邢无月只求汪别离一时耳聋,没有听到自己的说话,想想却又觉得这不太可能,只得低头不语,心中先怯了三分。这时有人问道:“你既有如此把握,定有内幕消息,反正此刻也是闲着没事,何不透露一点让大伙儿长些见识呢?”

汪别离似乎并不在意邢无月刚才的妄谈,淡淡一笑,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内幕消息,只是老夫适逢其会,正好撞见了纪空手被人斩杀的一幕。”

众人皆惊,更有人叫道:“有谁具备这样的本事,竟然杀得了纪空手?”言下之意,自是不信汪别离的话。

“你爱信不信,而且老夫还知道,杀他的人,正是他一向视作兄弟的韩信韩公子。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人可以与刘、项二人一争天下的话,依老夫看,这韩公子倒不失是一个最佳的人选。”汪别离正是三月前卫三公子带到大王庄的人手之一,可是不知他怎的没有跟着卫三公子,反而被那神秘人喂了毒丸弄到这霸上小城来。他虽与韩信只有一面之缘,却对韩信冷酷无情的行事作风极为推崇,是以有此一说。

计伏道:“何以见得?”

汪别离道:“论武,韩公子在登高厅上与阳子峰一战而胜之,一套流星剑式舞出,迄今未逢对手;论智,他受命卫三公子卧底于相府,将一代豪阀戏弄于股掌之间。这两者尚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人看重的,是他大丈夫的无情,自古有训,成大事者莫拘小节。他为了一张登龙图,竟然刺杀了最亲近的朋友,单凭这一点,已足以让他一争天下,成为一代枭雄。”

“这是什么屁话,如此无情无义的小人,也敢称作英雄?”饶空拍桌而起,愤然骂道。他虽然武功平常,却有江湖男儿的血性,尽管不受人看重,却在关键时刻还是不失为一条汉子。邢无月心中敬重饶空的敢作敢为,同时也在心中叫糟,知道以汪别离的手段,肯定不会让饶空轻松过关。

果不其然,汪别离冷笑一声:“你敢骂我?”目光暴闪,射出一道慑人寒芒,全场顿时一片肃然。

饶空本是仗着一腔热血而起,待话一出口,始觉不妥。可是一切已迟,只得硬着头皮道:“骂便骂了,你想怎样?”口气却软了三分。

“那你就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了!”汪别离脸色一沉,手腕一振,手中的茶碗脱手而出,形同一道暗器飙射虚空。

“呼……”声如风雷,空中蓦生一股迫人的压力,向四方飞泻,在场任何人都看出汪别离的这一手不仅突然,而且毫不留情,竟是一招置人于死地的必杀。

饶空发现时,已是迟了,再要拔剑,更是徒劳。旁人慑于汪别离的**威,哪敢援手?便是尹政、计伏,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饶空付出祸从口出的代价。

为一句话而付出生命,这代价未免太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间,突从虚空的另一端倏然传来“哧……”的一声,来势之快,更胜空中的茶碗,然后便听到“叮……”的一声轻响,那茶碗一旋之下,竟然改变方向,照准窗外疾去。

这变化来得如此突然,令楼上诸君无不惊诧莫名,没有人看清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识得是什么东西改变了茶碗的方向,但这一手改变了茶碗的用力方向却又使茶碗毫无损坏的功夫,的确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楼上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极不情愿却又有些期盼地道:“神秘人终于来了。”

这看上去很像那神秘人的手段,人未现而声先至,大有先声夺人的气势。可是众人在一片静寂之中等待了半晌,却再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神秘人并未出现,而是另有其人?

汪别离心惊之下,眼光迅速扫视全场,却没有发现有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他转头再看饶空,却见他依然昂首站立,脸上虽无血色,却并无太多的怯懦。

他此刻身受毒丸之害,处于一种受人摆布的角色中,是以不敢太过嚣张,只是脸上一沉,道:“今日算你走运,既然有高手相助,老夫就放你一马。”

饶空轻吁了一口气,不敢多言,故作镇定地坐了下来,手心却捏了一把冷汗。

众人见得汪别离亮了这手,心中都诧异至极:“以他的身手,已可跻身一流,何以也会与自己等人一样遭受了相同的命运?”

汪别离面对众人诧异的眼神,苦笑一声,并没有说话,但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

他的确是问天楼的人,甚至是问天楼核心组织问天战士的一员。这个组织总共只有三十六名战士,人数虽少,却无疑是问天楼精英中的精英,以汪别离的身份地位,排名尚且在二十名之外,可见这些人中确实不乏一流好手。

问天战士是直接隶属于卫三公子亲自管辖的一个组织,不仅独立,而且神秘,不要说问天楼中的大多数人不识他们的真面目,就是问天战士相互之间也极少来往,只在每次行动之前,卫三公子才会有所选择地将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召集起来,共同去完成某项任务。

汪别离之所以被卫三公子选入参加大王庄的行动,并不是因为他的披风剑法,而是因为他的相貌与气质。卫三公子需要的是那种置身人海毫不显眼的人,只有这样,他们才可以隐蔽自己的身份,成为这次行动的执行者。

他是在行动之前的第三天才得到卫三公子的征召号令,并在行动的前一天到达大王庄,按照卫三公子的要求进行了实战前的演练与布置,然后成功地完成了整个行动。当他们全身而退之后,在卫三公子的命令之下,各自分散开来藏匿形迹,而卫三公子却带着韩信消失于夜幕之中,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汪别离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揣着卫三公子分发的赏银,到了咸阳。他本是卫国流民,被卫三公子所赏识,誓死为之效命,每日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有时他也会放纵自己,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入城,踏入了这座纸醉金迷、夜夜销魂的亡国之都。

他很快就与城中的一位名妓打得火热,沉醉于温柔乡中,不知人间何世,只知醉生梦死。等到这位名妓的脸若秋后的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的时候,他摸摸口袋,才知囊中羞涩,钱财如流水般去势极猛。

他并不因此而恼火,反而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名妓也是妓,既然叫作卖身,当然是一种纯商业的买卖,就像自己的轻功不错,倘若不干点没本钱的买卖殊为可惜一般。他决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干上一票,至少足够让他再回这销金窟中逍遥一回。

于是他踩好了点,看准了目标,试了试自己的刀锋是否如往昔般锋利,这才紧了紧一身玄黑衣装,往一家偌大的宅院蹑足而去。

他干这种买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有比较丰富的经验,一入院墙,他只是打量片刻,便朝一处亮着灯火的小楼扑去。

他之所以这样决定,是根据这家主人安排的防务疏严来分析的,越是戒备森严的地方,用他们的行话来说,就越是水肥,随便捞上一把,都可以挥霍一时。

但是等他整个人靠近小楼时,陡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兆,这倒不是因为这里的戒备森严,而是静寂的环境让人有一种静得可怕的感觉。

他轻吸了一口气,正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放弃这次行动时,还没有等他拿定主意,忽然看到了小楼的楼顶上,孤傲地立着一条人影,衣袂随着清风飘动,有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飘逸。

他大吃一惊,有一种莫名的惊惧。他记得自己还在远处时就对小楼的动静浏览了一番,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人影,但此刻看这条人影极是悠然的模样,仿佛对方早就站在那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般。

他顿时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恼怒,却压制了心中的怒火,还是准备尽早离开此地。可是就在他念头刚起时,那人影似乎觉察到他的心理,竟然身形蓦动,“呼……”的一声,仿若大鸟般翩然而下,封死了他的退路。

汪别离没有显出丝毫的慌乱,反而更加冷静。他已经看出了来人的功力极高,至少这套轻身功夫已可傲视江湖,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就完全没有机会。披风剑法的要诀就在于进攻,在突然间发起凌厉的攻势,这种打法虽然无耻,却有效,他以这套剑法至少杀过三个比自己武功强的高手。是以,他没有动,而是选择出手的最佳时机。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选择是一种错误,对峙之间,他不仅感受到对方透过虚空传来的连绵不断的压力,更惊奇地发现对方随意地一站,竟然无懈可击,达到了一种防御的至极境界。无奈之下,他已没有太多的考虑,只能拔剑,出手!

剑已在手,自信油然而生,在这一刻间,汪别离的思想中已没有了任何的恐惧,他只想以自己的剑法迅速将对方击杀,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呼……”剑生风雷,破空而出,犹如一道雨夜中的闪电,照准那条人影的心口直刺过去。

如风飘逸的剑法,却如冬日的寒风般无情,这就是披风剑法剑诀中的精髓,由汪别离手中演绎而出,的确可以震慑人心。

那条人影没有接招,口中“咦”了一声,突然间向后滑退数步,冷笑道:“你是谁?使的是什么剑法?我怎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汪别离一听之下,不由一怔,其实在他出手之前,也觉得自己似在何处见过此人,只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罢了。

“你既然见识过,那就不妨再温习一遍。”汪别离眼见对方退却,心中不由又增自信,脚下不作停顿,如疾风般再扑上前。

他人一挤入对方布下的杀气中,便感到了对方的杀机已经渗入了这阴冷森寒的秋风中,秋风轻吹,秋虫呢喃,但他没有丝毫悠闲的情趣,只感到心中涌现出一股难以自抑的沉闷与躁动的情绪——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

一种不知生于何处,生于何时的压力,让人无法摆脱,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股压力极为实在,虽无形却有质,无孔不入地渗透于虚空之中。

汪别离的手腕骨骼一阵爆响,剑尖轻颤,幻化出一片剑芒,他感觉到一股浓烈如醇酒般的杀机随着这淡淡的秋风在虚空中酝酿、疯涨,完全可以想象出这杀机之后的血腥杀戮,但他已别无选择,只有抢先攻击。

在完全没有占到先机的情况下抢先出手,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必然,谁叫汪别离出现了可怕的判断失误呢?有了失误就要付出代价,这是一个经过实践的真理。

“啪……”一声脆响,汪别离便见一条手臂伸出,看似极慢,却异常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中。他心中一喜:“还没有人敢如此托大,用一条手臂来格挡披风剑法!”念头一转,以最快的反应将剑锋回旋,大有绞碎对方手臂之势。但是他没有看到血肉横飞的场景,反而感到自己的手臂一阵酸麻,一股大力如电流般透过剑身直击向他的身体。

“蹬蹬蹬……”汪别离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却见眼前的人影终于动了,似一道巨大的山岳移动,每一步踏出,那声音都如催人奋进的战鼓,不仅压制住对手的战意,更生出了一股沛然不可御之的气势,使得空中压力更大。

这道人影的气势凝重,而他的每一个举止却充满了一种恬淡的闲适,这种不协调的情景出现,只能让汪别离感到一股惊惧。

“呀……”汪别离只得再次出手,因为他无法想象,如果等到对方的气势蓄积到巅峰一刻时再行爆发,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现象,与其如此,倒不如就在此时放手一搏。

那道人影没有任何的表情,唯一在动的,是他的眼眸!眸子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却冷酷无情。

汪别离这一剑出手,竟是十三剑招连成一气,剑锋划过虚空,似乎带起一阵裂帛穿云般的惊啸,又似是江岸边掀起的阵阵惊涛,声势慑人,震慑人心,但剑锋所指,在刹那间后竟然是一片虚空。

汪别离心中的震骇,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而且连削带刺,有一种对对方的制约,可是他却还是击空了。

这只因为,就在他出手的刹那,那道人影已经不在他攻击的范围之内。

没有人看见这人影是如何动作的,他就像是一道从地狱中窜出的魅影,化作一幕虚幻的影像逸出了汪别离的视线之外,来到了其视野的死角处,也就是所谓的人的盲点。

然后虚空中便出现了一只拳头,不是很大,却很有力度,异常清晰地奔向汪别离的面门。

汪别离大惊,唯一可做的,只有格挡,将剑气化作一道道气墙,在两者之间的虚空中布下数道防线。

等到他退出两步之后,却忽然发现这拳头竟然不见了,似乎雨过天晴的天空,显得宁静而清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连那一直充斥于虚空中的沉闷压力也在同时之间消失,消失得那么彻底,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但汪别离还没有时间来得及惊讶,蓦然感到一股锋锐慑人的刀气直接迫向了自己的喉部。

那是一把刀,一把七寸飞刀,寒芒四闪、巧若天然的一把飞刀。汪别离对这飞刀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甚至可以断定,自己至少见过一次这样的飞刀。

那次大王庄一役,纪空手就用过这样的飞刀!

汪别离的心蓦然往下直沉,近乎绝望的沉沦,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巧遇,而是一个事先设计好的杀局,纪空手显然是要报仇,要将他置于死地!

真正的杀机不是那陡然而现的拳头,而是拳头之后的七寸飞刀,这才是真正的杀招,同时也印下了纪空手行事的鲜明痕迹。

望着喉头处森凉的刀锋,汪别离只感到自己的身体冷到了极处,面对一个强大的敌人,他连出于本能的挣扎都没有,而是静候生命的结束。因为他知道,任何挣扎都是徒劳,只会加快自己生命消失的速度。

是的,这人影的确就是纪空手,他身受韩信玄阴之气的困扰,能在数十天内复原,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的创造,当然离不开五音先生高明的医术以及惊人的内力,加上纪空手身上的玄阳之气与韩信体内的玄阴之气同出一脉,都是来自于神奇的补天石,有了这种种因素,纪空手便是想不痊愈都难。

治伤期间,他就在心中制订了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的重点,就是复仇,并且一图争霸天下!

复仇?向谁复仇?在纪空手的心中,他最大的敌人不是韩信,而是卫三公子。

这不能怪他,他一生孤苦,缺少亲情的滋润,是以一直以来,他都将韩信视作自己的兄弟。他可以容忍敌人对他的残忍,也可以忍受别人对他的无情,但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兄弟对自己的背叛,更何况这个兄弟竟想置自己于死地!

纪空手一生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中庸之道,更信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以牙还牙的做法。他自问自己这一生对人可以无愧于心,若是有人将他视为敌人,他只想说:“喂!别惹我,我的全身上下可都是要命的刺!”

这就是纪空手的性格,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你伤害了他,你就得为此付出代价!敢爱敢恨,这才是他最为真实的一面,同时也是他最为可怕的一面。

是以他悄然复出,悄然地进行着他的复仇计划。有了知音亭精英与神风一党的鼎力襄助,他的整个计划正按着预期的方向顺利发展,而汪别离的意外出现,无疑使得他对自己的计划更多了几分把握。

静寂的夜空仿佛无风,至少在这一刻中没有风,汪别离不仅感到了空气中沉闷的气息,更闻到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死亡气息。在这一刻,生死之间的一线分隔,也许就在纪空手的一念之间。

纪空手的大手悬凝空中,紧握飞刀,没有一丝的颤动,就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横亘于这个位置,生根发芽。他的眼芒很冷,冷得如千年寒冰,凝视着汪别离那无神的双眸。

“你知道我是谁?”纪空手终于在一阵沉闷之后开口说话了。

“知道,你的飞刀一出,我就认出了你。”汪别离只得回答,在纪空手凌厉的目光逼压下,任何抗拒都是苍白无力,即使他已抱着必死的决心!

“大王庄一役中,你是小店里的食客之一,我本来没有认出你,但你的剑法暴露了你的身份。”纪空手道。他在说谎,事实上他早已知道了汪别离的身份,这才安排了这场杀局。而他之所以如此说,其实另有深意。

汪别离并没有起疑,也没有心思去发现纪空手话中的破绽,这不能怪他,任何人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刻只会关心自己的生命是否还能继续,哪里还有心情去考虑其他的问题?不过他听了纪空手的说话之后,心情轻松了少许,他认为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我只是一个剑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王庄的事情完全是出于无奈。何况我只是负责隔断你与属下之间的联系,并没有真正参与对你的刺杀行动。”汪别离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他认为只有这样,或许纪空手才会放他一马,如果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卫三公子手下最忠心的问天战士中的一员,纪空手绝对不会放过他。

纪空手“哦”了一声,眼神缓和了一些,似乎有些相信他的说法,问道:“你知道我与韩信的恩怨吗?”

“知道一些,但不是十分清楚。”汪别离迟疑了片刻才答道。

“这就足够了!我想问你,如果你自小要好的朋友在那种情况下背叛了你,还要将你置于死地,你会选择怎样做?”纪空手问道。

汪别离看了他一眼,缓缓地道:“没有选择,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会以牙还牙,用他的鲜血与生命来作为背叛我的代价!”

纪空手终于笑了,隔着一层人皮面具而笑,汪别离虽然看不到他真正的表情,但心中却依然忐忑不安,不过纪空手接下来说的一句话终于让他放下了高悬的心。

“我与你的看法一致,所以,我需要得到你的帮助。”

在纪空手说出这一句话之前,无论汪别离有多么丰富的想像力,也绝对想不到纪空手说出的竟是这么一句话。

他虽然想不到,但却知道,自己的性命总算保住了。因为没有人会杀一个可以对自己有所帮助的人,纪空手既然需要他,当然会让他好好活着,一具尸体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帮助他人的。

于是他看到了纪空手握刀的手开始在一点一点地回缩,当这只手刚刚脱离了可以控制汪别离的范围时,纪空手伸出了另一只手,手上握着的,是一只满满的钱袋。

“这是一百两黄金,卫三公子既然可以请你,我也照样能够做到,只要你答应替我去办一件事情,这黄金就是你的了。”纪空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汪别离道:“这只怕有些不妥吧?”他很想一口答应,却又怕纪空手疑心,是以故意婉拒。

“你可以选择。”纪空手同时亮起了两只手。

汪别离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以犹豫了一下,近乎谄媚地一笑,道:“我不傻,所以我已有了决定,不过我想问的是,你准备让我去办什么事?我可不想为了活命而又去丢了这条命。”

“你很聪明,这一点我从你的决定中就看出来了。我要你去办的事情不算难,却也并不容易,你去找到卫三公子,顺便给我带一句话。”纪空手道。

“这已经很难了。因为外人谁也不知道卫三公子的下落,我也不例外。”汪别离犹豫了片刻,其实他与卫三公子有一种独特的联络方式,要找到卫三公子当然并不难,他之所以如此说,只是不想让纪空手感觉到他与卫三公子之间真正的关系。

“我不管!”纪空手非常直接而且武断地道,“你必须要找到他,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那我试试看。”汪别离道。

纪空手手上忽然多出了一颗药丸,用一种强迫的方式逼着汪别离吞下,然后道:“这是一颗来自知音亭的‘月圆之夜’,每月都有十五,十五月儿必圆,是以这药丸总是要在一个月之后才会毒性发作。只要你将那句话带到,就可以得到它的解药,否则你必死无疑!”

汪别离心中一凉,道:“那是一句什么话?”

纪空手笑了笑道:“‘十月十五,纪空手必将出现在霸上的得胜茶楼。’这十九个字,就决定了你的生死,所以你要一字不漏地记住它。”

汪别离重复了两遍道:“这句话难道有什么意义吗?”

“有,当然有它的意义。这说明了我会在那个时间出现于那个地点,卫三公子既然想置我于死地,到了那一天,他当然也会出现在那个地点。”纪空手微微一笑,似乎非常满意自己这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可是你也不想一想,万一我背叛了你,你不仅有可能钓不到鱼,甚至有被鱼儿吞下的危险,难道你就这么相信一个人吗?”汪别离故意提醒道,他深知对付一个聪明人的诀窍,只有这么说,才可以得到纪空手的真正信任。

“我不相信你,也不敢相信你,自从韩信在我的背后刺出一剑之后,我已经不相信任何人!”纪空手冷冷地道,“但我相信‘月圆之夜’的药效,如果你不想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话,那么你最好不要与我开这种玩笑。”

他说的这一句话也许并不是真理,却一定有效,因为没有人会把自己的生命当作是一个玩笑。当然,汪别离是一个例外。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问天战士,为了问天楼,为了卫三公子,他随时都可以献出他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也是卫国的流民之一。

在这个世上,本来就存在着这样的一种人,他们活着,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着一种信仰而活,这种信仰也许是建立在个人之上,也许是建立在国家之上,但不论是个人还是国家,不可否认的一点就是为了他们心中的这种信仰,他们随时都可以献出自己珍视的生命。

纪空手没有这种经历,没有这种信仰,是以他不可能理解汪别离的这种感情。正是因为如此,他精心布下的杀局,会不会又将成为反噬的毒蛇,让自己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呢?

他不知道,汪别离也不知道,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永远存在变数,没有人可以预料……

汪别离坐在得胜茶楼上,唯一可做的,就是等待。他已经巡视了好几回茶楼中的客人,似乎想从中寻找出纪空手安排在茶楼中的人手,可是他只有失望,因为这些人看上去绝对不像是真正的高手,“关西三剑”虽然有一定的名气,却远没达到可以一击致命的实力,这让他心生疑惑,对纪空手的心思有些琢磨不透。

纪空手既然想引蛇出洞,当然会在得胜茶楼里作出精心的布置,而且对手既然是卫三公子,他没有理由不派出知音亭的精英来完成这项任务。否则的话,纵然卫三公子如他所愿,来到了得胜茶楼,纪空手又能奈其何哉?

但汪别离根本看不出有任何针对性的布置,他甚至以老江湖的目光审视了茶楼上几个重要的位置,都没有看到他所希望看到的人物出现。

这茶楼的面积不小,可以容纳二十张四人座的桌椅,楼梯口应该是最重要的,但汪别离看到的只是一个年老体弱的老者和两个十五六岁半大的孩子,老年人的唠叨与孩子天性中的好动在他们身上都得到了体现,而汪别离唯独没有看到那种高手应有的气质。

“纪空手绝对不会将这重要的位置交给这一老二少,唯一的解释,也许是他的人手还没有进入这茶楼吧。”汪别离这么想着,同时将目光移向了几个靠窗的座位。

这几个地方同样具有攻防的战略意义,一旦占据,就完全可以进退自如,攻防有序,但汪别离看到的只是五六名一脸忧色的江湖汉子,虽然腰间携有兵器,却与他想象中的高手形象相距甚远,他甚至还认出其中的一人是花蝴蝶花云。此人肤色白净,脸显媚态,半男不女的,正合他采花贼的形象,纪空手若要布置,绝对不会让这样中看不中用的人物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

“难道纪空手压根就没有在这茶楼上布置,而是另有图谋?”思及此处,汪别离突然间冷汗涔出。

他之所以感到一种恐慌般的心虚,是因为他知道卫三公子今天一定会来得胜茶楼。为了对付纪空手,卫三公子几乎调动了所有的问天楼战士,大有势在必得的决心。就在汪别离进楼的时候,他看到了入门的一根门柱上用刀刻着的一个三角记号,这是他与卫三公子事先的约定,表示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对于卫三公子来说,纪空手的存在无疑是他最大的威胁。自大王庄一役之后,他带着韩信躲入了一家民居,蛰伏了数十余天,根本就不敢露出行踪。他心里清楚,登龙图是一张人人觊觎的宝图,同时也是惹事的祸根,以五音先生与纪空手的头脑,当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是以暂避锋芒,是他可以采取的最佳选择。

同时他也意识到,在得到登龙图之前,这张图曾是纪空手的怀中瑰宝,他现在不能确定纪空手到底对登龙图所绘的东西还有多少记忆,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纪空手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可以让他一劳永逸。

是以他一接到汪别离传递来的消息时,就动了杀机,而且他敢于冒险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纪空手将刺杀自己的地点定在了霸上,这无疑有让他多了几分必胜的把握。

此刻的霸上城外,驻扎着刘邦的十几万大军,军中除了良将谋臣之外,还有问天楼众多的精英高手,随时都可以对他实施增援,就算纪空手智计出众,武功超群,加上拥有知音亭与神风一党的精英,只怕也很难在他的手上占到任何便宜。

更何况,卫三公子在暗处,纪空手在明处,以有心算无心,纪空手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

“但是如果纪空手没有出现,或者这只是声东击西之计,而他另有图谋,那么卫三公子如此煞费苦心,必成江湖笑柄,只怕盛怒之下,自己未必有好的结局。”思及此处,汪别离心中大惊,神色惶惶,望向楼外的门口,只希望纪空手能够尽早出现。

其实此刻的纪空手就在茶楼的对面,这里是一家有数十年历史的绸缎铺,铺中的老板姓万。他向人介绍自己时,总爱笑着道:“敝人姓万,家财万贯的万。”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也许没有万贯的家财,但所差无几,算起来也是一方豪富。但其实没有人想到,他竟是知音亭布置在霸上的眼线,也是五音先生忠实的家奴。像知音亭这种江湖豪门,历经百年而始终不倒,似万老板这类人的功劳其实一点都不小,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默默奉献,才有了知音亭这棵大树的兴盛,方能傲立江湖而不倒。

“纪少,快到时辰了。”万老板肃手而立,收起了脸上职业性的笑容,毕恭毕敬地道。

“一切都准备好了吗?”纪空手皱了皱眉,看了看大街的动静。

“一切都已按纪少的吩咐准备妥当,只要你一声令下,立即就可行动!”万老板答道,言语中似有几分得意,毕竟这个计划太大,牵涉的人员又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完成,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纪空手“哦”了一声,却不再说话,他在等待卫三公子与韩信的出现。五音先生临行之前,将手下的精英交付给他时,曾经再三叮嘱道:“这些人都是我门下精英,跟随我多年,早盼着能有一天重出江湖,出人头地,让他们跟随着你,也算是各得其所。以你的才干与实力,争霸天下,未尝不可,但你一定要谨记,得人心者才能得天下,善待属下,善待百姓,你才能在这乱世中与刘、项二人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纪空手相信这是五音先生的肺腑之言,也是一个智者对天下大势的一种大胆的预测。他闻言之后诚惶诚恐,方知自己肩上所系,已不再是个人的荣辱,它还包含着红颜的幸福,知音亭的名声,数千精英的生命以及一个共同的理想。他将复出的第一战对准了问天楼,这不仅体现了他过人的胆识与卓尔不凡的气魄,更体现了他身上的那种概莫能敌的勇气。他希望经此一役,确立他在江湖上不可动摇的地位,从而开始争霸天下的征途。

可是卫三公子与韩信真的会如他所愿,来到这得胜茶楼吗?

纪空手自信地笑了笑,在他看来,仇敌之间的思念,远比情人之间的想念更来得迫切,他相信韩信对他的恨应该比他对韩信的恨更为强烈,至少不分彼此。

在韩信的眼中,纪空手无疑是他走向成功的绊脚石,只有将之除去,才可以实现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梦想。是以,无论是韩信,还是卫三公子,都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更何况他们还有刘邦!

纪空手一想到刘邦,心中便有一股莫名的难受。在他的心中,一直将刘邦当作是自己敬重的兄长,虽然刘邦曾经利用过他,但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乱世之中,这并不是一种罪过,甚至还体现了你的价值,因为至少你还可以被人利用,这就说明了你并非无用,比之那些在默默无闻中生老病死的庸人来说,你不是一个俗人。

但也许这就是上天的注定,无论是刘邦、韩信,还是纪空手,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更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不甘人下是他们的性格,出人头地是他们的梦想,寂寞与他们无缘,只有辉煌才可以与他们同在。满天星辰之中,他们都不是万千繁星中的一颗,更像是那天边划过的流星,宁可毁灭,宁可瞬息即逝,他们也要追求刹那间的耀眼光芒。

所以他们即使不是敌人,也注定了不会是朋友。如果他们注定是今生的敌人,那么他们留下的就是一段轰轰烈烈的传奇,纪空手坚信这一点。

他现在只想知道,卫三公子为什么会倾问天楼之力全力襄助刘邦?他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这也许是一个没有答案的谜,但纪空手始终相信,有因就有果,有果必有因,他迟早会寻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已至午时,这是事先约定的时间,纪空手终于出现在了得胜茶楼前的这段热闹繁华的街市上。

这条街市在霸上一向有名,商业繁华,摊贩遍及,是以颇有人气。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着几辆马车,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巧笑嫣然,往往是众多目光聚集的焦点。

但是纪空手的出现,无疑使得自己赢得了众多少女的目光,他的衣衫也许并不华贵,他的长相也许算不上英俊,可是他的整个人往人前一站,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人在不经意间陶醉。

纪空手信步而来,脸上泛起一丝不经意的笑意,如春天的清风,暖人心扉。步伐轻踏中带出惬意,似乎不是去赴一场生死决战,而似满不在乎地去赶邻家姑娘的约会。

他的目光始终在人们的脸上流连,很快就让他发现了一种有趣的现象:其实人的脸就是心灵的写照,无论你怎样刻意地去掩饰,只要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一个人真正的心情。

他之所以有这种心得,是因为茶楼前来回叫卖的十几个摊贩,他们提篮叫卖,向人出售着各式各样的水果小吃,按理说忙了大半天了,他们的脸上应该是一种疲累的表情,但纪空手没有看到这一点,反而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紧张与亢奋。

一个常年奔波于市井的人,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去兴奋与紧张呢?就算多卖了几个铜钱,少找了别人的铜钱,也犯不着出现这种表情!

纪空手微微一笑,在心里自问自答。他从来都喜欢研究这种反常的东西,因为只有反常的东西才是最值得怀疑的,他已看出了这些人无疑都是卫三公子用来对付自己的伏兵。

但卫三公子深谙纪空手的厉害,绝对不会只用这十几人来刺杀纪空手,当然还有更厉害的杀招。只是,纪空手能看出来吗?

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因为纪空手的神情依然显得悠然而轻闲,缓缓地走在人流之中,似乎根本就没有感受到空气中的肃杀之意。

他一定要给卫三公子造成这样的感觉,就是他的杀局只是布置在茶楼之内,根本就没有派人在茶楼之外设伏,他要让卫三公子有一种大功告成的错觉,唯有如此,他才有真正的机会。

因为卫三公子就是卫三公子,他的武功之高,除了几大阀主之外,放眼天下,至多不过还有十人可以与之比肩,似这等第一流的大高手,假若与之硬抗,未必是明智之举。

那么纪空手的伏兵又在哪里呢?

纪空手没有去想这个问题,他现在关心的是,卫三公子与韩信将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出现?这个问题不仅实际,而且有趣,纪空手就喜欢这样的问题。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是一个悬念,不到该出手的时刻,卫三公子与韩信绝对不会出现。所以与其漫无目的地胡乱猜疑,倒不如抱着欣赏的姿态看一下眼前的美女。

这的确是一位美至极致的少女,年方二八,风华绝代,肤若凝脂,容光照人,几疑是天仙下凡,在七八个俏婢的簇拥下,如众星捧月般袅袅婷婷地移步而至,出现在这人头攒动的小城街头,秋波顾盼间,满街之人无不看得神为之夺,魂飞天外。

她的头上青丝斜垂,随意而不失雅致,配合着修长曼妙的身段,举手投足间,尽显万种风情。一双眸子又深又黑,盈盈一瞥,满场之人无不感觉到她看向的竟是自己,不仅传神,而且让人陶醉。

也许只有纪空手是一个例外,因为在他的心中,已有了真爱,已有了红颜,他并不避讳自己的目光,更愿意以一种欣赏的角度去审视这世间的绝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