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云红了,变得赤红,在心怀柔情的人的眼里,它红得就像是情人嘴上的胭脂,让人心动;在无情人的眼里,这红得就像是流出体外的鲜血,那么的刺眼,那么的残酷。
无论是纪空手,还是韩信,他们的眉锋间不由自主地都颤动了一下,这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决战终于开始了。
同样是一人一骑,昂然而立,但他们的表情却截然不同:韩信一脸阴沉,眉间紧锁,整个人与身下的座骑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就像是一座冰封多年的高山,让人无从仰视;而纪空手的脸上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犹如一道清风,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感悟到春的生机,显示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无声的对峙酝酿着无形的杀机,当两人的劲气一点一点地向虚空弥散时,无形的杀气与天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就仿佛它们同源一体。
的确,这两人的补天石异力就是吸取天地之精华,源自自然,当他们同时向体外张放劲力时,其呼吸正合自然之道。
杀机无限,战意激昂,无形却厚重的气流纠集在鸿沟的上空,将这段空间压得密不透风。
云聚重层,风涌多变,静默的虚空,杀机犹如飞泻的流瀑,冲刷着每一寸角落,本是初夏的季节,却让每一个人感到了严霜的肃寒。
云层越压越低,天地仿佛压缩到了一个极限,“霹雳……”一道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若利刃般直插天地,隆隆的雷声,犹如号叫般响彻了整个大地。
几乎是同一时间,人动了,纪空手与韩信同时弃马,同时升空,就像是两条叱咤风云的苍龙,在苍茫的天地间展开了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战。
刀是七寸飞刀,漫过虚空,精灵若闪电,注满了天地间的灵气。
剑是一枝梅,梅花绽放,暗香轻送,每一种变化都暗合着自然的律动。
一刀一剑,穿行于虚空之中,尚未真正接触,就已至少变幻了七十八个角度,每一个角度都展示出了精准与力度的结合,生命的玄奥也尽在变化之中演绎出绚丽的乐章。
只有一人一刀,却若千军万马,气势胜天。
只有一人一剑,却似万马千军,杀机无限。
而在他们的身后,数十万将士隔空而望,无不肃然,静默若山,仿佛都被这惊人的画面所震慑,更难以相信这一切的动静只是人力为之。
电闪依然在撕裂着一道道云层,闪耀天空。
雷鸣依然在耳边炸响,犹似一道道战鼓。
两道如游龙般的身影横掠于电闪雷鸣之间,时而合二为一,时而化一为二,万千气流急剧涌动,化为狂风大作。
呼呼作响的旌旗下,张良的脸色十分冷峻,眉宇间似有一股焦虑之色,沉声道:“这一战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已然是胜券在握,又何必与韩信个人一争雌雄呢?这险也冒得大了点。”
龙赓的目光如电,始终锁定在数百丈外虚空中的两道身影上,肃然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明知这一战凶险万分,却义无反顾。因为他明白,他这一去,至少可以避免一场亘古未有的大杀戮,如果他为了个人的安危不去,那么今生今世,他的良心都不会安宁。”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乃大丈夫的行径。”张良由衷地赞了一句,有感而发,“英雄多无情,翻开历史长卷,这种事例比比皆是,不胜枚举,因为他们明白,多情必定缠绵,缠绵便不能果决,胜算往往出现在一瞬之间,不能果决就意味着不能把握胜算。是以,但凡英雄,必定无情,但公子却以多情称霸天下,这未必不是当世一个奇迹。”
“此时断言,只怕早了一点。”龙赓的表情没有一丝轻松之色,反而阴晴不定,变幻无常,“我曾经与韩信有过气机上的接触,深知此人的功力深不可测。照我看,这一战胜负难料,公子殊无把握,也正是如此,才是让我佩服公子的原因。”
张良霍然色变,惊道:“龙兄,公子此战不容有失,如果他真是毫无把握,看来只有辛苦你走一遭了。”
“晚了!”龙赓无奈地摇摇头,“公子此次显然是想凭个人的实力了断自己的这段恩怨,不想有任何人插手其中,而且以这二人的实力,一旦交手,外人是无法突破他们之间所形成的气机的。”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张良显然没有料到形势竟然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心中不由着急起来,一旦纪空手有所闪失,他将无颜面对红颜,更无颜面对五音先生的在天之灵。
“听天由命!”龙赓无奈地道,他与纪空手一样,从不信命,但这一次他却坚信,纪空手必将再创奇迹。
他的眼芒再一次聚集到了五里之外的虚空!
飞沙走石,电闪雷鸣,天空已然变得如同黑夜,每一道闪电从虚空劈过,都可以看到那两条仿若游龙的身影。
他们的体内,涌动着的都是补天石异力,这种取自然之道、吸天地精华的灵异之力,给了他们更多的灵动,使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暗合了天地自然的节奏。
上接天之神韵,下连地之脉动,浑成一个周而复始的圆体,变有限为无限,化无限为杀意,风雷俱动,回应苍天,回归大地。
双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变化,都无法看到对方的破绽,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但刀与剑都没有找到运行虚空之上的交叉点,这让纪、韩二人同时感到了心惊。
其实他们从气机对峙的那一刻就发现,这是一场一旦开始就没有结果的决战。他们的内力路数同出一脉,功力相当,对武道的领悟也非常接近,要想打破这种均衡之势,无论是谁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庞大的气机在不断地扩张,就像是一个涌动着万千气流的黑洞旋涡,使得这段虚空变得空洞而喧嚣,充满着混乱与无序。
然而,就在这种混乱与无序的气流旋涡中,纪空手与韩信就像是两片孤零零的落叶,上下沉浮,左右摇摆,都想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轨迹,继而摆脱气机形成的强大内陷力。
“霹雳……”一道乍亮的闪电裂云而出,显得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绚丽,就像是横空掠过的一条银蛇,突然蹿入了这旋涡的中心。
气流随之而变,五彩斑澜,绚烂多彩,每一道光环的边沿,竟然蹿出如丝如匝蓝幽幽的电光。
纪空手的脸色变了,韩信的脸色也变了,就像是涂抹着青蓝色油彩的戏子,显得恐怖而铮狞,原本飘逸的长发变成一根根钢针,竖立头上,整个人仿佛被扭曲了一般。
然而,就在闪电乍现的那一刻,纪空手出手了,飞刀出手,是在他穷尽了所有变化之后。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只知如果不出手,自己就永远没有胜算。所以,他选择在电闪的刹那出手。
飞刀出手,韩信的脸色陡然一变,那耀眼的电芒与刀锋相映,将天地照得雪白雪亮,天地之间,一切光芒尽被这一刀吸纳,随之再释放出来,就像是太阳在急剧间爆炸。
纪空手的手,稳定、修长,双指弹出的刹那,飞刀横掠虚空,已不再是七寸,也不是那七尺,而是一把可以开天辟地的刀。
天裂地沉,风云俱止,虚空一破两半,刀过处,将浑圆的旋涡强分两端。
一切都显得那么静默,仿佛进入了无声的世界,这一刀绽放的光芒,同时也照亮了韩信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对韩信来说,他对飞刀的理解并不比纪空手逊色,却从来没有想过当飞刀运用到极致时,竟然会是如此的霸烈。
刀在,人呢?
让韩信感到惊惧的是,纪空手居然不见了,凭空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飞刀的光芒照亮了天地间的一切,同时也遮挡了韩信锐利而敏锐的视线。
韩信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就在这时,那光芒的背后,突然多出了一道流云。
流云之上,静伏着一只神龟,它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的平和,那么的熟悉,一举一动都流露出纪空手的痕迹。
龙藏龟相,只为了等待时机,等待那蜕壳化龙的一刻。
当它蜕壳而去时,九天之上便会留下它如刀刻般的足迹。
这的确是一个让人感到可怕的画面,是人,都会感到可怕,因为这种画面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神话,无处不显出神迹的力量。
一缕阳光自乌云裂口穿透而出,罩在了神龟的龟壳之上,龟壳的裂纹交错纵横,犹如一幅八卦图,似乎正寓示着上天赋予人类的玄机。
异象来得如此突然,消逝得又是如此之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阳光不再,云层依旧,神龟化作一道狂舞的苍龙,漫没虚空,仿若自九天之外掠过。
“轰……隆……”一连串惊雷炸响,从虚空滚落至地上,犹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闪电永远是在雷声之前,这是自然的规律,但这道闪电却在惊雷之后,这只因为,它不是闪电,而是飞刀!
刀依旧是刀,依旧是开天辟地、拨云破雾的一刀,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象,当幻象回归本原时,刀的本质已然凸现。
刀走偏锋,这是每一个武者都深谙的道理。之所以要刀走偏锋,就在于刀的本身具有一定的邪性,当这种邪性张扬至极限时,肃杀之气便在刹那间弥漫了整个鸿沟。
韩信的眼中有一丝惊诧,一闪即逝,紧接着,他的眸子中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意味,宛若夜空下的星辰让人无法揣度,当飞刀如天网般直罩而下时,他选择了退,如流星般退,非常之果决。
“嗡……”这是一枝梅发出的龙吟之音,其声之烈,远比惊雷更迅猛,传至虚空,传至天外,传至每一个人的心中。
他深知,退只是一种手段,根本无法阻挡飞刀的锋芒,真正的狙击,还在于他手中的剑。
这是冥雪宗的镇帮之宝,完全可以跻身于天下十大神兵之列。既是神兵,自然有它固有的灵性,是以当韩信意念一动时,此剑已然划向虚空。
“轰……”刀剑终于在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中完成了它们的首次接触,没有人可以形容这一声爆响的惨烈,更无法形容这一声爆响蕴含的魔力,如魔音一般,响声炸起,两边观战的百万将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呼吸。
但魔音绝不只有这一响,电光火石间,刀剑在虚空中展开了一系列攻防,爆炸声隆隆而起,炸得地面到处是坑,尘土飞扬。
七十九响之后,天空倏然一暗,飞刀一旋之下,凭空消失,而纪空手恰在这时再现虚空。
手中无刀的纪空手,远比手中有刀的纪空手更为可怕,因为心中无刀的纪空手,当他手中已没有任何兵器的时候,他自身便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刀。
这才是刀道的最高境界,人刀合一,不分彼此,刀即是人,人即是刀。
韩信的身形陡然急旋,不降反升,以最快的速度升至一个高点,然后拖着霸烈的杀势,俯冲而下。
电闪雷鸣间,只见一道雪白的亮光划破虚空,根本不容他人阻挡。
“呀……”纪空手屹立如山,等到这道亮光进入了他的视线之后,长啸一声,不退反进,身形如山岳崩塌般向前疾移。
“砰……”千万道气流沿着一个中心点爆裂开来,迅速向外飞泻,犹如一朵巨大的蘑菇云般,遮天蔽日,吸纳了所有的光线。
与此同时,纪空手与韩信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跌落地面,喷血的同时,两人已回归到他们各自起动的位置,如长枪傲立。
目光,冷寒的目光,如锋利的刀刃再一次穿越虚空,悍然交错,一溜蓝幽幽的电火随之而生,正映在了两人不断收缩的瞳孔之上。
当他们傲立不动的时候,刚才不动的天象却动了,就仿佛时间在某一刻停止,将天地间的一切事物定格。
乌云涌聚,狂风飞泻,天雷滚滚,一道道如巨剑般的闪电斜劈而下,一切异象疯狂地聚压于鸿沟上空的一小块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哗……啦……”暴雨终于来临,以倾盆之势自天而降,豆大的雨点打在尘土之上,顿成一个个泥洞。
纪空手的眉锋一跳,扬手往虚空一抓,飞刀再次出手,杀向韩信。
刀风破空,激起一道翻涌的气流,如注的雨线在飞刀所过之处,突然形成了一个断层,一个形如真空的断层。
这真是不可思议,有人曾云抽刀断水水更流,说这句话的人,一定是没有看到过纪空手的飞刀,如果他今天就在鸿沟,那么必会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羞愧。
一切都变得疯狂起来,为这一刀而疯狂。
在纪空手与韩信相隔的这七丈距离,如果以这一刀来衡量,它已不再是距离。
韩信没有用自己的眼睛衡量这段距离,因为目光的速度已经不及刀速,他只能以自己的感应揣度气机的运行,同时剑锋微振,变化着不同的角度,以封锁对方的刀路。
他有这样的自信,自信自己可以封锁住任何人的进攻!《龟伏图》的下册一直在他手中,其剑法之所以能够超越冥雪宗的四大高手,就在于他将《龟伏图》的精髓融入剑道,自成一家。
龟伏的精髓所在,就在于等待时机,而等待的火候,在于滴水不漏的防守。
但当他的这种自信还没有来得及表现出来时,心中陡然一惊,感到了自己布下的气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从裂纹中直入的,是有质无形的一把刀!
飞刀有形,这无形的刀是什么?
韩信的心中刚涌出这样的一个念头,一种莫大的恐惧已如海潮般漫卷全身,他突然悟到,手中无刀的纪空手,岂不正是一把要命的锋刃?
韩信唯有飞退、旋舞,就像是一道暗黑而疯狂的狂飙。
狂飙卷入虚空,旋成了圆,旋出了一个旋涡,层层叠叠,变成了一个如恶兽大嘴般的黑洞,吸纳着周边的一切物质,强大的牵扯力将这段虚空的空气一下子抽干了,就像是到了一段真空。
“呼……”纪空手知道,胜负就在这一刻,所以他没有犹豫,更没有迟疑,只是让自己体内所有的能量在这一刻爆发,紧追着自己那把有形的飞刀,直插向旋涡的中心。
勇者无惧,唯有勇者,才有如此惊人之举。
天地随之一震,静默得就像是回到鸿蒙未开的洪荒年代,一切都显得不再真实,犹如是一幅有画无声的动画。
“轰……”但这种动画只存在了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无底的黑洞爆裂开来,恰似一朵绽放的莲花。
云静,风止,雨消散。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而下,天地仿佛又回复了悠然宁静的往昔。
纪空手与韩信相对而立,仅距三丈,一把七寸飞刀,插在了韩信的心口之上。
纪空手的身体晃了一晃,一口鲜血喷射而出,他显然也受了极重的内伤,却把飞刀插在了足以让韩信致命的要害部位。
他们此时已坠落于悬壁之下,一地的乱石沙土,显得是那么的原始,就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一般。
纪空手冷冷地看着韩信,半晌才喘了一口气,道:“你败了!”
“我败了?”韩信茫然地说了一句,胸口的伤痛刺激了他渐渐昏厥的意识,看了看胸口上的飞刀,摇了摇头,“我不会败,也不可能败,如果我败了,那么老天就错了!”
纪空手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之情,缓缓而道:“你真的相信你在问天楼刑狱地牢中看到的那场蚁战是上天的旨意吗?”
“是的,只可惜,我没有看到那场蚁战最后的结局。”韩信的话中不无遗憾。
纪空手无话可说,面对一个将死之人,他不想让自己过于冷酷无情,毕竟,这人曾经是他的朋友。
韩信木然地盯着胸口上的飞刀,当一阵风吹过他的脸颊时,他似乎终于承认了现实,从幻象中回归,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不管怎么说,我败了,按照你我之间的约定,败就是死,我不想多说什么,只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纪空手似从韩信脸上露出的一丝柔情中猜到了什么,不由心中一颤。
“永远都不要向凤影提起我的死。”韩信紧紧地盯着纪空手,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想她伤心!”
纪空手默默地点了点头,眸子之中闪现出一股非常复杂的情绪。他不明白,为了凤影,可以不惜一切的韩信,竟然是如此矛盾的结合体:一方面,他对自己的女人是如此的痴情,宁可受制于人,也要保证她的安危;另一方面,他却能对自己从小患难的朋友毫不犹豫地刺出背叛之剑,显得是那么的冷酷无情。
也许,对爱人痴情,是韩信的本性;对朋友冷酷无情,是他太过于热衷名利。“名利”二字,看似简单,但普天之下又有几人可以看破?当名利的色彩进入人心之后,人心自然也就变得深不可测了。
正在沉思中的纪空手,突然眉锋一动,他没有回头,却感应到背后有一股庞大无匹的劲气凭空而来,以势在必得的气势强行挤入了他们之间渐趋弱势的气场之中。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杀气来得如此之快,完全出乎了纪空手的意料。他之所以有些惊诧,是因为他在与韩信对峙之前,就以自己的灵觉对方圆数十丈内的范围搜寻了一遍,此刻根本就不应有人迹的出现。
这股气机来得如此之突然,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这股气机的主人功力竟在纪空手之上,而且事先埋伏于此,是以纪空手无法洞察出他的存在。
“难道是你事先……”纪空手惊怒之间望向韩信,但话仅说到一半,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因为他从韩信的表情中已然看出,韩信显然也对这惊变一无所知。同时,韩信的眸子里更张扬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脸上的肌肉抽搐得扭曲变形。
纪空手再没有任何的犹豫,虽然他无法回头,却从韩信的脸上读出了自己的背后一定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迅速地飙前,身形已明显不如刚才,谁都可以看出,他虽然将飞刀插入了韩信的胸口,但韩信的真力反震而出,让他的经脉受到了不小的震伤。
踏前五步之后,纪空手的手掌如刀,一连在自己的身后布下了十数道气墙,蓦然回首间,他惊呆了,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段空白。
他忽然明白,当这股杀机出现之时,韩信何以会这般讶异,因为他此刻的表情绝对比韩信好不了多少。
以纪空手和韩信的坚韧意志,就算他们此时身负重伤,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们震惊到这种地步。之所以出现这样的现象,只能说明他们所看到的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的确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在纪空手与韩信身前的数丈之地,正悠然地走来一人,他的神情十分悠然,仿若闲庭信步,脸上流露出一种从容的微笑,使其一举一动都充满着自信。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如大山推移般沉稳,就像他的行事作风一样,让人不可揣度。
杀气来自于他腰间的长剑,剑未出鞘,却透发出一股不可抑制的杀机,直到逼入纪空手身前七尺之内时,这道杀气才霍然消逝。
冷冷的眼芒,闪错于虚空之上,无声的静默,让纪空手的心底产生出一股惊惧。
当这个人甫一出现时,纪空手的心就如重石下沉,沉重的失落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本来一切注定了的结局,却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出现而改变,这的确让纪空手始料未及。
他千算万算,一切看上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是人,不是神,终究还是犯下了错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而这个错误足以让他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也许,这个错误的发生不能怪他,毕竟,谁又能想到一个死人还能复生?还能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呢?
“你就是纪空手?”来人问了一个他本不该问的问题,纪空手一怔之下,眼中陡然亮了起来。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想必你已知道了原因。”来人捕捉到了纪空手脸上的表情,不由由衷赞道,“你能从我的一句话中悟出其意,可见思维极为敏锐,这同时也证明了我的眼光不错,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厚望。”
纪空手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一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重新恢复到自己刚才的那种从容镇定,拍了拍手,道:“我输了,而且输得心服口服,能输在你的手上,我并不感到冤枉。因为你所安排的这个计划,实在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我想不服都不行。”
他说得仿佛十分轻松,话里却有更多的无奈,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他第一次感到了在强者面前的无奈和软弱。
来人淡淡地笑了,似有几分得意。能得到以智计闻名天下的纪空手的佩服,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同时,他也不敢有任何的大意,即使是身负内伤的纪空手,也足以让任何人的神经紧绷。
“其实,你无须佩服我,我这个计划的产生,灵感正是来自于你。如果不是我事先识破了你的龙藏虎相,李代桃僵之计,又怎会将计就计,让你为我所用呢?”来人缓缓而道,“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可是,你明明死于大钟寺,又怎会死而复生呢?难道那一天你根本就没有死?!”纪空手惊诧地道,这无疑是此刻他心中的最大悬疑。
“在你和龙赓这两大绝顶高手面前,没有人可以不死,也没有人可以死而复生。这看上去的确有些蹊跷,有些诡异,其实,就只有一个原因,那一天死在大钟寺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来人眉间一皱,脸上不经意地露出了一丝哀伤。
“谁?”纪空手浑身一震,他实在想不出来,如果那死去的人不是刘邦,天下间又怎会有长得如此相像之人?
“他叫刘助,我的孪生兄弟。”刘邦冷然而道。
刘邦居然没死,而且出现在了鸿沟——他的出现看上去是一个巧合,就在纪空手与韩信两败俱伤的时候。但谁都明白,这不是巧合,绝对是一个阴谋!它的绝妙之处就在于,刘邦随时都可以杀了纪空手,取而代之,却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个计划,刘邦将它称之为“作茧自缚”,作茧自缚的人不是刘邦自己,而是纪空手。
春蚕到了一定的时候,就要吐出丝来,将自己包围在里面,纪空手在淮阴的时候见过不少,却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作茧自缚的一天——他唯有苦笑!
但刘邦的情绪却变得有些激动起来,面对即将到手的胜利,面对自己今生的宿敌,他有一种冲动,因为为了这个绝妙的计划,他承受了太多的痛苦,付出了太多的代价,他不想就这么沉默下去,必须告诉对手他今天的胜利来之不易。
“在我们问天楼中,每一代都会出现一对孪生兄弟,没有人可以解释这是出于什么原因,却是我们问天楼的一个绝大秘密。”刘邦道,“之所以要把它隐瞒下来,让它成为一个秘密,是因为历代阀主都肩负着复国的使命,深知争霸天下的艰辛和残酷。一旦阀主遭到不测,另一人便能挺身而出,主持大局,不至于乱了阵脚,家父得到我们两兄弟之后,欣喜之下,便为我们取名为卫邦、卫助!”
“卫三公子如此取名,只怕另有深意。”纪空手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其实,他完全可以从卫三公子与卫三少爷之间推断出一些线索,既然卫三公子与卫三少爷是孪生兄弟,那么刘邦之外,是否也有一个孪生兄弟呢?
“家父为我兄弟二人取名,的确大有深意,他苦于在这乱世之中,凭我问天楼一阀之力,是很难得到天下的,所以他寄望于有强手的帮助,故而得名。”刘邦深深地看了纪空手一眼,道,“虽然家父是死在你的手中,却一直对你赞赏有加,临终前尚对我交代道,‘如果此人不能为我所用,当除之,否则日后必成大患。’”
“可是,最终我还是为你所用了,虽然是利用,却更显阁下的手段之高明。”纪空手沮丧地道。
刘邦淡淡一笑,道:“这不是我的手段高明,而是你又犯下了第二个错误。当日五音先生遇难之夜,你曾经以我的容貌出现,继而脱困而逃,这至少让我清楚一点,你有非常高明的易容术,完全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由此引起了我的警觉。”
纪空手摇了摇头,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一时的疏忽。
“但真正让我识破你的龙藏虎相,李代桃僵大计的,是夜郎之行。你太自信了,所以又犯下了第三个错误,你根本不该与我相处得那么久,以我的心思与目力,自然不难从你的一举一动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刘邦冷笑了一声,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动静,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在了纪空手的脸上。
纪空手勉力一笑,道:“在聪明人的眼中,出现一个错误已足以致命,何况我一连犯了三个错误?当真该死。也正因如此,你才设下了大钟寺的那个圈套,等着我这个笨蛋往里钻!”
“你不笨,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你是当世之中顶尖的智囊人物。”刘邦一脸正色,“若非如此,我又何必费尽心机地设下圈套,引君入瓮呢?这只因为,我坚信你可以为我打下江山,为我夺得天下!”
“于是,你就以自己的孪生兄弟为饵,钓我这条大鱼?”纪空手讥讽道,难得有反击的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借此平衡一下自己的心态。
刘邦丝毫不觉得有脸红的必要,反而肃然道:“为了复国大业,凡我问天楼人,随时都准备着献出自己的生命,连我也不例外!不过,到了今天,我总算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了,毕竟,他死得其所,死得很有意义,不至于让其血白流。”
“哎呀……”纪空手突然惊叫了一声,甚是懊恼地道,“怪不得那一天他身体中并没有无妄咒,而是中毒而亡,而且死得那么容易,连有容乃大也未使出。”
刘邦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我这些日子的潜伏也就是为了化解体内的无妄咒,我的确没想到五音这老匹夫临死还会如此狠,天幸我终于化解了。”
纪空手的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但却心头更冷!
刘邦已胜券在握,虽然纪空手也是一个顶尖高手,但重伤之下,已是不堪一击。
更何况他还拥有一式威震天下的有容乃大!
纪空手淡淡地笑了,不再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沮丧,因为他突然悟到,虽然结果并不美丽,但自己却拥有了过程,没有结局的过程永远要比没有过程的结局更让人值得追忆。
所以,他不后悔,心里也没有太多的遗憾,而是抬起头来,直视对手。
七尺之距,无论是刘邦,还是纪空手,似乎都算不上距离,但在此时此刻,它是从生到死的距离。
刘邦有这样的自信,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面对掉入陷阱的困兽,企图从对方的绝望恐惧中得到一种心理上的满足。
然而,他失望了,他所看到的,竟然是纪空手脸上的微笑。
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佛家禅境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无畏者,当他们面对死亡时,从来无惧,有的只是微笑,佛家谓之“拈花笑”,难道此时的纪空手已然看破生死,领悟到了佛家真谛?
刘邦不禁心生一丝恼怒,冷哼道:“你居然不怕死,那我就成全你!”
纪空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怕与不怕,我都得死,这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我只不过是想告诉你,要想杀我,并不容易,你必须做到全力以赴!”
刘邦冷笑一声,剑已在手,整个人卓立不动,剑锋却在轻颤中发出了一道龙吟之声。
雨丝如织,却遮迷不了两人相对的眼芒。
无限的杀机,在这相持之中酝酿。
刘邦的剑终于出手,如蜗牛爬行般漫入虚空,遥指纪空手的眉心。
每一寸前移,都如一道山梁挤压而过,虚空中的压力在一点一点地增强,让人几乎无法承受其重。
不知什么时候纪空手手中也多出了一把飞刀,谁也不清楚他的身上究竟有多少把这样的飞刀,但谁都明白,飞刀一出,总是会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飞刀一出,他的眉心不由一皱,这自然逃不过刘邦的眼睛。
这只能说明纪空手的内伤极重,已到了不能妄动真气的地步,这对刘邦来说,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剑锋再颤时,化入虚空,在它所消失的地方,内陷出一个黑点,一道裂缝,转眼之间,却变成了一个不断内旋扩张的黑洞。
“这就是问天楼的镇阁奇学有容乃大,当年你在霸上对我父子俩用计,家父为了能让我将来在项羽的流云道真气下不败,死前忍着经脉寸断之苦,将功力传于我。想不到因果报应逼我真正使此招的人不是项羽反而是你!现在你能死在这一式之下,也足以瞑目了。”刘邦狰狞的笑声仿佛来自于九幽地府,透出一股张扬的杀意。
吞噬万物的黑洞在扩张、吸纳,空气、雨点、沙石、乱流,全被一股力量牵引,为黑洞所吞噬,唯一不动的是纪空手的飞刀。
只有纪空手自己清楚,飞刀能够巍然不动,全靠自己一口真气支撑着,飞刀上所承受的压力,几如大山一般,更有千万缕气流缠绕其上,拼命地向黑洞深处牵扯。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丝丝冷汗,甚至在想,如果自己未受内伤,只怕也无法抗衡这式有容乃大,它所诠释的境界,如地狱,如魔界,如同天上那一条天狗,可以吞云吐月,又似黑夜之下那广袤无际的苍穹,繁星点点,暗黑无边。
这一式有容乃大,犹如神迹般让人心惊,它的伟大,可以让任何对手为之失魂。
纪空手咬牙支撑,只觉体内的补天石异力正在汇聚,产生出一种外泄的冲动,受伤的经脉是如此的脆弱,根本无法承受两股力量的冲突,正一点一点地接近崩溃的边缘……
这个过程,就是生死线上的挣扎,更是残酷的折磨,它不仅考验着一个人的意志,同时也考验着一个人的心理,就像是大火中的凤凰,经历着火的洗礼,从而涅槃升华。
唯一的不同是,经过了这个过程之后,凤凰升天,而等待纪空手的,却是地狱。
“轰……”一道闪电当头劈下,挟带万千交织缠绕的电流裂开虚空,裂开雨幕,疯狂地投入到那黑洞之中。
“哧哧”爆响中,黑洞的边沿居然泛出一道蓝幽幽的光环,就仿若是魔兽的大嘴,尽数将这闪电吞噬吸纳。
天地陡然一暗,刹那间静寂无边,唯有纪空手与刘邦两人那浓重急促的呼吸回**于这广袤的虚空。
就在这时,刘邦看到了纪空手的脸,在那张刚毅冷峻的脸上,竟然现出了一丝莫名诡异的笑容。
然后,飞刀动了,与人共旋,在高速中化为一个光球,追随着那一闪即逝的闪电,以狂野之势没入黑洞深处。
天地间为之一静,时间定格,画面定格,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一切都显得不再真实,让人仿若置身于玄幻的世界。
“砰……砰……”那黑洞突然发出一阵怪异的闷响,犹如心跳般在急剧地收缩**,继而又如一个巨大的皮球般无限扩张,扩缩之间,在那黑洞深处突然亮起了一道火焰。
“轰……”这是燃烧的火焰,就像点燃了百万吨火药,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比无数海啸汇聚一起更让人感到惊心动魄,那一道擦过天边的火焰,照亮了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
无边的黑洞蓦然炸裂开来,千万劲流席卷大地,引得地动山摇,唯一不动的,还是那一道火焰,那是七寸飞刀,正是因为它的出现而改变了一切。
爆炸之后的黑洞,瞬间逝去,虚空中又恢复了它固有的平静。
七寸飞刀,因黑洞的消失而片片碎裂,就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一般,最终回归大地。
阳光透过这暗黑沉闷的虚空,复苏了天地应有的生机,明晃晃的光线反射到纪空手苍白的脸上,透出一股鲜活的红晕。
他还活着,这是一个奇迹。
在充满着毁灭的爆炸之后,他依然还活着,这绝对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为这样的奇迹而惊诧,更为这样的奇迹感到高兴,惊诧莫名间,他将这个奇迹视为天意。
刘邦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跪倒于纪空手的面前。他已经完全虚脱,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支撑自己的尊严,只能如一只狗般跪伏地上,等待着命运最终的判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刘邦的嘴中依然不停地喃喃自语着,在完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他却输了,输得是这么彻底,这让他仿若置身于恶梦中,至今未醒。
纪空手淡淡地笑了:“怎么就不能是这样的结局呢?”话音未落,突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震,缓缓回过头来,却见韩信整个人靠在一块大石之上,浑身血渍,脸色苍白,嘴角处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纪空手一下子明白过来,出现这样的奇迹,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这只因为,在他的身后,还有一个韩信!
谁也不会想到,在纪空手即将被有容乃大吞没的刹那,正是由于韩信将自己体内所有的补天石异力注入到纪空手的背上,才使纪空手得以破解这威震天下的有容乃大。
纪空手体内的补天石异力为阳,韩信体内的补天石异力为阴,当千年注定的宿命重现,当两股同属一脉的异力在一人体内阴阳互济、汇流一起时,所产生的能量之大,绝非是人力可以想象的,当年轩辕皇帝便以此能量一统洪荒。这包容天下万物生机的力量,岂是刘邦这有容乃大所能容下的。
所谓的有容乃大,就像是一条大江,它可以吸纳千百条小溪河流进入自己的运行轨道,从而形成浩大的声势,**,势不可挡。可当它遇到了比它的能量更大的洪流,陡然注入到它的运行轨道之中,而它的容量无法包容时,就势必引发一个结果,那就是决堤泛滥!
刘邦显然没有想到身负重伤的纪空手还能有如此沛然不可御之的内力,是以当纪空手的异力冲入时,他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其重,终于被震得经脉寸断,顿成废人一个。
这样的结局,的确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不仅刘邦,就连纪空手,也想象不到韩信会在最后的关头帮了自己一把。
韩信的身体晃了晃,顺着石头滑至地面,纪空手抢上一步,将他紧紧地抱入怀中。
“纪少,我们终于是谁也不欠谁的了。”韩信的身体完全失重,如一摊烂泥般紧贴在纪空手的胸口,他的脉息正一点一点地消失,显示着其生机已然枯竭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纪空手狠狠地点了一下头,却没有说话。面对这个曾经既是宿敌又是朋友的人,他的心很乱。
“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也许,你……会觉得,我背叛了……你,可我……总觉得,在……机会面前,绝不能……错失,因为……我不想……再过……那种混吃骗喝的……日子,更……不想……让凤影……瞧不起我。”韩信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只有在这一刻,他才真正流露出压抑心底不知多少日夜的心思。
“你说的这些,我已经不记得了。”纪空手只觉自己的眼眶开始湿润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一字一句道,“我只记得刚才你所做的一切,如果你还把我当作朋友,就请让我真诚地向你说一句,谢谢!”
韩信的情绪显得是那么的激动,抓住纪空手的手,却又无力地放下,喘了一口气:“你……不该……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
纪空手反手握住韩信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惊诧,却听韩信道:“你……本可……以杀了……我……但……在最……后一……刻……你……却手下……留情……这……让我……很感……动……”
他一口气接不上来,晕了过去,纪空手赶忙为其输入真气,半晌过后,韩信才悠然醒转,定了定神道:“这……让我……明白……即使……你……我势不……两……立……但……在内……心深处……你……始终把……我……当作……朋友……”
“我……要去……了……”韩信近乎挣扎着说着他最后一句话,“我……很累……我……真想……回家……”
感受着韩信的身体在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地冷却,纪空手只觉心里很凉很凉,伤心之余,他脸上流露出来的是更多的倦意,喃喃重复着韩信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我很累,我真想回家。”
眼看天下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纪空手竟然亢奋不起来,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只觉自己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睡觉,让自己忘掉这曾经发生的一切。
刘邦摇晃着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纪空手,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疯狂般吼道:“来吧!杀了我吧!你能废去我的武功,就一定能杀了我!”
纪空手缓缓地回过头来,惊诧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想求死?”
“我此时生不如死,不如一死了之!”刘邦笑着笑着,突然痛哭起来。他此刻武功尽失,与常人无异,想到问天楼历代祖先的努力竟然因自己而付之东流,他的心里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落差,唯有求死以换得解脱。
纪空手双手背负,抬头望天。雨后的天空,云散雨止,流云片片,一切显得是那么洁净,又是那么的悠然,让纪空手的精神为之一振,心胸乍然开放,完全将自己置身其中,仿佛与自然浑为一体。
他自小混迹市井,闲散惯了,只因机缘巧合,这才踏入江湖,加入到了争霸天下的行列中。对他来说,他能够一直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五音先生的死,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责任担负起五音先生的使命,否则他将一辈子都良心难安。
但他天性喜欢市井生活那种无拘无束、天马行空的方式,更愿意让自己的思想放飞于自然,还原于自然,而不是成天忙于算计,忙于筹划,是以这几日来,他一直处于两难之中,在进与退之间难以决断。
韩信临死前说的那一句“我很累,我真想回家”虽然平平无奇,却一下子勾起了纪空手思乡的念头,只觉自己真的很累,在刹那间,他突然厌倦了这打打杀杀的生活。
“也许,我真的该走了,可是就算我赢得了天下,最终却不能将它建成人间乐土,开创出一个太平盛世,又有何脸面去见五音先生老人家?”纪空手心中一动,突然将目光落在了正在号啕大哭的刘邦身上。
“你不会死,也不能死,你若死了,谁来做这个天下的皇帝?”纪空手此言一出,就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为自己匪夷所思的构想感到吃惊。
“什么?”刘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收住哭声,向纪空手道,“你说什么?”
纪空手淡淡而道:“你的武功已废,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这就是天意,你虽失功力,但你的智慧并未同时失去。所以我想让你做这个天下的皇帝。”
刘邦一脸惊诧,怔怔地望着纪空手,恍如梦中一般,根本不敢相信纪空手所说的一切。
“其实,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权力的皇帝,说简单点,他就是一个被人操纵的傀儡,其一举一动都将在我的耳目监视之下,所有的政令发布都不能与我的思想相冲突,他更不能以自己的思想自以为是,一旦违反我与他的约定,那么在一夜之间,他就将消失于这个世间,而我也将会重新指定有能力的人去管理天下万民。”纪空手的目光如锋刃般盯住刘邦的脸,冷然道,“你能否做到?如果能,那么三五月之后,当我将一切安排妥当时,你就是这个天下的皇帝!而你这一生为复国所付出的努力也没白费。”
刘邦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不当这个皇帝?”其实人就是这样,当他借着权势、名望、武功、财力这些身外之物在人前耀武扬威、风光无限的时候,他看上去的确高人一等,而一旦这些身外之物失去后,他其实什么都不是,就和你我一样,都是人。
“做皇帝太累,尤其是带上一张面具做皇帝,更是累上加累。我实在不想让自己活得这么累,所以才会把这个位置让给你。”纪空手淡淡而道,似乎在他的眼中,他所让的不是皇帝这个位置,而是一只烫手的山芋。
“你所说的可是真的?”刘邦的眼中既有惊喜,更有谦卑,当他失去武功之后,也失去了他往日的高傲与尊严,但此刻当他发现自己早已渴望得到的东西竟能够失而复得时,这种惊喜不啻于天下掉下一块馅饼,他宁愿为此放弃做人的矜持。
纪空手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刘邦一眼,而是望向天上掠过的一片流云,悠然道:“你无须多疑,古话有云,有一得必有一失。天下万事皆通此理,你得到了皇帝之位,却失去了自由,而我失去了皇帝头衔,却得到了自由。得失之间,孰是孰非,外人是无法评定的,一切由心吧。”
当纪空手站到悬崖边时,一轮西下的红日正挂在他身后的天空上。遥看上去,就仿佛他在太阳之中,五彩的阳光为他披上了一道美丽而灿烂的光环,恍如天神,让所有目睹这幅画面的人都产生出一股顶礼膜拜的冲动。
纪空手淡淡地笑了,他从所有人的目光中看到了敬畏和崇拜之情,这种感觉,是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追求得到的东西,但在他看来,只是可笑。
就在他笑得最灿烂的一刻,两边的百万将士霍然跪地,磕首欢呼起来:“万岁!万岁!”
这呼声是如此的整齐划一,犹如十万个惊雷同时炸响,不仅地动山摇,而且直冲九霄,其声之威,当真惊天动地。
“万岁?一个人真的能活上一万年吗?真是放他奶奶的狗屎臭屁!想蒙谁啊?”纪空手压根就没有把这些欢呼声听入耳中,反倒在心里骂了一句,此骂一出,他顿感浑身舒泰,似乎又重新找回了当年那种混混儿的感觉。
后记
大汉十二年,也就是大汉军攻克垓下的第七个年头,刘邦病逝于长乐宫,当时有关他的死因谣传颇多,最终不了了之,紧接着吕雉当政,进入了八年吕后称制时代。
当时天下太平,处处可见盛世景象,地处江南的江淮自然也不例外。到了三四月间,地气温暖,莺飞草长,风景最是宜人,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到此一游,聊发诗兴,流连忘返。
这一天正值庙会,大街小巷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既有打拳买药的,又有测字占卦的,耍把戏、唱小曲、卖小吃、售脂粉……一时喧嚣连天,说不尽的繁华。
靠大河边上有一座茶楼,一头压水,一头连街,是个喝茶聊天的好去处。此时已至下午时分,茶楼中早已满坐,靠窗的一张横几上,一个中年汉子横睡其间,旁若无人,极是惹眼,只是他背向众人,谁也无法看清其面目。
这时,自门外走入一个带刀的汉子,一看就是江湖豪客,他四下张望之后,径自朝这边走来。
“借光,添个座儿。”带刀汉子大咧咧地一拍横几,高声叫道。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懒懒地道:“三钱银子一个座,外带管我的茶和酒水,否则免谈。”
“凭什么呀?”带刀汉子气极而笑。
“不凭什么,咱们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若嫌这银子花得不值,站着喝茶倒也畅快。”中年汉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根本就没拿正眼瞧他。
带刀汉子怔了一怔,随即拍手道:“好,就冲你这句话,我雷五交定了你这个朋友!”
“啪……”的一声,他将几颗碎银扔在横几上。那中年汉子将之抓在手中,翻身而下,笑嘻嘻地冲着茶楼伙计叫道:“来呀,上好茶,我得好生巴结巴结这位爷!”
雷五听了,哭笑不得,正襟危坐,打量了一下对方,道:“想必阁下就是名扬天下的江淮混混吧?”
“好眼力!”中年汉子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冲着雷五竖起大拇指道,“我是个混混不假,只是名扬天下倒也未必。”
“江淮混混之所以能名扬天下,当然不是因为阁下,十年前,这里出过两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想必阁下不会不知道吧?”雷五说到这里,脸上已是肃然起敬。
“你说的莫非是纪少和韩爷?”中年汉子斜了他一眼,嘿嘿笑道,“如此看来,我能坐到这里喝茶,还多少沾了他们二位的光啰!”
雷五眼睛陡然一亮,道:“听你的口气,莫非你们早就相识?”
“那又怎样?”中年汉子伸了个懒腰。
雷五精神一振,道:“不瞒老兄,我此次学艺有成,为的是像纪少和韩爷那般,闯**江湖,干一番事业!想到他们只不过是一个街头混混,居然闯出偌大名头,着实让人艳羡,所以我此次专程前来这发迹之地,就是想借借他们的运气。”
中年汉子冷然一笑:“像你这种人,这些年来我至少遇上了一千八百二十个,如果江湖真的这么好闯,哪还能轮到你?老子早就出山了,还跑到这里骗吃骗喝?真是奇了!”
雷五傲然道:“在下乃飞雪连天十三斩第十三代传人戴先生的五大弟子之一,岂是你这个街头混混可比?”
中年汉子嘿嘿一阵冷笑,道:“你既然如此了得,我也不拦你,只要能完成我的三道题,就说明你够格闯**江湖。”
雷五突然大笑起来:“你算哪门子葱,敢来考我?”
“你爱信不信,这三道题可是当年我考过纪少和韩爷的,他两人正是连闯三关,才踏入江湖,从此发迹的。”中年汉子跷起二郎腿,洋洋得意道。
雷五迟疑片刻,看了看中年汉子,一咬牙道:“好!你尽管出题!”
中年汉子淡淡而道:“这三道题可不能白考,总得带点彩头,如果你有一道完成不了,就得输给我十两银子才成。”
雷五爽快地掏出十两银子:“就依你!”
那中年汉子笑了一笑,道:“这第一道题其实简单,你只要把我骗出门去,就算你赢。”
雷五想了想,道:“你明知我要骗你,当然不会上当,这题我可不行。”
中年汉子嘻嘻一笑,伸手便要拿那十两银子。
雷五一把按住他的手:“除非你能做到,否则这题不算。”
中年汉子道:“我不行。不过,你若是到了门外,我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心甘情愿地进来。”
雷五脸上露出一丝疑意,摇了摇头:“我不信!”
中年汉子十分自信地道:“不信可以试呀,我若输了,也赔你十两银子。”
雷五想了半晌,终于起身,带着一脸狐疑走出门去。
他刚一跨出门槛,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嘻嘻笑声:“你输了。”
雷五一惊之下,这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就上了那中年汉子的当了。
“佩服!佩服!”雷五重新回到座位上,对中年汉子已是另眼相看,自怀中又掏出一锭银子,“请阁下再出题。”
中年汉子呷了一口茶,悠然而道:“如果你把这十两银子给我,我不要,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雷五想了几个答案,终究觉得拿不太准,只得摇了摇头,老实答道:“我不知道。”
中年汉子毫不客气地将银子揣入怀中,嘻嘻一笑,道:“因为我笨嘛!”顿了一顿,“这第三道题就更简单了。如果我给你十两银子,你不要,这是什么原因?”
雷五脱口而出:“因为我笨!”
“恭喜你,答对了!”中年汉子一拍手道,“既然你笨,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江湖险恶,还是少闯为妙。”
雷五这才明白自己遭到了戏弄,霍然站起,拔刀!
但他的刀只拔出了一半,便再也没有拔出,因为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那中年汉子的一只手轻轻地沿着茶杯划了一圈,然后似是不经意地将这只茶杯推到另一只茶杯旁边,两相比较,两只原本一模一样的茶杯竟然相差了一截。
谁都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雷五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才明白自己遇上的这个中年混混竟然是一个绝顶高手。
“俗话说得好,乱世出英雄。现在已是太平盛世,要当英雄,只能怨你生不逢时啊!”中年汉子依然是那么懒散,缓缓地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自门外探出一个头来,鬼头鬼脑地向里面张望了一下,冲着那中年汉子叫了起来:“爹,娘要我叫你回家哩,龙大叔来了!”
中年汉子精神不由一振,哈哈一笑:“好哩,无施,咱们这就回去。”
等到雷五醒过神来追出门外时,只见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落日的余晖映射下,渐渐地消失于人流之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