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响过后,林中窜出了九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略显苍白,气息急促,其中三人鼻息间渗出血丝,看来受了不轻的内伤。

项羽傲立于枝头,冷哼一声,这才知道刚才挡击自己流云道真气的,并非一人,而是来自多人之手。

流云道真气乃流云斋之绝学,它的重要性等同于百无一忌神功对入世阁的重要,有容乃大对问天楼的重要。而它的霸烈,它的雄浑,以及它出手时如行云流水的连贯性,似乎还在百无一忌、有容乃大之上,堪称是武道中的一朵奇葩。换在往日,项羽相信当世之中无人能挡,但自从经历了昨夜与今天太多的变故后,使他不禁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实力来。

事实证明,双方的第一次交锋项羽不落丝毫下风,甚至这九人还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哑巴亏,但项羽尚不满意自己的表现。在他看来,不能重创对手,或者置敌于死地,就是失败,因为他是项羽——天下第一高手!

不过这九人的实力也让项羽不敢小觑,特别是这九人联手一击时所表现出来的默契配合,以及那种横压一切的气势,让他感到了压力。

项羽没有犹豫,就在这九人现身的刹那,他的脚尖一点,整个人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神龙,剑化漫天星斗,如网般直罩过去。

天地为之一暗,只有一道亮芒在虚空中幻灭无常。

那九大高手只是怔了怔,随即迅速联合结阵,布下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他们反应的速度不谓不快,但问题在于,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是项羽,所以这一怔的时间已足以让项羽做出十七个动作,变易三次方向,从对方强大的气阵中穿隙而过,挤入了九人中心的盲点。

九人心惊之下,脚下的频率由急转缓,迅速变化出另一种节奏,企图化解项羽这一剑的攻势。

项羽心中禁不住叫了声好,剑锋一颤间,振出九道异彩,分袭九个方向。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九大高手不仅本身功力不差,而且临场经验丰富,以改变节奏的方式打乱对方进攻的步骤,是超一流高手惯用的伎俩。这九人配合之默契,浑如一人,其威胁已在超一流高手之上。

“嗖……嗖……”数声弦响伴着破空之声蓦起,虚空中闪出数点幽寒的乌光,向项羽的身后飞袭而至。

“呼……”面对九大高手,又陡遇偷袭,换在别人眼中,几成死局,但项羽犹能应变,整个人突然如一道光柱绕飞起来,闪过九大高手的围击,反手将袭来的冷箭急弹而回。

“呀……”几声惨呼骤起,偷袭的箭手显然没有料到项羽在这种情况下犹能反击,毫无征兆地倒地立毙。

项羽这几个动作连在一起,正是经典的脱困反击,既没有一丝征兆,而且一招一式紧紧相扣,如流云飞瀑般潇洒明畅,大家风范显露无遗。

他的一招一式非常清晰,速度也不是非常的快,但那几大高手却有应接不暇之感,感到项羽的招式极为突然,根本无法揣度。

项羽一招得手,迅即飞退,身影犹如翩跃之魔女旋动飞舞,更像太虚梦境中虚幻的故事,让人永远难以捉摸到它的真实,它的存在。

九大高手同时跟进,可是出手却再一次落空。项羽的脚尖相互一点,从他们气浪的中心喷射而出,一时间,剑气充斥了整个虚空,不留任何缝隙。

只有剑气,没有人,在这一刹那间,项羽如花蝶般突然消失于众人的眼前。

他的消失是一种视觉的盲点,但他能进入到九大高手的盲点,而变得无形无影,这犹如神仙手笔,让人不可思议。

风乍起,树影如魔怪狂舞,枝叶横飞,劲流飞泻,使得这段空间压力重重,几欲让人窒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沉闷之后,孕育着的是爆发,谁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九大高手一字排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显得非常冷峻,同时还有一种自信。

这种自信,来自于他们这两年来非人的训练与刻苦的磨砺。他们都是问天楼与听香榭的精英,经过纪空手钦点之后,集中在一个非常隐秘的地点,全身心地演练着一套阵法,而这套阵法,纪空手将它取名为十面埋伏!

为什么要取这样一个古怪的名字,这是九大高手都在心中有过悬疑,曾向纪空手询问过,但纪空手只是笑了一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明只有九个人,何来的十面?就算每个人能够独当一面,这第十面埋伏又从何而来?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古怪的名字,也许,除了纪空手之外,谁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当项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虚空中时,他感觉到了一种变化,感觉到自己就像置身于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有强烈的束缚感。当这种变化出现的同时,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脚下凭空多出了一个运动中的黑洞,深邃而悠远,透着无数未知的定数。

暗黑无边的黑洞,在高速中变化运行,看不到黑洞中的任何物什,却能感觉到那肃杀的气旋在虚空中飞涌、蹿动。

虚空仿佛在一刹那裂变,黑洞也就衍生而出,在旋动中内陷,急剧地破裂分解,扩张至无限。

项羽的心中一惊,陡感体内运行流畅的流云道真气出现了明显的呆滞现象,这才发觉,敌人的这套阵法竟然是专门为自己而设下的。当这套阵法一经运动时,就会克制流云道真气有效的发挥。

“轰……”项羽的身体犹如火箭般冲天而起,企图摆脱阵法中衍生的强大吸力,但他的身形只蹿升了数尺,一道闪电突然自他头顶劈落。

“电——”闪电过后,项羽听到了有人轻吟一声,显然这闪电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为。

紧随电光之后,是一串惊雷,等到项羽躲闪过九大高手连番攻击之后,终于明白这九大高手所代表的,竟是金、木、水、火、土、风、云、雷、电。

九个名称,代表了九种攻势,这巨大的黑洞,只不过是九大高手所布下的杀气密不透风,使得这段空间完全封闭,不容任何光芒透入而形成。

杀气森森,逼得大树顿失生机,枝叶枯萎,地面裂出无数道龟纹般的裂痕,如此强大的压力,别说是人,就是铜墙铁壁,也会被挤压变形。

项羽没有选择硬扛,他知道,这九人的联手一击,其能量已胜过自己。他此刻所要做的,就是排除一切思想杂念,让自己如流云般自由,如流云般飘逸,如流云般轻柔,抑或干脆让自己化作一片流云。

千万寒芒在黑洞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项羽的身形却在网外自由放飞。这是一种意境,一种让人无法了解和深入的意境,只有当一道亮光划过黑洞时,才将所有的人又拉回了现实。

光是剑光,是一把巨阙透发出来的紫光,或者,它不是光,而是一种有色彩的紫气,当它握在项羽的手中时,已是一件所向披靡的锐器。

流云过处,是炸响的风雷,或是来自九天之外,或是来自九幽地狱,抑或是来自每一个人的心中。

紫气自云端而生,喷裂成万千烟花,照亮了这天边的暗黑,犹如昙花之绚烂。

好美的一幅画面,美得让人炫目,让人失魂,在绝美的意境中,却透出要命的杀机。

剑如画,剑意仿若画境,当这一剑裂破虚空时,九大高手的自信也在这一刹那间裂成粉碎。

紫气纵横,杀机无限,眼见项羽这一剑便要尽毁虚空中的一切时,他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惊惧,意想不到的惊惧!

这种惊惧在他这一生中都极为罕见,对于项羽这等级数的高手来说,除非是遇上了可以对自己生命构成威胁的危机,心里才会产生出这种惊惧,否则他绝对不会有这种感应。

但这种惊惧的源头在哪里?项羽无法知道,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种惊惧的制造者绝对是一个绝顶高手,唯有如此,才能让他握剑的大手不可思议地出现了一丝震颤。

这不应有的震颤让九大高手死里逃生,虽然非常狼狈,但他们都已觉得万幸,因为在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上,已被项羽凌厉的剑气轰出了一个数丈大小的深坑。

他们退得很快,但项羽的注意力已不在他们身上,而是微一转头,望向自己的左前方。

在他的左前方,一条人影立于一根拇指大小的树枝上,彩衣飘飞,仿若蝴蝶,丰姿绰约,更添风情,如果不是她手上倒悬了一支玉笛,倒是一道难得的风景。

这一定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如果不是,她绝不会举止之间尽显风情,可当项羽望向她的脸时,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具。

那九大高手显然也为这个女子的出现感到心惊,同时又为这个女子的及时出现心生感激。当他们的目光盯视这名女子所站的方位时,突然明白了他们的那套阵法为什么要叫十面埋伏!

这女子就是第十面埋伏,她所代表的是人。所谓金、木、水、火、土、风、云、雷、电、人,只有如此,十面埋伏才名符其实。

项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这名女子手中所握的玉笛上,眼神陡然一亮,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怎么是你?”

这女子没有直接回答项羽的话,而是面向九大高手,淡淡地笑道:“我既然来了,就该是你们走的时候了,你们已经完成了你们该做的事情,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九大高手同时惊道:“姑娘可要小心了!”

“我没事,你们放心去吧。”这女子挥挥手,目送九大高手消失于林间,这才转过头来对着项羽道,“为什么就不该是我?”

项羽的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摇了摇头:“我真没想到是你,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是我的敌人!”

“是吗?”这女子冷然笑道,“其实,就从你对纪公子下手的那一刻起,你我就注定了今生互为对方的敌人!”

“你喜欢他,发自内心地喜欢那个无赖?”项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其实他已从那支玉笛上认出了这名女子的身份——就是他曾经列兵十万相迎的红颜!

“不,不是喜欢,而是爱!”红颜深情地道。在她说出这个“爱”字之时,脑海里又浮现出纪空手那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一直不明白,我有哪一点比不上那个无赖,你当初竟然选择了他!否则,大秦江山早已属于我们的了!”项羽的语气中不无遗憾,虽然他最终拥有了卓小圆,可是他依然为得不到知音亭的相助而耿耿于怀。

“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吗?”红颜道。

“当然!”项羽眼中有一种渴望。

“好吧,我就告诉你!”红颜缓缓而道,“他虽然是一个无赖,那只是他的出身而已。当他把自己的能量爆发出来时,他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男子,不过我选择他,这不是主要的原因,而是因为他的真诚,爱是相互的,爱需要真诚,唯没有私心杂念的爱,才是我所追求的。”

项羽默然无语,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非常喜欢红颜,但其中还有一个更大的目的,就是想让流云斋与知音亭通过联姻的方式,加强合作,继而争霸天下。

“我很感动,可是,我又不无遗憾,你那位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项羽得意地道,他一直坚信,在自己的流云道真气攻袭之下,没有人可以幸免。

“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红颜的眉间闪出一丝怒意。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关他的消息了!”项羽幸灾乐祸地道。他这样做,并非是性格上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男人都有这样的通病,那就是希望自己的情敌永远不如自己。

红颜人在高处,环视四周之后,淡淡地笑了:“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你这几年又是和谁为敌呢?”

项羽浑身不自禁地震动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更超出了人类可以想象的范围。如果红颜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么,这无疑是亘古未有的一个传奇。

回想起来,项羽的确发现这几年来的刘邦与自己记忆中的刘邦有种种不同之处,这些不同之处虽然非常细微,但一旦留意,未必就不能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项羽将这些差别归之于刘邦地位的改变,从来就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你,你,你是说,现……现在的汉……汉王刘……刘邦就是……”项羽瞠目结舌道。

“不错!”红颜点了点头,“你只要想想,如果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于这里呢?”

项羽闻言终于明白红颜所言非虚,他早已看出,刚才那九名高手之中至少有六名来自于问天楼,而另外三名则来自听香榭,如果当今的汉王不是纪空手,那红颜根本就不可能和他们成为一路人。

这对项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特别是当着红颜的面,他感到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正一点一点地消逝殆尽。恼怒之下,他已握住剑柄,冷然道:“这么说来,你是来杀我的?”

“我不杀你,也不想杀你。”红颜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够可怜了。”

项羽忍不住一阵狂笑,半晌方止:“笑话,我堂堂一代霸王,何须要人可怜我?只要我愿意,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成为我剑下之亡魂,其中也包括你!”

红颜缓缓地取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清秀可人的小脸,淡然道:“你可以杀了我,却依然改变不了你可怜的命运,只要你还有思想,就应该可以预见到你自己的结局!”

她跳下树枝,落到地上,悠然接着道:“你好好地想一想吧,如果你不杀我,我想我该走了。”说完如一阵柔和的清风自项羽的身边擦肩而过,轻盈地消失在密林中,留下的,是一缕幽香,还有让项羽沉思的话语。

在垓下的行营中,纪空手稳坐中军帐,在他两边列队而立的正是各路诸侯和麾下大将,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得亢奋异常,其中不乏有几分冷峻。

这次攻克垓下,大破楚军,虽然在气势上完全压过了对方,但面对勇悍的西楚军,大汉军的伤亡亦不小,几乎付出了与西楚军同等的代价。然而,从将帅到战士,没有一个人会觉得这样的代价非常惨重,毕竟,他们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经过了短暂的休整之后,各路诸侯和大将们便接到了汉王召集的命令,他们虽然不太清楚汉王为什么要急着召见自己,但知道汉王已将下一个目标对准了韩信的江淮军和匈奴铁骑。

毕其功于一役!谁都明白,只要再打赢江淮军的这一战,那整个天下就是大汉的,而他们都将作为功臣得到应得的赏赐。所以,在场诸将的心情都非常不错,未等三通鼓停,所有人都到齐了。

“大胜之后,无论是一方统帅,还是一名战士,都难免会有懈怠之心。”纪空手眼芒扫向全场,缓缓而道,“但项羽当年进入关中,正因有了懈怠之心,才导致了今日之败。所以,既有前车之鉴,就需要我们打起精神,面对与江淮军的这场大战,本王希望这一战是我们的最后一战,从此之后,天下太平!”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纷纷附和。

纪空手大手一摆,道:“我们虽然有这个决心,但韩信未必就肯成全我们,所以明日一战,我们还须努力。”

樊哙站起道:“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纪空手知道最先突破垓下城防的正是樊哙,他能立下如此首功,自然受到纪空手的偏爱。

“以末将的愚见,我们应该乘胜攻击,此刻我军将士士气正旺,对江淮军实施攻击,必事半功倍。如果将战事拖到明天,万一走漏消息,让江淮军有了准备,或是不战而逃,我们只怕要后悔莫及了。”樊哙清了清嗓音道。

“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纪空手点头道,“但发动夜战,需要充足的准备,一旦出现旗号不明之状况,就容易引起大的混乱,反而为敌所乘,这当然不是你我所希望看到的结果。所以,本王认为,只要不走漏消息,天明时分大军向鸿沟推进,才是最佳时机!”

“可是,谁也不能保证消息不会走漏出去,万一有人通风报信,让韩信得到消息,只怕他不战而逃,据守齐赵,到时又要打一场相持久远的消耗战了。”樊哙有些担心地道。

纪空手以嘉许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道:“你能这么想,说明军事才能非凡,颇有大将风范。不过本王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早有防范,你大可不必担心消息会走漏出去。”

他转头望向彭越道:“英布的人马有什么动静?”

彭越道:“他们都在原地待命,没有异常的反应,而我的大军全部部署在他们营地的外围,一有异变,可以在最短时间内作出最快的反应,控制局势。”

纪空手非常满意彭越的回答,点了点头:“有罪的是九江王,而不是他的人马,对其麾下的将士,我们必须要以安抚为主,使其为我所用,而不是一味地强压。倒是九江王的一些死党贼心不死,可以采取强硬手段,或杀或囚,以免他们跳出来趁机作乱!”

彭越不是汉王嫡系,却肩负着监视九江王军队的重任,心下十分感激汉王的信任,当即禀道:“我的手上正有一份九江王死党的名单,共计一千七百二十三名,已经都在我的控制范围之内,大王不必担心。”

“这样最好!”纪空手拍掌笑道,目光随即又转向周殷。

周殷站起来道:“我奉汉王之命,就在大军攻城之前,率部向鸿沟挺进,密切监视江淮军的一举一动。我可以保证,只要江淮军一有风吹草动,我可以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作出反应!”

“如果有人想向韩信通风报信呢?”纪空手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除非他有翅膀,从天上飞过,否则要想通过我们的防御线,只怕比登天还难。”周殷非常自信地笑了起来。

樊哙听了这一问一答,才明白汉王早对自己有所担心的问题作了周密的部署,提前作好了应有的防范,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原来大王早就有所准备,看来末将多虑了。”

“不!”纪空手一脸肃然,“身为一方统帅,事务繁忙,日理万机,凭一个人的精力,是很难做到面面俱到,不出现一丝纰漏的,要想做到滴水不漏,他的身边就需要一批敢于上书直谏的谋臣将军,随时提醒他的错误所在。唯有如此,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错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所以,本王身边像樊将军这样人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如果人人都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么,这个天下早晚都是我们的!”

张良点头道:“这也许就是大王之所以胜、项羽之所以败的主因吧!项羽只有一个范增,尚且不能容人,将之放逐,可见注定了他最终不能成事。”

众人无不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大多数人心里冒出一个这样的问题:“项羽之所以能够无敌于天下,范增功不可没,假如范增不死,依然被项羽奉为亚父,这楚汉之争又会是怎样一个结局呢?”

纪空手此时在大汉军中的威望,已经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特别是攻克垓下一役,在所有将士的眼中,这本是一项不可完成的任务,但纪空手却在一夜之间大败西楚军,这不能不被人视为奇迹。

纪空手最大的好处,在于放权,他相信张良的军事才能、战略眼光,所以总是将排兵布阵、指挥作战的权力交到张良手中,而他自己却躲于幕后,审视战争的每一个进程,每一项步聚。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在大战之前,首先做到知己知彼,其实就是通过考虑敌我势力的对比,从中找到突破口,最后果敢地发出致命一击。他坚信,以自己最强势的兵力攻击敌人最弱的地方,往往可以做到无往而不利。

当所有人领命而去之后,大帐内只剩下纪空手、张良、龙赓三人,纪空手的脸色再一次显得冷峻起来。

“是谁担负着追击项羽的任务?”纪空手的目光投向张良,一切行动计划虽然出自纪空手之手,但真正实施者却是张良,是以纪空手才有此问。

“陈平,他率领一万精锐骑兵自南门追击,按照大王的吩咐,我已严令他们不得过于靠近,只要随时让项羽感到压力即可,如有冒进贪功者,杀无赦!”张良谈吐清晰地道。

“吕雉、红颜她们是否已经到了预伏位置?”纪空手道。

“应该到了。”张良的眉头皱了一下,“我现在担心的是项羽会不会如我们所愿选择那条路?如果他自另外一条路上逃走,那我们此举无异于纵虎归山!”

“这就只有听天由命了。”纪空手淡淡而道,“如果项羽这一行人中真的有人识路,就是天不该绝项羽,我们也无法可想,但假如他们之中无人识路,那么这一次,项羽必死无疑!”

张良的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主动一点,就在南门外设伏,也不至于有这份担心。”

纪空手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缓缓而道:“项羽若是真的这么容易被人击杀,我又何必要如此用尽心机?他能够无敌于天下,就必然有无敌于天下的实力,尽管此刻他正拼命逃亡,但就算陈平与红颜他们前后夹击,也不可能将项羽置于死地!”

张良吃了一惊,道:“难道你与龙赓联手也不敌一个项羽?”

纪空手与龙赓相视一眼,道:“以我二人之力,只怕要想杀他犹难。所以,早在两年之前,我就精选了九名高手研究一套阵法,专门用来对付项羽,这套阵法的名字就叫十面埋伏!”

“十面埋伏?”张良怔了一怔,念道。

“不错,这套阵法就叫十面埋伏,而我们此次的行动也叫十面埋伏!所谓埋伏,就是采用隐蔽的方式攻击敌人,而我们这次行动,所用的乃是攻心战,针对项羽的性格心理对症下药,从而让他不战而亡。”纪空手显然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信心,精神一振。

张良听得一头雾水,道:“你与九大高手研创的这套阵法难道还不能击杀项羽吗?若事实如此,这项羽岂不成了不死的妖怪?”

“项羽号称天下第一,其武功的确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我曾经与他有过交手,所以深知其厉害。”纪空手回想起来,犹觉心有余悸,缓缓接着道,“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认识到凭武功是不可能征服项羽的,之所以要研创十面埋伏这套阵法,是因为它只是我所用的攻心战中的一种。而真正的十面埋伏,是我针对项羽的心理设下的十个障碍,他只要绕不过去,就唯有自杀一途!”

张良和龙赓面面相觑,似乎谁也没有参透纪空手话中的玄机,唯有将目光紧盯在纪空手脸上,想从他的表情上读出一些东西。

“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何要给这次行动取名为十面埋伏呢?”纪空手悠然问道。

“书中有云,四合八荒,意指天下。八方是指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以八方替代八面,再加上天、地,合称十面,一旦人入其中,自然无处可逃。”张良似有所悟。

“不错,我当初将这套阵法取名为十面埋伏,就是要让项羽无处可逃,受困于此。然而我很快就发现,当世之中,无论是武功,还是阵法,没有一种是真正可以制服项羽的,以这套阵法来对付项羽,只怕也是徒劳。”纪空手微微一笑,“不过,有所失必有所得,当我在研究项羽这个对手时,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那就是项羽的行事作风与性格上存在弱点,只要加以利用,未必就不能收到奇效。”

“在世人眼中,项羽是一个强者,他不仅是流云斋当代阀主,也是纵横天下的西楚霸王。按理说,他的心理素质应该远胜常人才对。”纪空手继续道,“可是,我却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故事就发生在淮阴。有两个大户人家,在江淮城里都小有名气,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就是各自的出身,一家是子承父业,依靠祖宗财产过活;另一家则是从小穷苦,依靠自己的双手打拼才挣下了一份家业。他们毗邻而居,两家相处得也不错,然而不幸的是,有一天他们所住的那条街遭遇了一场大火,竟然将这两家的财产烧得一干二净。”

张良和龙赓心中生奇,不明白这个故事与项羽的心理有何关系。纪空手的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缓缓接着道:“这两家遭受了同一劫难,按理说他们今后的命运应该相差无几,可是十年过后,这两家的命运却各不相同,甚至有着天壤之别,其中的一家沦为乞丐,而另一家则重新成了江淮城中小有名气的富户。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直到这时,张良似乎才悟出了什么,眼睛一亮:“我想,这位重新富了起来的人,一定是那位从小穷苦、依靠自己双手打拼挣下家业的人。”

“不错!”纪空手微笑道,“正因为他是白手起家,所以在遭到劫难之后,可以调整心态,重新来过。而那位世家子弟显然不能承受这种劫难带给自己的刺激,心态失衡,最终只能沦为乞丐。”

龙赓拍起手来,笑道:“你所说的这位世家子弟我听起来怎么这样熟悉?细想一下,此时的项羽不正是落魄的世家子弟吗?”

“其实,这就是项羽心理上的最大弱点,一旦外部环境发生急剧的变化,他没有迅速适应这种变化的承受能力。”纪空手似是有感而发,“由穷入奢易,而由奢适应穷则难,这最能说明人性的弱点。当一个纵横天下、傲视群雄的西楚霸王突然在一夜之间沦为丧家之犬,谁都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你说得固然不错,可是,就算项羽不善于调整自己的心理,但他对武道的领悟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意志坚韧,只怕不会如我们所愿绝望至自杀吧?”龙赓的眉头一皱,似想到了什么。

“所以,我才布下这十面埋伏,看他能不能突围而去!”纪空手淡淡地道,“这十面埋伏,其实是箍在项羽心里的十个心结,将他的心一点一点地缠紧,无法突破,最终感到一种绝望,一种对生的绝望!唯有如此,他才会亲手杀了自己。”

“何为心结?”张良与龙赓近乎异口同声地道。

纪空手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仿若佛唱般沉声道:“心结是一张网,一副枷琐,抑或是无数看不见的尘埃,当你无法突破它的时候,它就是一条要命的绳索。”

项羽喃喃而道:“我可怜吗?我真的很可怜吗?”

他无法在心里回答自己,因为他始终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觉得,这一切的发生就像是一场梦,让人无法相信它的真实。

昨夜所发生的一切来得是那么突然,那么紧凑,那么连贯,根本没有时间让他静心地想上一想。也许,他压根就在回避现实,即使有这个时间他也不会认真地深思下去。

让一个失败者面对现实,总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尤其是这个人曾经从未败过!

但让项羽最不能接受的是,一直被他视作大敌的刘邦,竟然是纪空手所扮!这实在是太出乎他意料之外,让他有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

项羽讨厌纪空手,更讨厌纪空手的出身,如果纪空手不是一个无赖,说不定他的这种厌恶感会减轻不少,这只因为,当年的红颜竟然选择了纪空手而并非他,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输给一个无赖,不管是在哪一方面!

对于项羽来说,他出身于名将之后,又是流云斋的阀主,如此的出身养就了他天生的优越感。所以,在他的眼中,无赖只是一个遥远的名词,可以将之视为粪土,然而就在今天,红颜的出现告诉了他,他不仅在情感方面输给了这个无赖,就是在战场上,他也不是这个无赖的对手。

这简直就是一种耻辱!他已不敢再想下去。

一阵寒风吹过,项羽缓缓地回过头来,却见萧公角、龙且等二十八人正默默地站在自己身后,敌人早已退却,沼泽密林之中横躺着数百名尸体,乍一看,犹如地狱。

敌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就像一阵狂风吹过,大地显得极为零乱。若不是鼻间还依稀留着红颜身上的那丝丝幽香,项羽几疑这只是一场恶梦。

他的心中禁不住狂躁起来,脸上的青筋凸起,倍显狰狞。此时的项羽,就像是一头曾经肆虐横行、为所欲为的魔兽,突然陷入到牢笼之中所出现的反应,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一般,让萧公角等人看得无不心中生惊。

在萧公角的记忆中,项羽永远是镇定、冷静、无所畏惧的强者,即使在他十余岁的时候,给人的印象也是少年老成。当年新安一战,最初的形势并非对西楚军有利,甚至还有腹背受敌之虞,但项羽却临危不惧,只率领数百骑连夜闯入大秦主帅章邯的营帐,说服了章邯率部投降。此举一出,天下哗然,无人不赞项羽文武双全,胆量更可包天。

“这两个项羽是同一人吗?”目睹着项羽如此巨大的反差,萧公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从项羽狂乱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惊惧,这让他在心里情不自禁地问着自己。

“大王,我们此刻是退……是退?”龙且面对项羽有些失常的表情,忐忑不安地问道。

风吹过,让项羽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一些,寒光扫出,从身后二十八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之后,这才冷然望向龙且,道:“按你的意思,我们是该进呢?还是该退?”

龙且似乎没有料到项羽会有此问,呆了一呆,道:“如今大家非常疲累,再过沼泽,只怕体力难支,所以后退显然不成;但是若要向前,谁也预料不到敌人还有多少埋伏正在等着我们,看来这进也绝非良策。”

项羽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轻叹一声:“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的确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他的情绪十分消沉,从一字排开的二十八人身前缓缓走过,步伐很慢,慢得近乎有些沉重,就好像他的身上背负了一个重重的壳,让他几乎难以承受其重。

当他艰难地从最后一个人的面前走过时,霍然转身,整个人如山岳般挺立,一字一句道:“既然进退都难,我们就原地等待,不是等死,而是等待战斗!”

萧公角等人无不精神一振,高呼道:“战斗!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