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傍晚,乡下亲戚捎来两只刚杀好的老母鸡,李妈妈送走聊了几小时的客人后,跟正在屋里刷题的小儿子说:“仲祥,跑一趟,给你哥嫂提只鸡去,让他们放冰箱,明儿就赶紧吃,趁新鲜。”
李仲祥一看手表,回道:“妈,这都快9点了,我作业还没做完呐。明天吃,就明天拿去呗,我早起半小时,上学时顺路提去,行吧?”
“行,我先放冰箱里,你早上出门时记得拿,上面那只,肥些。”李妈妈知道儿子做事靠谱,嘱咐好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来钟,晨曦羞羞涩涩露头之时,高三生李仲祥已背上书包,拿网兜提着一只冻得梆硬的老母鸡,骑着自行车赶向哥嫂住的街道了。
拐进一条巷子,他卡塔一声把自行车支架打下来,敲响家门。
过了好一阵,门开了小半扇,一股雪花膏香气冲了出来,斗鸡眼嫂子穿着红色仿绸睡衣,蓬头垢面地一手扶门一手扶框,挡住那小半扇入口,微抖着声音说:“仲祥?咋了?你哥不在,昨天去省城采买去了,下午回来。”
“哦,”李仲祥急着上学,又记着母亲的叮嘱,就自顾自推开门,从她身边跨过,提溜着冻母鸡径直往客厅走——他知道哥家的单门冰箱放在客厅——那年代,冰箱是大件,一般都放客厅。
“我妈叫给你们拿只鸡来,叫你们今天做来吃。”他一边开冰箱,一边说。
“哎!哦,行。”嫂子没估到小叔子直接进了来,慌乱地跟在后面。
李仲祥放好母鸡,转身准备出门,右手边关着黄木门的卧室里突然传来嘣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木板。
“哥?我哥在家?”他停住了,嫂子来不及制止,右跨一步推开了房门——平常他来哥家随意惯了。
卧室里没有人,只有稳稳立着的衣柜和凌乱的被子床单。
哥哥不在,他正想离开,从床沿边垂下的床单却抖动了几下——这就奇怪了,好奇的他弯下身一把掀起床单,把脑袋够过去一看,床下竟然有个人!
吓得他一骨碌往后倒,差点摔个趔趄。
“快走!快走!”嫂子在旁边喊道。床下的人迅速爬出来,夺门就想跑。
李仲祥此时反应过来了,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顿觉一阵热血从脚底板拥上了天灵盖,扑过去就往那光着膀子的男人背上压,那男的不够李仲祥高,但也壮实,转身就来了一拳,两人扭打起来。
嫂子在旁急得跺脚,左看右看,插不上手。
背着书包不好发挥的李仲祥,最后在胸口上挨了一脚,被那人给乱步跑掉了。
学是没法上了,他抹了一鼻子血在屁股裤袋那,没跟嫂子再说一个字,出门骑上车直奔哥哥工厂,坐在大门外,气呼呼一直等着李伯平出差回来。
这种事,换作谁能忍?偏他李伯平在面对老婆下跪认错、苦苦哀求时竟然动了心思要忍下来。一家子坚决不许,特别是一根筋弟弟李仲祥,粗着嗓子喊:“哥,那女的又丑又坏!你要是不离,我就不认你这个哥!”
婚终究离了,李伯平却再不是曾经的李伯平,本就内敛的他更加孤僻,后来甚至连精神都逐渐恍惚,经常低着头自言自语,工作屡次出错,厂子看他这样子,只得安排他去了后勤科,做些无关紧要的杂事。
李仲祥后来上了大学,心里这根刺却一直都在,对原嫂子行为的不齿和仇恨造成他把“绝对忠诚”这四个字排在了衡量感情标准的第一位。
由于对身边女孩的信任度都带着不确定性,他在学校没谈恋爱,工作后也没急着找,业余时间不是打球就是爬山,像是憋住一股气练好身体,就能穿回七八年,把那“奸夫”当场打趴似的。
一个春天的周末,他约上朋友进了这腾高山另一侧没开发的野坡顶。
眼看到了中午,几个小伙子身水身汗地下到谷底,坐在小河边石头上歇脚,把面包、运动饮料从背包里取出来,边聊天边补充能量。
忽然,他们听见坡上竹林里传来一阵吵闹声。
“咋回事,这荒山野岭的,还能有人吵架?”小伙子们互望了几眼,默契地把食物塞回包里,循着声响跑了去。
穿过竹林,他们看见了一处黑瓦泥墙的村屋,屋门口一个黑衣黑裤上了年纪的老乡正和俩姑娘大声争吵着。
“摸了就得买!天经地义!你们俩年纪轻轻,讲不讲道理!欺负我们乡下人是不是?!”老乡豁着牙,一只手紧紧拉着一个姑娘的背包带子说。
“放开!快放开!20块钱一个红薯!你抢人啊!”那姑娘拽着背包的另一条背带。
门口一张桌子上,果然摆着一堆煮熟的红薯、玉米。
“谁说摸了就要买,没听说过!走到哪都没这规矩,我看你欺负我们才是!快松手让我们走!”另一个姑娘跟着帮腔。
李仲祥他们听明白了——一个想多卖点钱,一个没问价格就先上了手。
可这公道该怎么断呢?卖家要是个精壮男,就简单了,他上去一脚就能解决——20块一个红薯,还拽着小姑娘不让走,分明是讹诈加抢夺嘛。
可眼前这老乡弯腰驼背,白发覆头,露着跟他身后黑洞洞的屋子一样空的牙口,实在令人不忍。
他走上前,拉着背包,对老头说:“行了!老乡,一块钱一个,我给你都买了,行吧?”
“不行!20一个!”老头不依不饶。
李仲祥一下火气上头了,猛一用力,背包瞬间到了自己手上,她递给姑娘说:“你们先走。”
姑娘们当然没走,只是退后几步,跟李仲祥的朋友站在了一堆。
“打人了!打死人了!”老乡嚎哭起来。
“老人家,我看你一把年纪,不跟你计较,你要是再闹,我对你不客气!”李仲祥指着他的鼻子说。
“哎呀,老头子,不卖了,不卖了。”一个老太婆从黑乎乎的土房子快步踱了出来,去扯老头胳膊。
见这老太婆也是步伐踉跄,垂垂老矣,李仲祥顿时心软了,从兜里拿出一把零钱,也没看有多少,放到桌子上说:“不要你们的红薯,行了吧。”然后转身跟朋友和俩姑娘离开了。
他们一行人走出很远后,被拽住背包的姑娘走到李仲祥身边,扭头说话了:“你给了他们多少钱,我还给你。”
“不用。我说,一个老头,你咋还扯不过他?”李仲祥看着这大眼睛,圆脸蛋的姑娘奇怪地问。
“咋扯不过,我不忍心用力而已。万一伤到了,怎么办!”姑娘没好气地答道。
“嘿嘿,也是哈。”李仲祥心头一暖,觉得这姑娘心真善,长得还很精神,不自觉地一路用余光瞟着她。
搭伴在山上走了一下午,俩人互通了姓名和大致情况,李仲祥知道了她叫隋丽,跟自己一样,在一家小公司上班,业余最爱户外运动。
留下联系方式后,聊着聊着,俩人发现共同点还真不少,话题互相都接得住,各自心底便漾起了层层涟漪。
经过两年的结伴运动、沟通熟悉、习惯融合甚至人品考察,彼此逐渐认定,他们是最合适的一对。
可因哥哥遭遇心留余愤的李仲祥还在犹豫——结婚后能拥有幸福吗?长久幸福吗?彼此绝对忠诚的那种?
直到一天夜里的一个小玩笑,令他下定了决心。当时俩人正在你侬我侬地腻歪,隋丽忽然翻身压住李仲祥,两手掐住他的脖子,认真地说:“我告诉你李仲祥,你以后要是敢背叛我,我就掐死你!”
“啊?”李仲祥能感受到隋丽手下是用了劲的,先是愣住,继而大笑起来,“哈哈!好!一言为定!”
这情景要搁在别的男人身上,不被吓到也得心悸吧,偏正中了李仲祥的心思——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对绝对忠诚的期许吗?
他认定了,俩人很快拉埋了天窗,结婚成家了。小日子过得快乐又甜蜜。
今年夏天,一看到“谜洞之光”的比赛公告,俩人毫不犹豫地报了名——腾高山可是他们的结缘之地,运动可是他们的强项呀,这比赛简直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吧——啥第一不第一,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赛出恩爱、赛出百年好合!
闯过海选、初赛、半决赛后,夫妻俩手拉手朝着冠军进发了。谁知就在上周三,李仲祥下班后,到地下车库去开车,当时车库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刚坐进驾驶位,安全带还没绑上,副驾驶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女人伸了个头进来,眼神迷离,一边喊着宝贝,一边直接往他身上爬,酒气和香水味充激着他的鼻腔,熏得他想打干呕。
“哎!你谁啊?!”李仲祥冲她喊。
“宝贝,宝贝。”那女人浓妆艳抹的面部已无限接近,一脸中邪似地,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嘴巴往脸颊狂亲。
李仲祥生气地又是推又是骂:“你干嘛?!喝多了吧!”
扒开她两条大白胳膊后,李仲祥拉开车门,拽着她一起下了车,把她扔在地上:“搞什么,你认错人了!”
女人站起身,抬起头,娇嗔道:“阿兵,你拉我下来干嘛?”
“谁是阿兵!瞎扯蛋。”李仲祥转身往车里回。
“哎呀,我真是认错了,喝多了,喝多了,对不住啊。”女人冲他的背影说,然后朝电梯口走去。
李仲祥坐回车子,看她走路能呈直线,便懒得再管,一脚油门,回了家。
这一段小小的误会,很快被他抛在了脑后。
周五晚上,小两口早早收拾妥帖,准备洗漱上床养精蓄锐,待第二天,也就是周六的决赛中**发挥。
“我说,老婆,今晚别洗头了呗,省点力气,反正明天又是发汗又是下水的,白洗了。”李仲祥坐在客厅,跟走向洗澡间的老婆说。
“那不行,明早油腻腻地出现在镜头里,不嫌给你丢脸么?”隋丽拿着换洗内衣,甩动她的半长羊毛卷,笑道。
“我不嫌啊,越油腻我越喜欢,哈哈。”李仲祥逗她。
隋丽的手机这时在茶几上叮叮地响了好几声,像是短信来了。
隋丽站住脚,走过去拿起一看,脸上的肌肉逐渐紧绷,眉心慢慢聚紧,挤压出了两条深深的眉间纹,皮肤变得铁青,继而惨白,呼吸重得像被高墙堵住。
“咋啦?”李仲祥看她不对劲,站起身歪头朝她手中的电话望去。
“咋啦?李仲祥!你!你!”隋丽语不成句,一把推开他,然后把手机扔进他手中。
李仲祥一看,先是一头糊涂,接着气冲天灵盖——那是一条彩信,带图片那种,一串图片,全是一个女人搂着他在车里驾驶位亲吻的照片!两侧的都开着的车门被裁掉了,车头挡风玻璃占照片全部,看着真的就像在**。
“老婆,这,这是场误会,那女的......”
“撒谎!”
李仲祥的话没说完,隋丽已经把手中的衣服朝他用力扔了过去,然后从沙发抓起抱枕,一个接一个。
“真的是误会!你听我说啊!”李仲祥躲开“弹药”,试图自证清白。
隋丽开始哭起来,4个抱枕扔完,弯腰捡起脚下的拖鞋继续扔,两只拖鞋飞到对面,打到了阳台玻璃门,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玻璃片、块、渣,内外崩飞。
这下李仲祥怒了,喊道:“那女的自己挤进来的!你不信,咱们就去报案啊!”
隋丽也被玻璃门破碎镇住了,暂时停了手。
“哎呀,明天一早就得起来比赛,大晚上的真要是去报案,这一晚上哪还休息得了,比完再说!”李仲祥突然想到第二天还有正事,再加上觉得老婆这么不信自己,还打碎了阳台门,心里有气,索性自己钻进客房,把门一关,不理她了。
“现在不报案,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隋丽在客房门口撂下这么句话——女人可不就是这样,不管真相如何,咋的都要说完最后一句——进卧室哭去了,留屋里一地玻璃和4个气鼓鼓的抱枕。
一早起来,夫妻俩各带着俩黑眼圈,互不搭理地打了个车——为了省体力,选手都没自己开车,来到了决赛现场,却遇上4组的黎霜文打人,比赛延期了。
保持一脸黑线的李仲祥夫妻回到家,又开始掰扯这事。
“去报警啊!你咋不去?还是不敢,对吧?”刚进家门,鞋还没换,隋丽先发制人。
“你还是不信我是吧?我偏不报了,咋的?!”李仲祥越想越气,觉得自个老婆竟如此不相任自己,那我就偏不报警。
他把那些照片转发到自己手机上,把那女的单独裁抠出来,去找朋友问,特别是那些晚上爱出去玩的,这城里本来就不大,玩的地方就那几个,结果真给他打听到了,说是个陪酒女,叫什么娇,今天上午拿到了那女人的地址。
“隋丽,我找到那女的了,陪酒女,我压根不认识。那种女的,白天肯定在睡觉,你去不去。”李仲祥从公司给老婆打去电话。
其实隋丽心底里对丈夫的人品是认可的,而且从交“公粮”这事看,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完成得很好,骗不了她。
只是事发突然,令她暂时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第二天她就觉得可以好好问问再作判断了,可嘴上还是忍不住拿话激对方,结果俩人僵住。再加上这几天看丈夫到处找朋友问那女人的真实情况,大概也明白丈夫是被人坑了。
“行啊,我请个假出来。”她答道。
两口子在艳阳小区门口碰了头,这会儿他们都确定是那女的在作妖了,要当面问问她到底搞什么鬼。
敲开门,脂粉味搅合着烟酒味扑面而来,穿着睡裙的女人一脸没睡醒。
“就是你!说,谁指使你来坑我的?!”李仲祥认出了她,一掌把门推开,拉老婆进去后,反脚把它踢关上了。
那女子一怔,接着竟笑了:“哎哟,原来是宝贝啊,哈哈,来看我啦?”双手又朝李仲祥脖子环了上来,酒味比上次见到时更为浓烈。
“你他妈的还胡说!”李仲祥以为她会老实讲是咋回事,谁能料到她还厚着脸皮胡扯,特别是穿着个睡衣就扑上来。
他迅速往后躲,隋丽也把丈夫往后拉。那女人双手环了个空,就去推隋丽:“你谁呀,我跟他好了几年了!你这小婊子,刚来就要抢我生意是不是?”
这话语,这动作,真真“敬业”,把李仲祥当欢场主顾、酒色之徒,把隋丽当陪酒的竞争对手了。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李仲祥想起了十来年前在哥哥家碰见的一幕,眼前这个女人就像前嫂子,更像那个从床下爬出来的光膀子男人!
他的脑子像被刚烧开的滚水兜头烫了一般,脑浆子都沸腾了,他从门边桌上拿过摆在桌面的水果刀,嗖一声对着她的喉咙划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