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霜文的心,正因袁临的话而暖和着,此时深深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他,明白了在自己摆烂躺平那次,他为何那么快赶到了自己住的医院,那一天,他定是急坏了,从参赛时没看见自己,再到联系吴晓志,再到奔去医院......

还有,自己决定顺着腾弯河流走那次,他收到自己的“诀别”信息后,那焦急的模样.....

虽然对黎霜文来说,她与袁临在这半天内,已在不同情形下相见了两回,可现在还是有种隔了好几世再见的久违亲密感.她很想把自己目前这不可思议的遭遇告诉他,请他帮忙解决,可她总觉得袁临不可能相信自己——哪个正常人会相信呢?

来到自家楼下,她跟车里另三个最关心自己的人说:“我太累了,想赶紧洗簌睡觉,你们也快回去吧,晓志,跟你爹妈说我没事,别让他们着急。彤彤爸,带彤彤回去休息吧,好好的一个周六,让孩子放松放松。”

“还是去医院吧!”晓志和袁临异口同声地继续劝道。

“我只想睡觉。”说完,黎霜文回了家。

进到家中,她洗了澡,穿着睡衣裤坐在沙发上,看着屋里的一切,有一种强烈的分裂感,从正常时间来算,自己早上7点离开,回来这才12点不到,仅仅5个小时,可是鬼知道自己都经历了什么!同样奇怪的是,从身体上来说,她并不累。

回来后就掏出来放桌上的手机响起,她一看,是表弟,以为他又来劝自己去看脑袋。

“怎么了?我说了,我不去医院。”黎霜文再次强调。

“姐,现在你那没别人吧?”吴晓志神神秘秘地问。

“怎么了?没有。”黎霜文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哦,是这样,我是想问你个问题,那个…..是不是有人找过你,要你打石健?”

“什么?有人找我打?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受人指使?为啥这么问?”黎霜文很惊讶他怎么会有自己被人指使的想法,自己压根儿没往这想过,好在石健也没多这个念头。

“没事,没事,没有就好,姐你快休息吧。”

“怎么又说话说一半,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黎霜文想起他之前在救护车里也有过类似表现,好像对水里有毒并不惊讶。

“啥叫又?我能知道什么呀,行啦,我挂了哈。”表弟准备结束通话。

“等等,晓志,我害你参加不了决赛,我拿五万给你,算是个补偿。”晓志挑起了话题,而且明明像是知道啥情况,却又不肯说完整,黎霜文很不解。但见他要挂电话,还是想着先解决自己对他的亏欠吧。

“啥呀,姐,我不要,我同意跟你来参赛,本来就是图个锻炼身体。”说完,吴晓志挂掉了电话。

黎霜文没想到表弟的回答跟上次一样,觉得这弟弟真不错,弹跳结束后,只要“无双”组合最终没得冠军,5万一定要给他,算是给他以后找女朋友啥的一些赞助。

在屋里回过神后,她准备开始行动了,第一步,找到石家兄妹。

打开电脑,还没在搜索栏中输入一个字,“谜洞之光”的相关新闻就跳出来,塞满了她的眼睛,避无可避,全是声讨自己行为的谩骂,阴谋论也充斥其间,活动主办方已发布了取消“顽石”组合参赛资格的声明,顶上去的新组合的信息也开始出现。

“唉......”黎霜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眼静想一阵后,给自己鼓了鼓劲,尽量不去点开那些明显带有攻击性的条目,不受它们影响。

她很快就从网友的爆料中搜出了石健工作的快递点——现在的网络时代,人人都生活在白炽灯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更是被扒得片缕不留,个人能保住私人秘密的空间越来越小了。

手机上的导航准确地引导她和座驾来到了位于一个旧小区居民楼下的快递点,她小心地避开门口堆满的大大小小的黄色纸盒、黑色塑料包,走到房门口。

正午的阳光强烈而耀眼,显得屋子昏暗阴凉。

她探过身,向屋里一名正半蹲着,在单火头上煮面的男子打听:“你好,我想问问石健是你这里的员工吧?能告诉我他住哪吗?”

男子闻声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立马扭灭火头旋钮,站起来,生气地反问:“你就是打石健的那个疯女人吧?!你怎么没被关进班房?!”

“我,我们,是误会,我来找他道歉,赔偿的。”黎霜文知道自己得拿出最大的诚恳,才有可能见到石家兄妹。

“赔偿?哦,给我吧,我转交给他。”男子明显不信任她。

“这不合适,我得当面给他,麻烦告诉我他住哪吧。”

“那行,我叫警察来,当警察面给呗。”男子警惕性非常之高,估计是唯恐自己的手下再挨她一石头。

“算了,我走了,谢谢。”黎霜文压住自己内心的着急,决定换个途径。

男子继续蹲下身,打火做饭,还不忘对着铝锅叨叨道:“比不过就伤人,疯子。”

黎听见了他的话,难受地转过身,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能说什么呢?打人确实是事实,现场的直播铁证如山,别人怎么认为、怎么评价都无可厚非。

她只好默默地上车走了。

怎么办,连人都找不到,怎么劝?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圈,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街道两旁行走,仿佛这样就能偶遇他们似的。

突然,她想到了袁临,他能找到吴晓志的资料,那他肯定也能找到石健的住址!

这忙他肯定会帮,可这会不会把他牵扯进一堆麻烦呢?要是把他和彤彤也卷进纷纷扰扰的网络舆论,自己怎么过意得去?可是,如果不找袁临,第一步就走不下去了......

思前想后,她还是拨通了袁临的电话。

“彤彤爸,我想请你帮个忙,好吗?”她始终用这种“普通朋友”的语气跟对方沟通。

“当然!你在哪?我过来找你。”袁临当然一向不乐意她的客气,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心有戚戚,那么高的山崖坠下,差点就再见不到她了,所以后来什么打人啊,现在的语气啊,都不重要了,一听她找自己有事,恨不得立即就奔到她跟前。

“唔,先到我家吧,不带彤彤过来,好吗?我们可能还得出门。”她现在不敢在公共场所露面,更不敢连带袁临和彤彤曝光。说话间她朝自家方向驶去。

“好!马上到。”袁临也奔着同一个地点而去。

一进门,袁临伸出手来,想触碰她的肩膀,这是他中午去公安局接她时就想做,却没胆量做的事——他总不敢信,怎么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却没有受伤,神灵附体吗?!

“你还好吗?是不是要我陪你去做个检查?”他还是怂了,收回了手。

“不是,我想请你帮我查石健的住址,电话我倒是有,谅解协议上有。”黎霜文见他缩回了手,有点失望。

但她明白,这不就是自己造成的吗?不就是自己刻意保持距离造成的吗?能怨谁呢?既然决定了不跟他谈未来,那就得接受“无法满足心底渴望”的代价,就得克制住一切情愫滋生,便装作毫无波澜地直接说出诉求:“彤彤爸,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到石健的住址。”

然后带他走到了沙发旁,这个他们曾经无数次一起促膝谈笑的地方。

“石健?你打,不是,那个你不小心伤到的小伙子?”袁临坐了下来,他了解黎霜文的为人,不会无故打人。

“是的,我有急事找他,你能帮我吗?我知道他工作的地点。”

“我可以去问问,但你得答应我,告诉我怎么回事,让我陪你一起去。”

“彤彤爸,我不是去伤害他,真的,我,去跟他谈赔偿的事。我想上门去谈,电话号码在公安局写协议的时候留下了,可电话说不清楚。我也没敢打电话问他,他肯定不肯说。”黎霜文急得扭过身子,直盯着对方的眼睛。

“我知道,我就是不放心,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告诉我,让我帮你好吗?别把我推开,别把我推到千里之外,好吗?”袁临也急了。

“唉......我不想拖累你.....”这句,是黎霜文早就想说的真心话,早在几个月前就想说了。

袁临没接,轻呼了口气,给同事发去了信息。傍水市不大,找个人的地址并不难。然后继续望向她,等她接纳自己成为可信赖的帮手。

“好吧,我告诉你,我想阻止他们兄妹参加决赛,下周六那场。”

“为什么?怕他们赢?”

“我不是怕他们赢,是怕石健的妹妹出意外,也可能不是意外,有人为也有意外......”

“你怎么知道她会出意外?决赛还没开始呢。”袁临这时怀疑她确实摔伤了脑袋。

“对,这就是最难说清的部分了,这一上午,我经历了好几次,我也不记得具体数目了,石健的妹妹石贝贝在决赛中死亡,这次我砸石健的头,也正是为了争取时间,断了他们参赛的念头。”

“黎老师,前面那部分,咱们暂不说。你故意伤人?很可能负刑事责任啊,被司法控制住,哪还有自己的时间?”

“我没使大力,你知道,我力气不小.....小伤的话,我想着最多拘留几天,没想到石健原谅了我。”

“你.......”袁临很无奈地站起身,他真想立刻把黎霜文拽起来,塞进CT机里,看看脑袋是不是淤血了。

“彤彤爸,你可以不相信我,我理解,所以,就给我地址,我自己去办好吗?”黎霜文也站起来,恳求道。

“不行。当然,我给你地址可以,但你首先得去医院,现在,马上。”袁临此时像变了个人,往常那个什么都说好的人,这会儿极有主见。

黎霜文看他坚决得不容半点反对的样子,知道如果不去检查,不单拿不到地址,连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质疑,而且她也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经历,会不会确实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袁临开着车,带她到了人民医院。

黎霜文特意跟医生说:“医生,我只检查头部。”

“既然检查,就全身都看看嘛,那么高的山,别说掉下去,就是站上面往下看,都得吓出病。”袁临站她身后劝。

“不了。你也看见了,我全身都好好的,你只是怀疑我脑震**,只检查头部足够了,就这样定了。”黎霜文在这一点上毫不让步。

“嗯,好吧。”袁临看她确实胳膊腿都没问题。

看了七窍,摸了骨头,没毛病。放射扫描的医生也全程没吭声,不像有问题。的确,检查结果显示,黎霜文的脑子从机理来说,很正常。

这回黎霜文坚信自己没有臆想,那么该完成的任务,必须完成。袁临则还是一脸懵——没有摔伤,那她是精神上受了影响?

袁临拿到地址,黎霜文就催他:“都说了没事,快给我吧,地址。”

袁临还是不让步:“黎老师,你突然跑别人家去,真的不合适,本来就有误会。我陪着你,让他们没什么顾虑,是吧?”

黎霜文拗不过他,只好跟他一道出发了。

石家两兄妹就住在快递站点那个旧小区里,租了一室一厅。石贝贝开门见到黎霜文带了个男人上门,很是吃惊,忙对着屋里喊:“哥,那个谁,那个,来了。”

“谁?”后脑勺贴着白纱布的石健快步走出来,看到这俩不速之客,连忙把妹妹护在身后,奇怪地问,“你们怎么找来的?来干嘛?”

“石健,别紧张,我们只是来跟你们谈谈。”黎霜文坦诚地说。

“谈啥?赔偿?我老板打过电话给我。你,你就给我医药费和接下来这两天的误工费就行。300块吧。”淳朴的石健没有要敲竹杠的歪心思。

“让我们进去,坐着慢慢谈好吗?”黎霜文站门口很不自在,而且她知道自己要说的话,站门口没法说,“这位是我朋友,街道办的,你们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石健想了想,看她手上没操家伙,也不想被邻居看笑话,便侧过身,把他们让了进来。

黎霜文环顾了一下这套简洁的出租屋,家具不多,外屋一台电视,一张饭桌上摆着些消毒药水、纱布啥的,该是拜她黎霜文所赐,刚买回来对付脑袋上的伤口的;墙上贴着不少黄底奖状,都是石贝贝的。确实,从这“几个小时”的接触来看,这姑娘德智体美发展得都不错。

顺墙根摆着一张单人行军床,**扔了几件男性衬衫。里屋的色彩陈设丰富些,有床、书桌、书柜,衣橱,一对比,不难分辨是妹妹在里屋相对舒适地学习居住,这哥哥在外屋将就——石健是个负责任的好哥哥。

“到底要谈啥?”石健指了指饭桌前的高凳,算是请他俩坐。他和贝贝并排坐到了行军床边。

“石健,咱们先加个微信吧,联系、转账啥的都方便。”黎霜文说。

后者略一思索,加个联系方式没啥不妥,就互相加了好友。

“刚才袁先生带我去了医院,检查了头部,没有问题,所以,我待会儿要跟你们说的话,不是疯话,请你一定要相信我。”黎霜文接着说。她心里清楚,“说服别人”这件事最难办的地方就在于是否信任,何况还摊上自己这样的出奇情况。

“什么话?”两兄妹奇怪地看着她。

“我准备赔偿你们十万块钱,前提是你们不要再参加‘谜洞之光’的决赛。你们主动弃权。”

“啊?!”三个人齐刷刷地瞪大了眼,低喊道。

“黎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袁临率先问出了自己心头的不解,歪过头严肃地面向她。

“我知道。我说的是真的。”黎霜文仔细考虑过,自己虽然非富非贵,可拿十万给石家兄妹换此后不再目睹石贝贝的死亡,拿五万给表弟平衡自己的愧疚,绝对值得——毕竟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黎老师,您这是唱的哪一出?你打我,也是为了不让我们参赛吧?”石健不快地说。

“确实是…..我跟警察也是这么说的。”黎霜文点了点头。

“还真是?!没打残,就拿钱买?!也对,打残了,你就得坐牢,还不如拿钱买是吧?!”石健越说越气恼,站起来对着她头顶喊,“我们穷,就能被收买?!问题是,你们队已经参加不了了,你花钱帮谁赢?等等,上周也有人想拿钱让我们故意输,你们是一伙的吧?!你们在替哪只队搞猫腻?!下那么大血本!”

石健激动得说了一大串。

“不是不是,我只是不想让贝贝出事,我没有帮任何一队。”黎霜文连忙解释。

“你怎么还威胁人啊?!出去!”石健火了,指着门要他们走。

石贝贝也站起来,天真地眨巴着大眼睛,没搞懂他们这霹雳巴拉说的都是咋回事。

袁临是搞群众工作的,宗旨和目标都是和谐维稳,看这都被下了逐客令了,氛围也紧张得要爆炸,黎霜文的状态更是荒唐,说些不切实际的话,忙扶住她肩头轻轻外推,说:“走吧,咱们先回去。”

黎霜文自然也是怕误会闹大,叹了口气,跟着袁临准备走出石家的出租屋,快到门口又转身叮嘱道:“你们一定要去比赛的话,千万不要喝他们提供的瓶装水!还有,离‘箭头’队两夫妻远点!特别是在射击项目比赛的时候,记住了!”

三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云里雾里,根本搞不明白她到底在说什么。

可黎霜文想,现在能做的也就这个了,这还有一周时间,找机会再来跟他们俩接触、劝说,说不定他们就听了呢。

走出这旧小区,天色渐渐灰暗,就跟他们楼上楼下四人的情绪和气色一样,没一个此时是舒畅的。

袁临启动汽车后,俩人都没说话,或许都不知从何说起。

“天都黑了,彤彤该饿了......”黎霜文打破尴尬。

“哦,对。我给她叫外卖吧。”袁临把车往路边停。

“又吃外卖......今天耽误你这大半天,真是不好意思。”

袁临没说话,停好车点了外卖后,停在树荫下,不着急走了,很严肃地转过脸,看着她的眼睛说:“黎老师,别说这话好吗?这几个月你变了很多,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自己排解不了,再加上今天上午摔下山,所以,才会说些......说些......”他一时不知怎么表述才不至于伤害到对方。

“疯话,胡言乱语,是吗?”黎霜文帮他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