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了,以后不改了......”吴晓志连忙认错,可他这句本该是两句的话,连起来就像那个段子说的“我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大伙儿都给逗得忍不住窃笑。

说真的,应对烦躁的沟通和反复修改以及各种横生的状况还不是难事,找客户、拉业务,并持续保证客源,才是最费劲最不容易完成的任务。

他们这种三线小城市的小公司,承接得最多的业务是啥大排档的店面招牌、学生啦啦队喊加油的手举牌子之类“小饼干”,拿不到参与大型活动广告业务的“大蛋糕”机会。

员工的薪水自然不高,老板也愁,就跟手下们说:“你们啊,别在这等着天上掉馒头,手头没活的时候,出去拉单子,拉到大的,有分成。”

员工们便各显神通,呼朋唤友,积极拉活。

吴晓志倒好,下班收工就窝回家里打游戏,他感觉只有穿梭战斗于虚拟世界的时候才是自己的时间空间。

父亲见他不思上进,脸冷得跟北极冰山似的。

“晓志啊,我有个同学,在咱们傍水下面的镇里,这些年,他们镇经济搞得不错,我看他朋友圈发的内容,很丰富,陆续承办了些食品节啊、传统手工作品节啥的,你去找找他,说不定能拉些业务。”父亲走进他的卧室,站他正绷紧脖子和肩背肌肉“激烈鏖战”的身后说。

“哦,好。”晓志手没停,头也不回地应道。

等了几秒,发现父亲没动静,似乎感觉到他如炬的目光和寒冰剑簇似的呼吸正扎向后脖颈,知道再不认真对待,父亲下一秒不知爆发出啥雷火。

忙站起来,笑嘻嘻地说:“爸,给我你同学的电话呗,我明天去找他。”

“唔。”父亲已扯得梆硬的眼部肌肉舒缓开了。

第二天,吴晓志跑到镇上,找到了父亲的同学。

人家听他自我介绍说是同学老吴的儿子,倒是很热情地招呼他到办公室歇脚、喝水,可一说到正事,表情就变了,嘴角多少带着些轻视:“小吴啊,我们近期确实有不少活动,可是广告商都已经定好了。你们公司要是有意参与竞争呢,让你们老板来呗,价格啊、质量啊,都要好好谈的,你就是一个员工,又拍不了板,是吧?”

“哦,您说得对。可您说已经定好广告商了,那我叫老板来,还有用吗?”23岁的吴晓志,社会经验几乎为零,脑子转不过这个弯。

“哈哈哈,是啊。对了,回家代问你爸妈好啊。”父亲的同学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可实际还是个孩子,干脆婉转地发出了送客令。

吴晓志尴尬地告辞回了家,也没跟老板说起这事,心想反正自己人微言轻,拉啥活都拍不了板,起不到作用,何必再舔着脸去看别人眼色——这还是父亲的同学,换成陌生人,那不得说出些更让人下不来台的难听话么?

晓志更不愿出去拉活了,也不想被父亲唠叨,自己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小单间,干活、游戏、干活、游戏……

表姐黎霜文跟自己接触并不多,最多逢年过节聚一聚,但她人很善良,小时候给自己买过糖吃,晓志记得。

盛夏来临前,整个傍水市都在讨论即将举办的“谜洞之光”比赛时,表姐打电话来了,她说:“晓志,咱们组个队去参加‘谜洞之光’吧。”

“姐,我都好久没锻炼了,让我去比刷墙还差不多,比爬墙肯定比不过别人啊。”吴晓志正在出租屋里吃着回家路上买的麻辣烫,淡心无肠地回说。

“刷墙也是体能锻炼,你年轻,底子也在,报名吧,我给你出报名费,能过到哪关算哪关呗。”黎霜文像是铁了心要参加。

“行吧。”晓志耳朵根子软,最经不得别人软磨硬泡的,“姐,报名费我自己拿哈。得,这事儿弄的,我吃完麻辣烫就跑步去。”

出乎他自己的意料,做边框、贴广告、刷墙果然也是练身体的法子,抵消了他窝桌前打游戏的懒惰,加上大学时期天天打篮球修炼成的好体格,一进入比赛,他的干劲都被激发出来了,还有表姐搏命似的冲击,俩人愣是闯进了决赛。

既然到了最后一环,肯定更要发猛,正想着养精蓄锐休整休整呢,偏被周普叫出来问什么自己工作的公司,还谈到了啥姑娘不姑娘的,不由觉得扫兴又不解。

他嘟哝着回答周普:“就那样吧,反正娶老婆的事还早......”

“小吴,我知道你肯定想干出个样子来,那我跟你商量个事,包你很快在公司做到副总,再然后可以自立门户,自己做老板,到时,想娶啥样的姑娘,都能娶。”周普递过一杯茶,再用带手电光似的内斜眼很坚定地看着他。

“真的?!”吴晓志眼睛一亮。

“真的。当然,我有个小小的条件,不难,也不危险。你先答应,我再说。”周普故意吊起晓志的胃口。

“好啊!”吴晓志此时已被“副总”二字牢牢吸住了,虽然他们公司压根儿没这个职位,可他知道“副总”可以等量置换为公司“二把手”。

“决赛,你就不要费劲去争那个啥冠军了,几万块没意思。然后,第三个项目是在水下找物,你只要在水下拖着一个人,不让他抢先,就行了。就这么简单!

‘谜洞之光’比赛结束后,我们公司还要主办市里几项大型活动,其中的广告业务,分一半给你,你接下这么大的单,而且是源源不断,哪个公司敢不给你个副总位置?不给,就自己单干,你说呢?”

“哇!”吴晓志惊叹周普后面给出的那一堆许诺和描绘的愿景,接着又想到自己做老板的威风、父母亲为自己骄傲自豪的神情,兴奋劲上了头,“行啊!”

他又问:“拖住谁?最快那个?”

“那谁知道!这不得看比赛情况吗?到时我会让在现场的工作人员给你指。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啊!”周普伸出手来,要跟吴晓志握手为盟。

吴晓志刚要抬手,又缩了回去:“主任,您要是事后忘了呢?”他也不傻,知道口说无凭的道理。

“嗨,你这小兄弟,还信不过我?!要写下来?问题是啊,这种事怎么写?商场上很多东西是不能写的啊,兄弟!”周普语重心长地“教”他。

“那......那也得有个啥保证好些吧?”吴晓志还是不放心。

“唉,你要是信不过我,这事儿没法弄,你知道吗,你要是不干,就当我没说过,好吧,其他选手怕是求之不得。”狡猾的周普断不会给他留下证据,故意以退为进。

“唔......行吧,我干。要是事后您不认,我就天天去你们那找你!”晓志没辙,但又不甘心放过这大好的“发达”机会。

“好!就这么说定了!”

俩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听到这,黎霜文气得牙关绷紧,浑身发抖:“你!你个臭小子!”

“别生气了,黎老师,晓志这不是没做嘛,幸好比赛暂停了,我相信到真正比赛时,他不会真做的。”正开着车的袁临劝她。

黎霜文没法告诉他们,他已经在自己的上一次弹跳中做了,而且导致了石贝贝动脉被割破,痛苦死亡!

现在知道了事情原委,可惜还是没有任何证据。还有,石贝贝被拖住,并不是事先定好的,是进行那场比赛时依成绩才定的,就像最后一个项目,快到岩顶时,由于李仲祥不受情绪影响,爬到了第一,被袭击的就不再是石贝贝,而是李仲祥——所有的猫腻,都是为了保别人。

那周普到底在保哪一队呢?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她一边想,一边转过身,望着窗外,不再说话。

吴晓志见表姐如此气愤,忙道歉道:“姐,别气了,我错了,不该被他忽悠,到时我不干,好吧,咱们拼尽全力,朝冠军进发!对了,姐夫,谢谢你替我说话,哈哈。”

单纯的他又拿出一副很二的样子——啥“副总”、“自立门户做老板”以后再说吧,只要表姐不告诉警察就行。

袁临的车驶离了山路,进入市区,黎霜文还是坚决不去医院检查,非说一定要立刻回家,洗澡睡觉。俩男士咋说都没用,只好把她车到了楼下。

黎霜文跟俩人匆匆告别,往楼上奔。

吴晓志无奈地看着她奔走的修长背影,摇摇头,对袁临说:“我姐这是怎么了,她跟警察说水里有毒那些事,我当然相信,可是这状态,别是落下啥毛病了吧?”

“这三个月,她都不太对劲,没办法,等她先休息吧,我晚点会问问她。”袁临回道。

“那我暂时不招惹她了,肯定还恨着我呢,有啥情况,辛苦姐夫告诉我,我把电话告诉你吧。”

“先别叫姐夫,你姐不接受我。我有你的号码,有情况会及时告诉你,放心。”袁临伤感地说。

“啥?你咋有我电话?”

“哦,你俩参加比赛后,我担心她的安全,就查到了你的电话,我在街道办。”袁临不好意思地解释。

“哎呀,你这太有爱了!我告诉你,你迟早是我姐夫!不信咱打赌!”吴晓志笑了。

袁临苦笑着摇摇头,发动汽车,朝吴晓志租住的地方驶去。

而奔上楼的黎霜文,打开家门就往卧室冲,她没有拿衣服洗澡,没有先喝口水,甚至连鞋都没换,而是从床头柜抽出了一本相册,一身污泥地坐在卧室地板上就打开了它。

翻看几页后,她盯住一张照片,瞪大眼睛查看,然后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手中的相册正翻到一张幼儿照片,那孩子穿着纸尿裤,上半身光禄禄,喜笑颜开地躺在医院的台子上,旁边是刚游完泳的小水池。

幼儿肥鼓鼓的肚皮那,一个形似梧桐叶的小胎记清晰可见!

黎霜文哭了一阵,再往后翻,还有几张那幼儿在家洗澡盆里或在**玩耍的照片,能看到胎记的,她都死盯半天,再次嚎啕大哭!

哭够了,她摸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颤抖着喊:“孔木勇!俏俏没死!俏俏没死!”

“你说什么?我看直播,你不是摔下山了吗?还把比赛叫停了,是不是在医院。”对方语气平和地说。

“孔木勇!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告诉你,俏俏没死!我找到俏俏了!”

对方沉默了,电话里传来他身边一个女人问怎么回事,一个小孩问“爸爸你跟谁打电话”的稚嫩声音。

“孔木勇,你给我赶快过来!我们去找她!”黎霜文像疯了一样喊叫。

“黎霜文,你冷静点,你在哪,需要帮忙的话,我一会儿和苏灵一起过来。”孔木勇说的苏灵,应该就是他身边的女人。

“去你的苏灵!我现在很冷静地告诉你,孔乐俏,我们的女儿,她没死!我今天看见她身上的胎记了,她就是俏俏!那个大仙说的是假话!我在家,你现在到楼下,我知道她住哪,我们去找她!”黎霜文稳住神,让自己尽可能正常地表述这件天大的事。

“啊?!好!我马上来!”孔木勇这回信了,或者说,至少信了大半。

就在黎霜文跟孔木勇血冲颅顶之时,彭欢欢和刘江锐也顾不上别的,先在腾龙洞管理处,把所有的瓶装水封了起来,找到了矮胖子万广喜。

万广喜一脸煞白,坐在两位警察面前筛糠似地抖。

“万广喜,瓶装水是不是动过手脚?放了什么进去,在哪?”刘江锐直接问他。

“没,没有啊,我,我没有放,什么都没放。”

两位警察看他这模样,一个字都不相信,他多是在抵赖隐瞒。可眼下除了黎霜文的投诉,那些水瓶看不出半点异常,他们在场地周围也翻找过,没见到有丢弃的瓶装水或者空塑料瓶——当然,如果万广喜已经将下了药的水扔进了洞口的腾弯河支流,这会子早已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他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一颗花生,对一个对花生过敏的人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任何药物,哪怕只是微小剂量,遇到对它过敏的人,都足以致命!万广喜,投毒的性质,我相信你也知道!自首跟不自首,差别很大,所以,在我们查出真相之前,你先说是放的什么,可以算自首,我们也可以给你分析分析,责任多大。”彭欢欢感觉这个人的心理比较脆弱,可以试试先攻心。

“肯定不是毒药啊,啊,不是,没放,啥都没放。”这家伙本能地吐了一点,又收住了,他应该清楚,没有证据,警方也拿他没办法。

两位警察又追问了一个多小时,他还是不松口。

找来周普后,这人更是油条一根,很冷静地反咬道:“警察同志,我们的物资,可以接受全面检查,我们的员工也没有任何违法违规的行为。我们对黎霜文的诬陷提出抗议,如果她是因为摔下山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我们可以考虑原谅,但她如果有别的动机,我们不排除使用法律武器,保护我们的名誉,保障比赛正常开展。”

这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看似无懈可击,但两位警察还是不肯罢休,告诉他,警方将继续调查,请他们继续配合。

俩人回到公安局,领导问过情况后,接到了“谜洞之光”活动的上级主管部门负责人赵副局长的电话。

赵副局长详细地向公安局领导问过治安大队调查的情况,然后说道:“感谢干警们,出警迅速,调查也很负责。但这场赛事,全市关注。而且选手中有两位学生,暑假快结束了,不能影响他们开学返校。如果没有证据证明赛事存在违法违规情事,就尽快给个结论,比赛尽快进行。”

“好的,赵局长,我们尽快。三天吧。”公安局知道,一起都得以事实为基础和依据,拖延办理或仓促下结论都不行。

彭欢欢和刘江锐开始分头找员工了解情况,对瓶装水和其它物资进行检查,协调安全部门对赛场的安全设施进行检查和加强......

“谜洞之光”主办方迅速公布了一则通告:由于一名选手赛前摔伤,神志不清,对活动提出不实控诉,决赛被迫暂停,活动方对此表示遗憾,但该比赛公开公正,无任何违法违规情事,现延期至下周六进行。

网上迅速掀起了各种议论,对黎霜文当场控诉的动机、控诉内容的真假充满猜测。

什么比赛、延期、控诉、动机、猜测,黎霜文这会儿根本一丝一毫兴趣都没有,不看也不管,那些事算得什么?她的脑子只有一件事——找到石贝贝!

坐上孔木勇的汽车后,她告诉了他石健和石贝贝居住的旧小区,俩人神色凝重地往那驶去,15年前的往事和这15年来的痛苦又回到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