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逢春刚想说什么,便见有一人从李西菫身后走出:“当年霜降堂出面证明,其子与归瑶琴见面,其实当年与他相亲的人,并不是归瑶琴,而是我……”

歪爷看了看她,眼中满是感激,苏轻芒此时才恍然大悟,他第一次见到隐娘的时候,印象最深的便是她腮边的酒窝,而歪爷曾说,他与那人见面后,根据那人一句话便推断出,去相亲的并不是归瑶琴本人,只是有个女子自称归瑶琴,只为给日后留一个指认江无觅的证据罢了。

“此番账册中,记录了八方盟吞并多个小帮派,大肆敛财,掠夺对方的武学秘籍并将罪名按在风月帮头上,将他们的妻女转手给江仲峦,两人狼狈为奸,各取所需,直到胡奇发现了顾逢春与江仲峦的秘密。”

李西菫抖抖账册:“胡奇是个有野心的人,也不甘一直居于人下,于是便想联手江仲峦,揭穿顾逢春,自己取而代之,如果想要推翻顾逢春,让江仲峦出手,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于是,他想法子偷出了当年用来陷害江无觅的墨染剑,与秦安商议,让他重现于江湖,引起江山阁与八方盟之间的嫌隙争斗。却没想到,秦安拒绝合作,这个机会便被见财眼开的秦宁抓住,他偷了胡奇放在秦安那里的剑,一路北上,将剑当在了永安典当行,本想拿钱走人,但他却没想到,永丰典当行,正属于风月帮,叶正与夫人认出此剑,便知有人要在这江湖中搞点风波,本想偷偷将剑带走藏起来,却被一个嘴快之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我为避免麻烦,将那人灭口,命叶正带着剑马上离开洛阳,并顺手处理了那个多嘴之人的尸体,刚处理完不久,就赶上秦宁回当铺赎剑,为避免事情闹大,我又杀了秦宁,将人挂在永丰店行当门口,用以降低叶夫人的嫌疑。”

歪爷点点头,他早看出来李西菫并不是池中之物,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杀伐果决。

李西菫看着顾逢春:“柳先生,在八方盟的记录下,风月帮无恶不作,江山阁与八方盟却没有将其铲除,反倒是近年来很多小帮小派被连根拔起,他们真的是罪大恶极吗?不见得吧,而是他们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不过是借着风月帮的名头作恶。再将风月帮得的好处留在自己手中,好一招阳奉阴违,当真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顾逢春听完,终是叹了口气,刚要再为自己辩解什么,李西菫已经将手中账册一扬,纷纷洒落在众人群中。

“若是你想要问我,如何证明你与柳先生是同一人……”李西菫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胸中的愤懑道:“你的子孙袋上,有两小一大三颗痣,十二年前我见过,当时你与江仲峦一起,戴着柳先生的面具,而就在刚才,不久前才被你亵玩过的少女红豆,碧波山庄的送你的女奴,也都纷纷证实,柳先生和顾逢春的痣,与我看到的位置大小,一模一样,若你想要辩驳,可当众脱裤子验明正身,你敢吗?”

顾逢春面色发白,气得咬牙切齿,与前不久被揭穿的江仲峦如出一辙。

身边众人已经纷纷读起了他这几年来记录在册的累累罪行,看他的眼神明显发生了变化。

或许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最倚重的女子,竟然成了背刺他的一把利剑,曾几何时,他还以为,这个聪明的女子,终会成为能帮他掌管风月帮的人,却不曾想,她十来岁起第一次接近他时,就早已打下了这么深远的谋划。

想到这里,顾逢春忍不住仰天大笑:“没想到啊没想到,养鹰一世,反被鹰啄。”说完,他拼尽全力,朝着李西菫飞扑而去。

“当心!”苏轻芒惊叫一声,拔出手边的墨染径直迎上顾逢春。

没有技巧,全是硬碰硬。

苏轻芒一剑贯穿顾逢春的胸口,而顾逢春那一掌也将苏轻芒多处肋骨震断,在众人的惊叫声中,苏轻芒渐渐失去了意识。

闭上眼睛之前,他恍惚看到惊恐万分扑上来的歪爷。

挺好,他终是了结了心中所愿,帮助江无觅昭雪,当然,这一日,也并非是他一人之功。

还要仰仗李西菫十几年如一日,隐忍不发,暗中蛰伏,收集证据,也要仰仗那些被凌辱之后的女子们,不畏世俗眼光,勇于从各地赶来指认顾逢春。

还要仰仗那些曾经与江无觅、归瑶琴交好之人的信任与帮助。

要仰仗这世间万物,也仰仗自己不忘初心。

……

苏轻芒醒来时已是除夕。

天下之人都团聚一堂,庆祝新春将至。

家人见他醒来,纷纷上前嘘寒问暖,还有人向他讲述着他当日在望江楼力搏顾逢春的壮举。

由于顾逢春多年来作恶多端,一人兼顾八方盟盟主和风月帮帮主正邪两面,留下的诸多证据被李西菫印制成册,在江湖中广泛流传,顾逢春的真实面目算是彻底被揭穿,此时已经被代管风月帮的李西菫关押起来,等待年后施刑以谢天下。

江无觅已然昭雪,如他地下有知,便也可瞑目了。

苏轻芒只觉得自己累得很,听完这些,再一次昏昏沉沉睡去。

梦中,他放佛看到了歪爷嬉笑着与他赛马,自己怎么也追赶不上他。

再次醒来,黑夜之中,苏轻芒只觉得冷汗涔涔。

属于江无觅的时代,终究是早已过去,这十几年来,人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万物都在生长。

立春之后,天气渐暖,苏轻芒也逐渐恢复,待行动无碍之后,他启程去了一趟蚁窝。

暖阳当空,冰雪消融,正午时分的小院里暖洋洋的。

苏轻芒站在门口,看着歪爷将母亲扶到院内晒太阳,一个回头,便看到了他,顿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来。

“你来了?”歪爷熟络地打着招呼。

“嗯!”苏轻芒点点头,“你可大好了?”

“我已然好了!”歪爷笑呵呵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展示自己身体完好。“你呢?”

苏轻芒轻咳一声:“我也是……”

歪爷给苏轻芒端了一把椅子,放在母亲身边道:“给我娘煎的药还在火上,我先去盯着,免得煎糊了,你先在这里晒会儿太阳。”

苏轻芒点头坐下,示意他快去。

待他钻进厨房,苏轻芒才与老太太攀谈起来:“大娘,歪哥是您的小儿子吧,他可真是孝顺啊!”

老太太双目空洞,不知道看向何方,和蔼地笑道:“老二啊,他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苏轻芒疑惑问道。

“是啊,十二年前,我与我家那老大路过一条大河时,看到有一个小伙子在自己的身上绑了许多大石头,就要往那水里跳,我便跟我家老大拼了命地将他捞了回来,还好救的及时,人救回来了,只是我家老大啊……当年肺里呛了水,没过几天高热不退,后来就……没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太太的话语中多了些落寞。

“不过,老二身体好了之后,得知老大离世的原因,跪在我面前痛哭忏悔,头都磕破了,眉上留了好长一道疤。可是,这种事,谁说的好呢?人是我与老大要去救的,救了人,本就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又不图他能知恩图报,老大呛水本也是意外,他若不救人,便不会呛水,但是当时那情形,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选择袖手旁观,所以,老大呛水离世,这是命,我怪不得老天,更怪不得老二……好在老二的确是个知恩图报的,老大死了之后,他便将我带在身边照顾,认我做娘,说是一定会给我养老送终,你瞧。我虽然失去了一个儿子,却也得到了一个儿子……”

老太太说着,声音就哽咽了起来:“他都三十多岁了,只为照顾我,却不肯成家,我听见很多次他在梦中叫一个姑娘的名字,可白天醒来再问,他却什么也不承认了。”

苏轻芒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姑娘的名字是什么?”

“是叫……阿瑶?还是小琴的……”老太太笑着说,“这几年我们换了大房子,他自己睡一屋,我便再也听不到啦。你快告诉他,早日成家,不必记挂我……”

苏轻芒心中了然,一股酸楚直往上翻,就在这时,歪爷端着一碗药出来了,笑呵呵地问:“你们在聊什么?”

老太太刚要说话,苏轻芒却抢先道:“原本想着请你喝酒来着。”

歪爷在老太太面前蹲下,一边小心翼翼地给老太太喂药,一边笑道:“我早就不喝酒啦!喝酒误事!你若想喝,我可以陪你!”

苏轻芒去杏花楼打了壶桂花酒,与歪爷坐在屋顶上晒着太阳喝着酒。

苏轻芒执杯垂眸,忽然想起了之前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问起歪爷为何知道冻死之人的特征时,他说他在北地亲眼见过。

想起他们在绛仙楼时,歪爷给了小丫头一块糕饼,说若是加了桂花会很好加好吃。

想起他们在坪州时,吃完桂花粉蒸排骨,歪爷说有一个故人一定会喜欢这口味,只可惜,他的故人已经死了。

想起每每他露出对江无觅的崇拜,歪爷都会鄙视地看他,说江无觅一个懦夫,有什么好崇敬的。

想起歪爷说过,如果他是江无觅,就在身上绑满石头,将自己沉到江里去,就算是死了,也绝不让人找到,哪怕日后在江底化作枯骨,也算留了一具全尸……

想起洛阳那座机关重重的小院,依稀与坪州的平安客栈,宋思梅的墓穴一样,似乎都有崔不疑的手笔。

想起江无觅的至交好友崔不疑离世,歪爷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想起他看见江夫人骸骨时他强忍许久的莫名其妙的悲恸欲绝。

想起他笑着对自己说男子汉别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快走!

还想起,他在来洛阳之前,去见了江山阁的哑伯,哑伯抖抖索索地在地上写下一行字:江无觅从无有过随从。

而歪爷也从未正面承认过,他就是江无觅的随从,不是吗?

苏轻芒想着这些,目光不禁飘远。

“喂,你在想什么?”歪爷笑嘻嘻地看着正在发呆的苏轻芒。

“哦,没什么!”苏轻芒回过神来,看着笑得一脸灿烂的歪爷,冲他举了举那壶桂花酒。

酒足饭饱,苏轻芒向歪爷与老太太道别,打道回府,脚下的冻土似乎有些松软起来,苏轻芒忽然回想起去年大雪时节,他人在绛仙楼中,外面飘着鹅毛大雪,不禁忽然心情极好。

都说大雪不冻,惊蛰不开,眼看又要到惊蛰节气,去年大雪严冬,今年惊蛰必然会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歪爷坐在屋顶,将屋脊上的瓦片一片一片地揭开,下面有一处凹槽,凹槽中,安静地躺着一个长条布卷。歪爷将那布卷拿起来,拆开一截,摸了摸上面一块黑的耀眼的宝石,又重新缠好,那宝石的光芒便再次隐了去。

他去院中和了点泥,又复回到屋顶,认认真真地将瓦片抹上泥,重新将那凹槽封住。

待他做完这些,苏轻芒早已走出老远。

他远远地看着少年人轻快渐远的身影,沉吟许久,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低声浅笑:“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