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芒:“我想查那个义士!”
歪爷看着他眼神中那独属于少年的耿直,无语叹气:“行。反正你钱都付了。”
二人又回到了绛仙楼后门的小院儿里。
歪爷没说话,径直从那个能活动的小橱子里找出一个木质的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套十分简陋的文房四宝。
苏轻芒凑过去一看,只见里面是一沓泛黄的草纸,一支杂毛飞起的毛笔,还有半截磨条,一个豁了口的白瓷碗,一个核桃大小的印奁。
歪爷铺开黄纸,研磨润笔,抬笔便写:
胡奇,男,年约四十五六;
身长七尺八寸,重约一百五十斤;
死因:心脉处陈旧血瘤状淤积受钝力冲撞破裂,致心血爆溢,血脉不通而亡。
需核查陈旧淤积之因,钝力仅为诱因。
歪爷刷刷几笔,写得十分流畅,让苏轻芒大为震惊的是,他的字刚毅挺拔,并不似文人那般风雅,反倒是多了些铁骨铮铮的味道。
苏轻芒将那张写了字的黄纸举起来,将墨吹干,问道:“你如何会写这个东西?”
歪爷懒懒地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说啦,我认识一个老仵作,跟他学过两天。”
苏轻芒半信半疑,刚将黄纸揣进怀中,门外便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歪爷,有人找你!”
歪爷挑挑眉:“谁啊?”
“不认识,是个妇人!”
苏轻芒听着这声音,有一点像是绛仙楼后厨的豆子。
歪爷回头冲苏轻芒笑笑:“怎么样?我说她会来找我的!”
说完,便开门朝外走去。
“她?你是说叶夫人吗?”苏轻芒一边问一边跟上。
歪爷不语,径直打开了院门,看了看站在院门口鼻尖都冻得红彤彤的豆子,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过去:“喏,这个拿着,去给你爹抓药!”
“歪爷,这……太多了吧!”豆子又惊又喜,搓着手不敢接。
“拿着吧,剩下的钱买点炭火,去瞧瞧我娘,就当你跑腿的辛苦钱了!”歪爷大手一挥,十分洒脱。
“哎!好!”豆子这才高兴地应了,“那我先走了!”
苏轻芒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在雪地里跳跃,有些不解:“你为什么要给他钱啊?”
歪爷眯眼看着远去的豆子,漫不经心地说:“啊,他爹得了痨病,要钱抓药嘛。”
苏轻芒胸中了然,回头再看这个灰头土脸的汉子,顿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歪爷此时冲他呲牙一笑:“嘿嘿,咱们快去绛仙楼!”
二人又轻车熟路地从绛仙楼的后门进去,路过后院的水井时,歪爷两步跳到井沿边上,对苏轻芒说:“哎,帮我打点水上来,我洗把脸,刚才那屏风被拍碎,灰土砸我一脸。”
这么冷的天,估计那井水都要冻冰了吧,但是一想到那后院的洗衣娘们也都是大冬天用冷水洗的,便也不足为奇了,于是苏轻芒爽快地上前去打开井盖,将桶丢进井里,用力晃**几下,打了半桶水上来。
他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新鲜感十足,甚至声音都欢快了不少:“来啊,我倒水,你接着!”
说着,他两步便从井沿上跳了下来。
“哎!”苏轻芒落地的位置原本是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因为下雪的缘故,已经被积雪遮蔽,但他落地之后似乎是踩到了什么光滑的东西,身子一歪,险些摔倒。
歪爷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
苏轻芒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嘴里喃喃:“怎么这么滑……”
他抬头看见了歪爷脸上的黑灰,又连忙拎着水桶往旁边的树丛走了走:“来这里洗吧,免得一会儿冻住了再滑到别人!”
苏轻芒将带着冰碴的井水缓缓浇下,歪爷双手捧水洗了脸,扯着衣袖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净。
“多谢!”歪爷咧嘴一笑。
“哎?这是什么?”苏轻芒盯着歪爷眉上的那一条伤疤,伸手摸过去。
“哎别动,这是我早年间……”歪爷的话还没说完,苏轻芒便已经摸下来一根又粗又硬的头发来。
“哦,头发啊。”说着,苏轻芒就准备随手扔了。
“等下!”歪爷忽然惊叫一声,一把抓过了苏轻芒的手。
“你干嘛!”苏轻芒也大吃一惊,这人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怎么总是喜欢抓着他的手!
歪爷盯着他手指尖的头发:“这是从哪儿来的?”
苏轻芒无语:“从你额前的头发里择出来的啊。”
歪爷紧紧地盯着那根头发:“可是,这不是我的头发!”
苏轻芒一愣:“这也不是我的……”
很明显,苏轻芒指尖的那根头发粗硬,歪爷的头发要发黄一些,而苏轻芒的头发更柔软一点。
方才这头发还没有,洗完脸就有了,二人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朝着水桶看过去。
也许是因为年头长了,整只水桶都有些发黑,在阳光下只能看见残冰在水中晃动,但是如同头发那么细小的东西,确实还挺难看见的。
歪爷沉吟一下,便伸手进去,一把抓出来不少碎冰,细细看去,还真的又发现了几根头发。
“奇怪,这头发怎么会在井里?”苏轻芒想不通地嘟囔了几句。
歪爷将手里的碎冰又丢回桶里,问苏轻芒:“你刚才在哪里差点摔倒?”
苏轻芒连忙指了指自己刚才从井口上跳下来的地方。
歪爷小心翼翼走过去,尽量避免再次踩到苏轻芒的脚印上,然后蹲下身去将他的脚印给轻轻地拨开了,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些稀碎的冰渣。
想必是刚才苏轻芒打滑时后脚跟用力,踩碎了的。
歪爷冷着脸,伸手在那些冰碴中扒拉了几下,捡起一颗灰蒙蒙的像是石子的东西,端详了一会儿,揣入怀中,沉思着站起身来再次朝着井口处走去。
苏轻芒手中的水桶底部是锥形,桶柄上系着一根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系在绞盘上,这就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取水斗子,方才苏轻芒取了水,转动绞盘,放出麻绳,这才拎着水桶走出几步给歪爷洗脸。
“果然……”歪爷拿起那水桶看了看,盯着绞盘低声自言自语。
“什么?”苏轻芒从他手里接过水桶,又放回绞盘旁边的架子上,好奇问道。
歪爷抿了抿嘴:“发现一点点线索,但是又不完全,我要再想想。”
苏轻芒刚要再问什么,不远处又传来了人声。
“歪爷,快,可算找到你了,永丰典当行的老板娘在后厨等着你呢!”一个圆鼻头的年轻人大老远就开始喊。
歪爷回头看了看这口井,应了一声,便示意苏轻芒赶紧一起过去。
“小六子,帮我看好这口井,不许任何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