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奉先认出,那人乃是女渠帅完颜阿骨打部下大将娄室,又怎不令他吃惊。娄室身为大将,为何扮做随从呢?
天祚帝怎知这些,一只海东青足以使他情绪激动。他亲自接过来,放在自己手臂上,欣赏了好一阵,满心欢喜,对女真使者说:“阿骨打孝心可嘉,联定有封赏。“
“小臣代渠帅谢辽主天恩!”使者又复跪拜,
天祚帝确实高兴:“朕喜得海东青,摆宴欢庆。”
斜阳投来婆娑的树影,花香偎伴着清凉的晚风,狼牙黄龙旗与蓝天白云相辉映,美味的盛宴象鲜花开放在草坪。天祚帝居中面东坐在红毡上,文妃雁翎在左,晋王在右。下首两侧排开,北侧是女真使者,南侧是肖奉先等随从大臣。
宴饮多时,酒已半酣,一队宫女正轻歌漫舞。她们那苗条的玉体,在蝉翼般的彩裙中半隐半显,舞姿婀娜,歌喉婉转:
碧水蓝天不尽青山,
羊肥马壮无边草原,
繁华王京昌盛州县,
大辽天下锦绣田园……
人们哪,大都举杯痛饮,面对这歌舞升平的场面,雁翎心情沉重冷眼旁观。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雁翎滴酒未进如坐针毡,她再也看不下去了,抽身贸然离去。直到密林深处,离宴席远了,丝竹声和欢笑声已经模糊了,她才止住脚步。
这儿如同到了另一个世界,蔽日的浓荫挡住了西斜的阳光,足下积年落叶,踏上去如履棉架。她的到来,惊飞了交颈絮语的小鸟,虫儿也停止了啾鸣。她第一次感到,人间是这样安宁,然而这可能吗?那隐约传来的欢歌笑语,在她听来如闻女真人进攻的喊杀声。心潮哪有片刻平静,雁翎忧国之心又转沉重,父皇对女真人毫无防范,自己怎样才能把他唤醒?
“嚓嚓……”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雁翎猛一转身,“谁?”
“公主不必惊慌,是微臣。”肖旻径直走过来。
想起适才肖旻的言行,雁翎对他颇有好感,因此也格外客气:“肖学士为何逃宴?”
“不是微臣自负,我想公主此时的心情,也正是我的心情。”
雁翎最为苦恼的便是势孤力单,弟弟晋王和母亲,虽然也晓是非,但只想取悦父皇,保住现有位置。如今肖旻主动前来,怎不令她欢欣:“难得有人能同我想到一处。”
“公主,要使万岁醒悟,做到远佞臣,罢游猎,修武备。就得拿出确凿的证据,说明女真人真的怀有二心。”
“可是,这血染的边报,父皇都不信,可叫我奈何!“雁翎双手一摊,“真是没有办法。”
“不,有办法了。”肖旻向外看看,靠近公主小声说:“这件事我已久存心中,为臣暗中发现,女真使者每次来上京朝贡,必然私下里去枢密使府中,以往我便有怀疑。今日听公主说起,肖奉先曾三次扣压边报军情,不能不使人想到,他与女真人暗中有勾结。由此我更加留心,发现在宴席之上,肖奉先与女真人不时暗送秋波,频传眼色,他们之间必有不可告人之私。公主若信我这番拙见,就请您在枢密使府外留心,女真使者必与肖奉先幽会。若是拿到把柄,还愁万岁不信?”
雁翎听了立刻跃跃欲试:“肖学士之言,使我如拨云见天,心中洞开门扇,此番我一定揪住他们的尾巴。”“公主须不露声色,暗中监视,定有收获。”“如果成功,肖学士便是大功一件!”
“微臣手无缚鸡之力,一介书生而已,但我有满腔热血,一身正气。为大辽江山,公主如有用我之处,便披肝沥胆也心甘情愿!”
雁翎深情地望着他:“人生难得一知己,但愿我们能经常聚首,多作推心置腹之谈。”
肖旻看出雁翎有些动情,他平时对雁翎又何尝不怀敬慕之心。但他知道,天祚帝绝不会把雁翎嫁给自己,因此从不存非份之念。他也不愿让雁翎陷入情网,而招致痛苦和磨难。与其日后梦绕魂牵,不如早下狠心将情丝斩断。所以他故做懵懂地说:“公主若想收获,今晚就不能放走,为臣告辞了。”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雁翎满以为肖旻总会有些表示,谁料他竟是置若罔闻,望着肖旻飞快消失在树丛间的身影,雁翎突然感到怅然若失。
宴会散罢,已是天色向晚。雁翎回到宫中,立刻把两个贴身侍女碧云和紫凤叫来,向她们如此这般交待一番。三个人便改装,身上暗藏兵器,悄悄溜出宫院。
碧云对雁翎的做法始终反对,出了门还说:“公主,其实这点小事用不着您亲自出马。凭我和紫凤妹妹的武艺,保证手到擒来。”
“就是吗!”紫凤也是这想法,“万一您遇点风险,倒叫我们分神担心,公主那就在家等好消息吧。”
“你们哪里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有疏忽,那就会画虎不成反类犬。”雁翎又嘱咐道,“好了,别再说了,当心被人认出来。”
三个人拉开距离,出了皇城一直向南。
此刻正是一天当中最好的时光,暑热方收,晚风扑面,与皇城栉比相连的城里商贾云集,比一天任何时候都要喧嚣。不论大街小巷,俱是行人如潮,万头攒动。人们不顾漫漫尘埃,各自为生存面奔波忙碌。高丽的参商,西夏的皮货商,黑车子国的车帐商……都在竭力推销货物,招揽买主。街市上,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和各种争吵声,交织融汇在一起。西南角那座专供各国信使下榻的驿馆,似乎也淹没在这令人心烦的声浪中。
雁翎等三人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直守在附近,目不转睛地盯着驿馆的大门。直到夜幕降临,街上行人渐少,许多铺面已收摊关门,仍不见女真使者或随从出门。
碧云止不住心焦:“公主,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就急了?”雁翎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说不定要等一夜呢。”
大约定更后不久,驿馆的大门打开了。出来一辆独马拉的布篷车,一个女真人随从挥鞭赶车,里面是否坐人还是坐儿人都看不出。
碧云问:“公主,下手不?”
“不,跟上。”雁翎决心弄个明白。
马车的花轱辘,吱吱旺咀响着,沿大街一直向北,出了汉城,又进皇城。它便不走正街了,迅即拐入黑暗的小巷。看来执鞭的是轻车熟路,摸着黑也不问路一直向前。东拐西绕,左弯右弯,布篷车停下了。雁翎拾头打量一阵,才认出这是枢密使府邸后门。心中暗喜,总算没有白等,老鼠到底还是出洞了。
这时,那赶车的已把后门叫开,双方似有约会,都声音很轻,毫不惊动四邻。门开后,车篷里跳下两个黑影,飞快闪入院中。随即,两扇大门全开,布篷车亦赶入院内。
碧云急得直捅雁翎后腰:“公主,还不动手,都进去了!"
“别急”雁翎早有打算,“咱们抓回头客才有油水。”
紫凤咳一声:“没法子,人家进去香茶太师椅,咱们将就着蹲房檐吧。”
夜,越黑越沉,看不清星星,显然空中罩上了薄云。皇城里不象汉城那样嘈杂,没有沿街呼叫的叫卖声。但是,一处处高楼深院里,一座座亭台楼阁上,都是明灯点点,管弦丝竹之声似乎在和那通宵不断歌舞的皇宫大内,争上下比高低。
枢密使府中有座吻月楼,隔着丈余高墙,可以望见楼的飞檐。一阵女戏子的婉丽清音,隐隐地传入耳畔:
夜阑珊,卷珠帘,月如霜,锦衾寒,孤灯明灭影儿单,懒对凌花照粉面,独宿有谁怜?
莫率负,好容颜,门半掩,且偷欢,哪管明日江山变,谁当皇帝不相干云雨会巫山!
“醉生梦死!”雁翎气得骂了一句。
“公主,你做啥骂人?”碧云问,“万岁爷不也这样吗?天天打猎,喝酒,听唱,看舞。”
雁翎无言地沉默一会,感慨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等到国破家亡就不唱了!”
“咱们大辽会亡国吗?”紫凤天真地问:“我们有成千上万的兵马呢。”
“傻丫头,你有兵人家也有兵,女真人无时不想登大室,夺江山,而父皇却总是高枕无忧,怎不令人担心。”
“那你何不劝劝万岁爷?”碧云说。
“没有真凭实据,劝不转的。”雁翎告诉她们,“我们今晚夜伏,就是为了抓住女真人的小辫子。”
“我知道了。”碧云紧握剑柄说,“今晚之事十分重要,不然公主怎能亲自化装改扮而来。"
“公主放心,”紫凤表示决心,“只要你一声令下,保证将女真人生擒。”
“到时候我们一齐动手,一定要快,千万不能惊动巡夜军兵,不能暴露我们的身分。”雁翎嘱咐她们。
说话间,半个时辰已过去。三人正等得心焦,枢密使府后大门又发出了响声。很快,大门轻轻打开,那辆布篷车又赶了出来。雁翎与碧云、紫凤退到胡同口。雁翎示意她们做好准备。
“吱旺咀”,“吱衄哩”,布篷车循原路轻快地驶来。拐过街口,车夫看见有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在前面。赶车的怕撞上,不得不把车停下,并且带着气说:“你们聋啊!知道车来为什么不躲?”
碧云和紫凤分开手,分别退到街道两旁,车夫见让开道,刚要赶车走,碧云、紫凤已分别从左右靠过来,两柄宝剑指向他的两肋:“要命就别动!“
车夫一下子惊呆了:“你们是什么人?”
几乎在同时,雁翎从暗处蹿出来,直奔车后,一手掀开布帘,宝剑指向篷内:“老实些!”
里边毫无动静,雁翎注目细看,黑洞洞哪有人影。急忙移步到前面,向那车夫:“车内二人何在?”
赶车的女真使者,刚被宝剑逼住时有些惊呆,如今他听出这几位是女子声音,立刻有了主意。他装做胆怯的样子:“你们问那两个人,请看,在后边跟着呢!”
雁翎回头看,碧云、紫凤也扭身张望,那车夫乘机撒腿就跑。雁翎知道上当,返身急追,碧云和紫凤也紧跟上去。雁翎见那车夫跑得飞快,到手的鸟儿怎能让它再飞走,一个早地拔葱飞身跃起,接着一个鹞子翻身,轻轻落在了车夫前面。车夫一见被堵住去路,拔刀就刺,雁翎急架剑相还。碧云、紫凤也从后赶到,双剑齐下,直取车夫侧后。
交起手来一过招,雁翎马上看出这车夫精通武艺非比一般。其实这并不奇怪,既然女真大将娄室前来,岂能不带高手随行。因此这车夫力敌三人,毫无怯意。雁翎也就不敢大意,全力以赴认真对付。
按理说,雁翎的武艺也不低,又有碧云、紫凤做帮手,对付一个车夫,何以久战不下呢?这就是因为她们想要抓活的。故而进招时总要留些余地,以免把对手刺死。这样一来,车夫就占了便宜。他似乎也觉察到雁翎等人的意图,杀起来更加凶狠,而且故意拉出不怕死的架势,想以此突出重围。
但是,雁翎三人三把宝剑,将车夫紧紧困住,不给他逃跑机会。雁翎想,看来只有用疲兵战术,再厮拼一阵,待对手体力不济露出破绽时,设法夺其兵刃将其生擒。
一百个回合过后,那车夫就显得力量和速度都不如过去了。雁翎见状低声喝道:“快放下兵刃,束手就擒,可免你一死。”
车夫气喘吁吁:“三只母鸡,就想占老鹰的便宜,办不到!”
雁翎见对手不肯就擒,手中剑一晃使出了旋风连环式,一把剑象一团电光上下翻飞,形成无数个光圈,环环相连,将车夫团团围住,真象旋风一般滚滚而至。雁翎用此绝招,往往都是后发制人。待对手力气耗尽,已到强弩之末,她再使出这快如闪电疾风的旋风连环式剑法,对手就更加难以迎敌。眼下车夫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就在雁翎即将得手之际,有两个黑衣人突然而至。他们不言语,各执刀、勾向雁翎等杀来。特别是手使弯刀者,一上阵就显出剽悍无比,碧云、紫凤刚与他交手,就立刻难于招架。雁翎赶紧摆剑过去,迎住他厮杀,用尽全身武艺也勉强战个平手。这样一来,形势对雁翎立刻不利。碧云、紫凤武艺原只平常,一对一分别迎战黑衣人和车夫就显得有些吃力,而雁翎又无余力支援她们,眼看碧云、紫凤就要溃败,剑法、步法全乱,但她们谁也不肯逃跑,二人一个心情,拼死也不能丢下公主。
面对眼前形势,雁翎明白,莫说生擒敌人,能保住自己便是万幸了。她示意碧云、紫凤:“你们俩快走,不要管我。”
碧云、紫凤哪肯离开:“不,我们死活在一起!”
谁知,她们不肯撤离,已稳操胜券的对手却要退走。那手使弯刀的黑衣人,大概被雁翎的话提醒,突然吩咐同伙说:“不必恋战,撤!”说罢,他先跳出圈外,另一黑衣人亦抽身欲走。
雁翎一急忘记了自己的安危,她用旋风连环式又将车夫紧紧缠住,使其脱身不得。
车夫撤不出,黑衣人当然走不了,手使弯刀的那位显然已动了怒,说了声:“不识进退,杀了她们!”
两个黑衣人重又参战,这次比方才的招数更凶狠,真是恨不能一刀将雁翎等三人斩首,他们好立刻离开。雁翎她们更加危急,碧云、紫凤眼看性命不保。正厮杀问,碧云略微一迟,被黑衣人护手勾勾伤右腿,登时血涌如泉。碧云疼痛难忍,身子一晃倒地。紫凤未免心慌,被车夫一刀将头巾挑去,立刻青丝散乱,挡住双眼,越发难以抵挡。
雁翎急招呼紫凤说:“你不要打了,快扶她回去。”
可是,车夫怎容紫凤离去,刀刀紧逼,紫凤拼其全力将手中剑掷去。车夫没有防备,要躲避已来不及,他闪过右腿,左腿已被砍中,挣扎几下,也颓然倒地。
双方各伤一人,使刀的黑衣人更加心急,发疯般向雁翎攻击,他二人打得势均力敌,紫凤那里可就难于应付了。使勾的黑衣人,急欲尽快刺死紫凤,以便双双夹击雁翎,紫风手忙脚乱,看来难免一死。
就在这时,一队巡夜的禁军听见动静赶来。为首一人跨马提枪,乃当值的禁军统领,他飞马抢先奔过去,一面发出警告:“哒,皇城禁地,竟敢结伙厮杀,非奸即盗,快都低头受缚!”
交战双方,谁听他的,照旧打个不停。统领不知情由,也难分好坏,一时不好下手,吩咐部下兵士,将他们团团围住。
手使弯刀的黑衣人一见情况不妙,毕竟他心虚,就要脱身逃走。但是,车夫腿伤难以带走,他显然很不放心,与雁翎杀着杀着,突然向车夫奔去,面且反手砍下一刀。
雁翎看出对手意在灭口,伸剑架住弯刀,使其阴谋未能得逞。黑衣人灭口不成,就势纵身一跃,撒腿就跑,几名禁军摆棍抡刀阻挡,黑衣人弯刀闪处,两名兵士已被劈倒。使勾的黑衣人更不怠慢,甩掉紫凤紧随同伙开溜。
雁翎说了声:“紫风照看碧云,守住车夫。”她纵身就追。
那统领这会才来了精神,跃马横枪挡住:“都跑了,不行。你给我站住!”
雁翎知是自己人,又不能伤他,气得纵身跃起,再拔步猛追。然而这时,黑衣人已拐入胡同不见了。雁翎止步观察,心想,怎会这样快不见踪影呢?扭头看见枢密使府院的高墙,立刻悟到,定是逃入肖奉先府中。是不是跟进去寻找呢?万一失陷怎么办?
“别动!你跑不了啦!”统领用长枪逼住了雁翎后心。在雁翎思忖之际,他领兵士又追围上来。
雁翎回头,气得狠瞪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哈!还是个女贼呢。”统领有几分惊奇,语气中又含有几分邪意。
“大胆!”正在为碧云绑扎伤口的紫风,一听统领出言不恭,不由得大怒,“你们意政对……”未等她说出“对公主无礼”,雁翎在旁急忙截住了话头。
“紫凤,不要多言。”雁翎转向统领,“你围住我们,想要怎样?”
“统统帮回衙门,请你们先坐坐班房。”
“你敢!”紫凤绑好伤口,手提宝剑站起。
“怎么着,又要动武?”统领一摆手中枪,“我手下这些人,还能让你讨去便宜不成。”
“紫凤且住,随他们走一遭,我自有道理。”雁翎过去,和紫凤共同把碧云搀到车上,又将腿负伤的车夫搁上车,然后她亲自看抑,随统领到了都护府衙门。
统领把雁翎、紫凤带进门房,吩咐将受伤的碧云、车夫送入牢中,他显然想在雁翎身上找便宜。
雁翎一反方才顺从的态度,横眉立目拦住车:“不许送走!”她不放心碧云,更担心历尽艰险抓到的车夫,别再出个一差二错。
统领冷笑一声:“到了这里,岂能容你胡行!给我进去。”他说着便笑嘻嘻动手来推。
雁翎略一闪让过,一个顺手牵羊,将统领摔个饿狗抢食。
统领吃了亏恼羞成怒,从兵士手中抄过一根棍棒便打。雁翎并不抽剑,徒手应战,只三两回合就将棍棒夺下,并且用手折为两段丢在地下:“这等熊包本事,也想耍威风,叫你们都护出来见我。”
“你,”统领扎撤着双手,“你好大口气,什么身分,指名要都护见你,真是狂妄已极!”
“休得罗嗦,快去通报,若误了军情大事决不饶你!”
“你,你,”统领支吾一气,暗自思忖,这女人如此口气,想必是有些来历,“你等着,待都护把你发落下来,我再和你算帐!”
统领吩咐手下看好雁翎等人,他穿门过院直向后堂奔去。
此刻,都护府书房里,灯明烛亮,隔窗可见,一个人影在室内踱来踱去。窗外的花丛,在静夜里散发着幽香。那锦簇的花团,都被灯光蒙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就象房主人的表情和心境一样,令人感到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统兵都护耶律余睹,身材并不高大,而且看上去似乎有几分孱弱,然而这矮弱的身躯里,却有着一股不可战胜的伟力,只要一上战场,他就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象有金刚力士附体,那柄七十斤重的大刀,在他手中舞起,就象舞竹片似的轻巧自如。他那种自信的力量使他在沙场上所向无敌。难怪大辽国的臣民,都把他看做大辽天下的栋梁和柱石。确实,他的威望别人无法代替。
然而近来他却变得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就连天祚帝的召见也常常托辞不去。比如现在,夜已渐深,他仍然独自在书房中踱来踱去。他倒背双手掐着一本唐诗,信口不住叨念着李白的诗句:“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暗天……行路难,行路难!”
门开了,夫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她长得很美,已经三十八岁了,儿子耶律胡都满二十了,她还象个新婚少妇那样娇艳。她们姐妹三人都堪称天生丽质。大姐嫁给西北路招讨使耶律达葛里,和自己一样也是一品夫人,三妹尤为荣显,就是当今天祚帝最宠爱的文妃,且母以子贵,普王有望立为太子,那么文妃日后就有国母太后之尊了。她这做姐姐的,自然也少不了沾光。前途本来是光明灿烂的,可是近来夫君忽然变得烦躁不安,她不由得心情忐忑地小心侍候。今夜,丈夫仍然不去卧室,她不敢独自成眠。为了使丈夫舒心,她特意对镜晚妆,着意修饰了一番,才款步来到书房。她还未及开言,耶律余睹已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两只眼睛立刻瞪圆,射出灼灼怒火,拔剑在手向夫人逼去。夫人吓得颜色大变,额头流下冷汗,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耶律余睹的嘴角在抽搐,他猛地闭上双眼,手中剑猛砍过去,夫人一声惨叫,躺倒在屋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