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经理……”张太太的手顺着桌沿,一路摸索着探到吴松的手上,伸出食指轻轻地碰了碰,吴松正聚精会神在电脑屏幕上,并没什么反应。张太太好像受到了鼓励,伸出整个手掌盖住了吴松纤长的右手,吴松一惊,抬头恰好对上张太太那色眯眯的眼神,赶忙把手抽了回来。

张太太故作镇定,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轻轻地咳了几声,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捂着嘴,又轻轻地咳了几声。

“张太太,您的理财产品已经帮您买好了,您应该收到短信了。”

“嗯。”张太太轻轻地说,吴松按下了叫号器,大厅的广播叫了下一位,可是张太太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太太,还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张太太抱了抱自己的包,不敢看吴松的眼睛,轻轻地小声试探:“小吴啊,吃饭了吗?”

吴松看了看手机,已经快2点了,他今天下午请假了,所以一直忙着没去吃饭,张太太这么一说,确实是饿了,但是看张太太那饿狼捕食的架势,吴松有点心慌。

“还没。”

“那,我请你吃饭吧,你看,你帮我这么多。”

“不用不用”,吴松立刻拒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下一位客人已经到了,您这边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先走吧。”吴松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张太太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更加不想走了。

可是吴松的视线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半点没有再看她一眼的意思,张太太讨了个没趣,扭着已经不再丰满的屁股,离开了。

张太太刚走,吴松就拿出了“暂停服务”的牌子摆在桌子上。

今天……又一年过去了……吴松的心里一阵痛,但尽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很快整理好心情,开始收拾东西。

“哎,吴松?”客户经理小桃来了,见吴松就要走,好奇地问,“这就走了吗?”

“嗯,今天有点事。”

“哎,听说那个张太太,特别有钱,你应该呀,在她身上多下下功夫。”

吴松无奈地笑笑:“算了,算了。”

“你这个月的业绩完成了吗?”

吴松想了想,嗯……好像是没有,“没吧。”

“那你还不抓紧吗?张太太才掏20万,我跟你打包票,你只要跟她吃顿饭,保准还有20万。”

吴松哭笑不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然变成香饽饽了?大学的时候被女生追着跑,工作了还总有阿姨大叔之类的顾客找上门来。行长特别把他的桌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就是为了招揽顾客。他又不是吉祥物,还有这种作用吗?

“哎呀,帅哥就是好呀,根本不愁业绩,现在世道不好混啊,我这种年轻小姑娘,都没什么市场咯……”

小桃没完没了,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吴松灵机一动,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有一枚很简单的铂金戒指。吴松把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小桃看到吴松的戒指,心里有点酸,撅了噘小嘴,走了。

想不到这戒指还是个护身符啊,跟大碗结婚,真是太对了!还是戴着吧,保险!吴松感觉自己像是带上了金箍护体一样。

“铃铃铃……”吴松的手机响了,一定是订的花到了,吴松去银行外取到了几天前在网上订的花,天气太热了,花已经有些蔫儿了,要快点!吴松快速换了衣服,把包和花都放在了后座上。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正要上车。

“吴松!吴松啊!”怎么又有人叫他?明明请假了,吴松有些恼,不耐烦地关上了车门,回头看看,没有人,银行外面空空如也。

“吴松!”吴松转过头,那人竟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太太,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条纹框的眼镜,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包。

若不是吴松认识她,一定会把她当成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老太太,但是这个老太太吴松太熟了,甚至看见她心里就发毛。

“严老师,你怎么又来了?”

“吴松,你既然还叫我老师,就听我说说啊。”

“严老师,你要说什么呢?这么多年了,你每年都来找我,如果你当年对闻思竹好一点……可能,可能就不会……”

“我,我,我……是,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可是……”那女人突然手足无措,全身颤抖,摇头晃脑。吴松知道她一定是又发病了,虽然看到当初那个不通情理的严老师变成这副样子,有点心酸,但,她真的是咎由自取。

吴松不再理她,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进了车里。那老人突然间跪在地上,抓住吴松的腿,声嘶力竭地嚎哭起来。本来空无一人的银行门口,很快聚集起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哎呀,这个年轻人怎么这样啊,那老太太多可怜。”

“这是碰瓷吧?现在碰瓷都碰到银行门口了吗?”

“哎哎哎,你看那个男的长的多帅,是不是骗了这个老太太的钱,不然怎么能这么哭呢?”

人群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严老师并没有停止嚎哭,反而越哭越起劲儿。吴松无可奈何,只得先把严老师扶起来,让她靠着车站好,把车锁好。吴松把严老师扶进了银行,带她进了一间空着的会议室。

吴松给严老师倒了一杯温水,又合上了会议室的百叶窗。严老师逐渐冷静下来,不再嚎哭,而是轻轻地哭。

“严老师,你总来找我,有什么用呢?”

严老师搓了搓脸,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脸上脏脏的,看样子应该好几天没洗脸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带你们班,不带你们班闻思竹也不会死,她就是死了,也不会处分我,不处分我,我也不会没有工作,我也不会离婚,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当初就不应该带你们班,不带你们班闻思竹也不会死……”

严老师开始了她的车轱辘话,这套说辞,吴松已经听了十余年,最近几年严老师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来找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严老师,你变成今天这样,我也不想,但是……你……至少还活着,闻思竹已经死了12年了。”

“不,闻思竹不会自杀的,肯定不是,绝对不是。”

“不是自杀?那她怎么死的?”

“肯定是有人杀了她,她好端端的,高考也考完了,好不容易自由了,为什么要自杀呢?”

是啊,闻思竹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个问题困扰了吴松12年,他日想夜想,学习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上厕所的时候想,甚至**的时候都在想,可他还是想不通。吴松曾经痴迷于想要找到答案而痛不欲生,数年之后,他终于明白,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的。如果他继续沉迷于寻找答案,他将会变成第二个闻思竹。

严老师还在念叨她的车轱辘话,吴松得想个办法打发她走,今天一定要去看闻思竹的,每年,也就这么一次。

“铃铃铃……”来电显示是大碗。

吴松正想摆脱严老师,赶忙拿着手机出去了,“喂?大碗?”

“哎哎哎,怎么还叫大碗呢?我是你的未婚妻啊。”

“那大碗未婚妻,您有什么指示?”

“嘿,好吧,勉强算你过关了。刚刚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饭店订好了,下个月的16号,是个好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下个月?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吗?吴松伸出左手的大拇指,慢慢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真的要结婚了吗?

“哎!我说,你还在吗?”

“哦,在,在的。我可以呀,我没问题的。”父母已经无数次地催促他的婚事,和大碗结婚,总是有很多欢乐吧,吴松这样想。

“好呀,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吧?”汤小婉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幸福和欢乐,宛若一个陷入热恋的花季少女。

“嗯……好呀。”

“哇,今天怎么这么乖?说什么都是好?那,咱们去试婚纱吧?”

吴松看了看表,被严老师这么一折腾,已经快5点了,现在肯定堵车,这时候开到固安,肯定要一个多小时。“可以呀,不过,今天不行。”

“今天?为什么?哦……我知道了,那我问问婚纱店吧,一会儿联系你哦。”

吴松挂了电话,在会议室外悄悄往里望,单薄的严老师蜷缩在高级皮质的椅子里,像一个被榨干的干瘪的孤寡老人,头发凌乱,脸上泪痕斑斑。如果吴松没记错,严老师今年是48岁,12年前,36岁的严老师,那个健硕的,咄咄逼人,甚至蛮不讲理的数学老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严老师一直说闻思竹不会自杀,难道闻思竹是被杀的?怎么可能呢?闻思竹死在学校里,从教学楼楼顶跳下,当场死亡,那天,那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2008年6月9日。高考结束后,大家回到学校拿了答案,回家估分,然后9号去学校报志愿,吴松有些想不起来那天的闻思竹了,他高考考的很差,当时心情一定差到了极点。闻思竹虽不是班上的尖子生,但一直也算是名列前茅。因为一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所以有学生在高考后跳楼,被媒体先入为主的认为是高考失利,压力过大。

“花季少女高考后轻生,尖子生的悲哀。”

“一中学生跳楼自杀,校领导表示沉痛哀悼。”

诸如这样的大字标题占据了那个星期安城所有报纸的头条,几乎所有的报纸都用了一张从楼顶俯拍的照片。教学楼下空无一人,空****的校园里,只有闻思竹小小的身体躺在血泊里。

报纸上写什么的都有,有的写闻思竹其实是个伪学霸,抽烟喝酒泡吧;有的写闻思竹有自闭症,从不与社会接触;有的写闻思竹早恋,被男友甩了所以才自杀……

一时间,闻思竹竟然比当年的高考状元更博眼球,甚至有媒体找到吴松,向他打听闻思竹的事情。可是,很快的,闻思竹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报纸上再也看不到她的消息。同学们上大学的、上复读班的、出国读书的,一个个都迈向了人生的新篇章,唯有闻思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18岁。

毕业后的吴松参加过几次班级的聚会,想打听点关于闻思竹的事,那个花季少女,究竟为什么结束自己的生命呢?可是聚会上没有一个人提起闻思竹,连与她相关的任何事情,都不曾有人提起。好像闻思竹根本没有存在过,可是高中时期的闻思竹,是那么的耀眼,那么多男生争相追捧的对象……

难道,闻思竹真的不是自杀吗?吴松越想越害怕,这个困扰了他12年的问题,难道一直藏在一个巨大的黑幕下吗?不,不会的,严老师这样想,无非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铃铃铃……”大碗的电话又来了。

“喂?我刚刚找婚纱店问过了,只有今天晚上可以过去,今天如果不去,就只能下周了,要不……就今天吧……”

“今天?今天不行。”

“哎呀,我知道今天不行,可是,可是怎么办呢?下周再去试,就来不及了。”

“换一家店吧。”

“那怎么能行呢?这都是早就订好的呀,订金都交了。要不你现在过来?咱们快一点,晚上再去?”

今天?晚上?最近一段时间,妈妈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吴松耳边回响,“珍惜眼前人”。是啊,他现在是大碗的未婚夫,大碗已经很大度了,他又如何能伤害大碗呢?

“嗯,我去。”短短几个字,却异常的艰难,仿佛要斩断吴松的过去。

“吴松?怎么还没走呢?”小桃发现吴松站在会议室门口发呆,“谁在里面?”小桃探探头,看见个老太太。

“又是这个老太太,上个月她就来找过你吧,放心,交给我啦,你走吧,我帮你打发她。”小桃说着推门进去了。

吴松谢过小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理好心情,收拾好东西,走出了银行的大门。

汤小婉和吴松带着小猫,开车到了汤小婉工作的医院,一家位于安城闹市区的宠物医院:爱宠家。

汤小婉是宠物医生,虽然她对铲屎官们说,相比较于医治人,医治动物,她更能感受到幸福。其实是考临床没考上,所以读了兽医专业。虽然一开始是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但是和动物接触地多了,汤小婉越来越喜欢和动物在一起的感觉。大概也只有和动物在一起的时候,汤小婉才能完全的做自己吧。

汤小婉把车停好,在包里翻了一阵子,才找到医院的钥匙。医院的前台亮着微弱的灯光,这家医院不是24小时营业的,但是有的动物在这里住院,所以一直有人值班。

小猫在吴松的怀里睡的很沉,粉红色的小舌头微微伸出来,像是咬了一瓣玫瑰花瓣。

“我看这家伙,一点也不饿。”汤小婉嘟囔着,打开了医院的门,“走,快,进去”。汤小婉带着吴松穿过前台,向右拐了一个弯,停在一个挂着“第2诊室”的牌子的门前,汤小婉熟练地打开门,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