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松一直有比较严重的夜盲症,他的视力到了晚上会比白天加深100-200度,所以他很少晚上开车,可是白天被严老师拖住了,又来试婚纱,更重要的是,今天着实有不得不见的人。吴松怀着忐忑的心情上路了,他脱下了隐形眼镜,戴上了学生时代的圆眼镜,厚厚的镜片下,那双鹿眼更圆了。

晚上的安城起了很大的雾,吴松离开市区,向山里的方向开去,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也越来越少,稀松的灯光中透着一层浓厚的雾气,吴松的视线越来越差。

吴松慢慢降下了车速,深吸一口气,心里越来越紧张,不是因为看不清路,而是因为,即将要去见的那个人。

吴松的车子下了高速,驶进了一片白杨树林,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车子一跳一跳的,吴松更加小心翼翼了。

突然,一抹微弱的绿光隐隐的出现在路边的树林里,吴松全神贯注盯着前面的路,并未发觉那绿光一路跟着吴松,进了一个院子里。

院子门外有两排锈迹斑斑的路灯,悉数尽坏,只有一盏灯还微微的发出些光亮,依稀照着院子外的墙上,镶着四个掉色的烫金字:固安墓地。

吴松停好车,从后座拿出一束花,花的状态已经不太好了,花头垂着,叶子也没了精神。吴松回到驾驶座,想用杯子里的水给花束补充点水分,奈何水杯已空。院子里的有一栋一层的小房子,灯光微微亮着,吴松本不想去打扰,但实在不想带着这样一束花去见她,只好敲了门。

“谁呀?”

“哦,我,阿拐叔叔,是我。”

一阵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头发已经花白,胡须也掺杂着些许白色,一开口,沙哑的声音中仿佛道尽了人间沧桑。

“吴松啊,我就说,难道,今年不来了吗?”

“白天有些事,耽搁了……”吴松五味杂陈,回忆起了这过去十余年的种种,有些情难自已,一股滚烫的**,就要倾泻而出。吴松右手拿着花,左手笨拙地提起眼镜,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

“我带你去吧。”

“不,不用了,我想借点水,您看,这花”,吴松把花举到胸前,花头垂着,“来,进来,随便用”,阿拐侧身,把吴松让了进来。

这还是吴松第一次进阿拐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破旧的单人床靠墙放着,上面铺着黄绿色的凉席;一个已经废弃的蜂窝煤炉还立在房间的正中央,上面的管子拆了一半,还有一段立在炉子上;一个老旧的立式电风扇正对着床摇头,墙上贴满了画报,画报上的人吴松一个也不认识,透着满满的年代感。好像外面日新月异的世界和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无关,这里的一切都静止了,除了越来越老的阿拐,什么都没变。

阿拐从**拾起一把摇扇,指了指床旁边的洗脸架,上面有一个写着“囍”的红色洗脸盆,“那是我准备洗脸的水,刚刚打的,你先用吧”,边说边摇着摇扇。

这里竟然还没有通自来水?吴松有些不好意思用阿拐打来的水,有些迟疑,阿水看出了吴松的心思,“没事,用吧,旁边的办公楼里有水,我不想住那,所以就没搬。”

吴松点点头,“谢谢,谢谢阿拐叔叔了”,吴松从脸盆中撩了几次水洒在花头上,花稍微有了些精神。吴松担心很快就要过零点了,没法子,只能带着这样一束花,去见她了。

“阿拐叔叔,我先走了,再见,一会儿我出去的时候会把门带上,您就别等我了,先睡吧。”

“去吧,去吧,这个拿着”,阿拐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一个老式的手电筒,塞到了吴松的手里。

“不用,我,我有手机……”吴松推辞,试着把手电筒塞回到阿拐的手里。

“拿着,这手电筒啊,跟我很多年了,跟着我出出进进,辟邪,这大晚上的,你那现代的玩意儿,不好使。”

这话说动了吴松,他也不再推辞,拿着手电筒退出了房间。

“吴松啊,你……”

“怎么了?阿拐叔叔。”

“哦,我看你,”阿拐指了指吴松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要结婚了吗?”

吴松点点头,“是,到时候,给您送喜糖来。”

阿拐摇了摇手里的摇扇,“如果,如果她还活着,你们,你们也该结婚了吧。”

吴松的心像是被扎了一刀,有些呼吸不畅,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看不上我的。”说完,吴松向着小屋后无尽的黑暗走去,渐渐消失了。

阿拐摇着手里的摇扇,喃喃地说,“现在这个世道,这么实心眼儿的孩子,真是不多咯。”

第一次见到阿拐的时候,吴松才18岁,阿拐那沧桑的一张脸,加上沙哑的声音和那个形影不离的拐杖,他几乎是固安墓地的招牌,所有来这里的人,都会从他的小房子经过。吴松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做这样的工作,听老人们说,阿拐从未离开过固安,以后也不会离开。

从阿拐的房子出来,爬一段台阶,再下一段台阶,就来到了固安的墓地群,这条路,吴松每年都走,今天,路格外的黑。虽然天生胆小,还有夜盲症,可他还是执意孤身前往,毕竟,以后结婚了,虽然大碗一直很大度,但他不知道以后的每一年里,他还能不能来看望她?如果他都不来了,还会有别人来吗?

吴松来到了熟悉的墓碑前,墓碑很小,也不是什么上好的材质,旁边长了一些杂草,吴松随便掸了掸灰尘,就坐了下来。

他把花摆在墓碑下,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几个原本不清楚的字,在月光的映衬下,慢慢变得明亮起来。

“爱女闻思竹之墓,2008年6月9日,慈父闻耀国。”墓碑上有一张椭圆形的小照片,一个阳光少女灿烂地笑着,桃心脸,大眼睛,浓密的眉毛,右边的脸颊上有一个小酒窝。

很久没带眼镜了,吴松的鼻子被镜框卡的疼,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疼痛的鼻梁,揉揉已经酸疼的眼睛。突然,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哭着哭着,吴松突然想笑,十二年了,自己怎么,怎么还在哭?

突然,一道绿光从吴松的眼前划过,吴松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镜,眼前除了墓碑和黑洞洞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吴松从自己书包里拿了几样东西出来,一瓶果粒橙,一袋旺旺雪饼,一袋辣条,还有几个水果。

“小竹,只有在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敢这么叫你……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吴松说到这,已然失控,眼泪成串地流了下来,鼻涕混着眼泪也往外涌,他在包里翻了一阵,没找到纸巾,突然间笑了,“你看我,还是这样,记不住带纸……”

“给,用我的吧!”闻思竹微笑着递过自己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棵挺拔的小竹子,还是个胖男生的吴松战战兢兢地接过了闻思竹的手帕,擦掉了额头上的汗水。

“我怎么还是那么没用啊……”吴松哭着撕开了旺旺小馒头,“小竹,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那个时候,不好意思给你买,现在,现在,你多吃一点。你知道吗?现在外面有好多好吃的零食,和咱们小时候,不一样了,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还是买了这些,不知道,不知道这些年,你的口味有没有变,我……”吴松越来越泣不成声,他执意一个人来,也是想无所顾忌的释放自己,毕竟,一年里,他也只能这么做一次。

“哎呀!”漆黑一片的夜色中突然传来女人的叫声,吴松一个机灵,自己这胆小的毛病,真是改不了,真想找大碗借几分胆。

吴松打开手电筒,四处照,在不远处照到一个人影,是个女人,那人显然是摔倒了,正挣扎着爬起来。吴松更怕了,来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这黑灯瞎火的,还是在墓地里,虽然他知道小竹会保护他,可小竹一个弱质女鬼,也抵不住这墓地里的千万亡灵啊!

“别照了!快来拉我起来!”这声音很熟悉,好像刚刚才听到过,哎呀,是张雪绒!吴松拍了拍自己的头,早应该想到,她会来的。

吴松丢下手电筒,快走过去扶起张雪绒,张雪绒穿了一件连衣裙和高跟鞋,有些站不稳,吴松驾着她,一步一步挪到闻思竹的墓碑前。吴松让张雪绒站着,自己掸了掸土,看了看张雪绒的裙子,脱下外套,铺在地上,说:“坐吧。”

张雪绒坐下,立刻脱掉了高跟凉鞋,扭了扭自己肿胀的脚踝,一股汗臭味飘了出来,吴松下意识地往远坐了坐。

“哎,哎呀,我未来的婆婆非拉着我说话,不让我走,哎,我还想今天美美的来见闻思竹呢,还是失败了,我啊,想装淑女,都装不了。”张雪绒撅起小嘴,把两只鞋子丢在一边,看到了地上的零食和鲜花。

“哇,吴松,你可真贴心啊,我什么都没带。”

“你……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

“这些年,你一直都来吗?”

“你猜。”

“我猜?我每次都是下午来,有一次,我忘东西了,所以第二天又回来一次,发现我给小竹带的零食和水果,被动过了……”

完了,被发现了,张雪绒捂着嘴,眼睛溜溜地转,“哎呀,那天太难过了,你知道我,一难过就要吃东西,我后来买了别的,我买的可比你的高级多了!反正,闻思竹的吃的,永远都有我一份的。”

还真是,吴松心想,那次吴松见到的零食都是些他没见过的进口零食。

突然来了一阵阴风,张雪绒吓得把头埋在了双腿里。

“我记得……你好像,也怕鬼?”

张雪绒不敢抬头,把身体抱得更紧了,抖得愈发厉害。

“那次,上语文课,放《雷雨》,你还记得吗?”吴松说,“那次老师把灯关了,我记得我坐在闻思竹的旁边,你坐她前面,是不是?”

“是……”张雪绒不敢抬头,努力地点了点头。

“看不出闻思竹那么一个瘦弱的女孩子,竟然……不怕鬼”,吴松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雷雨》里每打一次雷,张雪绒就往后靠一点,后来直接把椅子搬到了闻思竹的旁边,她抓着闻思竹的手,把头埋在闻思竹的怀里。吴松那时候也很怕,可他没法抓闻思竹的手,只是越来越靠近她,毕竟闻思竹的温度,是那么的让他安心。

“那你为什么晚上来呢?”

张雪绒摇摇头,不答话,沉默了一阵子,竟然哭了。和刚刚吴松的哭不一样,张雪绒的哭是隐忍的,不敢发出声音的。

“你……你是不是喜欢闻思竹?”吴松突然问。

“说什么呢?!”张雪绒突然抬头,伸手打向吴松,吴松避之不及,头上挨了一下。

“我记得……你给闻思竹送过巧克力,是不是?”吴松问。

张雪绒不答话,故意冷冷地说:“她是女人,我怎么会喜欢她,我都要结婚了,我没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