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的不止有陈择秋,李爱国也是。
桌上的手机屏亮着,李爱国脑袋靠在右手上,右手支在桌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从“杨达万”房间里拍到的地图看,他总觉得这个地图有蹊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头。
红色、银色的标记已经很清楚,蓝色的标记应该是曾作案过的地点,上面的数字代表了每次作案后获得的财物金额,黑色的标记呢?似乎没有固定的规律,有几个确实是快递公司的点位,但有几个又不是,旁边也没有快递公司自提点或是分站。那究竟代表了什么?是同伙?还是窝点?或是别的?那一定不是毫无意义的标记。还有荧光标注的那些地方,为什么要弄得如此隐秘?李爱国觉得自己脑回路不够用。
他捏了捏左拳,把右手放下来,起身走到书架旁,书架上都是法律和刑侦书籍,也有少量的罪案小说,不曾分门别类,摆放也比较凌乱。李爱国蹲下身,从最底层乱七八糟摆放的书籍里,找到一叠地图,他拍了拍上面的灰,叹了口气:“读了这么多书,竟然连地图都看不懂了。这大半辈子,真是白活了。呵呵,老了,老了。”
地图一张张摊开在桌上,李爱国一手拿着手机,一手仔细看着地图。最上面是行政区划图,和“杨达万”房间墙上的地图一模一样,只是比例小了些;李爱国把行政图推到地上,露出下面的居民地图,他一个个荧光标记对照,发现有的是商业区、有的是居民区,也有些是厂矿企业,毫无规律可言;最底一张是军事地图,李爱国对比了一下,荧光标记的地点没有一个是标在军事地点上。他陷入了沉思,种种迹象表明,这些标记与案件本身没有关联;但在那张可以被视为“杨达万”的作案地图上,这些标记肯定不是用来扰乱视线,因为凶犯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入法网。他认定这些荧光的圆点里一定有秘密存在,只是这秘密潜藏得太深。
李爱国的电话响起,铃声是“我爱你,祖国”这五个字的重复吟唱,他看见屏幕上出现的是“钟筱月”三个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知道半夜里钟筱月打电话,肯定是和案情有关,而且一定是和地图有关。
果然,电话那端传来钟筱月特有的声音,带着丝丝兴奋的感觉:“李伯伯,重大发现!如果不是一个小时前突然停电十五分钟,把我的电脑弄宕机了,我早就打电话给你,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你还没睡吧?”
李爱国此时却显得异常镇定,慢条斯理地说,带着笑意:“呵呵,半夜打电话给我,会有什么好消息?说吧,有什么发现?我都睡着了,你把我的美梦打破了,如果是没有价值的情报,明天等着挨揍吧,小丫头片子!”
钟筱月听出来李爱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也便单刀直入地说:“那些黑色标记,和杀人拼图案有关,上面标记的是那六起案件的案发地点。李伯伯,你手上有地图吗?我一个个念给你听,你说是不是?我打电话给你,就是确定一下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李爱国脸上展出笑容,感情这丫头是要说这个事,其实从见到地图上的黑色标记,他就已经将这件案件与杀人拼图案联系在一起,只是在相关证据核对不上后,才打消对凶手的猜疑。不过他没有当场说出来,是想先弄清楚荧光标记后再决定告诉余言。他惊异钟筱月为什么对杀人拼图案这么上心,她是怎么被卷入其中的?但这样的思考很快被他自己打断,他的思绪回到了杀人拼图案本身,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对着电话说:“我不用看地图,一个个念给你听。汪雪,居住棉纺厂;金洁,居住电力局;袁小囡,南城金源小区;周月雅,老锁厂;许馨悦,自来水公司;胡元春,公安局家属小区。”他又再次重复着把这些名字和电话念了一遍,轻声问着:“对上了吗?”
隔着电话都能听到钟筱月在技术鉴定科里高兴得跳起来,她银铃般的笑声传过来:“是的,就是这些,没有一个不对的,全部对上了!”兴奋过后,钟筱月冷静下来,“李伯伯,这个人会不是他?”
“一半一半,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李爱国认真分析道,“杀人拼图案的案犯不会这么简单,而且这次他并没有取走受害者的任何器官吧?”他用的是疑问语气,也就是希望钟筱月能够再对孙雯雯的尸体复检一次。
钟筱月却用了肯定的语气,语气中还掺杂着些许失望:“孙雯雯身上除了勒伤、咬伤和被性侵的痕迹外,其他皮肤和器官基本完整,我保证,全部都仔细查验过的。唉,那看来不是这个人了。”钟筱月又安慰道,“李伯伯,别灰心,至少他们有关联。你说是不是?”
李爱国哀叹了一声:“好吧,就看明天老陆的审讯结果,也许……会有出乎意料的结果。但是这种侥幸心理不该有的。呵呵,谢谢你,小丫头片子!”说完将电话挂断。
将桌上的地图收拾干净,李爱国走进厨房,拿燃气灶上放着的开水壶灌了半壶自来水,放在灶上,点燃燃气;又打开冰箱,冰箱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排排泡面,他从最上面拿下一盒泡面打开,将开水倒在了里面。
这样的生活,李爱国已经过了十年。李爱国有个儿子叫李德胜,现在在首都一家跨国公司担任中国区域人力总监,听说已经结婚了,他并没有参加他的婚礼,他告诉他就只是领了结婚证,他知道他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只是没有邀请自己的父亲。他不怪他,因为他一直有愧于他。他会时不时给他打电话,但从没有接过他打来的电话,似乎他们不是父子,只是陌生人。每次泡泡面,他会想到儿子,会忍不住打电话给他,尽管对话只是简单的两句,他也会觉得暖心:
“儿子,你还好吧?”
“还好。”
“媳妇和孙子还好吧?”
“还好。”
只要知道孩子还好,做父亲的就安心。李爱国正要给李德胜打电话,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拿起电话的手又放了下来。他端着泡面盒子,坐到桌前,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本子的四角有些破损,露出外皮下面的纸板。
李爱国翻看着笔记本,第一页最上面写了“拼图杀人案”五个字,格子里记着几行字:
“案发时间:2003年5月23日;案发地:银都国营棉纺厂宿舍;死者:汪雪,23岁,花团锦簇西服厂职工;死亡原因:上体25刀,失血过多。
案发时间:2004年1月17日;案发地:电力局职工宿舍;死者:金洁,26岁,电力局职工;死亡原因:全身21刀,失血过多。
案发时间2005年2月28日;案发地:南城金源小区1栋2单元201;死者:袁小囡,9岁,金源小学三年级学生;死亡原因:全身29刀,捆绑窒息。
案发时间:2006年3月10日;案发地:银都国有锁厂职工宿舍;死者:周月雅,28岁,失业女青年;死亡原因:全身25刀,动脉失血。
案发时间:2007年3月26日;案发地:东城自来水公司;死者:许馨悦,22岁,自来水厂职工;死亡原因:全身27刀,失血过多。
案发时间:2007年11月17日;案发地:银都市公安局家属小区;死者:胡元春,43岁,市第二人民医院护士;死亡原因:全身23刀,颈动脉失血过多。
六位死者,死时均身穿红色上衣或连衣裙,现场无完整指纹、无毛发,DNA无法验证。”
翻开第二页,夹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李爱国拿起其中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中年女人坐在草地上,烫着卷发穿着裙子,微笑着看着远方;照片下面的空白处写着“胡元春”三个字。他拿着照片,凑到眼前,嘴里念念有词:“老婆,我们儿子有出息了,听说在北京买了房子,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你为他高兴吗?我高兴。”他又摸了摸照片上的脸,“老婆,我没找到杀你的凶手,你会不会怪我?我是不是很无能?”两滴清泪滴在了照片上,李爱国赶紧用衣袖抹掉,又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轻轻擦拭。
现在想来,一切的肇始来自那台已经埋在妻子坟墓里的银色照相机。照相机是傻瓜式的,也不贵,买来的时候,胡元春很兴奋地同着李爱国合影,在家里各个角落留影,又在小区的树下、湖边拍了些,意犹未尽的胡元春扯着李爱国说:“周末我们去狮子山郊游,多拍几张吧,然后洗出来给儿子寄过去。”那时候,儿子李德胜已经在北京工作三年多,每周都会打两三个电话过来:“妈,我涨工资了!”“妈,我谈了个女朋友,东北的!”可他从来不给李爱国打电话,因为父亲总是忙碌到没时间理会他。
2007年11月17日,星期六,一股强冷空气袭来,空气阴沉。李爱国一大早就出了门,他刚将轰动银都市的明星自杀案推翻,今天他将亲自审讯犯罪嫌疑人。
“自杀者”是银都市小有名气的草根男明星,刚刚获得一家国内上星电视台选秀比赛第一,按说是星途无限。就在银都市要将他作为城市名片时,突然传出了跳楼自杀的消息。有人说,明星是因为曾经在夜总会做过男公关,如今被人起底,不堪回首过去而自杀;也有人说,因为选秀投票,明星举债贿赂评委,如今还不起利滚利的高利贷,走投无路所以跳楼。一时间众说纷纭,因为这丑闻,市里相关部门对明星粉丝们的集体吊唁也采取了打压。
刑警支队的李爱国和技术鉴定科副教授法医钟明到了案发现场,现场很容易确定死者是在卧室的窗口跳楼,但是没有找到任何死者的遗书或遗言。李爱国觉得十分蹊跷,按理来说如果是自杀,必定会留下只言片语,交代原因或是后事。可钟明在现场仔细勘察,也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的痕迹,或是有疑凶留下的指纹和其他证据。在两人正要下结论的时候,一盆发财树引起了李爱国的注意。
那是一盆长得十分茂盛的盆栽,被摆放在客厅和卧室的门边。李爱国挪开花盆,看见盆下没有一点泥土或是水渍,他顿时明白,这是一盆不应该放在这里的植物。他问钟明,长得这么茂盛的发财树是不是不需要长期吸收阳光?钟明立即给予了否定,大凡植物都需要阳光,何况像这棵发财树绿意盎然,肯定被主人百般呵护。而且从风水迷信上说,发财树要摆在财位,这间屋的财位是在卧室阳台。钟明再次察看了整个屋子,朝着李爱国说:“这个明星的家里,请了风水师看过,所有家具摆放,都是有固定方位。”
李爱国来到卧室,他注意到了卧室阳台改成了飘窗,完全落地,与窗户平齐。飘窗上放着被褥、枕头,被褥上还有明星跳楼前踩下的鞋印。李爱国看着鞋印,问钟明:“死者生前是穿运动鞋还是什么?”钟明回答着:“死者四肢着地,死前穿着运动鞋,鞋码42码。”李爱国把钟明从客厅叫到卧室:“那这是运动鞋还是皮鞋鞋印?”钟明简单的看了一眼:“运动鞋鞋印有花纹,皮鞋印相对简单,这是皮鞋印。”李爱国要钟明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跳上飘窗,还等不及钟明阻止他破坏现场,便躺了上去,然后在飘窗上翻动。钟明在一旁看呆了,理解不了这位老档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爱国站在飘窗上,打开窗户,正对着窗外,侧过头问钟明:“呵呵,阿明,你觉得我这跳下去,是头先着地,还是脚先着地?”钟明赶紧一把抓住他:“从楼层高度测算,你是头先着地,落在地上,头会被压入胸腔。”李爱国笑了笑,从飘窗上下来,说:“呵呵,确定了,他不是自杀的!”
将自杀定义为他杀后,钟明对明星进行尸检,发现死者胃中残留有安眠药成分。李爱国很快将犯罪嫌疑人锁定为明星的经纪人,并立即实施了抓捕。
李爱国将尸检报告、飘窗被褥上的鞋印和鞋柜皮鞋上提取出的指纹摆在明星经纪人面前时,他并没有立即崩溃,而是死咬着说不知情。这让李爱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还原作案现场,终于明星经纪人禁不住他的心理攻势,当场认罪。
熬到傍晚时分,明星自杀案终于尘埃落定。当李爱国兴冲冲回到家时,却看到了他这十年来每晚都会想起或是梦到的情形。
打开房门,血腥味扑面而来。李爱国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敢断定是心中所想。客厅的电视机里放着歌:“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山泉……”李爱国喊了几声:“元春?老婆?”无人回答。
他走到卧室,卧室门关着,伸出手小心拧动把柄,打开门:妻子胡元春穿着红色外套,身体横在**,眼睛睁得老大,脸上满是惊恐。头垂在床边,脖子上一道大口子,如果再割深点,头便有极大的可能离开身体滚落地下,脖子还汩汩朝外滴着血,血润红了整张脸。屋里弥漫着血腥气,地板上满是红色,还有一些模糊的脚印。
房内充满着血腥味,办过那么多案件,见过无数具尸体,李爱国第一次有想吐的感觉。看着胡元春的头垂在床沿,那双眼睛仿佛在看着他,她的嘴张着,似乎有些话要说出口。他的整个身体瘫软,几乎要扑在地上,他扶着门框,将自己强撑起来,走回客厅,拿起电话。
刑警支队的同事赶到时,李爱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神志恍惚目光呆滞。还是钟明负责现场,勘察完毕,他走到他面前,拍拍老同事的肩膀,想要将他拍醒。他抬头,看着钟明:“有发现吗?”钟明摇摇头,低沉地说着:“节哀顺变。”李爱国站起身,朝着卧室走去,钟明一把拉住他:“别看了,看了更伤心。”他挣脱了他拉着的手,快步走进卧室。
到了床边,李爱国看到胡元春的样子,吓得连连后退:她上身穿着前不久才从东部批发市场买来的红色羽绒服;下身则是不着一缕,在她的大腿内侧,一枚模糊的手指血印清清晰晰。李爱国难以想象,妻子临死前究竟遭受了怎样的侮辱,她的腹部、大腿上,一道道刀痕刻在皮肤上,每一道伤口都渗出血来,有些已经逐渐凝固;肚子上还有一道足迹,像是被用力踹了一脚。李爱国难以想象,是谁这么狠心,去伤害自己善良的妻子。张明跟了进来,将像木头人一样的李爱国带了出门。
李爱国并没有消沉,第二天就回到了刑警支队上班。只不过他不敢住在家里,怕触景生情,所以暂时借宿在钟明家中。他像是机械人,在刑警中队的档案室查找着过去所有未破获案件的资料,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杀人拼图案”上。李爱国带着杀人拼图案所有资料,来到技术鉴定科,只问了钟明一句话:“凶手是不是割了她一块肉?”钟明点点头。回到刑警支队办公室,李爱国将资料摆在支队长黄尧文办公桌前,又说了四个字:“这是报复!”
果不其然,第三天,刑侦支队收到一封信,信上盖着“西城区王家巷邮政所”的邮戳,信里用塑料袋包着一块皮,塑料袋上用透明胶贴了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贴着从报纸或书本上剪下来的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落款依旧是三个字——“狩猎者”。支队长黄尧文戴着白手套亲自打开塑料袋,将袋子里的肉展开,出现在面前的是被刻意切割成六边形图案。到李爱国的妻子胡元春遇害,这已经是第六次警方收到来自死者身上的皮肤图案。“杀人拼图案”从第一起案件开始,警方就一直受到凶手的挑衅。每一名受害者尸体被发现,三天后都会收到一封信,信里都会有一块取自受害者身上的皮肤,从一块长条,到现在的六边形,凶手每杀一个人,都会增加一个边,组成新的形状。
看到六边形图案,李爱国忍不住想扑上去把这块妻子身上的皮肤捧在手里,但理智阻止了他的动作。信封里那一行字,也应该是写给他看的,可以说这个自己命名为“狩猎者”的凶手从挑衅公安局变成了对李爱国这一名警察的报复。而那八个字的含义,整个刑侦支队没有一个人能弄清楚。就李爱国的职业生涯并无污点,所以其中的善恶之说至少不是针对他而言;但换位思考逆向思维,也许在凶手认为的恶便是警察所做的善,在没有确定凶手的作案动机时,这也是可能的。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李爱国已经被凶手盯上,或许他在无意之中掌握了某些在凶手认为与“杀人拼图案”相关或是关键的证据,不然凶手也不至于用杀害他家人的方式进行死亡威胁。
当时任刑侦支队长的黄尧文和李爱国面对面作出这番分析时,他这才想起妻子这几天一直爱不释手的银色傻瓜相机。钟明进行现场勘察和证物提取时都未曾提到过有这么一件物品,他心想这台照相机应该不至于被妻子藏起来,于是给队长报告情况后,赶紧回到家中。
这是发现妻子遇害后,李爱国第一次回家。站在门口,他大声哭了起来,又怕被左邻右舍听到,才捂住嘴呜呜哭了好一阵。等到眼泪流干,这才颤抖着手拿着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的血腥气已经消失,细心的钟明在把现场所有证据搬到技术鉴定科后,贴心地帮李爱国打开窗户透气,又将卧室地面的血迹清除干净,就好像命案未曾发生,只是消失了一个人而已。李爱国走进卧室,从衣橱开始搜寻,梳妆台、床头柜也找了个遍,未曾发现照相机;搜索范围又扩大到客厅和儿子房间,也没找到。
李爱国确信,胡元春的照相机无意中拍到了凶手,这才是凶手杀人灭口的真正理由,这是六起案件中,唯一一起将受害者的财物带走的个案,如果不是相机中有秘密,凶手还不致看上这台并不值钱的相机。这是他从凶手历次作案的手法和行为方式上作出的判断。他想象着妻子今天带着照相机四处拍照,在下午近傍晚时分回家,在家正要做饭,凶手闯了进来。而如果没有相机,往常的周末,妻子是在麻将桌旁,夜里才会回家。那照相机是什么时候拍到了凶手呢?也许是在凶手盯梢时,也许是凶手进了屋妻子悄悄按下了快门……总而言之,相机被凶手带走了。
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分析,是李爱国太熟悉“杀人拼图系列案”的每一起案件受害者、案发过程、凶案现场和凶手的作案手法。从第一个受害人汪雪遇害开始,他就已经介入调查。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谋杀案,在调查了汪雪的男友、家人和朋友后,他发现这是一起随机杀人案。而当刑警支队收到了杀手寄来的皮肤图案和剪拼的文字后,他已经感觉到案件的复杂性和难度,直觉也告诉他,这次凶手直接挑衅银都警方,不止是在又一次在试图证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正不胜邪;而且是直接在鄙视警方的智商和破案能力,因为这起案件中,凶手第一次留下了指纹和脚印,尽管只是半枚指纹和半个脚印。
省厅很快派刑侦专家再次来到银都市公安局,和刑侦支队第六次组成联合专案组。出于避嫌以及情绪考虑,李爱国被安排负责外围工作,专事指纹采集。李爱国反倒觉得这是黄队给他直接报仇雪恨的机会,因为留在胡元春大腿内侧的半枚指纹成为推动系列案件的唯一直接证据和线索。李爱国用了半年时间,采集了全银都市所有常住人口的指纹,技术鉴定科钟明也加班加点,每收到一批指纹信息,就连续不眠不休的进行比对,但分析完银都市400万常住人口的指纹,他也找不到一个能对上这半枚指纹的人,哪怕稍有可能的指纹都不曾发现。
此后数年间,银都市每年但凡出现凶杀案,李爱国都会不自觉将其与杀人拼图案相联系,试图找到案犯的新动向。但越是这样牵扯,凶手越像是有所警觉,就像自此销声匿迹一般,也没有一件凶杀案能符合杀人拼图案的特征。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任局长上任之初都会将破获积案、沉案作为任内成绩单,但从来都是说的比做的多,不论破获多少旧案、悬案,“杀人拼图案”都仿佛未曾发生过一样,不曾被人提起过。直到三年前新公安局长上任,发布了银都市首份扑克牌通缉令。李爱国看到杀人拼图案凶手,那名自称“狩猎者”的人是黑桃A,这是整副扑克里最大的一张牌,也代表着杀人拼图案所受到的重视程度。只不过,黑桃A扑克牌上的人物图像,至今还是个剪影。这名罪犯究竟长什么样,或者姓甚名谁,无人能知。他欣喜地以为案件马上会重启,可是三年间根本没有人过问这件案子。案件的卷宗沉在了档案科的最里层,除了李爱国、钟明和钟筱月,其它人几乎将它遗忘。
黑色笔记本上,李爱国记满了他对于“杀人拼图案”的所有线索和猜测。笔记本超过平常厚度,里面夹着受害者照片、案发地点照片和平面图、皮肤拼图照片,还有画像专家手绘的嫌疑人画像。李爱国一页页翻看,费劲地看着自己搜集的所有证据。在最后一页,记着他对凶手的种种猜测:
1、凶手专挑红衣女性下手,对红色有特殊癖好或有心理残疾?
2、凶手熟悉银都市城区环境,银都人或与银都人关系密切?
3、凶手脸型大众,面相亲和友善,动作敏捷,曾是军人?
4、凶手不抢劫钱财,有稳定收入来源或工作?
5、凶手多春季作案或冬季,作案工具(刀)易于收藏?
6、凶手作案地点多为老宿舍或老小区二楼,多次踩点方便逃脱?
7、凶手作案会留下战利品,有集邮癖或仅为挑衅警方?
李爱国盯着这一页,十年前用钢笔写下的问题,如今墨迹有点变淡,但这七个问题他现在一个都回答不了。他抓了抓头,一小撮白头发又被他抓在了手里。从十年前的满头黑发,到如今头发花白发际线不断后退,他已经感觉到衰老正提前到来。还有不到两个月他就面临退休,他已经对自己亲手抓住黑桃A失去了念想,但还是寄希望在没有一命归天时能够亲眼见到凶手接受法律制裁。
十年间,刑警支队的老人只剩下李爱国一人,支队长从黄尧文换成了余言,市公安局局长换了三任。余言刚来任职时,也是许下豪言壮语,李爱国见惯不怪,也没当一回事,有空时都会去杀人拼图案的现场附近反复转悠,看能不能走大运与凶手能打个照面。他对余言是有些不服气,论起资历和办案经验,余言自然要比队里很多老刑警要浅很多,30岁不到就担此重任确实难以服众。但他是堂堂政法大学科班出身的研究生,师从国内排名前三的刑侦专家,起点自然比其他人高,作为十百千计划的优秀人才培养也不为过;再加上岳父又是位高权重的市政法委副书记,家庭背景也是他年纪轻轻被火箭般提拔的原因之一。在余言上任之初,李爱国从来不拿正眼瞧他,但从与余言合作侦办的几起案件中,李爱国还是看到了他不亚于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他有**、胆识过人也不失谋略的一面,也便渐渐对他热心起来。李爱国这是将破获“杀人拼图案”的希望全部寄托到了余言的身上,他知道,等到自己退休,三五年后,只要没有新的案情和线索出现,除了包括李爱国在内的受害者家属还铭记着死者,“杀人拼图案”将会彻底从人们的记忆中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