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再来说说周宵游,我整个学生时代唯一的兄弟。

他永远是一副脾气和顺、声音孱弱的模样。没想到后来,是他护了我。

周宵游被学校开除的那天,松萝发疯般地冲我嚷:“展烨,都怪你,你就为了一个婊子!”

她说得没错,我为了钟辛打了一架,害得周宵游被后妈胁迫着出国留学,但她说得又不全对,我为了钟辛打了一架,也不全是因为她是钟辛。

我是说,那股积压在我体内的暴戾始终是要爆发的,即使不是因为钟辛,但总归,我欠她的一个人情,算是还清了。

代价是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游游走之前,曾经来我的画室找过我。他买了一些酒,还有一条烟,我们在画室的水泥地上盘腿坐着。

他说:“我原本打算等我们再长大一点,进了大学,成熟到干点坏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时候再和你一起做这些事。抽烟、喝酒、打架、泡妞,什么都行,可是现在这些都提前了,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别逗了。”我打断他,“你就是老了,进了社会,也未必能干出这些事儿。”

“和你一起的话也不难。”他低头笑了一下,“你看现在,我们都已经喝过酒、抽过烟、打过架了。”

“近墨者黑。”我淡淡地说。

“我有点好奇。”游游喝了一大口酒,认真地问我,“你和钟辛,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嗐,也没怎么回事。”我扭过头。

“你喜欢上她了?”他静静地说。

我愣了一下,很久很久,说不出一句话。

黄昏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的时候,我们都喝多了,躺在一地的空酒瓶和烟蒂之间长久地沉默和发呆。

后来,他站起来,走之前轻轻踢了下烂醉如泥的我。

他说:“别毁了松萝。”

没多久,夏天来临,那段时间,我是说游游离开后的那段时间,我和松萝在经历了争吵、分手、复合这一整个轮回之后,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亲密。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画画,一起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在沙发上接吻,有时候我看着她清清爽爽的笑脸,就会在心里暗暗地想,我爱她,我发誓,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毁了她,包括我。

我们会一起毕业,一起去K市读大学,然后再一起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孩子,一起变老。

至于钟辛,没有钟辛。

起初是我刻意回避,后来……后来,她死了,在二○○八年的那个夏天。

准确地说,是我促使了她的死亡,我是那个无人知晓的凶手,幕后的真凶。在她死后,这世上除了我,便再也没人知道这个歹毒的秘密。

2008年5月18日凌晨,钟辛死了,和我妈一样,从高高的楼顶一跃而下。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往后退一点,退回到几个小时之前,也就是2008年5月17日的夜晚。

那天我请了病假,在家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整个白天,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窗外的雨势渐渐停歇,我觉得憋闷,就骑上自行车到处转一转。

在经过玉民夜市的时候,我点了一碗河粉,才吃了两口,就看见张海燕和许孟哲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还真是又搞笑又倒胃口。

“怎么自己呀?”他们看见我,倒也没表现出半点的不自然,“不会是背着松萝出来约会吧?”

“嗐,和谁约啊。”我低头喝了口汤,没心思搭理他们。

“那个钟辛啊。”张海燕说完,兀自笑得花枝乱颤,活像只发狂的鹦鹉,“都说婊子无情,她对你可够情深义重的。”

我最讨厌她那张故作亲狎的脸,天下第一俗,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你什么意思啊?”

“怎么你不知道吗?”她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你的那幅《渔火》啊,那可是她睡了许孟宇才给你搞来的机会呢。”

她这下子彻底把我惹毛了,我放下筷子站到她面前,粗暴地打断她,“张海燕,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别生气啊,展烨。”许孟哲紧张又下贱的脸贴上来,“张海燕不是那个意思,就算钟辛没多此一举,你的《渔火》也还是会参展的嘛。再说……”

“说你妈!”我的拳头举起来,又放下去,我想起了周宵游。

许孟哲住了口,扯着张海燕走开了,他们俩离开时的样子就像在躲一个精神病。

我一个人在河粉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怀揣着一肚子的怒火和恶心离开。一路上,我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夜色像一摊糜烂的果肉,我穿过它,无论用怎样的速度,都逃不开那种黏腻的醚味。

骑过公园后山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钟辛,她站在大牌坊前面,晚风把她的长发吹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她还穿着那条红色的裙子,在夜色中像一丛艳丽的鬼火。

我放慢了车速,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离她几米之遥的地方才收回了目光。

“你真的来了!”在我就快要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展开双臂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不幸被她逮住了,气急败坏地从单车上跳下来。

她笑盈盈地对我说:“展烨,听说你被保送到K大了,恭喜你啊!”

我只是怒火中烧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她垂下头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对不起,或者谢谢你……你的好朋友因为我的事被退学了,我感到很抱歉。可是我又觉得很开心,是真的很开心……因为你是这世上第一个保护我,为我打架的人。”

可笑,真可笑,我捏紧了车把,故作平静地看着她。

“所以为了报答我,你就把自己送去给许孟宇睡了?”

“展烨,那是松萝她误……”

“别提松萝。”我打断她,“你也配和松萝相提并论?”

“好吧,不提她。”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那你告诉我,我可以说什么,我可以做什么。”

“你可以去死啊。”我盯着黑暗中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反正你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不是吗?”

然后,我把她一个人丢在了空无一人的后山。

“喂,你捎我一路啊,这么晚了我打不到车!

“喂,展烨……!”

她的声音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

天空开始飘起了雨,很快,雨越下越大。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有一个世界正在我身后一寸一寸地逐渐倾塌。

2008年5月17日夜里九点三十分,警方在后山附近发现了陷入昏迷的钟辛。

次日凌晨,她离开了。

高考结束后,我曾在梦里遇见过她。

她长长的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上,一双凉津津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我。

我想她也许是想和我说些什么,但却一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张了张嘴,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

我说:“钟辛,对不起。”

她抬起手轻轻地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像一阵夏夜的风。

——“嗐,咱们俩呀,谁欠谁的也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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