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我曾经大胆地假设过,如果我的人生中从来也没有出现过钟辛这个人,那么我的一生,或者她的一生,说不定就可以快乐且漫长许多。
但她还是出现了,像一场避不过的雨,在我十六岁那一年毫无预兆地再次登场。
在那之前,我也不是没听说过钟辛这个人,印象里她挺分裂的。前一秒还在和形形色色的男人传些神乎其神的绯闻,后一秒就人模人样地站在学校的领奖台上发表获奖感言。
不全算是声名狼藉吧,但总归是活得挺传奇的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盯上了我,有一天莫名其妙地拦住了我的去路,说是想让我认识她。
意料之中地,松萝为这事儿和我闹了好一会儿小脾气,虽然我压根就没正眼瞧过她一眼。可见有些女人天生就能让同类产生强烈的不安全感。实际上班枝也属于这一类,但松萝严厉地扼杀了我的这种想法,她说:“班枝不一样,她干净着呢!”
女人。我没再多说一句废话,因为实在没必要为了个不必要的女人和她发生争执,还因为,当时松萝的样子真的怪可爱的。
那之后没多久,我在画室里遇到了麻烦,是钟辛救了我。
是个星期六的黄昏,学校里空无一人,我在刚分到的画室里构图,那些杂乱的铅笔线让我感到心烦意乱,很快,那种感觉就来了,由于太久没有出现,起初我甚是怀疑那只是我的错觉。像是为了讽刺我可笑的想法,它开始不容置疑地肆意蔓延,从脚趾开始,然后是脊椎、脖子,接着是手臂和每一根手指,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
我倒在地上,绝望地紧盯着画室的门,它没有关紧,是我的疏忽,我只能祈祷不要有人从那里经过。
“展烨?”
祈祷往往不见得奏效。视线渐渐模糊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得不努力地找回焦距——一张白皙寂静的脸探下来,带着一副和我认识已久的神情,目光简单而大胆,“需要帮忙吗?”
是钟辛。
我迷茫地看着她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紧接着就听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轻轻哼唱的曲子,每近一步,便使我眼里的脆弱和心如死灰就更深一层。
钟辛颇具玩味地冲我笑了一下,趴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比起你的小女友,看来上帝更偏爱我。”
“哗——”的一声,画室的木门被推开。
“展烨,你在吗?”
松萝欢快的声音回**在画室里,回应她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
就在几秒钟前,钟辛拖着我躲到堆满石膏像的大桌子后面,让阿格里巴和维特鲁威人挡住了我们的影子。
“展烨?不在吗?”
我没想到就在这紧要关头,我的牙齿竟也开始不受我的控制,它们拼命地打战,发出轻微的“咯拉咯拉”的声音。昏暗的光线里,钟辛的手背伸到我的嘴边,我毫不犹豫地咬住她,活像个失去控制的疯子。
“真是的,跑哪去了,也不说一声。”
松萝嘟囔了一句就转身跑走了,画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合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钟辛的手也从我的唇齿间移开。
“需要叫医生吗?”钟辛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问。
我转动一下眼睛,示意她不需要,她点了点头,还保持着让我倚靠在怀里的姿势。
接下来,她用整整五分钟的时间看着我,用那双凉津津的眼睛,一副快乐又迷惑的模样。
五分钟后,我逐渐恢复了正常,唇焦舌燥地从钟辛的怀里爬起来。
她还坐在地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娇嗔笑着朝我挥了挥手臂,“看呀,你把我咬的。”
我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子,干的,才把目光移到她的手背上,一排触目惊心的牙印渗着血。
“抱歉。”我有些尴尬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带你去附近的医院消毒一下。”
她牵着我的手,从地上轻盈地一跳,一阵奇特的香味从她的身上蔓延在周围的空气里。她说那是肥皂厂甩卖的桂花皂的味道,五毛钱一块,是穷人特有的味道。
“算啦。”她收回手,几乎是愉悦地对我说,“你看,你欠我一个人情,可要记得啊。”
自始至终,关于我刚才的处境,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刺探和询问。就为这个,我的心境略微地好起来。
“不过你倒也不用惦记着还我就是了。”她低下头,轻轻一笑,“咱们俩啊,谁欠谁的都还说不清呢。”
暮色从学校上空的边缘开始弥漫,灿烂的光影掠过我们,也掠过她红色的裙摆,转眼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