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松萝希望自己是个医生,这样她就可以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把自己消毒干净,展开闪闪发亮的手术刀,自己给自己切掉那些发炎溃烂的组织,然后上药,忍着痛,高高兴兴地等着自己痊愈。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围在病床周围的五个人,爸爸和妈妈在左边,左泥和展烨在右边,孟初省坐在床尾,齐齐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妈,你和爸爸回家去嘛,你们三个也是,医生都说没事了,这样围着我简直像在遗体告别。”
“胡说什么呢!”松萝妈瞪她一眼,扭头去看自己的丈夫,“你看她怎么老是这么不懂事啊?早晚有一天我要被你姑娘给气死!”
“好啦好啦,你也知道她人不懂事,跟她置什么气。”松萝爸站起来,看向其他几个人,“走吧走吧,一起下楼吃饭去,我们也饿了。”
大家就都跟着站起来,一起走出去,展烨走在最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把病房门轻轻地合上。
松萝一时间又没了困意,挣扎着坐起来看了看被绑成巨型馒头一样的右脚,医生说是二度烫伤,原没什么大碍,住院治疗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好了,只是在头天夜里她突然发起了高烧,退烧针打后也不见效,着实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这一吓,吓得爸妈说什么也不肯回家,硬是挤在病房里陪着睡了几天。
松萝知道劝不动,就趁他们下去吃饭给展烨发了条短信:一会儿你想办法把爸妈和豆包一起送回去。
果然不一会儿手机就响了,松萝接起来,听见爸爸在那头抱怨道:“哎呀,松萝,小烨这才给我弄了套云子,就被你邱叔叔知道了,非嚷着让我赶紧回去陪他下棋,我怕再不走那个老东西又要四处散播谣言说我老程小气。”
松萝忍俊不禁道:“那您赶紧带着我妈回去吧,我们老程家的名声怎么能被他们老邱家给诋毁了!”
“哎、哎,你说得有道理,我们一会儿就回家去,你这边有小烨和左泥我们也放心。”
挂了电话,才松一口气,又突然觉得脚背隐隐作痛又奇痒不已,正想伸手去抓,冷不丁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就看见沈江山捧着鲜花又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来唬她,“你这样乱动可是要留下疤痕了。”
松萝收回手,笑着哎了一声,“你来得正好,我手欠得很,一不留神就喜欢往伤疤上抓。”
这是打小的毛病了,总是控制不住地抓伤口,就连身上的蚊子包都会时常被抓得触目惊心。
小时候她发了水痘,痒得更是时不时就要上去抓一下,妈妈怕夜里看不住,就一狠心把她双手绑起来。展烨怕她难受,夜里就进她房间悄悄给她松了绑,躺在她身边,牢牢地牵着她的双手面对面地睡着了。
“那我就在旁边好好监督着你。”沈江山笑吟吟地把花摆到空着的花瓶里,又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到桌子上,才扯了把凳子坐在她身边,“前几天打你手机一直无法接通,问了孟老师才知道你住院了,怎么样了现在,好点没有?”
“好多了,只是医生还不让下地乱走,可把我憋死了。”
“医生的话当然要听,可憋坏了也不行。”沈江山四下看了一圈,说:“你等我一下。”说着便起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推着一把轮椅走进来,“坐这个带你下楼透透气?”
“太好了。”松萝高兴得一脸孩子气,“我怎么就没想到。”
她掀开被子,想往轮椅上挪,却被沈江山轻松地抱起来,像抱起一只小猫,稳稳地安置在轮椅上。
有一瞬间她微微抬头就看到他衬衫底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再往上是突出的喉结和线条坚毅的下巴。
松萝不由得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问:“沉不沉啊?”
“你该多吃点。”沈江山走到她身后推起轮椅,声音温温柔柔地飘进她的耳朵,“怎么比你们家豆包还要轻。”
外面阳光正盛,暖洋洋地晒在身上,他把轮椅推得很稳、很慢,淡金色的阳光就在他们身上移动。
到了凉亭,沈江山递给她一个鹅黄色外壳的本子,“差点忘了,上次你落在车里,我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就带来还给你。”
松萝轻呼一声接过本子,“找了半天以为丢了呢,真是粗心,还麻烦你送过来。”
沈江山打趣道:“你这样找,应该有很重要的内容了,早知道就该偷偷地翻一翻。”
松萝把本子递给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前没事画着玩儿的,留着原也没什么用,丢了倒又觉得可惜。”
是一个小小的画集,白纸订的,已经画满了整个本子的四分之三。
“《秘岸》。”沈江山小心地把本子翻开,读出故事的名字。松萝发现他在看她的绘画时,手指会轻柔地抚过页面,那些她用心勾勒过的线条,她画的飞鸟、光线、珊瑚、灯塔,都被他的食指轻轻地划过。
阳光在他认真的侧脸打出一层模糊的光线,原本喧嚣的世界神奇地因他聚精会神的目光安静下去。
他看完了,很认真地看着她问:“怎么不把它画完?”
“原本就只是画着玩儿的,打发时间而已,一段时间不画就搁置了。”
“我要看啊。”沈江山鼓励她,眼睛里闪耀着整个星河,“画得这么好,半途而废太可惜了。你可得坚持画下去,我还等着看它的结局呢。”
松萝被他说得有点受宠若惊,一脸的不信,“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啊。”
“这你就过于谦虚了。”沈江山诚恳地说,“你全当我不懂画,但我有个画家朋友,不介意的话我想拍几张你的作品给他看看。”
松萝答应了,他二话不说拿出手机咔咔拍了几张图片。
从前从没人说过她的画画得好,从小到大,展烨才是“有美术天赋”的那一个,而她更像个陪读,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才跟着背上了画板拿起了画笔。
这样看来,她唯一的兴趣爱好竟也是因为展烨,不免心下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