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有薄雾的清晨,沈江山牵着沈佑佑的小手出现在儿童馆。几天没见,两人似乎都清瘦了一些。

孟初省高高兴兴地迎上去,“小家伙,好久不见跑哪去了?”

“去英国看我爸爸。”沈佑佑掠过她,看了一眼后面的松萝,故意提高了嗓门嚷,“我们还带了好多礼物送给你们!”

说着让沈江山拎出一个巨大的条纹纸袋,两人从里面拿出细心包装过的小礼物,按照上面贴好的名字一一送给儿童馆的老师和孩子。

到了松萝跟前,沈江山递给她一个四四方方扎着缎带的小礼盒,“这是佑佑特地为你挑选的小礼物。”

松萝大方地接过并道谢:“谢谢佑佑,也谢谢你。”

午休时拆开礼物,是一枚精巧的树形胸针,树枝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珍珠,像洁白的果实。

松萝感到欣喜,自己常戴的胸针在上次的意外中断成两截,这一枚简洁的款式正合心意。才要把它别在胸前,一旁的孟初省就咋咋呼呼地叫起来:“这个沈医生真是偏心眼,送给你这么漂亮的礼物,却拿点心对付我!”

松萝说:“礼物是佑佑选的,是谁上次嚷着想尝尝马卡龙,难为他那么小的孩子还给你记在心里。”

孟初省想了想,才点点头,说:“佑佑贴心倒是真的,不过,这胸针怎么也不像小孩子的眼光,你说会不会是沈医生特地为你选的?”

松萝无奈一笑,“瞎猜什么呢,你这看完小说就胡思乱想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孟初省撇撇嘴,“你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的,总可以给读者留点想象空间嘛,更何况生活可比小说精彩多了呢。”

松萝竟被孟初省说得有点动摇,回去就陷在猫殿的沙发里和展烨探讨,“毕竟我的人格魅力非同小可,很可能,沈医生就是为我精心挑选的呢!”

展烨“扑哧”笑出声来,想伸手揉她的脑袋,快到头顶又把手收回,“你们就这么污蔑学生家长,不怕被投诉啊?”

“这怎么能叫污蔑?”松萝直起身盯着他,“这叫符合大众逻辑的合理猜想。”

展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起身去吧台放了一张唱片。

松萝见唱片机边上放着两个粉色小礼盒,就问展烨:“那是什么?”

“小夏送来的,上次和你说过,新来的兼职。”他给松萝递了一份,“小姑娘来了好几次都没碰上你,嘱咐我把这一份转交给你。”

松萝拆开,是一盒手工巧克力饼干,做成各种小动物的形状,呆萌的鸭子,憨憨的熊,系着蝴蝶结的小兔子……

展烨尝了一块,不住地赞叹道:“手艺不错,下次让她在店里做,可以当猫殿的招牌贩售。”

松萝也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厚密的口感里夹着一丝若隐若现的苦,于是忍不住又拿起一块。

展烨见了又惹她,“这才叫符合大众逻辑的猜想。”

松萝突然没了胃口,把吃了一半的饼干掷向他,他也不恼,接过来就吃进嘴里。

再见到沈江山,松萝忍不住问:“是不是男人都喜欢擅长厨艺的女人?”

沈江山正为豆包检查耳螨,听她这样说不禁微微一笑,“应该说是都喜欢漂亮又擅长厨艺的女人。”

“那不漂亮又不会做饭的女人呢?”松萝极为忧心,“都该孤独地老死吗?”

“也不全会这样。”沈江山并没停下手里的工作,只以温厚好听的声音回应她,“也可能她们遇到一个眼神不好却会做饭的男人就此逃过一劫。”

松萝被他认真胡说八道的模样逗得发笑,以前觉得他该是不懂玩笑的无聊绅士,没想到默默之间也别有一番风趣。

她是真的不会下厨,从小到大做过的吃食里,唯一能吃的就只有蛋炒饭。

初二那年暑假正赶上爸妈在校值班,展烨却突然发起了高烧,松萝要带他去医院打针,展烨不肯,只哼哼着喝点热粥就好了。松萝只好逼他吃下退烧药,跑进厨房试着煮粥。

淘洗了米,按记忆里的步骤将米投进料理机打碎,只是还没盖好盖子就按下了启动键,嗡的一声,硬碎的米粒噼啪炸出,天女散花般打在脸上。

展烨被松萝的尖叫吓醒,冲到厨房就看见她捂着头到处乱窜,急忙拔下电线才令厨房恢复了安静。

松萝嘴硬地把他推回到卧室,“万事开头难嘛,这次是大意了,接下来肯定没问题,你就老老实实躺在被窝里等着喝粥吧!”

这一折腾让展烨比方才更虚弱了几分,他撕了一片退热贴贴在脑门上重躺下去,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才刚入睡,又被厨房传来的一阵尖叫惊醒。

这次是切菜丁时割到了手,近一厘米长的刀口不断地往外涌着鲜血。

展烨拖着烧得滚烫的身体给她包好了伤口,虚弱地说:“别做了,我不饿,睡一会就好。”

“那怎么行!”松萝举着包得胖滚滚的左手坚持道,“差不多要做好了,我还有右手呢。”

她给展烨重新盖好棉被,抱歉地叮嘱他:“无论厨房发出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再出来了。”

二十分钟后,厨房再次传来尖叫,展烨刚想起身就听到松萝在厨房喊:“没事没事,你不要起来,只是粥扑锅而已!”

展烨再躺下去,只觉得天旋地转。

不知又过了多久,展烨睁开眼睛,看见松萝泪汪汪地守在床边,“粥都煳了,没办法吃,我做了蛋炒饭,你要不要吃一点?”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展烨已经端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是不是特别难吃……”松萝说,“要不别吃了,我去外面打包一碗粥吧。”

“不用,挺好。”展烨叼着勺子,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埋头把剩下的蛋炒饭一口一口全部吃掉了。

后来他们在猫殿闲聊时又说起儿时的那碗蛋炒饭,松萝问展烨:“真的那么好吃吗?”

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如实相告:“饭太软,蛋太干,盐巴撒得不匀,这一口咸那一口淡,还有两片鸡蛋壳。”

“那你还不是吃得狼吞虎咽?”松萝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不由得气道。

“不吃快一点,万一被你吃一口可不得了。”

“我吃了又怎么样,总不会被毒死。”

“你吃了就知道多难吃,知道了就又要哭鼻子,你那时候正值青春期,动不动就要哭。”

展烨说得没错,那时候的松萝哭就是哭,笑就是笑,世间所有的事都能简单地用哭和笑来分辨和解决。后来她长大了,哭和笑的界限越来越模糊,笑未必是因为高兴,哭也未必是因为难过。

松萝想着这些,刚才还在笑着的眼睛里竟然瞬时间满是黯然。

“在想什么?”沈江山把豆包从消毒台抱下来,系好链子交到她手上。

“没什么。”她收起沉沉的心绪,又大又亮的眼睛笑得像两轮弯月,“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琐事。”

松萝一直没褪净婴儿肥,一张白净饱满的脸还很孩子气,加上无辜的下垂眼和一对小酒窝,笑起来时总让沈江山想到刚断奶的小狗狗,怪怜人的。

“既然是不值一提的,就再也不要去想了,就像这样。”他说着,脱下医用手套,将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温温热热地贴在她的耳边,“叮咚叮咚,记忆消除完毕。”

他的声音带着温润的磁性,让松萝的心跳一下子快了两拍,直到他的手收回去,连带收回了短暂的空白,让喧嚣再次回到松萝的耳朵里。

“是佑佑教我的魔法,很灵的。”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倒是松萝的声音听着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颤音,“沈先生真信这个?”

“我叫沈江山,我们总会见面,叫我沈先生也太生分。”他看向她的眼睛里全是善意,“信则有不信则无,过不久你就会发现,刚才那些不值一提的事很快就会被忘光了。”

她愣了一下,大方一笑,“好吧,沈江山,那我就信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