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四个挖煤工已经在掌子面的斜坡上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挨个躺开了。他们彼此之间用一块用来承接挖下来的煤的吊板隔着,并且是每隔四米;这条矿脉特别薄,到了这地方宽度甚至还到不了五十厘米,所以他们待在那儿就像被夹在巷道顶和巷道壁之间一样,只能匍匐前行,只要稍一转身就会碰伤肩膀。因此他们只得,扭着脖子,高举双臂,侧卧着挖煤斜着挥动被叫做掏槽镐的短柄尖镐。
最下面是查夏里,上面是雷瓦克和撒瓦尔,最上面是马厄。大家都用掏槽镐在刨着页岩层的底部,再开两条垂直的槽在煤层上,然后在上面敲进一个铁楔子,这样就把煤块敲下来了。那里的煤质不错,大块的马上就裂成小块,顺着他们的肚子和大腿往下滚,被吊板挡住并堆积在那里,这样挖煤工就被煤块封闭在窄缝里,看不见了。
其实最遭罪的要算马厄。因为上面的温度高达三十五度,空气又不畅通,待久了,人就想要被闷死了一样。他为了看得清楚,只得把矿灯挂在头旁的一根钉子上,他的脑袋被矿灯烤得热烘烘的,甚至连身体都沸腾了起来。尤其这里还是湿漉漉的,让他越发遭罪,感到痛苦不堪。
就在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高的地方,大大的水珠不停地从岩石上滴下来,速度还很快,好像总是往同一个地方滴,甚至连节奏也是一致的,。他为了尽量把头往后仰而扭着脖子,但还是躲不开:水滴打在他的脸上,然后飞溅开来,还不停地发出滴答声。
他全身一刻钟的时间就湿透了,再加上身上不停的流着汗,使得身上散发出一股夹杂盐碱味的热气。他就在今天早上,还曾因为水滴进了他的眼睛,而痛得大骂。但是他并不愿意放松挖煤工作,依然使劲地用镐刨着,震得他自己在两边的岩石之间急剧晃动,活像一条蚜虫被夹在两页书中,随时都有被完全压扁的危险。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埋头刨着煤,只有一声声低沉的、无节奏的刨煤声,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这声音像猛兽在吼叫,却没有回音。四周黑魆魆的,黑得让人觉得好象从没有看到过一丝光亮;煤灰飞扬,瓦斯使得大家睁不开眼睛,从而使这黑暗变得更加浓重了。
铁罩下的矿灯灯芯中只有一点微弱的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楚红光,黑洞洞的掌子面在往上延伸,就像是一个大烟囱被压变了之后倾斜在那里,里面之黑好像要用十冬的烟炱才能形成。在掌子面的亮光顾及不到的地方上有些怪影在动,,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那是圆圆的屁股,一条关节粗大的胳膊,一张凶相毕露的脸,还有那漆黑的脑袋像是为了去犯罪而有意抹得满脸黑暗。
一些大块的煤有的时候脱落下来会发出点亮光,原来那是它们的平面和棱角发出的晶莹的反光。继而,一切又重入黑暗,掏槽镐在刨着,发出低沉的声音。除了压抑的空气和势如泉涌的雨水之外,就只能听见吁吁的喘气声,以及对这艰苦工作的埋怨声了。
查夏里现在正感到两臂发软,那是昨晚寻欢作乐的缘故,他很快找到借口,他谎称称那些巷道需要支上坑木,于是就放下了手头的活。这样他就可以忘乎所以,只管两眼茫然地望着黑暗,而且嘴里还轻轻吹着口哨。在这几个挖煤工的背后,已经有大约三米长的煤层被挖空了,但他们好像不在意危险,只知道节约自己的时间,因为他们还没有顾得上把头顶上的岩石先支撑住。
“喂!公子哥!”查夏里朝艾迪安大声喊道,“把木头给我递过来。”
他只好先往掌子里送木头。可是艾迪安还没跟凯特琳学会如何使用铁锹。巷道里正好有一点昨天晚上留下的坑木。通常,每天早晨都要往井下送一些锯好的符合煤层的尺寸的坑木。
“快点,你这懒鬼!” 当他看见这个新来的推车工抱着四根橡木歪歪扭扭地走在煤块上时,查夏里又大声嚷嚷起来。查夏里先用镐在掌子顶上刨了一条槽,又在掌子壁上刨了一条,然后把坑木的两端塞进槽里,这样岩石就被支住了。到了下午,挖煤工放在巷道里头的废渣石会被清理工全部清理掉,并他们还会把采空的矿层填死,填好坑木,只留出上下两条运煤的小道。
马厄默不作声。等到总算把那一大块煤挖了下来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显然是因为对身后爬上去干活的查夏里有些不放心。“先不管他,”他说,“等我们吃完午饭再干这活……但是我们要想凑足斗车数,最好还是先挖煤。”
“可是,”年轻人紧张地说道,“你瞧,它都裂出道道口子了,而且好像正在下沉啊。我担心它塌下来。”
然而,他的父亲却耸耸肩膀说道:“嗬!那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塌下来?再说又不是第一次塌下来了,总会有法子逃出去的。”最后马厄又生气地把儿子打发到到掌子里去了。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在那儿决定先休息放松一下,顺便疏松疏松筋骨。雷瓦克面朝天躺在地上,一边不停地咒骂,一边仔细看着流血的拇指,那是被掉下来的岩石砸伤的。撒瓦尔想要凉快一下,于是气呼呼地把衬衣脱掉,直接光着上身。他们这时候都快变成黑炭人了,煤粉满身都是,汗水流过处划出一条条小河,冲出一片片沼泽。马厄是又开始刨煤的第一个人,这回脑袋几乎贴近岩石,因为他的腰弯得更低了,。现在,水滴落满了他的额头上,而且是一个劲地滴着,好像要把他的头盖骨滴出个窟窿似的。
“你不要介意,”凯特琳善意的向艾迪安解释着说,“他们就是这样。”她像一个乐于助人的姑娘一样继续教他干活。
每辆斗车装满煤后都要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上面去,就像从掌子里推出来的时候一样。车上都插着一根看起来很特殊的标签,这样收煤员把这车煤记到他们掌子的账上的时候就会方便许多。而且甚至于在装车的时候还要特别注意,只能装好煤,否则收煤处不会收的。
年轻人的眼睛渐渐在黑暗中适应了,他仔细地看着她,觉得她的皮肤还算白净,虽然脸色看上去有点黄,但他看不出她的确切年龄,因为她看上去比较瘦弱,估摸着只有十二岁。但是,他又觉得她好像应该比这个年龄要大些,她随便得就像个既天真又放肆男孩子。但是使他感到有点尴尬的是,他并不喜欢她,因为觉得她显得过于顽皮。她那个灰白色脸蛋像哑剧中白脸小丑似的,还有那戴在头上的一直扣到鬓角那儿的帽子,这些都使她看起来像个男孩子。不过,这个女孩的力气使他感到大为吃惊,她能够凭借着一股巧劲工作。她装车的速度比他快,使用铁锹的动作虽虽然不大,但均匀又麻利。车装完后,她慢吞吞但一口气地推到斜坡那儿,不磕也不碰的顺利地从低垂的岩石下通过。再来看笨手笨脚的他,经常偏轨,老是陷入困境。
说实在的,这条路根本就不好走。从掌子到那个斜坡的距离大约有六十米,这条路真可谓是羊肠小道,也许是因为清理工还未将其拓宽。巷道的顶上老是这儿鼓出一块那儿陷进一块的,极不平整,有些地方甚至刚刚够装满的斗车通过,而后面的推车工只好伏下身子跪着推,以防因此而碰破脑袋。还有,那有些被压弯的坑木,有的已经折断,那些从中间断开的,还露出中间长长的白色裂缝,看上去挺吓人的,就像那些不太结实的支架一样让人心生恐惧。经过的时候一定得小心,以防被这些裂口擦伤自己。一些像大腿那么粗的圆橡木被沉重的岩石压得渐渐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人们从这底下爬过时常常是提心吊胆的,生怕背上一声响,脊梁骨被它压断。
“又偏轨了吧!”凯特琳笑了。艾迪安的斗车刚才在最不好走的路段又脱了轨。因为湿漉漉的地面使轨道变了形,他根本就无法在这样的轨道上推着车往前径直走,他不得不又开始咒骂,但也只是干生气,还得急匆匆地和车轮搏斗,但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使轮子重上轨道。
“就算你发火,它也是永远不可能往前走的。”小姑娘又说,“你在这等着,”她迅速地溜过来,然后背过身把臀部伸到斗车底下,一直腰斗车就把斗车拱了起来,并且重新顶上了轨道。因为那车子的足足有七百公斤重呢,艾迪安感到又惊讶又惭愧,用不流利的当地语言向她表示感激和歉意。
凯特琳只好亲身示范,教他怎样叉开双腿,还有如何用脚使劲蹬巷道两边的坑木,给自己找些稳固的支点。她告诉他身体必须要弯曲,两臂还要伸直,只有这样才能把双肩和臀部的全部力量用到推车上来。有一趟,艾迪安跟在她的后面,看见她像是在用四只蹄子快跑那样,撅起屁股,两手放得非常低,那样子真像马戏团里练把戏的小动物。
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关节还发出格格的声响,但是她却没什么怨言,她早已习惯了,仿佛每个人都被普遍的贫困迫使着过这种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日子。可是,她那种做法艾迪安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做不到,而且脚上的鞋子老碍他的事,他觉得像这样低着头走路,就快要把他累散架了。几分钟后,这种推车的姿势对他来说竟然就变成了一种刑罚,使他苦不堪言,且痛得难以忍受。他只好趁跪一会儿的机会,直回腰,喘口气。
可是车被推到那个斜坡后,他又得受另一种罪。接着,凯特琳教他怎样才能把自己的斗车迅速推到绞车上固定好。这个斜坡通往各个掌子,连接着各个井底装卸台,。各处在斜坡的顶部和底部都配有一个徒工。上面的管刹车,下面的管接车。他们大都是些十二到十五岁左右的张口就是大声的脏话的小无赖,
要想吓唬住他们,只能向他们更大声地吼,并且说些更粗野的话。等到有空车要上来的时候,下面的接车工会发出信号,这时上面的推车女工就会把自己那辆装得满满的斗车推到绞车上,只要管刹车的一松闸,空车就会被下面的重车换上来。满载着煤的斗车就一辆一辆地在底下的巷道里连起来,再由马拉到竖井那儿。
“喂!讨厌的小懒虫!” 下坡的时候,凯特琳大声喊道。这完全是用木架支着的有一百来米长下坡道,像一个巨大的传声筒一样在发着声响。
那两个徒工肯定休息去了,因为他们谁都没有答理她。每条巷道里的运煤工作都停止了。最后,只听一个女孩尖声尖气地说:“肯定是的!肯定是有一个趴到摩凯特身上去了。”
随之爆发出一阵哄笑,原来矿层里的所有女推车工一个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是谁在说话?”艾迪安问凯特琳。凯特琳告诉他女孩的名字叫小莉迪雅。她对这档子事可关注了,真是一个顽皮的小女孩!她的胳膊虽然很细,但是推起车来却像成年妇女一样有劲。而至于那个摩凯特,她甚至有能力同时对付这两个徒工。
这时,从下面传来了接车工叫上面把斗车装到绞车上叫喊声。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有一个工头正打他那儿经过。上下九层巷道里又开始了运煤工作,于是又可以听到徒工们有规律的吆喝声和推车女工推车到绞车跟前时的喘气声。她们个个都累得浑身直冒热气,直打响鼻,简直就像拉着过重车子的母马。要是被一个男矿工看到一个像是在用四条腿走路的姑娘,而且那腰肢露在外面,身上穿的男式工作裤简直要给臀部绷破了,这时,矿井里就会乌烟瘴气,男人的欲念就会骤然而起,甚至兽性大发,。
每次推回车来,艾迪安都感觉到井底掌子里很闷热。掏槽镐刨煤的节奏也变得很不连贯,发出低沉的声音,那些硬撑着坚持工作的挖煤工此时也发出阵阵痛苦的叹息。再看他们四个,也都全部脱光了上衣,和黑煤在一起,就连头上的帽子也全沾满黑色的泥浆,而且被泥水湿透了。大家有的时候不得不把累得喘着粗气的马厄拉出来,让他撤掉那些挡板,因为那样煤块就能滑落到巷道上。
查夏里和雷瓦克正因矿层变得越来越坚硬而生气抱怨着,因为这将使他们的包工活很艰辛。撒瓦尔翻过身子,在地上面朝天躺了一会儿,便破口大骂起艾迪安来,他好像只要看见艾迪安在场就来气。
“这孬种!劲还不如一个姑娘大!赶紧装满你的斗车!是不是舍不得动用你那两条胳膊啊?……他妈的!要是你让他们把我们的煤退回一车,我就扣你十个苏!”
年轻人并没有还嘴,因为他知道,现在能找到这份苦活已算幸运的了,他也就默认了这种存在于工人师傅和勤杂工之间的粗暴的等级之分。但是,他真的累极了,胳膊和腿累得直抽筋,腰部像是被一根铁带子勒紧了似的,两只脚也已经流出血,。幸好,已经到了十点钟,大家要去吃午饭了。
马厄是戴了一块他根本不看表的。在这种黑夜里,他估计的时间从来都不会相差五分钟。大家把衬衣和外衣穿好,下了掌子。随后,他们就将自己的两个胳膊肘放在两肋旁边,而自己的屁股则靠在脚后跟上,就这样蹲在了地上,这种姿势是矿工们即使出了煤矿他们也依然习惯于这样的一种习惯,他们不会想要去找一块石头或是一根坑木坐下。这时他们一个个都掏出自己的“小猎狗”面包,一本正经地啃起来,这期间只是偶尔才谈讨一下上午的工作。凯特琳,仍然站着,并没有蹲下。艾迪安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最后她竟走到艾迪安跟前,看到他正背靠着枕木面朝天横躺在轨道上。那块地方几乎是干的。
“你不远吧?]”她手里拿着面包,一边问一边把嘴里塞得满满的。不一会,她突然想到这个小伙子在这之前到处流浪,也许根本就没有一丁点面包,而是穷得丁当响,。
“我和你分着吃好吗?”可是,竟然被他谢绝了,他甚至还说自己根本不饿。但他的话音却因为肚子饿得难受而有点发抖。凯特琳这时又开玩笑地说:“噢!你是嫌脏不愿吃吧!……好吧,你看,这头是我咬过的,我把那头分给你。”
说着,她把夹心面包已经掰成两半。年轻人接过来,强忍着饥饿,才没有急切地一口将面包吞到肚子里。他一直将胳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其实是为了不让凯特琳发现自己在发抖。然而凯特琳则像对待好伙伴那样神态自如神态自如地趴在他的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也拿着面包静静地吃着。他们的矿灯一起放在两个人中间,替他们照明。
凯特琳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她发现艾迪安面清目秀,胡子黑黑的,年轻姑娘偷偷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她一定是觉得他很漂亮。
“原来,你是个机器匠,人家是为什么开除了你呀?”
“我给了头儿几个耳光。”凯特琳听了吓呆了,因为她的一味服从、俯首听命的观念是从祖辈那里继承来的,此时她的心里一下子乱极了。
“我要说,我那时喝了酒,”艾迪安继续说,“我只要一喝酒就会发酒疯,甚至都能把自己吃了,而且还想把别人吃掉……的确是这样的,我只要喝上两小杯酒,就会想要吃掉一个人……然后,再因此得上两天病。”
“那就不应该喝酒,”凯特琳认真地说。
“噢!这毛病我自己知道! 你不用担心。”说着,艾迪安摇了摇头。这是一个酒鬼家族的最后一个孩子才会有这种对烧酒表示的痛恨。这种遗传病使他们感到十分痛苦,因为酒精浸透在他的血肉之躯中,并会使他们酒精中毒而发狂,所以每一滴酒对于他来说都是毒药。
“我因自己流落他乡而苦恼是为了母亲,”咽下一口面包后他接着说,“妈妈是不幸的,以前我不时会给她寄去一百个苏。”
“那你母亲在哪儿?”
“在巴黎……在金滴路给人家洗衣服。”接着是一阵沉默。当这些事情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浮现的时候,他眼睛就会因精神恍惚也变得暗淡无光。当下表现出来的这种焦虑不安,既是潜伏在他那年轻漂亮的身体中的,也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病变导致的。他有那么一会儿把目光投向井底的黑暗中,置身于那么深的地方,在大地的重压和扼杀下,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看到了他那美丽坚强的母亲。
他的父亲先是抛弃了他的母亲,但是他的父亲等到她和别人结婚后,又强占了她。她只好生活在那两个男人的你争我抢中,和他们一起堕落,酗酒,甚至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回想起当时那条街上的一些情景:铺子当中堆满脏衣服,醉酒后弄得满屋酒气,扇耳光都能让下巴脱臼……
“现在,”艾迪安吞吞吐吐地说,“她肯定穷死了。因为我只能挣三十个苏,不能给她寄了……。”
最后,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接着啃他的夹心面包。
“你想喝点吗?”凯特琳一边拿出自己的水壶一边问他,“哦!这咖啡喝了是让人感到不会难受的……这样干吃难道不怕噎死人啊。”
然而,艾迪安拒绝了她的好意,他能吃到一半面包就已经很高兴了。尽管如此,但善良的姑娘还是不住地劝他喝,她最后说:“既然你如此懂礼貌,那么我先喝,然后你再喝……但是,你不能再推让,不然就是不给面子了。”
她喝完咖啡后把水壶递给了艾迪安。然后爬起来跪在了那儿,这样就能离艾迪安更近了,这回借着两盏灯微弱的光,他把年轻姑娘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可是为什么他刚才认为她长得不好看呢?这时她虽然脸上沾满了煤粉,黑不溜秋的,但是他感到她有着一种特殊的魅力。洒满了阴影的脸上,又白又亮的牙齿大大的嘴巴里露出,一双大眼睛射出像猫一样的绿色的光芒。从帽子下面钻出的一绺棕红头发,搔得她的耳朵直发痒,最后竟然痒的她笑了起来。如此看来,她的年龄没有那么小,她至少能有十四岁。
“只要你高兴就好,”他说着喝了一口,又顺手把水壶递还给凯特琳。她喝了第二口,,她执意要和他一块儿分着喝,就又把水壶塞给艾迪让他再喝一口。于是水壶的小口一会儿被送进这个的嘴里,一会儿又送进那个的嘴里,两人喝得都挺开心。艾迪安这时却在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一把趁机她搂住,亲吻她的嘴唇。因为她那淡红色的厚嘴唇被黑煤衬托的格外艳丽,这种欲望更加强烈得让他心神不宁。但是他不敢唐突行动,在凯特琳的面前他竟然感到羞怯,因为他在里尔遇到的全是一些最下贱的娼妓,而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女工,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做。
“你差不多有十四岁了吧?”他又啃了一口面包,然后问道。
她听了很吃惊,甚至好像还有点生气了。“啊!你说什么?十四岁!我已经十五了!……是的,虽然我长得很矮。可在我们这里,女孩都长得很慢。”
艾迪安不停地向她打听的一切情况,她都一一回答,让人既不觉得放肆,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除此之外,尽管年轻人已经感到她是因为生活的劳累和恶劣的环境而发育得较晚,虽然她还是个带着孩子的稚气童贞女,但是她对男女之间的事却很清楚。当他故意把话题扯到摩凯特身上,想要窘她一下的时候,她竟声调平和地讲出了一些不堪入耳的事,甚至还显得格外兴奋。嗬!原来那姑娘净干些风流的事!当艾迪安问凯特琳是否有自己的情人的时候,她开着玩笑地回答说,,不过总有一天要发生的,但是现在她怕惹母亲生气。她蜷缩着肩膀,汗水湿透的衣服使她感到凉极了,同时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脸上的表情顺从而温柔,似乎准备好了要接受世上的事情以及男人们将给她带来的苦难。
“大家生活在一起,找情人不难的,对吗?”艾迪安试探着问道
“是的。”
“再说,这事也没坏处……大家都不会对本堂神父说的。”他接着说到。
“哼!我根本不在乎本堂神父呢!……但是这里有‘黑鬼’。” 她有些神秘地说
“那么‘黑鬼’又是什么?”
“一个老矿工的幽灵,会把**姑娘的脖子给扭断。”
艾迪安看着她,以为凯特琳在拿他寻开心,而且是要故意吓唬他,。“你难道会相信这些蠢话,你是什么都不懂吧?”
“我懂,我能看书写字……这在我们这已经算是很有用了,因为我父母那一辈人都没有念过书。”
他觉得她的确非常可爱。艾迪安决定等到她吃完夹心面包之后,就要抱住她,亲吻她那玫瑰红的厚嘴唇。他决定的时候有些心虚的,一想到需要使用暴力,就感到嗓子发紧。因为她身上的这套男孩的服装,无论是那件短上衣,还是那条工作裤穿在她身上,都既刺激着他,又让他觉得有些为难。
当艾迪安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之后,又接过水壶喝了咖啡,最后把水壶递给凯特琳,让她喝光。现在,是该动手的时候了,于是他用不安的目光朝那些呆在巷道尽头的矿工处看了一眼,他这时候却看到有个黑影堵在巷道那。
原来那是撒瓦尔站在那儿,他那样在远处望着他们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他开始慢慢地往前走,直到他确信走到马厄看不到的地方,凯特琳此时还坐在在地上,接着他就按住凯特琳的双肩,强迫她仰起头来,并粗暴地吻了一下她的嘴,他摆出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似乎一点不把艾迪安放在眼里似的。这个亲吻里带有既带有占有凯特琳的意思又是一种由于嫉妒而作出的行为。
但是,年轻姑娘却被惹怒了。“放开我,听见没有!” 她大声叫喊着。
撒瓦尔用手捧着她的头,直直地盯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他那长着大鹰钩鼻子的黑脸盘上的红色上髭和下巴上的胡子好像一团火似的。最后他不得不放开凯特琳一句话没说就地走了。
艾迪安感到很吃惊。看来他刚才的犹豫是愚蠢的。因此现在他是不能再去拥抱她了,因为她也许会把他看做和撒瓦尔一样的坏蛋。艾迪安的虚荣心被深深地打击了,的确令他感到失望了。
“原来你是在撒谎啊!”他低声说,“他就是你的情人。”艾迪安说话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一点点的醋意。他自己也不明白在看到这一墓后是让他失望,还是让他又重燃起希望。他的些许愠怒仿佛更说明他对这个可爱的姑娘有了好感。
“不是,我对你发誓!我和他没有做过任何这样的事情。其实,他只是想开个玩笑……他六个月前刚从加来海峡省来的,甚至都不算是我们这里的人,。”
最后,两个人因为又要去干活了就都站了起来。可是艾迪安的冷淡,让她感到有些难过。毫无疑问,她心里或许更喜欢艾迪安,因为她觉得艾迪安长得比撒瓦尔漂亮,。年轻姑娘的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想要用对艾迪安亲近一下的方式,向他表示安慰,这时,年轻人刚好奇地盯着他的矿灯发出的蓝色火苗而感到惊奇,那是一个挺大的带着淡淡光圈的火苗,她想得先设法让他散散心。
“你过来,我有样东西给你看,”她友好地小声说。凯特琳于是把他啦到掌子深处,并用手把煤层中的一条裂缝指给他看。这条裂缝正在轻轻地往外冒着气泡,还不时地发出像鸟儿一般的吱吱的叫声。
“把你的手放上去,就会感到那神奇的东西……那就是瓦斯。”艾迪安吓呆了。原来这么个玩意儿就是那种能炸飞一切的可怕东西。她又笑着说,因为今天的瓦斯出来多了,所以矿灯的火苗才会如此发蓝!
“你说话有完没完啊,懒鬼!”马厄用生硬的口气大声嚷道。凯特琳和艾迪安只好赶紧装满他们的斗车,然后挺起僵直的脊梁,爬过凸一块凹一块的巷道顶下面,一直把车推到斜坡那儿。从第二趟起,他俩又开始全身放汗,连关节也一起嘎嘎作响。
挖煤工们又在掌子面上忙活起来了。他们为了保持身体的温度,通常要尽量缩短吃午饭的时间,默不作声、狼吞虎咽地在昏暗的地方把那些“小猎狗”吃下去,他们下到肚里以后重得像铅块似的。然后他们就侧卧在掌子里,更加用力地刨煤,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量多挖几车煤出来。
他们在这场近乎疯狂的争食战中,似乎已经顾不上别的什么事了。头顶上的水在不停地滴下来,把他们的四肢都泡肿了,他们也没有在意。他们甚至于也不再在意那些被迫做出的累得他们总是让人抽筋的种种姿势,更加不再感到黑暗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黑暗中的他们就像是长在地窖里的植物一样显得苍白无力。然而,随着干活时间的延长,矿灯的烟火,工人呼出的热气,还有那使人窒息的瓦斯,都混杂在一起,使掌子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毒热化,它们像一张张蜘蛛网一样遮住大伙的眼睛,让人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只好等待夜里通风排气,把它们清除出去。挖煤工们窝在自己的鼹鼠洞里,虽然胸口在大地的重压下闷得透不过气来,但是他们仍然在刨着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