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尔苏的枪声一直传到巴黎,顿时激起了巨大的反响。反对派的各种报纸一连四天都表示了极大的愤慨,而且第一版上还刊登了骇人听闻的消息:二十五人伤,十四人死亡,其中包括两个孩子和三个妇女,此外还有一些人被捕。
雷瓦克突然之间变成了英雄人物,人们认为他在回答预审法官的提问时就像古代的英雄那样大义凛然。蒙尔苏的那几枪已把帝国打得遍体鳞伤,可它却依旧在故作镇定,装出一副无比强大的样子,假装完全没有看到自己的严重伤势。
那仅仅是一次令人遗憾的冲突,给他们带来巨大的损失,它发生在那边的黑煤之乡,距离制造舆论的巴黎街头很远。所以那事很快就会被忘掉的,煤矿公司已收到半官方的命令,要它们把事情压下去,停止罢工,如果罢工再持续下去就会触犯众怒,引起社会灾难。
因此,周三上午,人们看见有三位董事乘车来到了蒙尔苏。那个有着心病迄今一直都未敢为那次屠杀感到高兴的小城镇,此时才松了一口气,尝到了绝处逢生的快乐。说来也巧,天气又恰好开始转晴,阳光灿烂,那二月初的太阳,和煦温暖,照得丁香抽出了绿芽。
董事会大楼的百叶窗一扇扇全部打开了,那幢大楼好像又恢复了生机。从那里释放出了最好的消息,据称那几位先生对发生的灾难深感悲痛,特地前来向各矿工村里那些误入歧途的人张开慈父般的双臂。
矿工们现在已经遭到了打击,而且毫无无疑比董事们原来所想的还要严重,于是他们就借机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做了一些事情,颁布了一些虽已太迟但还算能够让人接受的措施。首先,他们把那些博里纳日人辞退,并大肆宣传这是对本矿工人的最大让步。
此外,他们废除了对矿井的军事占领,因为相信那些已经被压垮的罢工者不会再对矿井构成威胁。他们仍然对伏安矿井哨兵失踪的事保持沉默:他们在当地搜查了一番,既未找到步枪,也没有发现尸体,所以就断定哨兵是开了小差,虽然他们也心怀疑虑,觉得哨兵可能被杀害了。
总之,在所有问题上,他们就那样努力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他们对未来心惊胆战,认为假如承认群众是一股难以抗拒的、可以打破旧世界框架的摧枯拉朽的野蛮力量,那是非常危险的。
再者,那种和解妥协的工作不会妨碍他们在单纯的行政管理事务方面取得圆满的成果,因为大伙已看到德兰纳重新走入董事会大楼,去同埃纳泊先生碰面。为收购旺达姆之事,双方仍在谈判之中,有人相信他就快要要接受那几位先生提出的条件。
然而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的是那几位董事让人在墙上大量张贴的大幅黄色通告,上边用大字写着:“蒙尔苏的矿工们,最近,你们已经看见了误入歧途所造成的不幸结局,我们不希望看到那一时糊涂让那些通情达理、善良老实的工人失去工作。因此,我们所有的矿井都会在周一上午重新开工,复工后,我们将认真、真诚地考察那些可以改善的条件。
总而言之,凡是公正的和能够办到的,我们会完全照办。”
整个上午,有一万名煤矿工人络绎不绝地前来看那些通告。站在通告前面,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很多人摇着头,另外还有一些人拖着脚步走开了,他们那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甚至连条皱纹都未动一下。
直到现在,二四○矿工村依旧在不屈不挠地顽强抵抗。仿佛是因为同伴们的鲜血把矿井的泥地染红了,所以挡住了其他人去上班的路。只有十来个人下井去干活,其中有彼埃龙,其余几个也都是些像他那样的伪君子,大伙都沉着脸看着他们上班下班,既不同他们打招呼,也未加以威胁。
因而,大伙在心里是以一种不信任的态度来看待那张贴在教堂的墙上的通告的。那上面并没有提到被退回来的记工簿的事,难道公司不愿把它们再收回去了?
他们担心受到打击报复,反对将带头闹事者开除的友爱思想,那些都使大伙仍在顽强坚持。事情也的确不明不白,还是看看再说,等候那些先生打开天窗说亮话,把事情解释清楚了,再去下井干活。
沉寂把村里那些低矮的房屋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饥饿本身已经不再算什么,自从残暴的死神从各家的房顶上经过以后,每个人都可以置生死于度外。
不过,所有家庭中的家庭,就是被丧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马厄一家,特别黑暗凄惨,更是悄无声息。马厄老婆自从把男人送入墓地下葬后,就一直很少开口说话,那场战斗结束后,她听任艾迪安把浑身泥水、半死不活的凯特琳带到了家中,她当着那位年轻人的面脱下女儿的衣服让她躺下睡觉的时候,开始还认为女儿的肚子上也中了一颗子弹,因为她的内衣上有几片血迹。
但做母亲的马上就明白,那是青春的初潮,它终于在那可怕的动乱日子中破堤而出了。
啊!那个创伤还可以得上是一种幸运!那是一份非常好的礼物,她的女儿可以生儿育女了,好以后让那些警察去屠杀了!她既没跟凯特琳说话,也没有跟艾迪安说什么。艾迪安和让兰睡在一块,他一想到要返回那个漆黑的雷基亚尔矿井下面去,就十分厌恶,觉得还不如去坐牢。
他浑身发抖,在死了那么多人以后,黑夜让他感到害怕;那个安眠在岩石堆之下的小战士,在他内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再者,他在失败的残酷折磨中正把监狱想象成一个避难所。然而,别人却没有难为他,他只得自己忍受着几个小时的痛苦煎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把身体弄得疲惫不堪。可是,有时马厄老婆用一种幽怨的神情看着他和女儿,仿佛在问他俩待在她家里干什么。
全家人又挤在一块睡觉打鼾了,善终老爷子占有两个小家伙从前睡的那张床,他们这会儿正跟凯特琳睡在一块,因为可怜的阿纳齐尔已经离开人世,她再也不会用她的驼背来顶住姐姐的肋部了。
做母亲的躺下去时,感觉到屋子里空****的,冰冷的床铺变得特别宽大。她把艾斯黛尔抱过来放在身边,试图填补空缺,但没用,婴儿取代不了她的男人,她于是强忍着悲声暗自哭泣了几个小时。
此后,日子又开始过得像以前一样:一直都没有面包吃,可又不能痛痛快快地一死了之,东捡一点西拾一点的东西只能给那些穷人帮倒忙,只能让那些穷人苟延残喘。
贫穷的生活丝毫没有改变,唯一的改变就是她失去了男人。那就是她为斗争而付出的惨痛代价,她活着尤如行尸走肉。茫然无味,是她此刻对生活的深切感受,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不斗争,他们也会付出沉重的代价,他们及他们的后辈都将像他们的祖辈那样世世代代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的生活。
第五天下午,艾迪安看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不免心里感到失望,于是走出堂屋,顺着村里那条石板路慢慢溜达。他想到自己无可作为,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只好垂头丧气,继续摆动着双臂散步,心里不断受到那种想法的煎熬。
他就那样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此时他倍感沮丧,感觉同伴们都站在门口望着他。他仅存的那一点点威望已在那一阵枪声中随风而去,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遇见盯着他看的火辣辣的目光。
他一抬头,就会看见那些气势汹汹的男人正站在那儿,一些妇女正在撩开窗户上的小窗帘,在那种现在还未说出口的无声的谴责下,在那些因饥饿和流泪而变得异常大的眼睛的持续怒视下,他开始笨手笨脚,好像连路都不会走了。在他身后,那种背地里的指责在不断增加着,他害怕听到全村的人都走出家门对他喊穷叫苦,于是只好胆战心惊地回家去。
然而,在马厄家,正等着他去看的那情景也搅得他心乱如麻。善终老汉坐在冰冷的壁炉旁,就像被钉子钉在了他的椅子上。在发生枪杀的当天,两位邻居看到他像一棵被响雷击倒的老树一样倒在地上,拐棍断成了好几截,从那天起,他就一直那样僵坐在椅子上。
蕾诺尔同亨利为了哄骗饥饿难耐的肚子,正在把前天晚上煮过白菜的一只旧锅子刮得震天响。
马厄老婆把艾斯黛尔放在桌子上,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正在挥着拳头威胁凯特琳。
“你再说一遍,他妈的!你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原来凯特琳刚才说她想回伏安矿井去上班。一想到自己不去赚钱买面包,如同一头只会成为累赘、而毫无用处的牲口一样赖在娘家,她就一天比一天更加觉得难以忍受,如果不是怕遭到撒瓦尔的惨打,她周二就下井了。她吞吞吐吐地接着说:“你让我怎么办呢?人活着总不能什么事也不做呀,我们至少得有点面包吃才行。”
马厄老婆打断了她的话,厉声说道:“你给我听好,你们之中谁第一个去干活,我就把谁掐死……哼!先把父亲杀死,还要继续压迫孩子们,这实在太过分了,万万做不到!我早已受够了,我宁愿看到你们所有的人都被装在四块木板里抬出去,如同那个已经离我而去的人一样。”
马厄老婆终于在长期久压力之下打破了长久的沉默,憋在心里的话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凯特琳可以给她带回来的那点预支工钱的确太少了!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个苏,如果那些工头肯给那个小强盗让兰找点活干,也只能再增加二十个苏。五十个苏,要养活七个人!那几个小的就知道狼吞虎咽地喝菜汤。
至于老爷子,他也许在摔倒时把脑子的什么地方摔坏了,因为他现在看上去简直像傻子一样,要不就是他看见那些士兵向他的同伴们开枪,顿时被气疯了。
“老爷子,他们已经把你毁了,是不是?你胳膊就是还算结实有力也没有用,你已经不中用了。”
善终老汉用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他目光迟钝,连续几个小时朝着一个地方看,他仅存的一点理智,就是还知道向一个装满炉灰的盆子里吐痰,那是为了保持家里的干净才放在他身旁的。
“他们还没给他结算养老金,”马厄老婆接着说,“不过我敢肯定,他们肯定会拿我们的思想当作借口拒绝给他发了……不行!我警告你们,和那些灾星打交道,我们吃的苦头实在太多了!”
“不对,”凯特琳壮着胆子试探道,“他们在通告上允诺……”
“你还想拿那通告来烦我!……又设下圈套想逮住我们,然后再将我们吃了。他们已经把我们的人打死了,现在却来卖乖了。”
“那么,母亲,我们以后到哪儿去呢?人家肯定不会让我们继续在矿工村住下去的。”
马厄老婆做了一个模糊又可怕的手势。至于他们以后上去哪儿呢?她根本不知道,并且一直避免去想这事,否则她会发疯的。他们以后可以到别处去,去其他地方。这时,那一阵阵刮锅子的响声实在叫人受不了了,她立即扑向蕾诺尔和亨利,给了他们几个耳光。
艾斯黛尔在桌子上爬着爬着突然掉了下来,使得屋里更是乱成一团糟。母亲为了让孩子住嘴不哭,竟然吓唬她说:如果她一下子摔死,那就好了!
马厄老婆提起了阿纳齐尔,她说希望其余几个孩子也有阿纳齐尔那样的福气。然后她头突然靠在墙上,放声大哭起来。
站在那儿的艾迪安,没敢上前劝说。他已经不算那个家庭中的人了,连孩子们都不相信他,都躲避他。可是,那个不幸女人的眼泪又让他回心转意,转变了态度,他于是喃喃地说:“算了,算了,拿出点勇气来!总会有办法可以让大家摆脱困境的。”
马厄老婆似乎没听见似的,开始不住地低声抱怨起来:“唉!这么穷,怎么过下去呢?在那些可怕的事情发生之前,穷日子好歹还能对付过去。大家尽管吃的是干面包,但全家人却能够在一块……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惩罚我们到这样凄惨的地步?家里的人,有的已经被埋在地底下,其余的也只想快点儿到那儿去……一点儿都没错,他们把我们当作牛马来传唤,在分配太不公正了,我们得到的是挨棍子打,可是富人总是不断发财,永远别指望能吃一口好吃的东西。人失去了希望,生活也就失去了快乐。不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总得让人喘一口气……如果大家早知道这事就好了!仅仅是要求公正合理的待遇就落到这种凄惨的地步,怎么能这样!”
她唉声叹气,肺都快气炸了,无限的悲哀使得她的声音哽住了。
“而且,总有一些心怀不诡的人在那儿向你承诺说,哄骗你说,只要你肯吃苦,事情总会完美解决的……大伙听了,就不自觉的昏了头,因为他们现实中吃足了苦头,最后也就想要获得那些虚无的东西。我呢,我像个傻瓜似的老做美梦,我梦见了一种和所有的人都友好相处的生活,说实话我简直像是飞到天上去了,甚至还到云里面去了。随后,又一下子从那儿掉下来,掉到了烂泥中,摔断了腰骨……那些人说的话全是假的,那儿根本没有大家在幻想中看到的东西。那里有的,依旧是贫穷,唉!要多穷就有多穷,还要增添挨枪子儿!”
艾迪安听见她的这番哭诉,她的每一滴眼泪都让他感到深深的内疚。他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从理想高处可怕地掉下来、摔得遍体鳞伤的马厄老婆。她这时又走到客堂中央,看着艾迪安,最后毫不客气地向他怒吼道:“还有你,你把我们大家害到这种地步之后,难道也要劝我们回到矿上去干活?……我一点都不责怪你。可是,要是我处在你的位子,看到自己给同伴们增添了那么多的苦难,我肯定早就难过死了。”
艾迪安本想解释,但后来只是耸了一下肩膀,表示失望,解释又有什么用呢?痛苦中的她是不会理解的。因此,苦不堪言的艾迪安只好走了,又漫无目的地到外面去东游西逛。走在外面,他又感觉矿工村里的人似乎在等着他,男的待在门口,女的站在窗前。只要他一出现,指责就纷纷而至,人越来越多。
四天来,大伙儿一直在指责他,不断集结的怨气,终于爆发了,每个人都在骂他。拳头向他挥过来,做母亲的愤怒地把他指给孩子们看,老年人看到他,就不断往地上吐痰。
那是失败后的前途骤变,那是致命的人心逆转,那是因历尽种种苦难,结果却一无所获而引起的愤怒咒骂,他必须为同伴的饥饿和死亡付出代价。
查夏里带着菲勒梅来到母亲家时,正碰见艾迪安出门,他有意撞了艾迪安一下,接着又不怀好意地冷笑道:
“看!他倒是养胖了,这是靠吃他的肉养胖的!”
这时候由布特鲁陪着的雷瓦克老婆,已经冲到了他们家的门口,她提起那个让子弹打死的儿子贝贝尔,大声说道:“说的对,有些胆小鬼任凭人家杀戮孩子,要是他想把孩子还给我,就必须让他到地府去找我的孩子!”
她已忘记她那个被逮捕的男人,因为夫妻生活并没有因此停止,布特鲁还在她身旁。可是,她此时突然又记起了雷瓦克,随即就厉声说道:“滚他妈的!好人正在蹲黑屋子,无赖却在遛大街!”
艾迪安为了躲开雷瓦克老婆,于是改从菜园子里走,不料却又碰见了从菜园子里横插过来的彼埃龙老婆。那个女人简直把母亲的死看作是自己的解放,因为老婆子的粗鲁几乎逼得他们差点儿夫妻去上吊,她甚至也几乎没有为自家女儿的死而痛哭,莉迪雅那个疯疯傻傻的野丫头也的确是个累赘。可是,她毕竟想和那些女邻居重归于好,自然也要站在她们一边。
“你说说,我的母亲呢?我的女儿呢?大伙都看到你了,你在她们后面,让她们代你挨子弹!”
该怎么办呢?难道要把彼埃龙老婆和其他那些女人掐死,然后和全村的人对着干吗?艾迪安曾经想那样做,热血直涌向他的脑袋,他现在把那些同伴都看作是粗野的人,看见他们那样蛮横无理,竟把当前这种必然的结局完全归罪于他,心里非常生气。
全是些蠢货!他想到自己已不能重新制服他们,心里感觉很不快,只得加快步伐,装作没有听见那些责骂。不久,他就成了过街的老鼠,每户人家都在他路过时嘘他,甚至还跟在他后面猛追不舍,每个人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和仇恨,以至于对他破口大骂,骂声不断增大,仿佛雷声那样震耳欲聋。
大家骂他是剥削者,是杀人凶手,是带给他们不幸的唯一祸根。在身后那帮大声吵闹的人的追赶下,他吓得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快步离开了矿工村。他最后到了公路上,很多人没有继续追上来,但仍有几个人仍然穷追不舍,当他走到斜坡下面,来到万利酒馆前面时,又遇见另一群从伏安矿井里出来的人。
穆纱克老汉和撒瓦尔也在人群中。自从女儿摩凯特和儿子穆凯死了之后,老汉仍旧当他的马夫,既未说一句痛心的话,也没有抱怨什么。突然,他看到了艾迪安,顿时勃然大怒,眼泪夺眶而出,从他那张因嚼烟草而流血的黑嘴里冲出来一连串的脏话。
“混蛋!蠢猪!狗杂种!……你等着,你必须为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偿命,非让你去他们那儿不可!”
穆纱克老汉捡起一块砖块,磕成两半,全部奋力扔了过去。
“对,对,清除他!”撒瓦尔非常兴奋,对这样的报复感觉异常痛快,冷笑着喊道,“风水轮流转……这次该轮到你贴在墙上当靶子了,天耻的东西!”
他也向艾迪安冲了过去,向他扔石块。一阵野蛮的叫喊声响了起来,大家都拿起砖头,磕碎之后向他扔了过去,就像前几天要砸破那些士兵的肚子那样把他的肚子砸破。
艾迪安一下子吓昏了,他不再逃脱,而是面向他们,准备说几句话来使平息他们的怨气。过去曾受到人民热烈欢迎的那些演说词又涌到了他的嘴边。
他又老话重提,起先,当他把群众像一群听话的绵羊那样控制在手中时,那些话曾让他们听得心醉神迷,然而现在他的权力已经完蛋,回应他的只有石块,他的左臂已被砸伤,眼看就要大难临头,只得不断往后退去,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万利酒馆的墙跟旁边。
拉沙纳尔站在店门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进来吧,”他简单地说了一句。
艾迪安有些迟疑,到他店里去避一下,这使年轻人心里感觉有点儿难受。
“进来吧,我去跟他们说说。”
艾迪安只好听从,躲入了店堂,酒馆老板则用宽大的肩膀把大门堵住了。
“我说,朋友们,你们要清醒一点……你们很明白,我呢,从来就没骗过你们,我一直主张要保持冷静,入股你们当初听我的话,肯定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微微晃动着肩膀和肚子,接着说了很长时间,他那滔滔不绝的话语就像一股温水那样慢慢地流了出来,让听众心中的怨气渐渐消去了。
他又赢回了昔日的全部成功,他不费吹灰之力,自然而然地,又夺回了过去的民望,仿佛一个月以前同伴们从未嘲笑过他,也没有把他看作胆小鬼。有些人对他说的话表示赞同,他们说:“说得太好了!大伙儿要支持他!这才是要说的话!”四周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躲在后面的艾迪安,心里痛苦不堪,精神快崩溃了。他记起了拉沙纳尔在森林里所作的预言,那时拉沙纳尔曾威胁他说群众会忘恩负义的,那些蠢人是无比粗野!竟把他从前给予他们的帮助全部忘记了!那是一支盲目的力量,常常自相残杀。看到那些粗俗的人破坏了他们自己的事业,他心里很生气,又因自己的失败和雄心壮志的凄惨结局而感到无助。怎么!难道都已完蛋了?他记得,过去在那些山毛榉树下,曾有三千人和他心心相印,曾听见大家的心在一块跳动。
那天,他控制了民心,民众是归属他的,他感觉已经成了他们的领袖。他于是陶醉在一些疯狂的幻想中:蒙尔苏在他的脚底,巴黎就在身边,他也许会当选为议员,并且那以工人身份在议会讲坛上所作的第一次演说,就以雷霆万钧之力,把那些资本家打得落化流水。
可现在,全部都完了!美梦破碎,他感到心灰意冷,狼狈可怜,他的群众刚用砖块扔他,将他赶到这里。
这时,拉沙纳尔提高嗓门说:
“采用暴力从来就不可能成功,不可能一天就改造了世界。那些承诺你们一下子就能够改变一切的人,不是吹嘘之徒,就是王八蛋!”
“讲得好!讲得好!”群众喊道。
那么,谁是有罪的呢?艾迪安那样问自己,这个问题最后把他压垮了。确实,那场苦难让他自身也在流血,有的人受穷,有的人惨遭杀戮,妇女儿童饿得骨瘦如柴,没有面包可吃,可那是他的错吗?
在那场灾难发生前的一天晚上,他已经预料到这种悲惨的结局。可是,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他,他是身不由己地和同伴们一起卷入了这场风暴。再说,他也从没有带头领着他们干呀,反而是他被他们带动着,迫使他去干一些事情,那些事情,要是没有那乌合之众在他背后推动,他原本是不会去做的。
每次采取暴力行动时,他都被发生的事情惊得目瞪口呆,因为他既未预见到事情竟会变成那样,也不愿那样做。例如,他能预料到有一天矿工村里那些他的信徒会用砖块来砸他吗?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指责他曾经承诺让他们过上一种丰衣足食而又好逸恶劳的生活,那是他们在说谎。
然而,在他那种自我辩解中,在他那种力图打消内心愧疚的自圆其说中,却隐含着一种不安,那就是他感觉自己已经显得力不从心,无法将自己的使命完成,一个因一知半解而产生的这
种疑虑总是在折磨着他。他感觉自己勇气已尽,甚至没有勇气和同伴们待在一起,他畏惧他们,害怕那些盲目的、难以抗拒的劳苦大众,他们像一股自然力量,所到之处就会扫除一切,根本不顾什么规则和理论。一种厌恶的心情让他渐渐脱离那群人,自然感到群众讨厌,他的身心在逐渐地向上一个阶级攀附。
这时候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淹没了拉沙纳尔的声音:“拉沙纳尔万岁!只有他是最好的,他说得对,好极了!”
人群渐渐散去,酒馆老板重新关上店门。两个男人默默地相互望了望,相互耸了耸肩膀,他们最后一起喝起了啤酒。
彼奥莱纳庄园里就在那一天大摆喜宴,庆祝纳格勒尔和塞尔西订婚。前天晚上,克雷古瓦夫妇就吩咐仆人把餐厅的地板打好蜡,把客厅打扫干净。梅拉瓦尔负责准备饭菜,又是烤这烤那,又是调制沙司,厨房里香气飘溢,一直飘到房子的顶楼。
主人让车夫弗朗西斯帮助奥诺丽娜一起接待宾客。园丁的老婆负责洗涮杯盘碗碟,园丁负责开关园子的铁栅门。那座古色古香的美丽大房子,还从未举行过像现在这样盛大的宴会。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当那个蒙尔苏的公证人大献殷勤,建议为新人的幸福干杯时,埃纳泊太太对塞尔西表现得十分亲昵,接着又向纳格勒尔露出微笑,埃纳泊先生也表现得相当礼貌。他那笑容可掬的样子留给宾客们深刻的印象,有消息传他重新得到了董事会的宠信,而且很快要获得四级荣誉勋位,因为他以强有力的手段击败了罢工。
大家都避免谈论最近发生的事,但在一片欢乐中不免会带有一种胜利的氛围,喜宴逐渐变成了庆祝胜利的正式盛典。现在他们终于渡过难关,逢凶化吉,又能够大吃大喝,睡安稳觉了!不知哪一位隐晦地扯到了那些刚让伏安矿井的土地吸干血的死者,那是一个十分必要的教训。
当克雷古瓦夫妇补充说现在人人都有义务到矿工村里去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口时,全场的人都表现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样。他们夫妻俩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样子,宽恕了他们的那些善良的矿工们,因为他俩已经看见矿工们在井下做出了百年来俯首听命的好榜样。
蒙尔苏的名流贤达们不再惊慌失措,觉得工资问题要谨慎小心地加以研究。吃烤肉时,埃纳泊先生宣读了主教的信件,主教在信中说已经把朗维埃神父调离本地,他们这样就算大获全胜了。那位神父将那些士兵描述成杀人凶手,全省的资产阶级在谈论那位神父时都异常激动。等到餐后点心端上来时,公证人非常坚定地以自由思想家自居了。
德兰纳跟两个女儿也在那儿,在那种欢快的气氛中,他尽量把破产所带来的忧郁掩饰起来。他就在那天上午在契约上签了字,将旺达姆的开采权转让给了蒙尔苏煤矿公司了。他被逼得无路可走了,就像被人家掐住了脖子,最后只好接受那几位董事的条件,把这个他们垂涎很久的猎物抛给他们,捞回的钱将将够他还债。
到了最后时刻,他甚至满足了他们的意愿,答应留下来做那个矿区的工程师,甘心做个普通雇员去监督那个把他弄得倾家**产的矿井,并觉得那是他的福气。
那是给个体小企业敲响丧钟,暗示着小老板们即将消失,将要陆续地被大资本家这个贪得无厌的怪兽吞噬,将要淹没在大公司的汹涌浪潮中。唯独他一人为罢工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明显地感到,当大家在为埃纳泊先生荣获玫瑰勋章干杯时,也是在为他的失败干杯,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儿——露西和让娜,她俩可以称得上是女中豪杰,穿着以旧翻新的衣服依然妩媚动人,他看见她俩对失败一笑置之,就像那些带男孩子气的美丽姑娘一样,根本没把金钱放在眼里,心里这才获得一点安慰。
大家到客厅里去喝咖啡时,克雷古瓦先生把他的表弟拉到一旁,称赞他勇敢地做出了决断。
“有什么法子呢?你唯一的过失,就是冒险把你拥有的蒙尔苏公司那一百万股金投资到了旺达姆。你真是自找苦吃,结果在那个倒霉的事业中将那些钱都赔光了,然而我那一百万股金,依然放在抽屉里没有动过,还在忠诚地养活我们,使我们坐享其成,并且还将供养我们的子孙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