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安和凯特琳从拉沙纳尔的酒馆里出来之后,静静地并肩走着。大地开始解冻,但是天气非常冷,解冻进行得非常慢,只会让积雪沾上污泥,却不能将它融化。

铅灰色的天空中,高处狂风大作,吹得大片大片的乌云像黑色的破衣烂衫在那里飘动,不难猜到隐藏在乌云之后的是一轮满月,大地上寂静无声,只听到屋檐的滴水声,还有一些从房顶上软绵绵地滚落下来的雪团声音。

艾迪安对这一别人送给他的女人感到很难为情,心中很难受,一是觉得无话可讲。他想拥有她,把她带到雷基亚尔矿井底下和他一块藏起来,可又感觉那个念头很荒唐。

所以,他试图把她带回矿工村,送到她父母那里去;但是,她脸上现出惊慌的神色,一口拒绝:“不行!不行!”因为她不顾父母的脸面离家出走,绝对不能再回去给他们增添负担了!

两个人只得默默无语,漫不经心地沿着那些已经变得像泥淖似的路走着。他们先是沿着下坡路向伏安矿井方走向去,随后又向右拐,从矸石堆和运河之间经过。

“你一会儿去什么地方睡觉呀,”艾迪安最终开口说,“我嘛,我如果有一间房子,一定会带你去的……”

说到这里,一种奇怪的羞怯心向他袭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记起了他俩过去的事,记起了他俩过去那种极度的欲望,还有那种相互的体贴入微,以及妨碍他俩走到一起的羞怯心。

他是否一直都想要得到她,这会儿心里重燃欲火,才这样心慌意乱的呢?他回忆起凯特琳曾在加斯东一玛里给过他的耳光,现在那件事非但没有让他怀恨在心,反而激发了他的热情,他对自己的这种变化感到有些吃惊,此时,只想把凯特琳带回雷基亚尔并且占有她,这已变得相当自然,也很容易做到。

“好吧,你总要作个决定,要我把你送到哪儿去?……你就那么厌烦我,不愿跟我在一块儿吗?”

凯特琳慢慢地跟在他后面走着,因为她穿着木鞋,所以在车辙里一步一滑,走得非常吃力,落在了后边,她头也不抬,低声地说:“我已经够苦了,天哪!请别再给我增添苦难了。现在我有了情人,你也有了女人,你所要求的事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她说的女人指的就是摩凯特。她相信就像半个月以来的传闻所说的那样,艾迪安已和那个姑娘同居了。因此,当她听了艾迪安发誓说绝无此回事时直摇头,她听了直摇头,她记得那天晚上亲眼看见他俩抱在一起,而且在一个劲儿地亲吻。

“真后悔呀,我为什么要干那些蠢事呢?”他停住脚步,低声说,“我们本来可以相处得很好的!”

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回答说:“算了,你一点都不需要后悔,你没有遭受多大的损失,你要知道,我的身体非常瘦弱,甚至熬不出两个苏的油来,而且长得又那么难看,永远长不成一个成年妇女,这是可以肯定的!”

凯特琳继续无拘无束地往下说,不断地责备自己,似乎她的青春发育期姗姗来迟是自己的一种过错。虽然她已有了男人,但发育不良仍旧使她矮人一头,所以还只能算是个尚未成熟的黄毛丫头。假如她能生个孩子,那倒还情有可原。

“我可怜的小宝贝!”艾迪安的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于是动情地低声说了那样一句。

他们走到了矸石堆的脚下,隐没在石堆的巨大阴影里,月亮正好被一团漆黑的乌云挡住了,他们甚至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了,只感觉到他们的呼吸混在了一块,他们的嘴唇在相互寻找,寻求着几个月来让他们如饥似渴、备受折磨的那一吻。

可是,月亮又突然出来了,就暴露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那个守卫伏安矿井的哨兵直挺挺地站在那沐浴在月光中的白晃晃的岩石高处,他们终于没有抱在一起接吻,一种羞怯心分开了他们,这依旧是昔日的那种羞怯心,其中虽然包含着些许的恨,隐隐约约的反感,但更多的却是友情,他们又步履沉重地在没到脚踝的泥泞中继续向前走着。

“你现在已经决定了吗,你不愿意吗?”艾迪安问。

“不愿意,”她淡淡地回答道,“跟了撒瓦尔之后再跟你,难道可以吗?跟了你以后再跟另一个男人……不可以,那样的事让我感到恶心,我从中得不到任何快乐,所以又何苦呢?”

他们都保持着沉默,继续向前走了一百来步,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你至少得知道要到哪里去呀?”艾迪安又说,“我可不愿让你在这样的夜里独自待在外边。”

她直截了当地回答说:

“我要回去,撒瓦尔是我男人,除了他家之外,我不应睡在别的地方。”

“可是你会被他打死的!”

又是一阵沉默。凯特琳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她知道,撒瓦尔肯定会打她的,但是等他打累了就会停手的,那不是要比像叫化子那样在路上沿途乞讨强一些吧?沉默了一会儿,为了自我安慰,她说她已习惯了挨耳光,在十个姑娘之中,有八个处境比她还坏的。倘若她的情人有朝一日正式娶她为妻,那表明他还是很心疼她的。

艾迪安跟在凯特琳后面机械地向蒙尔苏走去,随着他们离蒙尔苏越来越近,他们之间的沉默也越来越长,他们仿佛已经不能继续走在一起了。虽然眼看着凯特琳就要回到撒瓦尔身边,艾迪安心里感到很难过,但一时间又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说服她。

他的心几乎快要碎了,他不太可能提供给她更好的生活条件,倘若他的脑袋被那个士兵的子弹打碎,她只能过上一种贫困和逃亡的日子,过了今夜没有明天。

或许,说实在的,容忍那种已经习惯了的痛苦,不去吃另一种苦头,这样似乎更为明智。因此,艾迪安低着头,再次把凯特琳送回她情人的家里去。他们在大路上走着,当他们走到矿场时,她在离皮凯特咖啡馆还有二十米地方的一个角上突然让他停下来,他并未反对,凯特琳跟他说:“别向前走了,如果他看见了你,又要惹得大闹一场了。”

教堂的大钟敲响了十一点,皮凯特咖啡馆也已关门,只从门窗的缝隙中透出了一丝灯光。

“再见,”她轻声说。

她向他伸出一只手,他却紧握住不放,她只好慢慢地使劲,最后不得不用力地把手抽回,因为她必须离开他。她拉开插销头也不回地从小门中走了进去。但是,艾迪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愿离开,两眼看着那所房子,焦虑地等待着里面发生的事情。

他竖起耳朵细听,但心里却害怕听到女人挨打的惨叫声,房子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他看到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亮起了灯,随后,那扇窗户打开了,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探向公路这边,他于是走上前去。

此时,凯特琳赶忙低声说道:“他还没回来,我要睡了……我求求你,快离开吧!”

于是艾迪安只得走了。大地仍在继续解冻,雪化得越来越厉害,屋顶上的雪水像下大雨似的倾泻而下。隐没在黑夜中的墙壁、栅栏和整个工业区内所有杂乱无章的建筑群的表面都是湿漉漉的,如同在流汗。

起初,他向雷基亚尔走去,他像个病人似的感到疲惫不堪,闷闷不乐,他只想立刻消失在地底下,在那儿一死了之。随后,他又想到了伏安矿井,想到了那些就要下井干活的比利时工人,想到了矿工村里那些既极端仇视士兵又决心阻止外国人到他们的矿井里去的同伴们,于是他又沿着运河,在坑坑洼洼的雪水泥泞中向前走去。

当他再次走到矸石堆边上时,月亮已经出来,显得格外明亮。他抬头仰望天空,高处的劲风仿佛鞭子一样驱赶着团团乌云奋蹄飞驰,但它们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稀薄,犹如有一面由混沌的水汽凝成的朦胧面纱蒙在了月亮的脸上。块块浮云相继飘浮而过,月亮时而被遮住,时而又显现出来,明亮皎洁。

艾迪安放眼望去,满眼都是那皎洁的月光,当他低下头时,矸石堆上的一番景象使他停住了脚步。那个快冻僵的哨兵这时在哨位上来回走着,他先是朝玛谢纳方向走上二十五步,然后转身往蒙尔苏方向走。

他那映在苍白的天幕上的黑魆魆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高处黑影的刺刀闪着白光。然而,更引起年轻人注意的是有个黑影在善终老汉夜里躲大风的那个窝棚后面晃动着,看上去像一只埋伏在那儿的野兽,但看到那黄鼠狼似的瘦长而柔软的脊背,他马上认出是让兰。

哨兵没看见让兰,那个小强盗肯定是准备搞什么鬼花样,因为他总是对那些当兵的恨之入骨,常常问何时才能将那些被人派来枪杀老百姓的凶手赶走。

艾迪安犹豫了一会儿,想喊住他,阻止他干蠢事。月亮这时候又被遮住,艾迪安看到小家伙蜷收起身子准备扑上前去,可月亮又出来了,孩子仍旧蹲着不动。哨兵每来回走一次,总是先一直走到窝棚那里,然后再掉头朝回走。

忽然,一片乌云挡住了月亮,留下一片黑暗,这时让兰像野猫一样猛地往前一窜,蹦到士兵的肩上,用他那猫爪用力抓住他的脖子,并把打开的刀子扎进了士兵的喉咙,士兵上衣的硬领仍在碍事,他只好用双手按住刀柄,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

他常常在农舍的后面偷抓小鸡,然后杀掉,他干起那事来干净利索,于是黑夜里只听见闷声闷气的叫喊,步枪如废铁似的哐当倒在了地上。此时,月亮已经出来,惨白惨白的,散发出一片银光。

艾迪安吓得一动不敢动,只是傻望着。他想喊叫,可声音闷在胸中怎么也喊不出来。仰望上面的矸石堆,已没有一个人影,好像连天空上那些乌云也被吓住了。因此,他快步跑向矸石堆,只见让兰正趴在那个双臂张开、仰面倒地的尸体旁边。

在的月光下,红色的军裤和灰色的军大衣在雪地里异常显眼,但是他并没有流一滴血。那把刀子依旧插在哨兵的喉咙里,只露出了刀柄。

艾迪安气得激发了理智,一拳把孩子打倒在尸体旁边。

“你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气糊涂了的艾迪安支吾地问。

让兰像猫一样弓着他那瘦长的背脊,身子蜷成一团。在身上重重地挨了一拳之后,用手用力地爬了几步,他的大耳朵、绿眼睛、和突出的下巴,有的在动探,有的闪闪发光。

“他妈的!你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

“我不知道,我想那样做。”

让兰固执地地这样回答。三天以来,他一直想干那事,而且那个念头把他搅得心里不得安宁,他常常想那事使得耳朵后面的脑袋瓜都疼了。那些像蠢猪似的士兵前来找矿工的麻烦,难道就任凭他们碍手碍脚吗?

森林里的**演说,往返于各个矿井途中的呐喊,那些扬言要破坏、要去杀人的口号,有五六句他仍然一直记在心中,因为他自认为是个闹革命的孩子,反复喊过那些口号。其余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没有人教唆过他,那杀人的想法是自然而然来到他的脑海里的,就像他想到地里的洋葱一样。

艾迪安对孩子大脑中暗暗滋生的那种罪恶念头感到害怕,他又踢了让兰一脚,就像驱赶一只不知好歹的畜生一样叫他快走。他害怕刚才哨兵那声闷声闷气的喊声会被伏安的哨所听到,每当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他就要望向矿井那儿一次。

但是,并没有任何动静,他俯下身去,摸了摸哨兵已经渐渐变得冰凉的双手,又仔细听了一下,大衣底下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那把仅有骨柄露在外面的刀子,骨柄上刻着的高雅箴言仅有一个简单的字:“爱。”

艾迪安的目光从哨兵的喉部转移到了他的脸上。忽然,他认出那个小兵就是新兵于勒,他上午还同他聊过天,面对这满头金发、长满褐色雀斑的和善面孔,他觉得他非常可怜。哨兵那双睁得大大的蓝色的眼睛,一直凝望着天空,艾迪安曾看见过他用拿种目光在天边寻找自己的故乡。

他心中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普洛戈夫在哪里呢?在那里、在那里。在那个急风骤雨之夜,大海在远处咆哮,高空的劲风也许吹入了那个偏僻的地方,有两个女人,他的母亲和妹妹正在那儿站着,手里拿着快要被大风刮走的帽子,也在盼望,仿佛她们也能看见同她们相隔几百里的亲人现在在干什么。穷鬼们在为那些富人相互残杀,那是何等可恨的事啊!

可是,当前必须把这具尸体弄走,艾迪安最初想到的是把它扔到运河里,可是,那样尸体一定会被人发现,他只得放弃这个主意。此时,他非常着急,时间又紧迫,到底该怎么办?忽然,他急中生智,如果将尸体抬到雷基亚尔矿井下面去,那它就会永远被埋在那儿了。

“过来,”他跟让兰说。

孩子疑心重重。“不,你该打我了。再说,我还别的有事,晚安。”

不错,他已跟贝贝尔和莉迪雅约好,要在伏安矿井的木料堆下面搭建的一个藏身洞里碰面。这是一次很重要的聚会,他们将在外面过夜,目的是在比利时人下井时,他们也能同大人们一块用石头砸断那些外国人的骨头。

“你听好,”艾迪安又说,‘快过来,不然,我就让那些士兵来把你的脑袋砍掉。”

让兰这才打算走过去,艾迪安把自己的手帕拿出,卷成长条,把哨兵的脖子绑扎好,而且绑得非常结实,为了避免血流出来,他并没有拔出刀子。积雪不断融化了,地上既没有留下血迹,也没有打斗时留下的杂乱脚印。

“你抓住他的两条腿抓住。”

让兰抓住了死人的两条腿,艾迪安先把步枪背在身后,然后抓住了死者的肩膀,两人抬着尸体慢慢地走下矸石堆,极力避免把石块踩得滚落下去。幸好,月亮这时又被遮住了。可是,当他们顺着运河快步走着的时候,月亮再次出来了,而且很亮很亮,哨所的士兵没有看见他们,简直是奇迹。

他们一言不发,匆忙赶路,摇摇晃晃的尸体,显得很碍事,他们只得走上一百来米就把尸体放在地上歇一下。当他们走到那条通往雷基亚尔小道的拐角时,一阵脚步声把他们吓得浑身冰凉,立刻躲到一堵墙的后面,才躲开了巡逻队。

他们后来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又碰上了一个人,但是,那人喝醉了,嘴里骂了他们几句后走开了。他们最后总算到达了那个废弃的旧矿,两人全身是汗,心里非常惊慌,吓得牙齿都在咯咯打战。

艾迪安早就预料到把哨兵的尸体从那个狭窄的安有梯子的安全井里弄下去是件困难的事,是件非常难办的活。首先,得把让兰留在井口,然后把尸体一点点慢慢地往下放,他自己则抓住荆棘,身子吊空,护送尸体,帮助它通过那边梯级已断了的两个梯子的平台。

以后,每下一节梯子,他都必须重复同样的动作,他先下去,然后用双臂接住尸体。他就那走下了三十节梯子总共二百一十米,总感觉尸体老落到他头上。

后背的步枪擦来擦去,挺难受的,他没有让孩子去把那截他藏着舍不得用的蜡烛头拿来。那有何用呢?在那么狭窄的井道里,烛光反而会给他们增添麻烦。

可是,当他们下到罐笼站时,已经累得气上气不接下气的艾迪安还是打发孩子去拿蜡烛了。他坐下来,在黑暗中等待孩子,旁边就是尸体,心里有点害怕,以至于怦怦乱跳。

让兰拿着点亮的蜡烛头刚回来,艾迪安就和他商量,因为那孩子早就搜寻过这个废弃的旧矿井,甚至连有些大人不能通过的窄缝他都钻进去过。他们再次出发了,拖着尸体在像迷宫似的破落巷道里七转八弯走了将近一公里。最后,巷道的顶不断变低,他们来到一块几乎由将要快断了的坑木支撑的倒塌的岩石下面,跪在那里。

那地方的形状看上去像一个长长的箱子,他们把死者放进去,让他好像躺在棺材里一样,然后把步枪放在他的身旁。最后,他们冒着自己也可能被活埋的危险,用脚使劲踢断了那几根坑木。

岩石立刻塌了下来,他们马上用双肘和双膝爬着逃了出去,艾迪安想回过头去看个究竟,巷道的顶仍在塌陷,在上面和两边岩石的挤压下,已经渐渐地压到了尸体上。一切痕迹于是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大堆土石。

让兰回到了自己家,回到了他那个匪窟的角落里,他已累得筋疲力竭,一头倒在草铺上,嘴里还在低声说道:“不管他!让那些小东西等着我,先睡上一个小时。”

艾迪安吹灭了仅剩的那一小段蜡烛,他也累得腰酸背疼,一些如恶梦般的痛苦想法就像铁锤一样在他的脑袋里敲打着。不久,在那些想法中仅剩下一个仍然在继续折磨着他,他让一个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弄得心力交瘁,他为什么在已经把撒瓦尔按倒在地并用刀顶住他时,没有把他杀死?而那个孩子又为何把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士兵割喉杀死?

那事动摇了艾迪安的革命信念,动摇了他杀人的勇气和权利。难道他是一个胆小鬼吗?草铺上的孩子已开始打呼噜了,那鼾声听上去好像是一个喝醉酒的成年男性发出的,好像那孩子因杀人而沉醉,目前正躺在那儿醒酒。

艾迪安既厌恶,又愤怒,因知道孩子躺在那儿,而且听到他的鼾声。所以倍感痛苦。忽然。一阵恐怖的气息从他的脸上袭过,吓得他颤抖了一阵。

他仿佛听到从大地的深处发出一种人们走路时衣服摩擦时的沙沙声,而且伴有哭泣。一想起那个小兵同他的步枪一起躺在乱石底下的那副情景,他就感到脊背寒凉,头发直立。

真是可笑,他竟觉得整个矿井里都充满了说话声,他只得重新点燃蜡烛,借着那暗淡的烛光,看见巷道里空****的,心情这才稳定下来。

他两眼注视着正在燃着的烛芯,心里依然被刚才的思想困扰着,又沉思了一刻钟。可是烛芯发出一声噼啪得声音后紧接着就灭了,一切又陷入了黑暗的包围。他又打了个寒颤,恨不得打让兰一记耳光,让他不要打呼噜打得那么响。

他实在受不了像这样待在孩子的身边,他感觉胸中闷得慌,想要呼吸一下外面的清新空气,于是拔腿就跑,他一直顺着巷道和安全井匆忙地往外跑着,总是仿佛听到身后有个黑影在气喘吁吁地追赶他。

艾迪安费了好大劲才跑到了矿井的上面,当他来到雷基亚尔矿井的废墟中之后,知道终于可以舒心地呼吸一下清新空气了。他既然不敢杀人,那就应该轮到他去死,那种过去曾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死亡的念头现在又出现了,而且深深地植根于他的头脑中,仿佛成了最后的一丝希望。

勇敢地去死为革命而死,一死了之,那样可以好账歹账一起算完,更不用再因为什么事情而伤脑筋了,假如同伴们去攻击那些博里纳日人,那他就走在最前面,那样就有遭到致命一击的可能,想到这儿,他又迈着坚定的步伐回到了伏安矿井,并在周围游逛。

两点的钟声敲响了,从监工的那间办公室里传出一阵喧闹声,看守矿井的哨所就设立在那间办公室里。哨兵的失踪让那个哨所乱了套,已有人跑去把队长叫醒,最后经过对现场的细心检查,认为是哨兵开了小差。

躲在暗处察看的艾迪安,这时想起了那个小兵曾跟他说过队长是个共和主义者,谁说不可以说服这位队长站到群众一边来呢?

如果部队反戈一击,那也许就会成为消灭那些资本家的信号。他做起了新的美梦,不再想要一心求死了,他在淤泥中站了几个小时,虽然身处于解冻时的冰冷水汽中,但心里却热乎乎的,充满了仍有可能获取胜利的希望。

艾迪安在那里一直站到早上五点钟,密切窥探着博里纳日人的动静。他最后发现煤矿公司非常狡诈,他们竟然让那些比利时煤矿工人们睡在矿上。他们已经开始下井,二四○矿工村派来探风的那几个罢工工人正在迟疑,不知是否该去通知同伴们。

艾迪安把公司的花招告诉了他们之后,他们就赶回去报信了,他却留在矸石堆后面那条运河的纤道上等着。六点的钟声敲响了,土灰色的天空逐渐变白,显现出了红色的曙光,朗维埃神父提着黑袍,露出两条瘦腿,在一条小路的头上出现了。

每逢周一,他都要到矿井对面的那座修道院的小教堂里做清晨弥撒。

“早上好,我的朋友,”神父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年轻人,大声打了招呼。但是,艾迪安并未搭理他。他看见远处伏安矿井栈桥桥脚之间有个女人走过,便忧虑地立刻跑过去,因为他以为那人是凯特琳。

从半夜开始,凯特琳就一直在融化的大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撒瓦尔回家后看到凯特琳已经睡下,就一巴掌把她打得站了起来,而且叫嚷着要她马上从大门那里滚出去,不然就将她从窗口扔出去。

她哭着,衣服都没有穿好,腿上也被踢了几脚,只得带着伤下楼去,最后被撒瓦尔一巴掌打出了门外。

那种突然的分手让她一下子懵了,她坐在在一块界石上,看着房子,一直在等在那儿,希望撒瓦尔喊她回去,因为她以为他们不会就这样分手的,他肯定在偷偷地望着她,等到他看到她冻得浑身发抖,而且遭到抛弃后没有任何人收留,就会再把她叫上楼去的。

她像街上的一只丧家犬那样一动不动地等了两个小时,冻得简直快要死了,于是才决定离开。她离开蒙尔苏之后,又从返回了原路。她既没有胆子站在人行道上叫喊撒瓦尔的名字,更不敢去敲他的门。

最后,她沿着石板路走上了那条笔直的马路,想回到矿工村的父母家里去。可是,来到家门口,她又觉得已经无脸见人,只好沿着菜园子跑了,即使百叶窗都关得很紧的,屋里人也都在沉睡,她还是担心被什么人认出,。

从那时起,她就开始四处飘**,一丁点声音都会把她吓得浑身发抖、生怕被当作野鸡送到玛谢纳的那家妓院,几个月来那种噩梦总是在折磨着她。她曾经两次走到伏安矿井,都被哨所里的粗暴呵斥声吓得气喘吁吁地跑掉了,还经常回头张望,看看是否有人追来。

虽然那条通向雷基亚尔的小路平常总是有醉汉走过,但这会儿她仍是拐上了那条小路,依稀盼望能碰上几个小时前被她拒绝过的那个男人。

今天早晨,撒瓦尔要去下井干活,凯特琳想起哪事便又向矿井走去,尽管她感觉跟他说什么都不会有用,他俩的事已经结束了。让一巴尔矿井不再开工,撒瓦尔已经发誓说,要是她再去伏安矿井干活,非把她掐死不可,因为撒瓦尔怕被她连累。

那怎么办?是到别处去,还是等着被饿死,亦或是忍受那些所有过路男人的**?她拉着两条腿在车辙中一瘸一拐地行走着,泥浆一直溅到后背上,两条腿累得好像断了似的。融化的雪水在那些像泥浆河一样的路上流淌着,简直快要把她淹没了,她一直朝前走着,甚至连到一块石头上坐下都不敢。

天亮了,凯特琳认出了撒瓦尔的背影,他刚小心谨慎地从矸石堆那里绕过来,与此同时,她又看见莉迪雅和贝贝尔正从木料堆下的藏身处里探出头来,那俩小家伙真的整整在那儿守候了一夜,因为从让兰叫他俩等着他开始,他们都不敢擅自回家,当让兰因为杀人而陶醉并在雷基亚尔矿井下面呼呼大睡时,那两个孩子却在这儿相互搂抱着,因为那样可以暖和些。栗树和橡树的树干之间的大风不停的呼啸着,他们如同躲在一个被伐木工人抛弃的破棚子里那样蜷缩着身子。莉迪雅没有勇气大声说出心中那番就像挨打受气的小媳妇似的痛楚,贝贝尔也不敢抱怨队长噼噼啪啪打他的耳光,可是,到后来,队长也实在做得太过分了,竟然逼迫他们冒着被打断骨头的风险去狂偷乱抢,接着又拒绝和他们平分赃物。

他们于是心中愤愤不平,想奋起反抗,他们终于不顾队长的禁令,不怕好像队长用来吓唬他们的那样一只无形之手会打他们的耳光,于是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耳光并未打过来,他俩继续甜蜜地相互亲吻,其余任何事都不想,全心把他们那长期遭受压抑的欲念同心中的一切痛楚和温情,全部倾注在那爱抚里。

他俩就那样整夜地相互温暖着对方的身子,感觉躲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洞府中相当幸福,他俩记不得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开心,甚至连圣巴尔布节吃煎饼喝葡萄酒的时刻都比不上。

一阵军号声突然把凯特琳吓得浑身发抖,她踮起了脚尖,看见伏安矿井哨所里的士兵全部拿着拿着武器。艾迪安跑着赶过来,贝贝尔同莉迪雅也从藏身的地方蹦了出来。

那里,天色逐渐变亮,一大群男男女女正在愤怒地打着手势,从矿工村那边沿着下坡道向这边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