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在冬日淡淡的阳光的照耀之下,在一片霜冻的光秃秃、白茫茫的平原上行进着,他们从甜菜地穿过,拥上了大路。

艾迪安从牛叉路口起开始指挥,大伙毫不停歇,他喊着口令,带领队伍向前行进。让兰跑在最前面,用他的号角吹着阴阳怪气的调子,他的身后是排在前几排的妇女,她们有的手里拿着棍棒,马厄老婆则瞪着眼睛,用凶狠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是在寻 找人们许诺的正义之邦,黑炭大娘、雷瓦克老婆和摩凯特穿着破烂的裙子,迈着大步,宛如出征的英勇战士。

假使不幸和警察相遇,他们倒要看看警察到底敢不敢殴打妇女。男人跟在妇女后面,既像是一个混乱的羊群,又仿佛是一条越来越粗的尾巴,有的高举着铁棍,最引人注目的那由雷瓦克举着的唯一一把斧头,斧刃在阳光下射出像镜子一样闪亮的光芒。

走在队伍中间的艾迪安,时刻监视着被迫走在他前面的撒瓦尔,马厄则神情忧郁地跟在艾迪安后面,时而地看凯特琳一眼,凯特琳是那群男人中间唯一的一个女人,她坚持要跟在情人左右,阻止别人伤害他。

有的人光着脑袋,他们的头发被大风吹得乱蓬蓬的,只剩下咔嚓咔嚓的木鞋声能被人听到,如同是被那声嘶力竭的号角声刺激了的脱缰的牲口在撒蹄奔跑。

但是,紧接着又响起了一阵喊叫声:

“面包!面包!面包!”

已到了中午,大家罢工六个星期以来一直食不果腹,这会儿在旷野上跑了一阵之后,便感到腹中空无一物饥饿难忍。早上吃的那一点面包屑和摩凯特的那颗个栗子,早已被消化得无影无踪,胃又在那儿饿得咕咕乱叫,这种饥饿的痛苦更增加了他们对叛徒的仇恨。

“到其他矿井去!禁止上班!面包!面包!面包······”人群又高喊起来。

艾迪安在矿工村里的时候并没有吃自己的那份面包,此时胃里也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绞痛。他并没有抱怨,但不时机械的拿起水壶喝一口杜松子酒,他冷得直打寒颤,所以认为需要喝点酒以便坚持到底,喝完酒以后,虽然他两颊发烫,双眼冒火,但他的头脑却依然保持着清醒,仍想尽量避免无谓的破坏。

当队伍行进到通往儒瓦塞勒的大路的时候,有个旺达姆的挖煤工为了报复自己的老板也加入这支队伍,并且要同伙们往右拐,他嘴里高喊着:

“到加斯东—玛里矿井去!立刻让水泵停下来!让大水淹掉让一巴尔矿井!”

不管艾迪安如何坚决地反对和恳切地要求,大家都不听他关于让水泵继续抽水的劝告,受到煽动的群众依然按照那个人的话拐了弯。破坏巷道有什么用?虽然从感情上艾迪安也赞成破坏巷道,但他那颗工人的心却反对这样做。

马厄也认为拿机器出气是不合情理的,但是那个挖煤工一直在高呼着复仇的口号,艾迪安只好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到米亚鲁去!那里有下井的叛徒!……到米亚鲁去!到米亚鲁去!”

艾迪安挥着手终于又使队伍重新走上往左边去的路,让兰再次跑到前面,更起劲地吹他的号角,人流打了个大旋涡。加斯东一玛里矿井这次总算是得救了。

从那里到米亚鲁有四公里的路程,但路上只花了半个小时,人们几乎是跑着穿过无边无际的平原的。运河在那里如同一条蜿蜒的冰带,把平原一分为二。

运河两岸那些冻得落了叶的秃树,像一个个巨大的枝形烛台,坦**如砥的平原犹如大海一样向远方延伸,然后消失在天际,只是那些凋零的树木才打破了那种单调的格局。起伏的地势阻隔了蒙尔苏和玛谢纳,那里真是一片广袤的荒原。

当他们来到米亚鲁矿井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个监工笔直地站在选煤棚的栈桥上等候他们。大伙都认识这个康迪厄老爹,那是一位年近七旬、皮肤和须发皆白的老人;同时,他也是蒙尔苏煤矿资格最老的监工,身体之健康简直是矿区的一大奇迹。

“你们这帮懒汉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大声问道。

队伍停了下来。因为他不是一个老板,而是一位同伴,一种崇敬之心使大伙在这位老工人面前有所克制。

“井下有人,”艾迪安说,“我们必须把他们叫上来。”

“对,是有人,”康迪厄老爹接着说,“而且确实有七十多人,其余的人都害怕你们这帮坏蛋!……但是我必须提前告诉你们,除非你们过得了我这一关,否则,他们是一个都不会上来的!”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叫喊声,男人们用力往前挤着,妇女们也开始往前走。老工头立刻从栈桥上下来,拦在门口。此时,马厄也想出面干预。

“老人家,这是我们的权利,如果我们不让那些同伴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怎样才能做到总罢工呢?”

老监工一时无言以对。显然,他和挖煤工一样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结成联盟。最后,他回答说:“我知道,那是你们的权利,我也并不反对。但是,我呢,我只知道服从命令……这儿就我一个人。进去的那些人一直要干到三点钟,所以我必须保证他们在那儿一直待到三点钟。”

一片唏嘘声和咒骂声淹没了他最后一句话。大伙用拳头恫吓他,妇女们已经把他的耳朵吵得都听不见声音了,而且她们呼出的热气全都喷到了他的脸上。

但是,他仍然高昂着须发皆白的脑袋,顽强而倔强地坚持着,胸中的勇气让他的嗓门提高了几倍,竟盖过了众人的吵嚷,并使大伙都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他妈的!你们休想过去!……这就跟照耀我们的太阳一样真实,我就算死也不允许你们去动一下钢索……别再挤过去,不然,我当着你们的面跳到井里去!”

人群中又出现一阵**,大伙吃惊地向后退了几步。他继续喊道:“还有哪头猪不清楚这个道理吗?……我嘛,我和你们一样,仅仅是个工人,别人叫我看守,我就得看守。”

康迪厄老爹的智力也就仅此而已,在井底半个世纪以来的暗无天日的悲惨生活已使他变得目光短浅,头脑狭窄,而且简直是顽固不化,只懂得要像军人一样恪守自己的职责。

同伴们看着他,有些动摇了,他刚才跟他们说的那些诸如:士兵必须服从命令,危险时刻的友爱、以及忍上精神,都在他们的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老爹看出他们还在犹豫,便又说道:“不然,我就当着你们的面跳到井里去!”

人群中发生了一阵更大的**。所有的人都转身,朝右边的大路跑去,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络绎不绝地穿过田野。就在这时,叫喊声又响了起来:“到马特莉娜去!到克莱弗克去!禁止上班!面包,面包!”

但是,就在他们大步前进的时候,队伍中间发生了推撞。有人说,是撒瓦尔想趁这个机会逃脱,艾迪安紧紧地抓住他的一条胳膊,威胁说,假如他想干什么告密的勾当,就会立刻打断他的腰。撒瓦尔挣扎着,气急败坏地反抗道:“你有什么权利这样做?难道我就没有自由了吗?……我已经被冻了一个钟头了,现在需要洗一洗。喂!快点把我放开!”

他的确出了不少汗,煤屑沾满了他的皮肤,使他感觉很难受,而且他那件毛衣也没有遮住多少身体。

“快走,难道你还想让我们来给你洗洗吗?”艾迪安回答说,“别得寸进尺,那是自寻死路。”

大伙一直跑着,艾迪安终于有机会回过头来看一眼仍在坚持往前跑的凯特琳。他看到在他身边的凯特林仅仅穿着一件男式旧上衣和沾满泥浆的工作短裤,而且已经被东得瑟瑟发抖,忽然觉得她十分可怜,心里便有些气馁。她一定已经累得要死,但是,她仍然在坚持着继续往前跑。

“你,你可以走了,”艾迪安最后对她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凯特琳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向前走着。当她的目光同艾迪安相遇的时候,仅仅是去轻轻掠过,甚至含有一丝责备之意。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他为什么要让她撇下自己的男人呢?

虽说撒瓦尔的确待她不大好,甚至还打过她几次。然而,他毕竟是她的男人,是第一个占有她的男人,现在竟然有一千多人联合起来对付他,她对此感到非常气愤。即使不是出于恩爱,就算是为了自尊,她也要保护他。

“快滚!”马厄恶声恶气地又重复了一遍艾迪安的意思。

父亲的这声命令让她暂时放慢了脚步,她气得浑身发抖,两眼噙满了泪水。片刻之后,尽管她心里感到非常害怕,但还是赶了上来,并且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往前跑。于是大家也就不再去管她了。

随后,大家穿过通往儒瓦塞勒的公路,又沿着去克龙的公路走了一段时间,就又走上了前往库尼的上坡道。在那一带,放眼望去,可以看见平坦的地平线上林立着工厂的烟囱,石板路的两旁,是由木板棚子和砖砌成的工厂,鳞次栉比,工厂宽大的窗户上已经积满了灰尘。

他们陆续地从两个矿工村的低矮房屋边上走过,先经过的是一八○矿工村,然后是七六矿工村。外面的声声号声又一次使大家沸腾了,每个矿工村里都会有一些全家都跑了出来的家庭,只见男人、女人和孩子们都跑来跟在同伴们的队伍后面。在到达马特莉娜矿井之前,那支队伍已经足足有一千五百人了。

那儿的公路向下缓缓地倾斜着,那股滚滚而下的罢工者的洪流必须先绕过矸石堆,才能分散到堆煤场上。

此时还不到两点钟,但是已经得到消息的监工们早已让井下的工人赶紧上来了,当罢工者的队伍到达时,井下的人就几乎全都上来了,只剩下正从罐笼里出来的二十来人。他们一出罐笼撒腿就逃,罢工者就跟在后面用石块砸他们,那些逃跑的人中有两个人被打倒,还有一个人的上衣被扯掉了一只袖子。

因为大家只顾忙着追人,机器反而得救了,谁都没有去砸一下、碰一下锅炉。人流渐渐远去,直接涌向附近的矿井。

附近就是距马特莉娜矿井仅仅五百米克莱弗克矿井。他们到那儿的时候,恰巧赶上井下的工人出井。妇女们趁机抓住一个推车女工,狠狠地把她揍了一顿,把那女工短裤都打破了。使她在男人们面前露出了屁股,并由此引起了他们一阵刺耳的哄笑。

徒工们也被打了耳光,还有一些挖煤工被打得腰背青肿,鼻子流血,四处乱逃。在愈加残忍的暴行中,在一种让人人头脑发昏、而且是早就梦寐以求的复仇情绪的控制下,罢工的矿工仍在声嘶力竭的喊叫着,高呼“打死叛徒”的口号,他们是在借机发泄对劳动报酬太低的怨恨,也是急需面包的肚子发出的吼声。

有人开始动手锉断钢索,但锉刀已经锉不动,要锉断钢索恐怕需要很长时间,但是现在狂热的人群急于向前,永远向前。

于是,他们拥进锅炉房,把一个水龙头砸坏了,然后拎起满桶的水不断地往炉膛里泼,浇得铸铁的炉膛发出一阵巨大的炸裂声。

锅炉房的外面,有人要求向圣托马斯矿井进军。因为他们听说那儿的矿工最安分守己,而且并未受到罢工浪潮的影响,此时大概有将近七百人在井下干活,他们为此感到很气愤,所以摆开准备决战的阵势,手执棍棒守候着,似乎要看看究竟是谁把谁打倒在地上。

但是,又有传闻说,圣托马斯矿井驻有警察,其实就是经常被他们嘲笑的那队人马。至于这个消息从何得知,就无人知晓了。但无论如何,他们此时的确有些害怕了,于是决定改变主意,到弗特里-康代尔去。因此,所有的人都晕头转向地重新走上大路,蜂拥而去,他们脚上的木鞋不断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嘴里不停地喊着:“到弗特里一康代尔去!到弗特里一康代尔去······那儿仍有四百个胆小鬼,去嘲笑他们!”

弗特里一康代尔矿井在距此三公里外的地方,隐没在斯卡尔帕河边上的一片凹地里。大伙走过博尼路,顺着石膏窑的斜坡往上走着,但是,不知又是谁又突发奇想,声称也许那些龙骑兵也在弗特里—康代尔。

于是,龙骑兵在弗特里一康代尔这句话从前到后传遍了整支队伍。大伙都犹豫起来,纷纷放慢了行进的脚步,恐慌的气氛慢慢地弥漫在那片因罢工而陷于沉睡、大伙继续在土地上走了几个小时。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士兵的阻拦呢?一想到即将遭到镇压,此时的这种平安无事的情况,反而让他们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了。

不知谁喊出来的新的口号要他们冲向另一个矿井。

“去维克托瓦尔!去维克托瓦尔!”

难道维克托瓦尔就既无龙骑兵,也没有警察吗?大伙对此一无所知,但所有的人好像对此都很放心。于是,他们掉头然后顺着斜坡,朝博蒙方向奔去,他们从田野中横穿而过,那样就能重新走上那条通向儒瓦塞勒的大路。

一条铁路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便把铁路两边的栅栏推倒穿了过去。现在,他们又慢慢走近蒙尔苏,那儿的地势稍微起伏不定,且越来越低,广阔的甜菜地像大海一样延伸至远方,一直蔓延到玛谢纳那些黑色的房子旁边。

这次,他们跑了足足有五公里。他们跑得非常急,却没有感到极度的疲劳,就连两脚被磨破了都没有发觉。队伍不断加长,因为一路上几乎每到一个矿工村都会有一些同伴加入进来。

他们从马加什桥上走过运河,到达维克托维尔的时候,已经有两千人了。但此时三点的钟声已经敲过,现在矿工都已下班了,矿井底下已空无一人。他们便想借破坏和恐吓来发泄失望的心情,所以只能用碎砖头砸那些来上班的清理工,等到清理工被赶跑之后,空****的矿井就变成了他们的天下。

因为找不到一个该挨耳光的叛徒,他们便拿破坏东西来撒气。他们身上如同长了仇恨的脓包,而且那脓包还在渐渐长大,化脓,直至破裂了,年复一年的忍饥挨饿和遭受的压迫逼得他们渴望杀人和毁坏东西。

艾迪安看到在一个棚子后面有几个装车工正在向一辆大车上装煤。

“你们还不快给我滚!”他大声吼道,“一块煤也休想运走!”

听见他的命令,一百多个罢工工人于是一起朝那些装车工跑去,装车工立刻吓得跑得很远。几个人上去给那几匹拉车的马卸了套,又在马后腿上扎了几下,马儿因为受惊而撒腿窜了。其余的人把大车推翻并砸断了车辕。

雷瓦克扑向栈桥的支架,抡起斧子猛砍,本来想要砍倒栈桥,但是木架非常结实,他于是又试图把铁轨扒掉,以便切断连接煤场两头的通道。

不久,全队的人都开始动手扒铁轨,马厄手里拿着当作撬棒用的铁棍,把一根又一根枕铁撬了起来。与此同时,黑炭大娘拉了几个妇女冲进灯房,挥舞着棍棒,随手把矿灯打得碎片满地,怒不可遏的马厄老婆砸得和雷瓦克老婆一样凶狠。

所有的女人身上都溅满了灯油,摩凯特在自己的裙子上擦着双手,看到自己这么脏于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让兰和她开着玩笑,把一盏灯里的油全部倒进了她的衣领里。

然而,此类报复行动并不能当面包吃,空空的肚子叽里咕噜叫得更凶了。于是充满痛苦的饥饿的叫喊声又压倒了其他的声音:“面包!面包!面包!”

恰巧在维克托瓦尔有个曾经当过监工的人开了一家食堂,毋庸置疑,他早已吓得丢下小铺子逃跑了。等到妇女们从灯房里出来的时候,男人们也扒完了铁轨,他们集结在一起把食堂给包围了,门板立刻被打开了,但他们在铺子里并没有找到面包,只发现了两块生肉和一袋土豆。

不过,在他们翻箱倒柜后又搜出来五十来瓶杜松子酒,转眼间,那些酒便如同落在沙漠上的一滴水一样立刻化为乌有。

艾迪安趁机把已经喝空的水壶又灌满了杜松子酒。慢慢地,一种危险的醉意,就是那种空腹喝醉酒的危险,使他的两眼充满了血丝,苍白的上下嘴唇之间露出了像狼一样锋利的牙齿。

突然,他发现撒瓦尔想要趁乱逃跑。他于是破口大骂起来,有几个人跑过去,抓住了同凯特琳一起躲在备用木料后面的撒瓦尔。

“呸!卑鄙的家伙,你害怕被连累!”艾迪安吼道,“昨天就是你在森林里要求机器匠罢工,让水泵停下来的,现在却要耍赖!……好吧!他妈的!我们这就回到加斯东一玛里去,我们要亲眼看着你去砸烂水泵,对,他妈的!你必须去砸烂水泵!”

艾迪安确实醉了,他竟然亲自命令手下的人去砸烂他几个小时前奋力救下来的水泵。

“到加斯东一玛里去!到加斯东一玛里去!”

所有的人都朝他齐声欢呼,然后涌向加斯东一玛里矿井,这时候撒瓦尔被人使劲抓住肩膀粗暴地又拉又推,他却仍然坚持要求让他洗一下。

“你给我滚!”马厄对继续跟着跑的凯特琳喊道。

这一次,她甚至连想要退缩都没有,而且勇敢地抬起头用充满怒火的目光瞪了父亲一眼,然后又继续往前跑。大伙重新分成几路纵队穿过光秃秃的平原。他们是从原路返回的,于是又重新踏上了那几条又长又直的公路和那片愈加宽广的土地。此时已经是四点钟了,太阳正向地平线那边落下去,照在那群愤怒的比划着手势的人身上,他们长长的身影冰冻的地面上拖着。

那群人刻意避开蒙尔苏,走那条通往儒瓦塞勒的公路,为了免去从牛叉路口绕个大弯的麻烦,他们从彼奥莱纳庄园的围墙下走过。克雷古瓦夫妇恰巧刚刚出门去拜访公证人了,并且计划在那儿办完事以后,然后再到埃纳泊先生家吃晚饭,以便同女儿塞尔西会合。

彼奥莱纳庄园的椴树林荫道上冷冷清清,空无人影,像是在沉睡。菜园和果园里的草木都已被严冬摧残得叶落枝秃了。

屋里静悄悄的,窗户紧闭,凝结的热气使玻璃窗变得模模糊糊,那种深沉的寂静给人留下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让人断定屋子的主人睡的肯定是舒服的床,吃的是可口的饭菜,反正过的是一种怡然自得的幸福生活。

这群人一刻不停的赶路,一边沿着插着许多碎玻璃的围墙往前走,一边向栅栏门里投去抑郁而愤怒的目光,他们又开始叫喊起来:“面包!面包!面包!”

但是只有一对丹麦种的大黄狗直起身子,张着大嘴,用一阵狂吠来回应他们。此时那两个站在一扇紧闭的百叶窗后面的女仆——厨娘梅拉瓦尔和侍女奥诺丽娜,也被外面的那阵叫喊声吸引过来。

她们吓得直冒冷汗,脸色煞白,眼看着那群野蛮人接连不断地经过,当听到唯一的一块石子,打碎了边上一扇窗户的玻璃时,她们一下子跪倒在地,甚至以为自己死了。

那是让兰干的好事,他用一段绳子做了个投石器,在路过克雷古瓦家时随手向屋里的人投石问安。接着,让兰又开始吹起他的号角,那群人也渐渐消失在远方。“面包!面包!面包!”的叫喊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他们到达加斯东一玛里时,队伍的力量更加强大了,已经超过了二千五百人,那群疯狂的人犹如汹涌的洪流,力量越来越大,似乎能够冲毁和扫**一切。

警察在一个小时前来过这儿,但是由于农民指错了方向,他们现在正朝着圣托马斯那边赶去,他们在匆忙之中甚至没有采取预防措施,仅仅让几个人留下设岗来看守矿井。

罢工者们闯进房子,肆家破坏。不到一刻钟,他们就把大炉掀翻了,又放光了锅炉里的蒸汽,但是,特别受到威胁的是水泵,他们放出最后一点蒸汽后,停了下来,可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人们又向它猛扑了过去,就像是扑向一个活人要结果它的性命似的。

“第一下由你来砸!”艾迪安突然把一把铁锤交到撒瓦尔手里说,“砸吧!你曾和别人一起发过誓的!”

撒瓦尔吓得浑身发抖,不断地往后退缩,在两边人的推撞中,铁锤从他手中掉了下来,同伴们已经等不及他下手,立刻拿起铁棍、砖块和手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朝水泵砸去,有几个人甚至把木棒都打断了。

瞬间,锅炉的螺帽乱飞,铁的和铜的零件纷纷脱落,犹如被肢解了的人体的四肢。有人高举着尖镐,一下子抡下去,锅炉的铸铁炉身就在瞬间被砸破了,里面的水直往外流,而且一会儿就流空了,最后还“汩”地响了一声,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发出的最后悲鸣。

这事完成以后,那群疯狂的人退到外面,挤在紧紧抓住撒瓦尔一点都不松手的艾迪安的身后。

“打死叛徒!把他扔到井里去!扔到井里去!”大伙高声叫喊着

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说话结结巴巴,但仍在愚蠢地固执己见,说他需要洗一洗。

“如果你感觉这样不好受,那就等着吧!”雷瓦克老婆说,“看!那儿就有个澡盆!”

她所说的其实是个水塘,里面积满了水泵抽出来的水,水塘的表面白茫茫的,而且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大伙把撒瓦尔推到那儿,又敲碎冰层,最后逼迫叛徒把头浸入冰冷的水里。

‘快下水!”黑炭大娘一再说,“他妈的!如果你不肯下水,那就把你扔进去……现在,你就去喝一口,对,对!就像牲口那样把嘴伸到槽子里去喝!”

撒瓦尔只得四肢趴在地上张嘴去喝水,所有的人见了都哈哈大笑,那是一种残忍的嘲弄。一个妇女甚至冲上去揪起他的两只耳朵,然后另一个妇女也趁机抓起一把路上的新鲜马粪丢在他的脸上,他身上那件旧毛衣早已经不住拉扯,被撕成了碎片。可是,狗急跳墙,他仍在那儿顽强地挣扎,用使劲儿地脊背顶别人,试图逃脱。

马厄推了撒瓦尔一下,马厄老婆也是闹得最凶的妇女之一,这夫妻两人都想借此来发泄郁积在心头的宿怨旧恨,连平时一向对自己的情人们温柔体贴的摩凯特,此时也被这个昔日的情人惹得怒不可遏,觉得他简直是个毫无用处的饭桶,说要扒下他的裤子来看他还究竟是不是个男人。但艾迪安让她别再说了。

“够了!不用所有的人都动手……如果你愿意,我们这就一起把这事做个了断。”

他握紧双拳,两眼放出想要杀人的凶光,酒后的醉意已经异变成一种想要杀人的欲望。

“你准备好了吗?我们两个人中必须有一个死在这儿……那么就给他一把刀子,我已经准备好刀子了。”

精疲力竭的凯特琳惊恐万分地望着艾迪安,她想起了他曾经对她讲过的心里话:他喝酒的时候,只要喝上三杯就会酒精中毒,甚至会想要把一个人吃掉,那是他酗酒的父母遗传给他的劣根。凯特琳突然冲上前去,伸出手打了他几个耳光,并且用气得歇斯底里的声音冲着他的脸喊道:“卑鄙!卑鄙!卑鄙!……你已经干尽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难道还嫌不够?现在他已经连站都站不住了,你为什么还要把他杀死!”

她转身面对着父母和其他人。

“你们都是无耻的人!卑鄙的人!……你们要杀就把我和他一起杀了吧。如果你们胆敢再碰他一下,我就冲上去打你们的耳光。哼!一群卑鄙的人!”

说完她就挡在她男人的前面,用身体护着他,此时早已忘记了他曾经那样厉害地打过她。忘记了自己一直过着的悲惨的日子,仅仅想到他占有了她,她就是他的人了,现在别人这样欺侮他,对她而言简直就是一种耻辱。因此,她无法忍受别人这样百般地侮辱她的情人,内心万般痛苦的凯特琳奋不顾身地保护着撒瓦尔的那一刻只想到了撒瓦尔在矿井中对自己的温柔体贴。

艾迪安被凯特琳打完耳光之后,立刻气得脸色煞白。开始,他真想狠狠地揍她一顿。但是后来,他做了个男人酒醒时的习惯动作,只是用手搓了一下脸,便在一片寂静中对撒瓦尔说:“她说得没错,这样已经足够了……那你就立刻滚蛋吧!”

撒瓦尔立刻撒腿就跑,凯特琳也跟在他后面跑了,他俩在大伙压抑的目光中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惟有马厄老婆嘀咕说:“你错了,应该把他看住。他准会去干出一些出卖人的勾当的。”

那群人又开始上路。五点钟就要到了,通红的太阳照得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如同一片火海。有个过路的流动小贩告诉他们说,那些龙骑兵正顺着下坡道从克莱弗克赶往这里。他们于是又折回来,一道命令就此向后传开。“到蒙尔苏去!到总经理公馆去!……面包!面包!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