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近期伐倒树木后开出的一片很宽敞的林中空地,名叫“达坡姆”。它微微向下有些倾斜,然后缓缓地伸展向远方,它的四周是参天古木,雄伟的山毛榉笔直而挺拔,就像一排排青苔斑驳的白色擎天柱。

在那片空地周围,有些以前被伐倒的大树至今仍横卧在草丛中,再往左边走一些,就看见一堆锯好的木料整齐地垛成几何立方体的形状。随着暮色渐渐变浓,寒气也越来越重,如果脚一旦踩在结了冰的苔藓上,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虽然地面上已是浓浓黑夜,但是高耸入云的树梢在苍白的空中依然清晰可辨,一轮满月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满天的星斗瞬间黯然失色。

大约有三千名煤矿工人前来参加集会,男女老少接踵而至,渐渐把林中空地站满后,又渐渐扩展到远处的大树底下,那些正在赶来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抵达,淹没在黑暗中的人头像浪潮一般一直涌到附近的矮树丛中。从这儿发出的吼声像风暴一样吹进了那片平静而寒冷的森林。

艾迪安、拉沙纳尔和马厄居高临下地站在斜坡的高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争吵声,大家听都分辨得出他们的声音。周围的人都仔细地听着,只见雷瓦克的拳头紧握着,彼埃龙背着脸,对自己再不能用拿发烧作借口而感到深为不安。

善终老爷子和穆纱克老汉也来了,他们肩并肩地坐在一个树桩上,脸上显出一副深思的样子。坐在再过去一点的地方,也就是两位老人后面的是一些嘻嘻哈哈的小伙子,有查夏里、穆凯和其他几个,他们都是来凑热闹的;妇女们却跟他们相反,她们聚集在一起,像在教堂里一样严肃。而且陷入了沉思。马厄老婆默不作声,一面听着雷瓦克老婆低声的咒骂,一面不断的点头。菲勒梅不停地咳嗽,因为入冬以来,她的支气管炎又犯了。

摩凯特是唯一一个在哈哈大笑的人,她露出了一口漂亮的牙齿,原来她是被黑炭大娘骂女儿的话给逗乐了,那位大娘骂女儿没有良心,竟然支开母亲自己独享兔肉,甚至还骂女儿卖身献媚,靠丈夫的窝囊养肥自己;让兰站在木料堆上,一边用手把莉迪雅拉上去,一边强迫贝贝尔也跟上,三个孩子,站在比其他所有的人都高的地方。

原来是由拉沙纳尔引起的争吵,他本来想按正规程序选举一个主席团。因为他对自己在仙乐舞厅的失败非常恼怒,发誓要报仇雪耻。

他很自负,甚至认为自己现在面对的不再是那些代表,而是广大的矿工,所以完全有把握恢复自己昔日的威望。但是却遭到了艾迪安的坚决反对,他认为如果在森林里集会却还要选举一个主席团的话,这种想法简直太愚蠢了。既然别人已经像围捕狼群一样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那他们就只能采取革命行动,不能再那么软弱。

艾迪安看到无休止地争论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便决定抓住机会争取让群众站到自己这边来,于是只见,他站到一根树干上大声喊道:“同伴们!同伴们!”

群众七嘴八舌的吵闹声终于在一阵长长的叹息中停了下来,最后还是马厄把拉沙纳尔的抗议压了下去。艾迪安继续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同伴们!既然人家像对待土匪那样,禁止我们说话,而且还派警察来干涉我们的自由,那我们就得在这儿好好商量商量!,我们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谁也没有阻止我们说话的权利,就像谁也不能阻止飞禽走兽鸣叫一样!”

听众们对他慷慨激昂的演讲报以雷鸣般的欢呼声和喝彩声。

“对,说得好,森林是我们的,大伙完全有权利在这儿讲话……你说吧!”

这时候,艾迪安却一动不动地在树干上伫立了一会儿。月亮刚刚升起来,位置还很低,所以只能照亮远处的树梢,喧嚣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吵嚷,他们依然被淹没在了黑暗中。艾迪安也是黑乎乎的,但是因为站在斜坡的高处,高出人群,看上去更像是一根黑湖乎乎的木桩。

只见他缓缓地举起一条胳膊,开始讲话,但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粗声恶气,而是沉着冷静,俨然是一位在向人民作汇报普通的人民代表。他现在终于可以把在仙乐舞厅被警察署长打断的演说继续下去了,他于是开门见山,把罢工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下,其实他除了讲事实外,还是讲事实,因为要力求具有科学的说服力。

首先,他明确表示他起初并不同意罢工,因为矿工们也大多不愿意罢工,但是管理处实行的支坑木另付款的新办法把矿工们逼上了绝路。

然后,他回忆了代表们去总经理公馆进行第一次谈判时董事会是多么的没有诚意。

后来,在第二次谈判中,总经理答应把公司正在侵吞的那两个生丁吐出来,但那一步退让已经太晚了。他紧接着又用数字说明了目前大伙所面临的处境,事实就是互助基金已经被用光,而且顺便汇报了那些寄来的外援的使用情况,另外还替“国际”、波利沙尔和其他人辩解了几句,说他们要为夺取全世界而努力,所以无法提供给矿工们更多的援助。

公司扬言要解雇矿工,并威胁说要到比利时去招募工人。因此,形势日益严峻,。此外,它还通过威逼利诱,劝服那些意志薄弱的矿工重新下井干活。

他始终用单调的声音说话,好像特意强调那些坏消息,他还说饥饿正在取胜,希望正在破灭,斗争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所以必须鼓足最后勇气的。他在片刻沉默之后,突然作了总结:“同伴们,在这种形势下,大家必须在今晚作出决定。你们愿意继续罢工吗?如果愿意,那么你们准备用什么办法去战胜公司呢?”

缀满星斗的夜空下一片死寂。人们听了这番令人心情沉重的话以后,朦胧的人群中也现出一片沉寂,只有那充满绝望的喘息声在林子里回**。

这时,艾迪安换了另一种口气继续说了起来。他是以人群的首领和带来真理的使者的身份讲话的。“难道这儿有自食其言的懦夫吗?怎么,难道大家一个月的苦白受了,还要继续低着头重新下井,再过那种没有尽头的穷日子吗?”他激动地说,“与其这样,还不如在这场争取推翻让劳动者挨饿的资本家专政的斗争中立即死了好?总是在饥饿面前屈服,直到甚至连最老实的人也被它逼迫起来造反,难道还要继续像这种愚昧的做法吗?

他指出,矿工是被剥削阶级,工业竞争的加剧必然导致资本家降低成本,此时矿工就不得不独自去承受经济危机所带来的巨大灾难,最后陷入没有饭吃的绝境。不行! 绝对不能接受额外计算支坑木的钱法,那只是公司变着法儿克扣矿工的工钱罢了。

它其实是想让每个工人每天给它白干一小时。这一次实在太过分了,现在该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穷人起来伸张正义的时候了。

艾迪安站在那儿,双臂伸向空中呼喊着。群众听到“正义”两字后,激动得身子颤抖了好一阵,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其中还夹杂着落叶声,一起滚滚涌来。甚至有些人大声喊道:“正义!……是时候了,正义!”

艾迪安开始变得激动起来。他不具备拉沙纳尔那种讲起话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本领,他常常记不起字眼,甚至词不达意,只有耸耸肩膀才能挤出话来。

但是,每当遇到这种接连不断的语言障碍时,他总能通过做出一些大家熟知的、富有表现力的动作来吸引听众的注意力,他仿照挖煤工人干活时的动作,把胳膊往回一收,然后向前一伸,猛击一拳,突然做出要咬人的龇牙咧嘴的样子,那些动作同样会对他的同伴们产生一种奇特的作用。虽然每个人都承认他的身材并不魁梧,但又觉得他说话很中听。

“雇佣制是奴隶制的一种新形式,”艾迪安更加激动的说,“煤矿是属于矿工的,就像大海属于渔民,土地属于农民一样……你们应该明白!煤矿是属于我们的,是属于我们大家的,一个世纪以来,我们为此流尽了鲜血,遭受了无穷的苦!”

他甚至还直接谈到了一些让工人们感到晦涩难懂的法律问题,谈到了一系列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有关矿山的特别法规。

地底下的矿藏和土地一样,都归国家管辖。只是由于一种可恶的特许权,使得公司获得了一项采矿藏的专利。然而,蒙尔苏的情况更加复杂,因为根据当地很早以前的旧习惯,公司现在所谓的开采权,竟然还和当时那些封建主签订的契约搅在了一起。因此,作为民众的矿工们只是在重新拿回自己的财产。

说到此时,艾迪安用双手指向森林以外的整个地区。这时候,月亮已高高挂在天上了,月光透过树梢,朦朦胧胧的笼罩在他的身上。

仍然站在暗处的群众们,看见身披皎洁月光艾迪安双臂张开着,就好像是在分配财产,不由得激动得再次鼓掌,掌声久久不能停下来。

“对,对,他说得太有道理,简直太好了!”

此后,艾迪安转到了他最乐于谈的话题上,即他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劳动工具应当归集体所有,那种退回到原始社会去的观点令他很得意。现在,他的思想已经完全改变了。

他从新教徒们的那种令人温馨的博爱观点,和需要改革得雇佣制出发,最后提出了必须消灭雇佣制的政治主张。

从仙乐舞厅那次会议后,他所极力倡导的崇高属地人道主义范畴、还有不成文的共产主义,已逐渐发展成一个复杂的纲领,他甚至还对纲领进行了逐条的科学的探讨。

第一点,他提出只有推翻现有政权才能获得自由。人民掌握了政权之后,才能开始各项改革,然后恢复原始公社。最终目标是以平等自由的家庭代替受压迫受封建道德束缚的家庭。

第二,要实现民众在人权、政治和经济上的完全平等,并且以拥有劳动工具和全部产品来保障个人独立。最后,再由集体出资开办职业教育。通过一些切实有效的措施彻底改造腐朽的旧社会,他甚至于公然攻击现行的婚姻制度和财产继承权,他还对每个人的财产作出了规定,他要用暴力摧毁千百年来不公正的社会大厦······说到这里,他伸出一条胳膊做了个习惯性的,就像农民挥动刀放倒成熟的庄稼一样的横扫动作,。

然后,他又用另一只手做了个重新建设的手势,他要构造未来的人类社会,要建设一座充满20世纪曙光的,真理和正义的大厦。

在那种大脑极度兴奋的时刻,他的理智甚至开始失去了,脑海里只剩下宗派分子的固执观念,感情和良知似乎都已微不足道,而且他认为建设这个新世界是极其简单的事。

他全面考虑了所有建设事业,所以在讲到建设一个新世界时,就像是在谈论一台只需两小时就能安装好的机器,根本用不着赴汤蹈火,流血牺牲。

“现在该轮到我们了,”他最后高呼,“应该由我们来控制政权和财富了。”

雷鸣般的欢呼声从森林深处如潮水般涌向他,这时,月光照亮了整个林中空地,照得波澜起伏的人头的海洋清晰可见,大潮从灰色的大树干之间一直涌到远处那片矮树丛中。寒冷的夜空下,映入我们眼帘的全是愤怒的面孔,闪闪发亮的眼睛,张大的嘴巴,饿急了的男女老幼们,他们已经群情激愤,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去完成那番正义的事业——夺回昔日被剥夺了的财产。

他们不再寒冷,艾迪安那些极具感染力的言论已让他们听得热血沸腾,他们仿佛被一种宗教的狂热驱动着,他们有着像教会初创时首批基督徒那样的狂热希望,他们期盼着正义主宰统治一切的时刻马上到来。

虽然,许多晦涩难懂的话他们并没有听进去,还有那些逻辑的抽象推理他们也不太懂,但正是那种晦涩难懂和抽象,进一步拓展了许诺的边界,那简直令他们兴奋得忘乎所以。“这是多么美妙的梦想啊!当家做主人,不再受压迫,终于可以幸福了!”

“对,他妈的!该轮到我们了……铲除剥削者!”

妇女们个个激动得简直发了狂一般的,饿得发昏的马厄老婆也失去了往日的镇静,雷瓦克老婆在大声喊叫,黑炭大娘怒不可遏,而且像巫婆一样挥动着双臂,菲勒梅咳得浑身颤抖,摩凯特兴奋得满脸通红,向艾迪安大声说着亲昵的话。

在男人中间,彼埃龙吓得不停的瑟瑟发抖,雷瓦克在无休止的说着话,站在他俩之间的马厄被演说者征服,发出了一声怒吼,但是嬉皮笑脸的查夏里和穆凯,则显得浑身不自在,正在千方百计地想找乐子。

怪事,这位老兄讲那么长时间,竟连一口水也没喝!但是,人们没发现,站在木料堆上的让兰闹得更凶,他一面鼓动贝贝尔和莉迪雅一齐喊叫,一面挥动着装有母兔波洛尼娅的篮子。

欢呼声再次响起。艾迪安已经陶醉在自己的巨大感染力和征服力中。他拥有的权力仿佛就在那三千名听众心中,他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的心怦怦直跳。

苏瓦林琳若肯放下架子前来的话,如果也准备为艾迪安的思想被大家所认可而拍手叫好,一定会对他的学生在无政府主义思想方面取得的进步感到高兴,一定会非常满意学生提出的纲领,苏瓦林琳仅仅对关于教育的那一条持异议,认为那简直是感情用事,甚至可以说是愚蠢的,因为无知是神圣的。

有益的,应当成为洗礼的圣水。当说到拉沙纳尔时,他于是耸耸肩膀,一次表示蔑视和愤怒。

“让我说几句!”他大声向艾迪安喊道。

艾迪安跳下树干说:“你说吧,看他们究竟是否愿意听你的。”

很快,拉沙纳尔已经站到了艾迪安原先的位置上,他打了个让大家安静下来的手势。但吵闹之声并没有停下来,站在前面几排的人认出他后,然后他的名字被一直传到隐没在山毛榉下面的最后几排听众那里,然而,大家都不愿听他讲话,他只是一个过时的偶像,那些信徒一看到他简直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那曾经出口成章的口才,流利温婉的话语,长期以来一直很有魅力,然而现在却成了只能让那些懦夫昏昏欲睡的迷魂汤,。

他在一片嘈杂的的声音中开始讲话,试图把那些安抚人主的话拿出来老调重谈,比如说光靠颁布几条法律是根本不可能改变世界的,社会的进步需要时间,但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却是枉费心机,此时,他的这种话引起了下面一片唏嘘声和嘲笑声,他这次的失败比上次在仙乐舞厅里更惨,简直是一败涂地,无可挽回了。

最后,有的听众竟随手抓起一把把结了冰的苔藓向他扔去,只听见有个妇女尖叫喊道:“打倒叛徒!”

拉沙纳尔慌忙解释道,虽然织机是纺织工的财产,但是煤矿却不能成为矿工的财产,他认为最好是实行分红制,不仅使工人们分得利益,而且要使他们成为获利大家庭中的一员。

“打倒叛徒!”成千上万的人竟然异口同声地喊道,与此同时石块也嗖嗖的向他飞去。

拉沙纳尔的脸色已经被吓得煞白,一种绝望的心情更加使他两眼涌满了泪水。他生命存在的价值简直如大厦一般瞬间倒塌了,二十年来精心培育起来的同伴友情在忘恩负义的听众面前化为乌有。

他的内心受到沉重的打击,已经无力再继续讲下去了,只好从树干上跳了下来。

“这下令你高兴满意了,”他支支吾吾地对得意扬扬的艾迪安说,“好,我盼望着你也会有这一天……你听好,你迟早也会落到这种下场的!”

说完,他用力地把手甩了一下,似乎在暗示今后若群众遇到他所猜想的那些不幸,他不负任何责任,然后,只见他穿过安静宁谧、月色皎洁的田野独自离开了。

大伙的唏嘘声又起来了,随后他们惊奇地发现善终老爷子正站在树干上,面对着嘈杂的人群讲话。但是此前,他和老穆纱克始终保持着沉默,好像一直在思考过去的事情。

毋庸置疑,他那唠唠叨叨的老毛病又犯了,有时候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对往事的回忆也就涌上心头,于是脱口而出,一讲就是几个钟头。

全场哑雀无声,每个人都在专心地听着那位脸色被月光映得如同幽灵一样苍白的老人讲话,因为他讲的都是一些别人无从考证的、也弄明白的陈年往事,而且显然与当下要商讨的事情无直接关联,所以更加引人入胜。

他先讲到他年轻时,还有他那两个被压死在了伏安矿井下的叔叔,接着又谈到他那被肺炎夺去生命的妻子。然而,他并没有偏离自己所要表达的中心思想。就像眼前这样的事从来就不会有好下场,而且将来也永远不会有。

例如,过去也曾有五百人因国王不愿缩短矿工的工作时间而在森林里集会,但当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就马上停住了,转换话题开始讲另一次罢工,总而言之,那样的事他见多了!

每次罢工都要到这些大树下来集会,像这边的“达坡姆”,那里的煤栈,甚至还有再远一点的界沟。他记得有几次是在寒冬,还有几次是在酷夏。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傍晚,大伙来后没讨论多久就各自回家了。后来,国王的士兵来了,最后用枪声结束了这一切。

“那时候,我们也像现在这样举手发誓说不再下井……唉!我也发过誓,是的!我也发过誓!”

大伙个个听得目瞪口呆,一阵悲伤掠过心头,此时一直在关注着这个场面的艾迪安突然跳上了那棵伐倒的大树,站在老人的身边。

艾迪安刚刚在第一排的那些朋友当中认出了撒瓦尔,于是想凯特琳肯定也在,于是心里产生一股新的**,他想要在她的面前博得众人的喝彩。

“同伴们,你们都听见了,这就是我们的一位老前辈所亲身遭受过的痛苦,如果现在我们不了结了那些盗贼和刽子手,我们的子孙后代还得受向我们一样的苦。”

他的样子看上去很可怕,他说话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过。他伸出一条胳膊扶稳善终老汉,仿佛是把他作为一面苦难和悲痛的旗帜展示给大家,同时嘴里高喊着报仇。

他用短短的几句话追溯到马厄家的祖上,并且指出虽然他们祖祖辈辈都在矿上卖力地干活,但是公司的血盆大口还是无情地吞噬了他们的心血,辛苦劳动了一百年,可现在反倒比以前更加饥饿穷困。

接着,为了与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提到了董事会里那些大腹便便的财主们,还有那帮子股东,说一个世纪以来他们无所事事,只知道养尊处优,保养得简直像大姑娘一样。

一大群人的祖先在井下累死,而自己用血汗换来的却是那些人给部长们行贿送礼的礼物,从而保障那些大老爷和资产阶级世世代代都能莺歌燕舞,在炉火边养得脑满肠肥!这样的事难道还让人痛心吗?

艾迪安研究过矿工的职业病,他于是一一把它们列举了出来:贫血、淋巴腺结核、矽肺、窒息性哮喘以及会引起瘫痪的关节炎,介绍详细之极,简直令人吃惊。可怜的穷人们有的被当作草料扔进粉碎机里,有的像牲畜一样被圈在矿工村里,各大公司给他们规定了和奴隶一样的劳役,不仅要把他们的血一点一点吸干,还扬言要把劳动者全都网罗过来,让百万条胳膊给一千个懒汉创造财富。

但是,矿工们现在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无知,不愿再做被压死在地底下的牛马了。一支大军正从矿井的深处壮大起来,一茬公民的种子正在萌芽,等到阳光灿烂时,它就会破土而出。到那时,那些人就会明白公民的力量,看他们还敢不敢对一个年过六十,并且已经在矿上干了四十年的,口吐黑痰,双腿被被掌子里的积水泡肿了的老人仅仅支付一百五十法郎的养老金了。

不错!劳动者要和资本家清算一切,要和那个他们没有见过、没有肉身的神祗算账,他不知藏在什么地方,蹲在他那个神秘的神龛里,靠饿死鬼的命来存活!

现在大伙要找到那儿去,然后放一把火,并且要借着火光认清他的面目,让那个饱食人肉的妖精,那头无恶不作的公猪淹死在血泊中。

艾迪安说到这儿突然停顿下来,但他的一条胳膊依然在空中指向那边的敌人挥舞着,但是,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边究竟是地球的什么地方。

这一次,听众的喊叫声甚至连蒙尔苏的那些资产阶级也都能听到,致使他们不安地望向旺达姆,还以为是哪个地方发生了可怕的崩塌。受惊的夜鸟振翅向林子的上空飞去,盲目地盘旋在广阔明亮的夜空中。

艾迪安需要人们马上作出决定,便问道:“同伴们,你们的决定是什么?……你们同意继续罢工吗?”

“同意!同意!”震天的吼声顿时四起。

“那你们准备做些什么?……如果明天仍然有一些胆小鬼下井,那我们就注定要失败了。”

暴风怒吼般的喊声又响了起来:“打死那些胆小鬼!”

“所以,你们决定要提醒那些胆小鬼们记住自己的誓言……以下就是我们能够做的事:我们到各个矿井去,只要我们在那儿就能把那些叛徒拦回来,同时让公司看到我们万众一心,还有我们宁死也不妥协的坚强决心。”

“就这么办,到矿井去!到矿井去!”

艾迪安从一开始讲话,就在眼前那一片怒吼着的苍白人头中急切地寻找着凯特琳。看来她一定是没来。

他总能看到撒瓦尔不时地耸耸肩膀,摆出一副嘲弄人的样子,但也总能看到满不嫉妒,准备拼命携取一定名望的撒瓦尔。

“同伴们,假如有探子隐藏在我们中间的话,”艾迪安继续说,“那他们就得当心点,大伙会把他们认出来的……是的,我现在就看到了一些从未离开矿井的旺达姆煤矿工人……”

“你这话是针对我的吗?”撒瓦尔做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问道。

“既是针对你,也是针对他人……不过,既然你接话了,那你就得清楚饱汉和饿汉是完全不同的。难道你仍然在让一巴尔干活……”

这时艾迪安的话却被一声嘲笑打断了:“嘿!他干活……他有一个女人为他干活。”

撒瓦尔羞得满脸通红,张嘴骂道:“他妈的!难道连干活也不让吗?”

“是的,”艾迪安大声说,“在同伴们为了集体的利益而受苦的时候,是不允许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而去给老板当走狗的。若是实行全体总罢工,我们现在早就成为矿井的主人了……蒙尔苏已停工了,难道旺达姆的男人还应该下井吗?如果要对那些资产者重拳出击,整个地区就必须全部停工,德兰纳先生的矿井应该和这儿一样。你听好了吗?只有叛徒才会继续在让一巴尔矿井的掌子面上干活,你们全都是叛徒!”

撒瓦尔四周的人一个个都变得气势汹汹,只见他们抡起了拳头,大声嚷嚷着“打死他!打死他!”那声音简直如雷声一般。撒瓦尔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但是,他疯狂地想要击败艾迪安,于是急中生智,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你们先听我说!明天你们都来让一巴尔看我是否仍然在干活!……我们和你们是一家人,大伙让我来就是要我把这件事转告你们的。我们也认为所有的锅炉都应该熄灭,而且那些机器匠也应罢工。如果那些水泵全停下来会更好!到时候大水就会把各个矿井淹没,一切就都得完蛋!”

这回轮到人们为他疯狂地鼓掌了,艾迪安从这时起就被人们撂在了一边。在一片嘈杂的吵闹声中,人一个接一个地跳上树干去讲话,时而做着奇怪的手势 ,并提出一些恶毒的建议。

那是疯狂的宗教信仰在肆虐,这意味着一个教派已经失去了耐心,它实在厌倦了对那个期盼中的奇迹的等待,最后决定督促它立即到来。那些人已经饿得脑袋一片空白,眼前一片红光,只是在一种虚幻的全人类幸福的神化光轮中看到了火和血。

宁谧的月光笼罩着那片人的海洋,幽深的森林悄悄地把众人的喊杀包围在中间,只有踩到结了冰的苔藓时才会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在皎洁的夜空下,那黑压压的一片枝繁叶叶茂的、挺拔的山毛榉,对它们脚下的那些**着的可怜人,似乎既不愿瞧上一眼,也不愿倾听其诉说。

马厄老婆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了马厄的身边,此时,夫妻俩已丧失了平日的理智,而且正在逐渐陷入几个月来搅得他们无法安宁的愤怒之中,他俩都赞成雷瓦克提出的进一步要求,那就是:把那些工程师的脑袋砍掉。

已不了彼埃龙的人影,善终老汉和老穆纱克在一旁讲话,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一些别人听不清的暴力行动。查夏里也跟着瞎起哄,大胆地提出把那些教堂全部捣毁,穆凯则用手里的曲棍敲打地面,他仅仅是想把闹声弄得更大些。

妇女们简直发了疯:只见雷瓦克老婆两拳插腰,正在跟菲勒梅吵架,严声斥责菲勒梅对她的嘲笑。摩凯特说要把那些警察踢趴下;黑炭大娘发现莉迪雅不但没有采到野菜,甚至连篮子也弄丢了,就顺手给了小丫头几个耳光,这会儿还伸着胳膊继续在空中乱打一气,就像在痛打她想要抓住的所有老板们。

贝贝尔从一个徒工那儿打听到拉沙纳尔太太已经发现波洛尼娅是被他们偷走的,让兰吓得安静了一会儿,但当他决定大不了再偷偷把兔子还回到万利酒馆门口后,便更加大声的叫喊起来,他打开那把新折刀挥舞着,看到闪闪的刀光,心里得意极了。

“同伴们!同伴们!”精疲力竭的艾迪安一遍又一遍地喊道。为了让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达成最后一致的意见,他的嗓子都喊哑了。

最后,大伙终于肯静下来听他讲话了。“同伴们!大家同意明天早上到让一巴尔去吗?”

“同意,同意,去让一巴尔!打死那些叛徒!”

那三千人的喊声犹如暴风的呼啸,震彻云霄,但最后还是渐渐在皎洁的月光中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