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了半个月,现在已到了一月的初头上。寒冷的雾气使辽阔的大平原了无生气。矿工的贫困状况更加恶化,在日益严重的饥饿威胁面前,矿工村里的人随时都有饿死的危险。“国际”寄来的四千法郎还不够三天的面包钱。

除此就再也没寄什么了。工人的斗志受到严重的挫伤,他们眼看着希望一点一点的破灭了。现在,连自己的兄弟都不管他们了,没有人可以指望了。在这隆冬季节,他们觉得在世界上孤立无援的痛苦,感到茫然。

星期二那天,二四零矿工村已落到了财尽粮绝的地步。艾迪安和代表们为此忙得焦头烂额。他们在附近的城市到处组织募捐活动,甚至还去了巴黎;他们争取捐款,组织救援演讲会。

但这些努力几乎没有用,虽然公众舆论先是哄动了一阵子。但由于罢工旷日持久地拖延下去,而且没有发生骇人听闻的惨剧,公众也就变得冷漠起来。

他们募集到的那一点点捐款只够用来勉强救济最贫困的家庭。其他人家则靠卖掉衣服和旧家具度日。厨房里的饮具,褥子里的羊毛胎,竟连家具,都一一进了旧货店。有一阵子,大家好像看到了一线生机,蒙尔苏这些被格拉梅快要挤垮 了的小铺子为了争取客源,答应赊账。有一个星期,面包商卡鲁布勒、斯梅尔顿和杂货商韦尔东克果真开门营业,但他们的老本很快赊了,最后只好歇手作罢。

沉重的债务越发压得矿工长期直不起腰来。最终的结果只是让法院的执达吏为店主和顾客的债务纠纷忙得不亦乐乎。现在工人们已经赊购无门,家里也没什么可以变卖的了。大家只好睡在一个角落里,像癞皮狗这样等着饿死。

艾迪安想要是自己的这身肉能卖钱的话,他宁愿把自己也卖了。他已放弃了他的秘书津贴,还去玛谢纳当掉了自己的长裤和呢子礼服,以使马厄家足以揭揭锅。他只留下一双皮靴,而他留下这双皮靴是为了想要有双结实的脚。

弄到现在这个局面,他总结了一些经验:罢工爆发得早了点,互助基金还没有足够的积累。他认为这是导致失败的唯一原因。因为一旦工人能从积累中获取支持抵抗所必需的钱,那他们一定会胜利。

他这时还想起了苏瓦林琳的话,苏瓦林琳曾谴责公司逼矿工罢工,目的是要尽快耗尽它那刚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基金。

他一看到矿工村,一想到那些没有炉火取暖,没有面包充饥的穷人,就局促不安。他宁肯不惜劳累出门散步,走出很远,也不想受内心的煎熬。一天晚上,在他回家的路上,路过雷基亚尔附近发现有个老妇昏倒在路边。她一定是快要饿死了。艾迪安把老妇扶起来以后,看见栅栏的另一边有个姑娘,他认出那姑娘是摩凯特后,就开始大声招呼她。

“嘿!是你呀!”他高兴地说,“过来帮我一下,得给她喝点什么。”

摩凯特同情地流下眼泪,赶紧回家,跑进他父亲在废墟中保留下来的那所摇摇欲坠的破屋子。不一会儿,她拿了杜松子酒和一点面包出来。老妇喝了酒后苏醒了过来,之后便一句话也没说,只顾狼吞虎咽地猛吃面包。

她儿子是个矿工,住在库尼旁边的矿工村里。老人家本想到住在儒瓦塞勒的一个妹妹处借十个苏,但是从那儿回来的时候就昏倒在这儿。老妇吃完面包,又昏头昏脑地走了。

艾迪安在雷基亚尔远远的望着那些倒塌的选煤棚全都淹没在荆棘丛中,呆呆的荒芜的田野上站了许久。 “怎么!想进屋喝一小杯吗?”摩凯特高兴地这样问道。

看到艾迪安还在犹豫,她便接着说:“那么,你是怕我啰?”

艾迪安被她的笑声征服了,随她走进屋子。看着她诚心诚意地拿出面包请他吃,他深深地感动了。她不想让艾迪安呆在父亲的房间里,就把他领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马上斟满了两小杯杜松子酒。

房间收拾得非常整洁,艾迪安着实地把它称赞了一番。此外,她家似乎什么都有。父亲仍在伏安上班当马夫,而她也不愿意整天闲在家里,就去给人家洗衣服,同时每天可以挣三十个苏。她虽然喜欢跟男人们打情骂俏,但其实他并不是个懒散的人。

“你说呀,”她柔声柔气地说,突然走过去亲热地搂住艾迪安的腰“你为什么不愿意爱我?”

听她娇滴滴地如此说话,艾迪安也不禁笑了起来。

“我可是非常爱你的呀,”他不好意思地回答说。

“不对,不对,你说的不对……你知道的,我是这么的爱你,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你答应吧,这样我会多么快活啊!”

确实,半年来,她一直在求他。这会儿,摩凯特的身子始终贴在他身上,用两条颤抖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他,仰着粉嫩嫩的脸颊,恳切地乞求他的爱,他开始激动了起来。

她那张胖乎乎的圆脸算不上漂亮,面色也被煤弄得发黄,却从肌肤里透出一种迷人的魅力,眼睛里射出火一般的光芒。这种肉欲的颤抖,使她变得一下子年轻许多,犹如一朵娇艳的玫瑰。于是,他再也无法拒绝了这个如此低声下气,如此急切地要献身于他的女子。

“啊!你很愿意,是吗?”摩凯特高兴得结结巴巴地说,“啊!你很愿意。”

于是,她在一种晕厥的状态中像处女一样笨手笨脚地献出了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第一次接触男人似的。完事以后,当艾迪安要离开时,反倒是她表示不胜感激;她连声向他道谢,还亲吻了他的双手。艾迪安对这次艳遇感到有点儿羞愧,但内心安抚自己说占有像摩凯特这样的姑娘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走的时候,暗自发誓绝不再有第二次。不过,他依然认为她是个忠厚的姑娘,

对她保留着一种美好的回忆。但是,当他回到矿工村的时候,一些严重的事使他把这次艳遇抛到脑后。有风声说,从一些工头那里听到过这种流言,如果代表们再去和总经理交涉一次,公司没准会同意作出让步。事实上,在这次较量中,矿上遭受的打击比矿工还要严重。如果罢工再持续下去的话,最后只会两败俱伤:劳方会饿死,资方将破产。一切停止转动的机器都是死机器。工具和器材慢慢损坏,呆滞的资金日益消失,慢慢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一样。每停工一天就是数十万法郎的损失啊。堆煤场上那一点点库存日见枯竭,客户们扬言要向比利时购买,这将威胁到将来。

但最让公司担惊受怕并想小心加以隐瞒的是巷道和掌子面的受损程度日益严重的状况。由于手头工人人数不够,维修工作持续不下去,各处的坑木都在断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塌方。眼看着矿井在短短的时间里已损坏得不成样子,矿主们已经坐立不安了。但这还得花上长达数月的时间来修理,才能重新开采。

矿区里正在流传:马特莉娜矿井的莫格雷图矿脉也一块一块地往下塌,而且灌满了水;克莱弗克的巷道一下子塌了三百米,把到五掌矿脉去的通道都堵死了。管理处本来想否认这些事,但突然接连发生了两次事故,没办法只得承认。

在彼奥莱纳庄园附近,一天早上,有人发现米亚鲁矿井北巷道顶上的地面发生了龟裂。其实这条巷道在前一天已经坍塌了,而就在人们发现地面龟裂的第二天,伏安矿井的内部也发生了塌陷。这使那儿的两幢房屋险些垮掉,震动了村区的一角。

艾迪安和代表们在还未摸清董事会的意图之前,不想做冲动的傻事。他们想向当萨拉打听情况,但当萨拉却极力回避,没有给予明确的答复。只是含糊的说大家都在为彼此的误会感到惋惜,应当想办法使双方达成谅解。

最后,他们决定到埃纳泊先生那儿去,表示他们的通情达理。而且他们不愿意让人日后责备他们不给公司承认错误的机会。不过,他们发誓决不让步,依然要坚持他们的条件。只有让他们答应这些公平合理的条件才是最重要的 。

这次会谈定在周二上午进行。这次会谈不如第一次那样以诚相待。因为到这天,矿工村已经落到了贫困不堪的地步。。出头讲话的还是马厄,他解释说同伴们派他来问问先生们是否有什么新的意见要对他们谈。

起初,埃纳泊先生装得很吃惊的样子,说他并没有接到任何指示。如果矿工们继续坚持造反的话,事情就不可能有转机。这种专横强硬的态度只会产生极其糟糕的后果,如果说代表们本来在来之前还有妥协的意思的话,那么,他们受到的这种接待方式后也足以坚定他们一向不妥协的立场。

过了一会儿,总经理又表明很愿意双方达成妥协和解:例如,公司可以增发被指责为克扣去的那两个生丁,工人接受支坑木另行付款的方法。另外,他还补充说这只是他个人的提议,还并不是上面的决定,不过,他保证能使巴黎方面同意这种让步。

但是,自然这个方案被拒绝了,代表们并重申了他们的要求:维持原来的付酬办法,每车煤再增加五个生丁。埃纳泊先生这时候又承诺他可以就他刚才提出的方案立即和代表们签约,并催促他们看在家里快要饿死的妻子儿女份上立刻接受,不然什么也得不到。

但是,代表们犟得很,两眼望着地上,一个劲地摇头。嘴里说不行,就绝对不行。最终还是不欢而散。埃纳泊先生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马厄、艾迪安和其他几个像被赶上绝路的失败者一样窝着一肚子火,脚上的大皮靴用力地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地走了。

矿工村的妇女们在下午两点钟左右时想去走走格拉梅的门路。这个是马厄老婆出的主意。现在只有这点希望了,去求这个男人发发慈悲,再赊给大家一星期的东西。但她往往过于相信人的善良本质。

她说动了雷瓦克老婆和黑炭大娘陪她一块儿去,至于彼埃龙老婆,则婉言拒绝了她的邀请,推脱说彼埃龙正生病,自己脱不开身。另外还有一些妇女也加入了她们的队伍,总共有二十来个人。

当蒙尔苏的那些殷实富户看到这帮穷酸潦倒、脸色忧郁的女人从大路上蜂拥而至的时候,不约而同关上了门,都不安地摇着头。有位太太还马上把银质餐具藏了起来。镇上的人还是头一回看到她们这副模样,这绝对是不祥的兆头。在通常情况下,只要一帮女人像这样在路上走,是不会有好事。

果然,在格拉梅的铺子里,上演了粗暴的一场戏。起先,他还嬉皮笑脸地让她们进屋,装作以为她们是来还债的。他调侃着说:“大伙商量好了,一齐都把钱送来,这真是太客气了。”接着,一听到马厄老婆说明了来意,他又立刻装出生气的样子来。你们这不是在拿人开玩笑吗?还要赊账?你们这是心要我破产,睡稻草!不行,一丁点面包屑也不能赊!一个土豆也不能赊!

他打发妇女们上面包商卡鲁布勒和斯梅尔顿,杂货商韦尔东克那儿去,只要不是光顾他们的铺子。妇女们忍气吞声、战战兢兢地听着,一面偷偷地望一下他的眼睛,一面道歉,想从中看出他是否会软下心肠来。

格拉梅又开始拿人寻开心,调侃地说如果黑炭大娘愿意做他的情妇的话,就把他的铺子送给她。妇女们没有多大胆量,听了这话只好一笑了之。雷瓦克老婆更是顺着他把玩笑开得更大,说她倒是很愿意照他说的做。但是,格拉梅马上翻脸撒起野来,把她推了出去。

她们苦苦哀求,不肯走。他竟开始采取了野蛮手段把她们一个个推出门外。其他的女人到了人行道上,骂他是畜牲,而马厄老婆把双臂伸向空中,像一个复仇女神那样怀着满腔愤怒,呼唤死神快来抓他,并大声说像他这样的男人根本不配吃饭。

妇女们两手空空哭丧着脸回到家中。进门的时候,男人们望了望她们,随即无奈地低下了头。他们知道完了,这一天下来,又不得进一口汤水。而且冰冷的阴影看不到一线希望,以后的日子灰蒙蒙的被笼罩起来。

但是,即使到这步田地,他们仍旧无所怨言,没有一个人说要投降。极度的贫穷反倒使他们变得更加团结,更加顽强。他们像那些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困兽,宁肯死在自己的洞穴深处,也不愿出来。

大伙都在一块儿发过誓的,一定要共同坚持到底,而且一定能够坚持到底。谁也不敢第一个妥协屈服。如同在井底下,如果有一个同伴因塌方而被埋在下面的时候,大伙一定会不顾一切地积极坚持营救那样。

就应该这样,他们在井底下,这是一所好的学校。在这里教他们学会了忍受痛苦。从十二岁起大伙就一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可以勒紧裤带一个星期不吃东西。在每天同死神作斗争中学会了以牺牲为荣,他们像忠于职守的人那样感到自豪,表现得无比忠诚。

马厄家,在这个傍晚也过得异常凄惨。连最后一把煤渣也投进炉子里,但全家人还是在奄奄一息的炉子跟前,闷声不响地坐在。

褥子里的羊毛胎全部掏空卖掉了,前天又一狠心把那只布谷鸟钟卖了,结果只得了三个法郎。自从那种习惯了的滴答声没有了以后,屋子里显得空****的,格外死寂。现在,除了食品柜中央摆着的那只玫瑰红的纸盒子外,就没有别的东西了。这是马厄过去送给妻子的礼品盒,马厄老婆十分的宝贝它。而两把好一点的椅子也早已不存在了。善终老爷子和孩子们一起挤在从菜园里搬回来的一条长满苔藓的旧长凳上。寒意越发浓重,灰暗的暮色已经降临。

“怎么办?”马厄老婆蹲在炉子边上的一个角落又问道。

艾迪安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贴在墙上的皇帝和皇后的肖像。他想如果不是这家子不让他动手撕掉这家里唯一的装饰的话,他早就把它们扯掉了。于是,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想不到这些看着我们饿死的坏蛋连两个苏都不值!”

“我想卖掉那个礼盒,好吗?”脸色苍白的女主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马厄悬着两条腿坐在桌沿上,脑袋耷拉在胸前。但一听到这句话,他挺起身子回答说:“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马厄老婆吃力地站了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上帝怎么忍心这样对待他的人民!食品柜里连面包屑也没有,已经到了再也找不出任何可以卖的东西的地步了;甚至连想去弄片面包的念头也没有了!炉火马上就要灭了!

马厄老婆拿阿纳齐尔出气。早上,她叫女儿到矸石堆上去捡煤渣,可阿纳齐尔却空着手回来了。是因为公司不让她捡。“还用在乎公司吗?连去捡点煤渣都像是去偷东西似的!”马厄老婆愤愤地说。小姑娘失望地说:“有个男人威胁说要打她的耳光。”过了一会儿,她答应母亲第二天再去捡,宁愿挨打,也一定要让家里有东西可以取暖。

“让兰这混小子呢?”母亲大声吼道,“告诉我,他又上哪儿去了?……他该去挖点野菜回来。有了野菜,我们至少还能像牲口似的吃上一点!

昨天,他就没有回家睡觉。真不知道他搞得什么鬼,但这臭小子总是看上去肚子吃得饱饱的。等着瞧吧,他不会回来的。”

“也许,”艾迪安说,“他在路上捡到了几个钱。”

她一听这话,越发火了,挥着拳头嚷道:“如果让我知道!……我的孩子居然去乞讨!我宁肯把他们杀了,然后自杀。”

马厄仍旧坐在原处,再度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蕾诺尔和亨利看到没饭吃,心中难受,开始哼哼肚子饿了。

善终老汉一直沉默不语,知趣地在嘴里转动着舌头,假装在吃东西,只是想骗骗自己的辘辘鸡肠。

大家都一言不发,只是木然地接受这越来越严重的病痛:马厄患着气喘病,两膝水肿;母亲和孩子们患的是遗传性淋巴腺结核和贫血症;老爷子咳嗽吐黑痰,转为水肿的风湿病又犯了。毫无疑问,这些都是职业病,而他们只是到了没有东西吃快饿死的时候,才埋怨这一身病。

矿工村里已经在死人了,但仿佛像死的是几只苍蝇一样一声不响。无论如何,晚上一定得往肚子里塞点东西。但上哪儿去弄呢?天哪!怎么办?

这时候,暮色苍茫,屋里渐渐黑下来。艾迪安犹豫了一会儿,心如刀绞,最后拿定了主意。“你们等着,”他冷冷地说,“我去想想办法。”

他说完就出门去了。“我也出去看看,”马厄老婆说,“不能这样干等。”他拒绝了。他是想到了摩凯特那去弄点面包来,而且他知道她会很高兴地送给他的。他是不得已才去雷基亚尔,而他的心里很苦闷。

那姑娘像一个钟情于他的使女一样热吻他的双手,他只好再和她温存一番。做人嘛,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受苦不管吧。

年轻人走后,她紧接着又打开大门,然后再用劲关上,其他人静静地呆着,默默无言地看着在阿纳齐尔刚刚点燃的一根蜡烛头发出的微光发呆。到了门外,她停了一下,稍作思索,随后走进了雷瓦克家。

“我说,那天你从我这借3个面包。要是你能还给我就好了。”

可是,她所看到的情况阻止她这样做。她无法再说下去。雷瓦克家看上去比她家还惨不忍睹。雷瓦克老婆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已经熄灭的炉子,布特鲁靠在墙上,机械地磨蹭着双肩。雷瓦克被一些制钉工灌醉后,空着肚子,趴在桌子上酣睡。

他是个老好人,显得很惊讶,他的积蓄被大家一块吃光,他现在得勒紧裤带,心里感到很吃惊。

“还一个面包,唉!亲爱的,”雷瓦克老婆艰难地回答到,“要是你能再借我一点,那该多好!”

过了一会儿,丈夫发出难受的哼哼声,她便使劲地把他的脸往桌子上摁。

“住口,蠢猪!烧坏你的肠子才好!……你为什么要让人家掏钱请你喝酒,为什么不跟人家要二十个苏回家?”

她说个不停,一边叹气,一边骂。屋子脏乱极了,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收拾了,一股难闻的气味拔地而起。

管它天塌地陷,她才不在乎呢!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贝贝尔,一早就不见了人影。她嚷着说,要是他不再回家,她倒省了心了。接着,她便说她要去睡觉了,起码这样可以暖和些。她推了一下布特鲁。

“喂!咱们走吧,老好人……没有炉火了,用不着点上蜡烛去看那些空盘子……我对你说,咱们睡觉去;咱俩贴在一起,这样暖和些。喂,路易,你来还是不来?……让这个该死的醉鬼一个人在这儿冻死!”

马厄老婆只好从雷瓦克家出来,决定抄近路直接从菜园子里穿过去上彼埃龙家。远远地她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笑声。

她敲了敲门,屋里顿时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给她开门。

“啊!是你呀!”彼埃龙老婆装着很吃惊的样子大声说,“我还以为是医生来了呢。”

她没容马厄老婆开口,就指着坐在熊熊的炉火跟前的彼埃龙,继续说:“唉! 你别看他脸色看上去倒是不错,可其实他身体不好,老是不舒服。他需要暖和些,我把家里全部的煤都拿来烧了。”

确实,尽管他喘着粗气,装出一副病人的样子,也掩饰不住他良好的身体状况。他看上去精神焕发,而且面色红润,身体比以前还胖了许多。

再说,马厄老婆刚才一进门,就闻到就有一股浓烈的兔肉香味。他们一定把兔肉藏起来了。而桌子上还多多少少地残留着一些肉屑碎骨,在桌子中央,她还看见一瓶忘了拿走 钠咸丫啤?“哦,我妈设法到蒙尔苏去弄个面包了,”彼埃龙老婆红着脸说,“我们正在等她呢。”

但是,她的声音哽住了,顺着女邻居的视线望过去,目光也落到了那瓶酒上。转眼间,彼埃龙老婆马上恢复过来,开始不停地编起故事来。不错,那是一瓶葡萄酒,其实是彼奥莱纳庄园的那些资产者送给她男人的。因为医生嘱咐说他要喝点波尔多葡萄酒。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感谢的话,特别是那位小姐,不摆架子,还亲自到工人家里来分发她施合的东西! 说那些资产者的心肠真是好极了。“我知道,”马厄老婆说,“我认识他们。”

她一想到这样的好事竟落到那些最不贫困的人头上,心里就难受。果然不出所料,彼奥莱纳庄园里的那些人把水浇到了河里。她恨自己她怎么就没看到过他们呢?如果碰上了,他们或 许还会施舍点东西给她。

“我是来看看,”她终于说出来意,“你们家是不是比我们家情况好些……你家还有点挂面吗?我向你保证有借有还。”

彼埃龙老婆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亲爱的,怎么会有。连粗面粉都一点不剩了……妈妈没回来,说明她什么都没有借到。我们只好空着肚子上床睡觉了。”

这时候,从地窖里传来一阵哭声。彼埃龙老婆就大发雷霆,用拳头使劲的敲了敲门。她狠狠地说,莉迪雅现在都不听家长的话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溜得无影无踪。为了惩罚这个在外面野了整整一天直到五点才回家的死丫头,她才把这个不要脸的丫头关起来了。但是,马厄老婆站在那没有走,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那熊熊的炉火烤得她身上暖洋洋的,可一想到别人有东西吃,她越发感到自己饥肠辘辘,心里难受。

显然,彼埃龙夫妻俩把老母亲支走,把女儿也关起来,想自己把兔肉吃个够。

唉!不管别人怎么说,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反倒能使家里过得好一点!

“晚安!”马厄老婆冷不丁这样说了一句,告辞了。

外面,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把一抹昏暗的青光撒向大地,此刻夜幕已经降临,。马厄老婆这次没有再穿过菜园。她心中不快,不敢径直回家,而是在外面盲目地转悠。但是,一路上家家死气沉沉,户户传出饥肠辘辘的声音,散发出饥饿的气息。

她没有在去敲别人家的门,大家都一样,都在受穷。几个星期以来,大家已经食不果腹。现在只剩下旧地窖的气味,只能闻到没有任何生气的洞穴中的潮气。曾经老远就能闻到的,表明前面就是矿工村的那种刺鼻的洋葱味都不复存在了。听不到平日里那种乱哄哄的喧闹声,大家欲哭无泪,也没有力气再吵架骂街了。

在越来越深沉的寂静中,可以听到精疲力竭的身子横七竖八地倒在**空着肚子做恶梦的声音,可以听到人们饿得在那儿昏睡的声音。

她经过教堂的时候,看到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她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于是她赶紧加快了步伐。因为她认出那身影,那是蒙尔苏的本堂神父儒瓦尔。这位神父每个礼拜天都到矿工村的小教堂里来做弥撒。他曲着背跑着,身体肥胖,性格温和,完全是一副和气的老好人样。

看样子他肯定是应召来处理完什么事刚从圣器室里出来的。他这样在夜里行色匆匆,大概是想快点离开矿工村,免得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害。

最近听说他升迁了,他甚至已经和他的后任,一位两眼炯炯有神、瘦个子的神父在一块儿散步。

“神父先生!神父先生!”马厄老婆结结巴巴地喊道。

但神父并没打算停下,他边走边不耐烦地说:“晚安,晚安,厚道的妇人。”

当她已经走到家门口时,感觉两条腿快支持不住了,便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家门。家里的人完全没有走动过。马厄依然无精打采地坐在桌子边上。善终老爷子同几个孩子一块挤在长凳上,仿佛这样就可以不那么冷。

大家都不说话,只有那截短短的蜡烛在燃烧,但眼看着那烛光很快就要熄灭了。当听到开门声,孩子们都期待着把头转了过来;但是当看到母亲什么也没有带回来,他们的两眼又望向了地面。他们忍住不哭出来,只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生怕被大人骂。马厄老婆走到了奄奄一息的炉子边上,重新坐到原来的位子上。

没有人问她什么,屋子里依然鸦雀无声。大家心里明白,现在讲什么也是徒劳的,惟有无精打采、心灰意冷地等着,等到最后艾迪安也许能从什么地方弄点东西来解一时之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最后对艾迪安也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当艾迪安再次出现时,他却意外地带回来十几个煮熟了的凉土豆。虽然那些土豆只是用一块抹布包起来。“这是我弄到的所有东西,”他开心地说道。

摩凯特她深情地吻着艾迪安,只是她家也无面包了,并把这些可以当作晚饭的土豆用抹布包好后硬塞给他。当马厄老婆把一份给艾迪安时,他回答说,“谢谢,我在那边吃过了。”

他讲的是假话,他黯然地望着孩子们扑向食物,老爷子也贪婪地吞吃着,看那架式好像要把土豆统统吃完。孩子们的父亲和母亲也强忍着饥饿,以给孩子们多留点。他从老爷子那儿再拿回一个留给阿纳齐尔。

接着,艾迪安告诉了大家他听来的一个不好的消息:公司对罢工工人的顽固不化非常恼火,声称凡是愿意妥协的矿工,公司可以退还记工簿;但对于顽固不化坚持罢工的工人,公司会坚决斗争下去。

此外,还有更严重的流言在四下里散播,公司吹嘘说它已经说服许多矿工重新下井。明天,马特莉娜矿井跟米亚鲁矿井也将会有三分之一的矿工复工,而且维克托瓦尔矿井和弗特里一康代尔矿井将会出满勤。马厄夫妻一听就火了。

“他妈的!”孩子的父亲大声骂道,“谁要是成为叛徒,非跟他们算账不可!”随后,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痛苦和愤怒,站起来喊道:“明天晚上都到森林里去!……他们既然不让我们在仙乐歌舞厅里商量事情,那咱们就到森林里去,那儿就像咱们自己的家一样。”这简直就像是昔日召集开会的呼喊声。当年矿工们就是在森林里通过秘密集会共同商量如何抵抗国土军队等大事的。

这一声吵醒了吃完土豆后正在打盹的善终老爷子。 “对,对,去旺达姆!如果大伙去那儿,我也加入!”

马厄老婆用力地挥了挥手说:“我们全部参加。这些不公平的对待,这些背叛的行动,都该结束了!”

艾迪安决定告知各个矿工村明天晚上到旺达姆森林里集会。这时炉子里的火已经熄灭,那截蜡烛头也突然间灭掉。家里再没有煤和煤油了,像雷瓦克家一样,全家人只得在刺骨的严寒中摸索着去睡觉。这时孩子们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