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门窗依然紧闭,逐渐地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一道道灰白色的晨光,然后形成扇形发散到天花板上;房间里的空气因为不流通,变得更加沉闷而混浊,全家人还在昏睡:蕾诺尔和亨利相互搂着,阿纳齐尔朝后佴着的头,都快靠到了自己的驼背上,善终老爷子一个人在查夏里和让兰的**睡着觉,正在张大嘴巴打鼾。那个小间里没有一丝声音,马厄老婆侧着身躺着,**垂到一边,她一边睡着一边在给艾斯黛尔喂奶,女儿吃饱了奶横着睡在她怀里,而且还睡得正香。母亲酥软的**简直把婴儿压得透不过气来。

楼下的布谷鸟钟敲响了六下。一阵连续开门的声音在矿工村临街的一面又开始响起来了,接着就听到木鞋在石板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趿拉声:那是选煤女工到矿上上班去了。一会儿,外面又安静下来,并且一直这样安静到七点钟。然后就听到打开百叶窗的声音,还有从隔壁传来的呵欠和咳嗽声。有座咖啡磨吱嘎吱嘎地已经响了好久,但房间里并没有人醒来。

这时,阿纳齐尔被远处的一阵打耳光声和吼叫声吵得只好从**爬起来。她这时才意识到该起床了,便着急地光着脚跑过去把母亲摇醒。“妈妈!妈妈!时间不早了。你不是要出门吗……那要小心一点啊!艾斯黛尔都快被你压死了。”

那个下被压在母亲垂下的大**下面呼闷得半死的婴儿可得救了。“真该死!”马厄老婆揉着睡眼,一边慢慢吞吞地说,“脊梁骨都要累断了,真想睡上个一整天……你给蕾诺尔和亨利把衣服穿好,我带他们出去,你在家照看艾斯黛尔,我怕这鬼天气会把她给冻坏的,所以不想带她一块儿去了。”

母亲匆忙洗了洗脸,又匆匆穿上她那条还算最干净的蓝色旧裙子以及那件昨天晚上刚打上两块补丁的灰色呢上衣。“还要做点汤,真该死!”她又低声说了一句。

就在母亲摇摇晃晃地下楼去的时候,阿纳齐尔把大哭大闹的艾斯黛尔抱回到了大房间里。她早已习惯了这个小妹妹的哭闹,尽管阿纳齐尔只有八岁,但是已经学得像个温柔的成年妇女了,她有办法哄小宝宝哄她玩,并能够让给她安静下来。这时阿纳齐尔轻轻地把婴儿放进自己还有热气的被窝里,伸出一个手指头给她吮吸,哄着她睡了。

小宝宝睡得正香,此时又爆发了另一场争吵,她只好赶紧去劝解终于睡醒了的蕾诺尔和亨利之间的吵闹。这两个孩子的脾气不怎么相合,只有在睡着了的时候,才会互相搂着脖子。六岁的女孩一起床就向比她小两岁的弟弟扑去,但是弟弟挨了几下耳光也还没有还手。他俩的好像是用气吹起来的脑袋大得出奇,上面长着的黄头发蓬得像个草窝。阿纳齐尔只好抓住妹妹的两条腿才把她从弟弟身上拉开,并且连声威胁说要撕掉她屁股上的皮。后来,阿纳齐尔在给他们洗脸和穿衣服的时候,他们还犟得直跺脚。阿纳齐尔为了不吵醒老爷爷,并没打开百叶窗。善终老汉就在孩子们可怕的吵闹声中继续呼呼大睡。

“你们上面怎么样了?我已经收拾好了。”马厄老婆大声问道。她已经把底层的百叶窗打开,摇了摇炉条拨旺了火,并添了些煤。她本来希望老爷子会喝剩下一点汤。但是,她发现锅被刮得一干二净,只得抓一把存放了三天的粉丝放在锅里煮。

如果没有黄油,大家只能吃清水煮粉丝了,昨天晚上那仅有的一片薄黄油应该一点都没有剩下了。但让她惊讶地是,凯特琳做完“小猎狗”面包以后竟奇迹般地还能够剩下了一小块核桃大的黄油。只是这回食品橱里真的空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点儿面包屑都没有,所以没有一丁点可吃的,甚至于连块可以啃一下的骨头都没有了。如果格拉梅坚决不再赊账给他们,而也得不到彼奥莱纳庄园的那些资产者施舍给她一百个苏,那他们的日子简直就没法过了?无论怎样,还没有人做到不吃东西也能活下去,等丈夫和孩子们回到家,他们总要吃东西呀,这实在太糟了。

“你们到底下不下来?”母亲生气地嚷道,“我已经早该走了。”阿纳齐尔于是带着弟妹下来以后,母亲将粉丝分成三份,然后分别盛在三个小盘子里,并且说自己肚子不饿。凯特琳已经把隔夜的咖啡渣里兑上水煮过一遍了,马厄老婆又加了些水再煮第二遍,然后她一口气喝了两大杯这种淡得像铁锈水似的咖啡。因为她毕竟还得靠它支撑着。

“你听着,”她又嘱咐阿纳齐尔说,“要让爷爷睡好,看好艾斯黛尔,如果她醒了,还是哭闹个不停的话,瞧!你就用这块糖冲点糖水,然后用匙喂给她……我知道你是不会自己吃的。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那我还要去学校呢,妈妈?”

“至于上学么,唉,就改天吧……今天你必须得留在家里。”

“那么汤呢,要是你回来晚了,我要做汤吗?”

“汤,汤……不用做,还是等我回来再做吧。”阿纳齐尔有着残废小姑娘的特有的那种聪慧,虽然年纪很小她但很懂事,她平时很会做汤。但是母亲这么一说,她心里就明白了,因此一点也不坚持。

大家现在都醒来了,孩子们穿着木鞋三三两两地成群去上学,所以一路上全是啪嗒啪嗒的趿拉声。八点的钟声敲响了,一阵叽叽喳喳的聊天声从左隔壁雷瓦克老婆的家里传来,渐渐地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大。于是,女人们白天的劳动开始了,她们围着咖啡壶,两手叉腰,舌头不住地打着转,就像磨房里的磨盘一样。有个面容憔悴、塌鼻子、厚嘴唇的脑袋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大声说:“你听着,有新鲜事了!”

“再说吧!现在不听了,不听了,”马厄老婆回答说,“我马上要出门。”她催着蕾诺尔和亨利赶快把汤喝完,接着带他们走了。好像生怕别人进来了不得不请客人喝杯热咖啡。老爷子还在楼上睡觉,他那有节奏的鼾声震得房子仿佛都在摇动。

走在外面,马厄老婆惊奇地发现竟然已经不再呼呼地刮风了。大地似乎也在突然间解冻,她抬头四望,空中呈现土黄色,,路上的烂泥很粘,暗绿色的湿墙上也是黏糊糊的。那烂泥是煤乡所特有的,是那种稠稠的好像煤灰似的烂泥,能把她脚上的木鞋粘住。

在路上,她生气地打了蕾诺尔一巴掌,因为那小丫头一心想着玩,捡甚至还在拣自己木鞋上的泥巴玩。马厄老婆在离开矿工村以后,先是顺着矸石堆走,然后沿着运河边的那条大道走,她原来是想要抄近路,从那一条条坑坑洼洼的小道上走过去。那条小路围着已经发霉的木栅栏的空地中央。一路上,有一个接着一个破棚烂屋,还有长条形的厂房,黑烟从一座座高大的烟囱吐出来,那一切使得那个工业区的荒郊丑陋不堪。掩映在一小片白杨树后面的雷基亚尔老矿井是一片破败的惨景,它的已经井楼完全倒塌,只剩下些大井架孤单的竖立着。马厄老婆拐上了一条大道。“你等着!你这肮脏的小猪。给我等着!!”她大声嚷道,“我让你搓泥球!”

原来这次是亨利手里也抓了一把烂泥在捏着玩。很公平,妈妈给了两个孩子每人一个嘴巴,这回他们都老实了,可眼睛还在盯在泥堆中,看着他们刚才捏出来的那些假钱。他们在这样泥泞的路上走着,每走一步就得使劲拔出陷在泥里的木鞋,简直累坏了。

通往玛谢纳方向的是一条两古法里长的石板路,它像一条沾满油污的带子,在红土地中间笔直地延伸向远方。而它的另一头却在建立在起伏的坡状平原上的蒙尔苏煤矿中央穿过,顺坡曲折而下。诺尔省的那些公路在一个个工业城市之间连接着,就像是用墨线拉出来的一样直,而且弯小坡缓。由于公路的不断修建,整个省最终变成了一个工人密集的地区。

一间间小砖房都刷成彩色,有黄的,蓝的,也有黑的,刷成黑色无疑是想做到一步到位,反正房子都会变成黑的。他们也许是为了给居住区增添快乐的因子,那些砖房有的位于路的右边,有的位于路的左边,沿着曲折的道路,一直建到坡底下。这些门面不大的小砖房一幢接着一幢,连成一线,其间也夹杂着几幢三层的大房子,那是工厂头儿们的宅房。还有一座砖砌的那样子俨然一座新是高炉似的教堂,教堂有个正方形的钟楼,但飞扬的煤灰已使得它又黑又脏了。在那些制糖厂、绳缆厂和面粉厂之间,最显眼的是那些数量之多令人咋舌的舞厅、小咖啡馆以及啤酒店,因为在一千家店铺中就会五百多家是这种酒吧。

当马厄老婆来到煤矿公司的工地上的那一大片仓库和厂房的时候,她决定用左手和右手分别牵起了两个孩子的手。那片工地后面,便是总经理埃纳泊先生的住宅了,那幢宽敞别墅看上去像瑞士山区的木屋一样,别墅面临公路的一面被一道栅栏隔开,后面有一个里面种着一些细瘦的树木的花园。正在这时有辆马车别墅的大门前停下了,从车上下来一位佩戴勋章的先生和一位穿皮衣的贵妇人,原来他们从巴黎坐火车到玛谢纳,然后换车到这儿来探亲访友的,当埃纳泊太太在昏暗的门廊里出现的时候,她惊喜地大叫了一声。

“你们这些小累赘!快点走啊 !”马厄老婆一面费劲地拉着两脚陷在烂泥里的孩子向前走,一面不停地呵斥。她到达格拉梅家的时候,心里变得不安起来。格拉梅是总经理埃纳泊先生的邻居,他的小房子和他的宅第仅有一墙之隔。

他的家有一个货栈和一幢长方形的靠街楼房,那楼房就成了一个没有橱窗的铺子。他这里囤积的东西倒很齐全,比如食品杂货,肉类食品,水果,之类应有尽有,除此之外,铺子里还出售面包、啤酒、锅碗瓢盆等商品。格拉梅原先是伏安矿井里的监工,开始的时候只开了一个小食堂,后来在上司的庇护之下逐渐挤垮了蒙尔苏的其他小商小贩,于是生意就越做越大了。他集中经营着各种商品,在各个矿工村里都一拥有着众多的顾客,所以他可以大笔赊账,薄利多销,。但是,他仍然受制于公司,那是由于他的小房子和商店都是公司建造的。

“格拉梅先生,我又来了,”在店门口,当马厄老婆看见他的时候就低声下气地说。

格拉梅只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应声。他是个胖子,态度虽然冷淡却也不失礼貌,而且常常自称立场很坚定。“噢,我想您一定不会再像昨天那样打发我走吧。是的,虽然我们欠您六十法郎已经有两年了······但是我们从今天到星期六总要吃东西的呀……”

她用简短的话语艰难地作了一番解释。那是一笔是上次闹罢工的时候欠下的旧账。他们已经不下二十次地做出承诺,虽然总是说是要还清的,但最后还是没又能够兑现,甚至连每半个月还他四十个苏也没有还上。

简直是祸不单行,前天晚上她又碰到了一件倒霉的事,只得把二十个法郎付给了一个鞋匠,就因为那个鞋匠吓唬说要控告他们,并且要扣押他们的财产,以至于他们全家现在没有一个苏。不然的话,他们也可以像其他的工友一样挨过星期六的。

格拉梅腆着个大肚子,双臂交叉在胸前。每次总是用摇头来回答马厄老婆屡次的哀求。

“格拉梅先生,两个面包就行,格拉梅先生。这次不要咖啡了……只要每天有两个三斤重的面包就行。”

“没门!”他最终大声喊道,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格拉梅的老婆露了一下面,那个女人相当瘦弱,通常只管埋头管账,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现在她马上又回避了,生怕直视那个不幸女人那迫切的祈求目光。听说她还得让出自己的铺位,好为自己的丈夫和顾客中的那些女推车工提供便利。大家都明白,一个矿工要想延期偿还赊账,最后不得不派女儿或者老婆来,无论她们长相如何,只要能够让格拉梅高兴就行。

马厄老婆一直在传递自己哀求的目光,但是格拉梅那双闪闪发亮的、似乎能透过衣服看到她的肉体的小眼睛,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这使她很不高兴,如果在她还年轻而且是没有做母亲以前,格拉梅的这副样子倒还说得过去。这时,蕾诺尔和亨利正捡起别人丢进小沟里的核桃壳在那里反复看着,她生气地拉起他俩转身就走。

“格拉梅先生,请记住,您这样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的!”

而她现在只能指望莱纳庄园的那些资产者了。如果他们也不肯借一百个苏,那他们全家只有躺在**,活活等着饿死了。她拐上了左边的那条去儒瓦塞勒路。董事会的办公处就在那条大路的拐角上,,那真可谓是一座砖砌的宫殿,巴黎那些达官贵人,亲王、将军和政府要员,每年秋天都要在那里来大摆晚宴。

马厄老婆一边走着,一边已经在心里计划如何利用那还没有借到手的一百个苏了:最重要的是得买些面包,再者是咖啡,然后再买四分之一斤黄油、一斗5土豆,那是用来做早上吃的汤和晚上的杂烩的;最后,如果可以的话,再买一点猪头肉冻,因为得让孩子他爹吃点肉。

蒙尔苏教区的本堂神父儒瓦尔也从这里路过,他看上去一副温顺的样子,像只吃得很好的肥猫,,他这时为了避免把黑袍弄湿就撩起了黑袍,。平时他一脸和气,那是因为他既不想工人,也不愿意冒犯老板,所以装作不过问任何事的样子。

“您好,神父大人。”神父并没有停下来,只是对孩子们献上一个微笑,然后就任凭马厄老婆直挺挺地站在路中央。她虽然不信宗教,但刚才有一种想法瞬间涌上心头,她甚至巴望这位神父会大发善心,赐点什么给她。

她只得在又黑又粘的烂泥中继续往前行走。因为还有两公里路。但是两个孩子已经不再玩了,两个人垂头丧气的,她只得越发费力地拉着他们向前走。全是用霉烂的木栅栏围着的空地,占据着路的左右两边,还有那耸立着高高的烟囱、被煤烟熏黑了的厂房。此外是空旷的原野,一望无际的平坦土地,没有一棵像船桅那样的大树,宛如褐色泥的海洋,一直伸展到远方由旺达姆森林形成的那条紫色地平线。

“妈妈,抱我一下。”她交替着抱起两个孩子。路上全是些水坑,她生怕到了之后身上弄得太脏,所以只好把裙子往上卷了起来。那条石板路实在太滑,她一连几次差点儿摔倒。她终于好不容易来到了克雷古瓦府邸的台阶前面,这时,却看见两条大狗狂吠着向他们扑来,吓得两个孩子大喊大叫起来,马车夫只好扬起了鞭子。

“你们把木鞋脱在台阶上,进来吧,”奥诺丽娜轻声说。走进餐厅之后,母子三人都静静地站在那儿,他们被那突如其来的温暖弄晕了,而且那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和那位斜躺在安乐椅里的太太向他们投来的目光使他们感到很尴尬。

“塞尔西”老太太说,“去履行一下你小小的职责吧。”克雷古瓦夫妇让塞尔西负责代替他们做向穷人施舍的事。他们认为这是对他们的女儿一种很好的教育。做人应该有慈悲胸怀,因为他们家一直标榜自己的家是仁慈的天主之家。

但是,他们在自夸施舍的同时还不忘要保持一份理智,认为不要缺乏小心谨慎,以免自己上当受骗,或者帮助了歪风邪气的滋长。所以,他们从不把钱拿来施舍,不要说十个苏,甚至就连两个苏也不会给,因为事实正是如此,如果一个穷汉身上有了两个苏,那么就一定会去买酒喝。因此,他们一直施舍实物,特别是在冬天里发些保暖的衣服给那些没有衣服穿的穷孩子。

“唉!可怜的孩子!”塞尔西失声叫道,“这么冷的天把他们冻得小脸都发白了!……奥诺丽娜,赶紧去把衣橱里的那个包裹拿来。”因为女仆们不愁也吃不愁穿,她们的目光中带着同情且夹杂一丝不安,静静地望着这几个可怜的人。当奥诺丽娜上楼的时候,厨娘竟然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那些要被端走的没有吃完的奶油圆球蛋糕又被重新放回到餐桌上,然后她垂着两手站在那儿。

塞尔西接着说,“我这正好有两条呢裙子和几块头巾……你们拿去用吧,多可怜的小宝宝,快让他们暖和点!”马厄老婆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她磕磕绊绊地说:“多谢了,小姐……你们真是好人……”

她激动得简直热泪盈眶,而且断定这回准能得到那一百个苏了,她只是在想要是人家不主动给她,她该怎样开口要呢。她觉得这是她最好的机会,只要努力一点点,她就可以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几天饱日子,自己的丈夫在劳累一天后也能够补充一下体力,她甚至开始幻想着几分钟后的幸福,那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幸福。那个女仆上楼后就再也没有出现,餐厅里出现了一会让人发窘的冷场。两个小孩藏在母亲的裙子下,睁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奶油圆球蛋糕。

“你家里只有这两个孩子吗?”克雷古瓦太太想找个话题,于是这样问道。

“喔!太太,一共七个。”

克雷古瓦先生本来打算重新看他的报纸,听到她的回答却吓了一跳,他有点不高兴地说:“天哪!七个孩子,你们怎么生这么多孩子?”

“这太不明智了,”老太太也低声嘀咕着说。马厄老婆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表示歉意。因为他们也没有办法。也许你根本不想要孩子,可孩子却偏偏生出来了。不过,孩子长大以后,就能挣钱,那时候全家的日子就能勉强过下去。就以他们家为例吧,假如没有腿脚已经不灵便的老爷爷,假如一大堆孩子中只有到了下矿井年龄的两个男孩和大女儿,那么家里的日子也许还可以挨下去。不过,无论怎样,总还得养活这些孩子呀。

“这样看来,”克雷古瓦太太又接着问,“你们已经在矿上干了很多年了?”

马厄老婆心头一喜,却没有能够笑得出来。但是苍白的脸上却一下子有了容光。

“啊!是的,啊!是的……我呀,我一直在井上干到二十岁。那时我的第二个孩子刚刚出生,据医生说我的身子骨好像因此受到了影响,我再下井干活也许会死在下面。并且,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所以家里也有很多事要做……可是,你可知道,我丈夫那一边,他们整个家族在井里已经干了好几个年了。从他们的祖辈就开始了,虽然,说不上确切的年份,但反正从雷基亚尔矿井里刨第一镐的时候起,他们就已经在矿上做工了。”

克雷古瓦先生开始进入遐思,他望着那个可怜巴巴的女人和两个孩子,那孩子面色蜡黄,头发也没有光泽,而且发育不良,个子矮小,似乎还受着贫血症的折磨,且就快要饿死了,总之,显出一副难看的丑样。接着又是漫长的沉默,只听见燃烧着的煤释放煤气时发出的咝咝声。那种声音使得温暖的餐厅里洋溢着一种既舒适又沉闷的气氛,这个安乐窝里的资产者仿佛都睡着了。

“她干什么去了?”塞尔西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因此大声嚷道,“梅拉瓦尔,你去告诉她包裹在衣橱下方,就在左边。”

克雷古瓦先生这时终于也开口说话了,他说出了自己现在的想法。“人在世上活都有难处,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这位善良的太太,我也得对您说一句,那些工人们都不怎么明白事理……比如说,矿工不像农民那样,把钱攒起来,却常常是有钱就喝酒,而且没钱就借债,最后以至于落到没法养家糊口的地步。”

“先生说得对,”马厄老婆沉稳地回答着,“有时人总是会走歪道的。我在那些家伙诉苦的时候,也是这样教训他们……我呀,命还算不错,丈夫不喝酒。通常只有赶上重大的节日,他才偶尔喝上一点,而且从不过量。说实话,他能做到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在我们结婚之前,说句让人难堪的话,他常常喝得烂醉如泥……可是您看,虽然他很明白事理,但是即使他戒了酒对我们家的困境也没有多少帮助。我们常常像今天这样,翻遍家里所有的抽屉,也找不到一个子儿。”

她想趁机提醒他们施舍给她一点钱,于是柔声柔气地继续述说着她家欠了一笔要命的债的事情,那是开始只借了一个小数,不久却越欠越多,最后竟然连自己都被榨干了。本来是每半个月就发一次薪水的,但是,有一次晚发了,那次可惨了,因为时间挪后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亏缺越来越大,男人们也越来越没有干劲了,因为挣的钱甚至还不够还债的。所以决定破罐子破摔,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生死都是穷光蛋。再者说,凡事也总要想开点:一个挖煤工总得喝杯啤酒来冲洗冲洗喉咙里的煤粉吧。既然开了这样的头,后来每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会直奔小酒馆了。也许不该怨天尤人,只能说工人挣的钱压根就不够用。“我相信,”克雷古瓦太太说,“你们住的和烧的都是公司给提供的。”

马厄老婆的眼睛瞅了壁炉里熊熊燃烧着的煤一眼。“是的,是的,煤是公司给的,虽然质量不大好,但还算能烧……房子嘛,每月只有六法郎的租金,虽然好像一点不贵,可是付起来常常也让我们感到很吃力……就拿今天来说吧,打死我也拿不出两个苏来。因为我的确两手空空,一个钱也没有呀。”

老爷和太太安逸地斜躺在安乐椅里,不再说话。对她的诉苦哭穷也逐渐感到有点腻烦,甚至是有点儿讨厌了。她好像生怕刚才的话冒犯到了他们,马上换做那种既带着公正又显得平静的口气说:“噢!我这可不是在抱怨。情况就是这样的,所以只得认命了;再说,我们反抗也没有用,我们改变不了一切……最好是,你就在那儿老老实实地尽自己的本分,仁慈的天主让你在哪儿那就的在哪儿。老爷和太太,你们说对吗?”

克雷古瓦先生对她的这番话表示赞同。“善良的太太,你的这种诚实的的想法,就能让你脱人间的苦难了。”

奥诺丽娜和梅拉瓦尔终于把那包衣服拿来了。塞尔西打开包裹,拖出那两条裙子,又拿出来几块头巾、几双袜子和几副露指手套。那都是些很好的衣物,她赶紧叫两个女仆把挑好的东西包起来,因为她的钢琴教师马上就要到了,然后她就把孩子的母亲和两个孩子一直推向门口。

“我们真的没钱啊,”马厄老婆吞吞吐吐地说,“就算之施舍给我们一百个苏的硬币,也就……”话说到这里就哽住了,那是出于马厄家人的自尊心,因为他们从不肯主动向别人乞讨的。塞尔西的心软了,望了望父亲,但是她父亲却示意不能破例,并无情的断然拒绝。

“不行,因为没有先例。所以我们不能这样。”年轻姑娘看见孩子的母亲脸上露出难色,心里有点内疚,于是想满足孩子们的愿望。因为她看到孩子们一直盯着桌上的奶油圆球蛋糕,于是就把蛋糕切成份,分给了他们。

“喏!这是给你们的。”接着,她却又把蛋糕收回来,随手拿了一张旧报纸将蛋糕包好。

“等一会儿,回去和你们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分着吃。”然后,在父母爱怜的目光中,总算把他们推了出去。两个没有面包吃的可怜孩子,用冻僵的小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奶油圆球蛋糕走了。

马厄老婆手拉着孩子走在石板路上,此时已经无心再去看那荒芜的田野,黑色的烂泥,还有那仿佛在打转一样的苍白的天空。当她再次经过蒙尔苏的时候,又硬着头皮走进了格拉梅的店铺,在她苦苦的哀求之下,最后总算讨到了两个面包、一点咖啡和黄油,甚至还有一个一百苏的硬币,因此格拉梅还放一个星期的短债。老板叮嘱以后叫她女儿来拿东西,她这时候才忽然明白过来,格拉梅盯上的并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儿。那就走着瞧吧,让他等着吧。如果他胆敢把脸凑近凯特琳的脸一点,就让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