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博雅用小扇轻摇,守着药罐,思绪却是不知飘到了哪里。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几分松懈,听得祁嫔咳嗽的声音才又清醒过来。

她伸手揉了揉额头,看来确实是因为最近的事情太多了,才会如此疲惫。思虑太多,伤身伤心,实在不是件好事啊。

看到药罐上的盖子被热气蒸腾的直往上抖,陆博雅才惊觉自己已睡了许久。

忙伸手用厚布缠着药罐,缓缓把当中的药汁倒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端到祁嫔床头。

待伺候祁嫔用药之后,陆博雅才搬了把凳子坐在祁嫔床边,听她说话。

“今日多亏了你,否则本宫怕是要死在这清河苑中了。”

祁嫔凄惨的一笑,说的句句是实话,听起来却让人觉得份外心酸。

陆博雅诧异于祁嫔如此高冷的人,竟然会说出道谢之词,不过看到她脸上未散的红晕,心中也是明了。

“娘娘不要这么说,照顾娘娘本就是奴婢的本分。”

陆博雅拉着祁嫔的手,语气真诚。不说别的,单是当年一诺,便该如此。

祁嫔没有说话,心里也是明白的很,如今认得清自己本分的人实在不多。她虽然在长门宫,却也知道,如今轩辕琛一朝得势,就算陆博雅翻脸不认人,自己也没办法。不过若真如此,祁嫔也不是后宫那些无知妇孺,她是拼着命也要让陆博雅留下些什么的。

“当年,娘娘赠以种子救了奴婢一命,奴婢自当报恩。许诺要带娘娘出这长门宫之事,这么多年来,奴婢一直不敢忘怀。五皇子现在入了皇上的眼,明日奴婢便会去求他,向皇上求情,放娘娘出宫。”

“哐当。”

祁嫔的手颤抖着,手中拿着的药碗掉落,药汁全都打在了被子上。她眨了眨眼,不让眼中蓄满的泪流出来。

虽然早已定下盟约,但是祁嫔内心深处还是有几分不敢相信的,后宫中哪有真情,有用时便称姐道妹,有用时便扔在一旁,不理不睬。

“雅儿,谢谢你。”她激动地说道。

陆博雅紧紧握着祁嫔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祁嫔年近半百,虽然与卢贵妃岁数差不多,但她的手上已经有了褶皱的痕迹,岁月更是毫不留情的在她的脸上刻上了皱纹。

这样的生活,她怕是早就过厌倦了……

“我在这长门宫中已经住了将近二十年了。你知道吗?”

祁嫔看着陆博雅,眼中的光芒流转,渐渐陷入回忆之中。

若是知道未来会有如此牵扯不断的孽缘,不如当初不曾相识。

祁嫔闺名慕容瑶雪,家中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望族,自小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教养于聪慧毓秀之辈。

当年小萍初开的年岁,听闻新来的织绣江家出了一个名动江南的美人,向来高傲不服输的慕容瑶雪又怎会甘心不比就输了。

“哥哥,听闻江家出了一个俏佳人,不如堂哥陪瑶雪去瞧瞧可好?”

在这样好争斗的年岁里,慕容瑶雪的做法倒也无可厚非。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江家的江玉秀果然担得起这江南西子的称号。

一颦一笑间,可牵云动月;

一行一停时,可沉鱼落雁。

身为女子的慕容瑶雪见到这样的美人心跳都不禁加快了几分,更何况是她才情出众的兄长慕容赫。当即赋诗一首,传唱江玉秀之容貌。

春邀踏青,夏同游湖,秋共登高,冬赏腊梅……

如此相处之下,怎么可能不动情。慕容瑶雪虽然偶尔会嫉妒江玉秀的美貌,但她如今快要嫁到自己家中,心中原有的哀怨自然变成了欢喜。

“嫂嫂可真是娇媚动人,难怪把哥哥迷得,再也不踏足花巷之中。”

“原来你哥哥经常出入青楼,哼……”

“秀儿,别听这小丫头片子乱说,都是几个好友盛情相邀,我推脱不过才去的。”

“……”

慕容瑶雪的打趣只会引来慕容赫的急忙辩解和江玉秀的假意嗔怪。

每每回想起来的时候,才恍然发觉,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了。

而美好的日子一直延续到那一日才终止。

“什么,皇上微服私访,还指明了要我们家接待陪同游玩?”

慕容瑶雪诧异的问出这句话,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皇帝常年居于宫中,慕容府在江南一带虽然小有名气,但是皇帝久居京城,根本不可能得知。

“是啊,也不知是为何,雪儿……”

慕容大人看着慕容瑶雪那张生的极美的脸庞,心中若有所思。

旁人不知道,可这做女儿的还能不知吗,慕容瑶雪摸抚了抚自己的脸蛋,眼中带着几分清楚的希冀。

“父亲可是担心女儿被选入宫中,从此父女分离,再不能相见?”

一入宫门深似海,虽然有不少人家希望把女儿嫁入皇家,换个永久富贵,但是慕容大人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此生的愿望不过是希望家人陪伴,同守一方罢了。

“依着女儿的美貌,自信天下男儿皆会为我倾倒。我慕容瑶雪,要么不嫁,要嫁便要嫁天下最尊贵的人。”

江玉秀在一旁看的嗤嗤笑了,女孩子家的,说话这么直白,也不害羞。

“嫂嫂在一旁笑什么,嘻嘻,我哥哥虽然比不得皇上,但也是人中龙凤,俊朗不凡。”

慕容瑶雪绕着江玉秀转了一圈,把她的手与慕容赫的搭在一处。

“配你这样闭月羞花的美人,正合适。”

慕容赫抓紧了江玉秀的手,仿佛是抓住了一生的幸福,而江玉秀垂着头娇羞的站在一旁。能够出现在慕容家的内院,不就已经从侧面证明了她在慕容家的地位,就等着年岁一到,结成姻亲。

江玉秀本就是十分贤淑稳重的女子,平日里除了与慕容赫来往也就是同几个闺中密友赏花喝茶。

本以为这种日子可以一直持续到她与慕容赫成亲,却没有想到老天最见不得人顺顺当当,舒舒坦坦的,江玉秀也没有想到,那会是改变她一生的日子。

皇帝来到江南,不住行宫,却住在慕容府。

皆是因为传言慕容府中,有着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滴水观音。皇帝当时也是年少气盛,自然是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

大家都以为皇帝会住进守卫森严的行宫,谁知道会如此任性,说换住所就换住所。

江玉秀并不知情,只是按照往常的约定去找慕容瑶雪。

有一美人,婷婷而立。一见钟情说的就是皇帝初见江玉秀的感觉。福兮祸兮,美貌虽然让人艳羡,有时却也容易成为一个祸端。

江玉秀无意于红瓦宫墙,却被强迫入宫为妃,与所爱之人分别。慕容瑶雪渴望争得一份脸面,却只能通过选秀来决定未来的命运。

“皇上,民女无意入宫。”

江玉秀看着河边游动的鱼儿,淡淡的拒绝中有着几分无奈的绝望。河中的鱼儿尚且有自己的自由,可她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的旨意,谁人敢不从?”

皇帝的话语中带着一种霸道,不容反驳和拒绝,微微皱起的眉间可以隐隐看出几分不悦。想来也是,权势滔天的皇帝,又有几人敢拒绝呢?

所以江玉秀越是推拒,反而越是引得皇帝的好奇与注意。

江玉秀淡淡的笑容下有着遮掩不住的悲伤,皇帝决定的事情谁又谁能阻止。

慕容赫无法抛下家族,与她私奔,最后江玉秀便只能随着皇帝回宫了。

祁嫔说到此处,脸上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神情。

“你能想象当时江玉秀苦苦抱着我,说不愿与所爱之人劳燕分飞的神情吗?”

祁嫔只怕是一生都忘不了这个场景,那种绝望的神情,仿佛能把人生生的拖入地狱。

“慕容公子的顾虑可真多。”

虽然未曾见过江玉秀,但是听了祁嫔的叙说之后,陆博雅觉得自己是真心为这个女子感到心疼,明明可以拥有一段美好的情缘,幸福的生活,却被皇帝一眼看上,一句“朕”,而生生断送了。

又觉得慕容赫也确实是个太过胆小之辈,既然是真心喜欢,两情相悦,何必要担心这么多?若是怕连累家族,诈死逃离不就好了,怎么忍心辜负一个姑娘的真心。

“雅儿,你不懂他。”

祁嫔摇了摇头,对于陆博雅刚才所发表的言论感到几分失落。全世界都不懂她的这位兄长,唯有,她懂得而已。

“你所艳羡的话本子里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都是妄想。你所期待的英雄救美其实都是痴念。人啊,哪来那么多完美之事?”

说着说着,祁嫔脸上露出叹息扼腕的神情。

“你说慕容公子顾虑的太多,却没有想过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他也想放下,可惜,做不到啊……”

老天偏偏做弄了她们,却又给了她们意外的结果。若是两人就此天涯相隔,不再见面倒也罢了,谁又能想到,皇帝把江玉秀带进宫之后,还发生了一些让人意想不到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