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诚喝了一口茶,看着她,“你刚才问那个医生,是家里有人要看病?”
“没有。”郑恣说,“就是好奇。”
陈立诚摇摇头,“你们年轻人,就是好奇心太重。我告诉你,做这行,好奇心不能太重。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别问。”
耳机里,于壹鸣的声音在说,“这些是比养老院更恐怖的存在。不仅仅是虐待,还有各种昂贵的药剂。现在我们连线我们在医院的伙伴。”
第一个连线的是李凤仪。
“大家好,我是李凤仪。好久不见。”她站在医院走廊里,身后是白色的墙,绿色的地,日光灯照得人脸发白。“这里是人民医院。我们要看的是,从那些私人医院里出来的病人。”
她走进病房。弹幕在刷,郑恣听见侯千在报数字。李凤仪的镜头对准了昨天那个老人的女儿。
中年女人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她坐在病床边,握着老人的手。老人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发灰。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地响,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
“我爸是康宁中心的病人。”中年女人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说有一种新药,对老年痴呆特别好。我就让他吃了。吃了一周,人就不行了。吐,一直吐,脸色发黄。送到医院,医生说药物中毒。奥氮平,正常剂量的三倍。肾脏损伤严重,现在还没脱离危险。”
她哭了。眼泪从肿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淌。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我花了好多钱。我信他们。我以为他们在救我爸爸。结果他们在害他。”
弹幕炸了。郑恣听见侯千在说“在线人数破万了”。于壹鸣的声音在发抖,刘晓薇在后台说“慢一点,慢一点”。
李凤仪的镜头慢慢移到老人脸上。蜡黄的脸,闭着的眼睛,干裂的嘴唇。监护仪的线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连着床头的机器。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我爸爸还没醒。”中年女人的声音很低,“医生说肾脏损伤很严重。以后可能……可能要靠透析。”
陈立诚还在泡茶。他把盖碗里的茶叶拨出来,换了新茶叶。热水冲下去,茶叶翻滚,茶香弥漫。
“你看这个茶。”他把茶杯举起来,“武夷山大红袍。母树现在可就三株了,物以稀为贵。我能喝,是因为我有头脑,能赚钱。你要跟我多学,有一天你也能喝上。”
郑恣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泡茶的姿势很标准,倒茶的时候手指捏着杯沿,不烫不抖。因为此时网络上的腥风血雨他什么都不知道。
“陈叔,我受益匪浅。”
陈立诚笑了,“是吧?”
“但是我也怕。”
“怕什么?”
郑恣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一直这样害人,不怕被发现吗?”
陈立诚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郑恣没有回答。耳机里,侯千的声音在说,“现在连线第二位伙伴。这是在医院做卧底的小伙伴。”
肖阳没有露脸。镜头对着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裂缝。
“大家好。”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我在这家医院住了三天。他们说我有老年痴呆的早期症状,让我住院观察。我是这里的病人。”
镜头慢慢往下移。病房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躺着一个人。那个人被绑在**,手腕和脚腕都用布条系在床栏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露出里面的牙床。
肖阳的声音在继续,“这个老人已经被绑了三天了,这在这里很常见,因为老人有时候有幻觉会走,会动,护工和医院说这样安全,其实是不想管,也没人力管,所以绑着。”
镜头移到另一张床。一个老太太坐在床边椅子上,细看椅子上有一个痰盂,她也被绑着,脸颊凹陷明显。她的身体被布条固定在床头,头歪着,眼神空洞,重点是她的脚,在镜头里都能看出明显的肿胀。
“这个老太太也被绑着。但她还不能躺下,就这么坐着。很久了。因为她有认知障碍,不知道大小便,有时候会把地面当厕所,护工嫌麻烦,就把她绑起来,裤子都是褪下来用布盖着的。但这样长时间肯定要出问题的,你们也看到她的脚这样了,其他内脏肯定也不舒服,但老人说不出。“
“你们肯定要问,那家属看不见吗?还真看不见,这个老人的家属昨天来的,他们来的时间特别固定,医院都知道,来之前都让她躺着,走了再继续让她坐着。”
弹幕疯了。
——这是哪家医院!
——报警啊!
——这算虐待吧!
——法制社会还能这样?
——我看电影里养老院会这样……
——私立医院真不能去!
——我想起来了,这个团队在莆田!这是不是就是莆田系!
郑恣把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现在还不是让陈立诚知道的时候,但陈立诚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盯着郑恣。
“你什么意思?”
郑恣看着他,打开了寺庙账号的后台,现在轮到她连线了。
“我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你那些药,那些针,那些疫苗。你那个研发中心,那个仓库,那些托儿。你那个医生,刘瑞辉。”
陈立诚的手开始发抖,“你想不想要我帮忙?你质问我?装什么清高?”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连线成功。
“我的意思是,做坏事总归会有报应,如果我把这些说出去呢?”
她把寺庙号的镜头对着自己,没有说话。屏幕上的弹幕在刷“这是谁”“她在哪里”“她怎么不说话”。
陈立诚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的脸涨红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你是谁?年轻人不要太异想天开,你说出去有什么用?你一个黄毛丫头,你拿什么跟我斗?”
郑恣站起来,和他平视。
“那就看看,说出去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