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德·沙维尼结婚差不多已经有六年的时间了,但是几乎五年半以来,她始终觉得她不仅没有爱上自己的丈夫的可能性,而且连尊重他都做不到。
这位丈夫绝对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他不愚蠢,但是他身上或许多少沾上点这些毛病。如果回首往事,她该记得过去她曾经把他看得挺可爱,但是现在,她变得讨厌他了。关于他的一切她都觉得格格不入。她丈夫吃饭,喝咖啡以及讲话时的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很反感。他们一般只是在饭桌上见见面,而且难得谈上几句话。可是每星期他们都有好几次要在一道共进晚餐,这就足以使朱莉总是闷闷不乐了。
说起沙维尼先生,他倒是一位蛮漂亮帅气的男子。在他那同龄的人中间,显得稍微有点儿胖,但是精神奕奕,而且面色红润。他天性不是那种喜欢想入非非的人,不喜欢为一点儿捕风捉影的事情而自寻烦恼。他从心里一直相信妻子对他温顺友爱(这方面他想得很开,他并不觉得妻子会永远像新婚第一夜那样爱恋他);坚信着这样的信条,他既不快乐,也不悲伤。纵然情况与此截然相反,他也能做到顺其自然。他曾经在一个骑兵团里服过几年兵役,后来,他继承了一笔资产可观的遗产,因此对兵营的生活便感到厌倦了,所以退伍,回来结了婚。要解释明白这两个思想迥异的人为何能结为夫妇,那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一方面,亲戚们和一些好事之徒热心地为他们两人奔走,忙着打理双方利害攸关的事务,以成全这桩在他们看来美满的亲事。这些人就像佛劳辛一样,简直有本事把毫不相干的威尼斯共和国和大土耳其结为亲家115。再者,沙维尼家境殷实,十分富有,那个时候他不仅不太胖,而且还轻快活泼,完全就是个被人们称为“好小伙子”的那种人。他常去朱莉母亲家里拜访,朱莉非常高兴。他给她讲述骑兵团里的那些有点俗气的趣闻,逗得她很高兴。朱莉觉得他和蔼可亲,而且每次舞会上,他都邀请她跳舞。要是他准备多留片刻,或者准备去看戏以及逛逛布洛涅森林,他总是有各种巧妙的借口,说得朱莉妈妈痛快地点头俯允。至于为什么到后来他成了朱莉眼里的英雄,那是因为很大方地参加了两三次决斗。但是最终做成了沙维尼的大功的,还是在于他把自己设计,准备请人制作的那辆马车着实描绘了一番,假如她答应婚事,他就要恭身为朱莉驾车。
他们婚后不到几个月,沙维尼所有吸引人的长处便大多失去了光彩。他不再伴朱莉跳舞——这是不用说的了。他那些轻松愉快、诙谐幽默的故事,已对朱莉讲过三四遍,再没有别的新鲜的了。现在,他总是发牢骚,抱怨舞会的时间总是拖得太晚,在一起看戏时他打呵欠,晚上穿礼服的惯例也被他看成一种难以忍耐的束缚。而他最大的缺点,就是懒惰。一旦他想尽力讨好别人,本来不难做到。可是在他看来,一本正经就好像经受酷刑,这几乎是他和所有懒散人的通病。他厌倦上流社会的繁文缛节,因为在那里要一门心思专门去逢迎应酬,才能受到热情款待。他向往的是放任的狂欢,而不是其他任何富有雅致的游乐。因为他只需要扯起嗓门比别人吼得更响亮,声音更大,就可以使自己在同伙中间显得与众不同。而凭借着他那如此厚实的胸膛,要想做到这点并不困难。除此之外,他喝起香槟来,也比常人的酒量要大,他还以此洋洋自得。他还能让他的马不出差错地跃过四尺高的栏栅。因此,在那些无以名状的,我们将之称之为“小哥儿们”的那些人们中间,他理所当然地赢得了大家的敬重。一到下午五点钟左右的时候,这类“小哥儿们”便一起来到林荫大道上。狩猎郊游以及跑马还有单身汉们的聚会和晚宴,这就是他劲头十足努力去追逐的东西。他天天都要唠叨几十遍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每次一听到这话,朱莉便掉过头看着天,小嘴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鄙夷的神情。
朱莉漂亮、年轻,但是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中意的男人,大家以为她身边应该有不少人向她献殷勤,打她的主意。可是除了她的母亲,一个谨小慎微的女人守着朱莉而外,她的傲慢,另一方面也是她的缺点,一直到那时她母亲都在防护她以免受上流社会的蛊惑。而且,婚后的失望带给她的某些教训经验也使她变得感情内向不外露了。看到自己得到社交界的同情而且还被当成乐天从命的典范,朱莉很满意。其实不论怎么讲,朱莉的境遇还称得上是幸福的,因为她不爱任何一个人,她的丈夫又对她听之任之,百般将就。她的娇音媚态(必须承认这点,她倒是很乐意以此证实她的丈夫虽然占有一件宝贝,但他却不识货),她如同孩子一样的,但是完全是天生而成的娇媚,与她那绝非装模作样的端庄凝重的气质很出色地融为一体。总的来说,朱莉学会对于任何人都彬彬有礼,而且对所有的人都同等相待,那些喜欢恶语中伤的人在她身上是找不到半点缝隙可钻的。
朱莉夫妇二人在朱莉的母亲——行将去尼斯116的德·吕桑夫人家里吃晚饭。在岳母家里,沙维尼感到浑身很不自在,虽然他一心想去林荫道上会会朋友,可是这个晚会他却非得出席不可。晚饭后他一个人坐在一只舒适的沙发上,两个钟头一句话都不说。他一言不发的原因非常简单:那是因为他在打瞌睡。但是他坐的姿势十分得体,他的脑袋歪在一边,看起来好像对别人的谈话饶有兴致。他还不时地醒过来,针对别人的谈话插上三言两语。
随后他又不得不坐在牌桌前,他特别讨厌惠斯特牌这玩意,因为玩牌需要动点脑筋。这一切拖住他必须呆到很晚,直到时钟已经敲过了十一点半。这天晚上沙维尼没有约会,他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当他正在左右为难时,仆人报告他说马车已经备好。要是回家去吧,就必须得携带妻子同行。但是想到两人要有长达二十分钟之久的面面枯坐,他就有点恐惧。再者,他已经抽完他带在身上的雪茄,就在刚才他离家赴宴的时候,他恰恰刚好收到了从勒阿佛尔117寄来的一盒雪茄,此时此刻他真恨不得马上就能点上一支,可是他必须忍耐着。
在他替妻子围上披肩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就好像是正在履行一位七天一次的丈夫的职责,禁不住哑然失笑。他仔细打量着妻子,在以前他并不怎么注意她。那天夜里,她比平常显得更美丽。于是他磨蹭了一会儿,才把她的披肩打理好。朱莉也意识到两人就要无言对坐,心里同样感觉不自在。她的小嘴巴微微撅起,像是赌气一样,还不由自主地锁紧两道眉毛了。但是她的脸蛋却因此增添了迷人的魅力,连做丈夫的也忍不住动情了。就在刚才我们提到的围披肩的那会儿,两对眼睛竟然在镜中相遇了,彼此都显得很尴尬。朱莉不自然地抬起手整一整披肩。沙维尼微微笑了一下,吻了吻朱莉的手,就当做是替自己解围。“他们夫妻的感情可真好啊!”德·吕桑夫人轻声地说。可是她既没有发现妻子的傲然冰冷的表情,也没有留意到丈夫的那若无其事的漠然神态。
两个人一起坐在马车里,差不多是靠在一起。开始他们都不吭声。沙维尼觉得应该找点话题随便聊聊,可是脑子里却空空如也。而她,朱莉则一直一言不发,令人失望。他接连打了几次呵欠,甚至连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最后一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该向妻子赔个不是。因此他像是辩解似的说了一句:
“晚会好像拖得太迟了。”
但是朱莉从他的话里只听得出他有意责怪母亲的晚会的意思,并好像是成心要讲些扫兴的事情。很长时间以来,朱莉就养成习惯,不和丈夫关于任何事情扯皮:因此她依旧沉默着。
但是那天晚上,沙维尼却意外地无法自控地谈兴正浓,两分钟后他又打开了他一直沉默的话匣子:
“这顿晚饭我吃得十分痛快,但是您母亲的香槟酒太甜了,当然我这只是随便说说。”
“你说什么?”朱莉掉过头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不经意地问道。
“我是说您母亲家里的香槟好像太甜了,这件事儿我倒忘记了告诉她。奇怪的是,有人以为很容易就能挑得几瓶好香槟。好啊!再没什么事情比这更麻烦的了。在约摸二十来种香槟酒当中,也许只能挑中一种是好的,其余的都不够味儿。”
“噢!”朱莉冷淡地地附和了一声,又重新把脸转过去,向她身旁的车窗外张望着。沙维尼把两只脚放在马车前部的那个踏垫上,身子向后仰着。他费尽心思努力找话说,但是妻子却毫不理会,这使他有点生气。
但是在又打了两三次呵欠后,他往朱莉身边挪了挪,然后继续说下去:
“您这件连衣裙真得体,简直好看极了。朱莉,这件连衣裙您是从哪儿买来的?”
“想必他准备要给他的情妇也买上这么一件吧。”朱莉心里想着。——“是在波尔迪商店买的。”朱莉微笑着回答。
“您为什么事情笑?”沙维尼问道。他把双脚从那个踏垫上缩回来,更加凑近了朱莉。他像达丢夫118一样拉起她一只衣袖轻轻抚弄着。
“我笑的是,”朱莉说,“我笑的是您居然留心起我的装束来了。你注意点儿,我的衣袖好像要被您弄皱了。”朱莉把袖子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我敢保证,关于您的装束,我一直是十分关注的。我很欣赏您在这方面的情趣。难道不是吗,老天可以作证,有一次我曾经对……对一个女人谈起过。这个女人虽然在穿着上一掷千金,可是她打扮得总是显得不伦不类……可以说她简直是在糟蹋……我对她说……而且我还向她提到过您……”
朱莉很高兴看到他的那副窘态,并不准备设法打断他。
“您的这些马好像真的不行啦,它们已经跑不动了。我应该给您调换几匹了。”沙维尼说,完全一副狼狈的样子。
在剩下的归途中,他们之间的谈话再也提不起劲儿来。无论他还是朱莉,充其量不过是最简单的一问一答的形式罢了。
最后夫妇二人终于回到了×××路上的家,互相说了晚安后,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女仆刚离开她的卧室,朱莉就解衣宽带准备就寝了。这个时候,不知什么原因房门突然打开,沙维尼走进来了。朱莉慌忙地把自己的肩膀遮起。
“对不起,”沙维尼说,“我是很想要一本最近出版的司各特文集,准备翻翻它催眠……是不是那本《昆丁·塔沃德》呢?119”
“想必应该在您自己那里,”朱莉回答说,“我这儿并没有书。”
沙维尼注视着妻子朱莉,她的云髻半敞着,更加显得美丽。用一个我不喜欢的词儿吧,他觉得她简直令人“销魂”。“一点也不错,真的是个美人!”沙维尼心里想。所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朱莉面前,不说一句话,烛台托在手里。而朱莉呢,也一样站立在沙维尼的对面,双手搓弄着睡帽,好像不耐烦地等他快些走开。
“您今晚上的模样真可爱,我迷上了!”沙维尼叫嚷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放下蜡烛台。“我多么爱慕那些头发披散开来的女人!”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他一只手握住那披掩着朱莉双肩的长长的发辫,另一只手臂则温情脉脉地搂住了朱莉的细腰。
“啊呀,天哪!您身上的烟味简直难闻死了!”朱莉把身子转过去叫道,“快放开我的头发,如果沾上这股烟味,是弄也弄不掉的。”
“好啊!您这话可是随口乱说的,您是知道我偶尔才抽根烟的呀。别这么讨厌难缠吧,我的小娘儿们!’’沙维尼一边说,一边还没容朱莉来得及从他的手臂里挣脱出去,就在她的肩上留下了一个吻。
幸运的是,女仆这时候又走了回来。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温存更让人感到深恶痛绝的了,因为不管你是拒绝还是接受,那简直都是同样的荒唐可笑。
“玛丽,”朱莉说,“我那件蓝色连衣裙的上身穿着太长了。今天我见到了德·蓓瑞夫人,她在穿着方面简直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她穿的连衣裙上身比我的足足缩进去两指。喏,你赶快去用别针替我打个折,看看效果怎么样。”
就是这样,主仆两个人人你一言我一语,就着一件女衣上身的精确尺寸这个话题津津有味地谈开了。朱莉明白,沙维尼一听到谈起时就装作摇头,她便可以逼他自动走开。果然,在走来走去五分钟之后,沙维尼看到朱莉还是一心扑在她的衣衫上,所以就拿起烛台,张开大嘴边打着呵欠边走了出去。这一次,沙维尼就再也没有进来。
三
佩林少校在一张小桌前坐着,专心致志地读书。那件被刷得干干净净的军装以及那顶军帽,尤其是他那直挺挺的胸脯,使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位老军人了。他的房间里不仅一尘不染,而且还简朴有致。一只墨水瓶和两支精心修剪过的羽毛笔放在桌上。至少一年没有动用过的一扎信笺堆在旁边。佩林少校尽管不动笔杆,可是他博览群书。这会儿他一边叼着那支海泡石烟斗,一边在阅读《波斯人信札》120。他读书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沙弗道尔少校已经走进他的房间。这名青年军官是他团里的,面容长得俊秀,而且极其亲切可爱,还有点儿自负,很受国防部长的赏识,总而言之,差不多从各方面看起来,他都和佩林少校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俩却是朋友,而且几乎每天都要聚聚。
沙弗道尔在佩林少校的肩膀上拍了拍,佩林少校叼着烟斗转过头来。他一看见自己的朋友,脸上开始是堆满笑容,然后又表现出无可奈何,他真是一位正人君子!这是因为他要丢开书本了。随之而来的表情说明他已拿定主意,要倾其所有来招待客人。他在衣袋里掏了好久,准备找到开斗橱的钥匙,那里面收藏着一盒名贵的雪茄,是佩林少校一直自己不抽,专门用来一支一支赠给朋友的。但是沙弗道尔对他的这一长久以来的动作早已司空见惯,便叫嚷道:
“你坐好别动,佩林老兄。还是把您的雪茄留着吧,我自己身上带着呐!”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只精致的用墨西哥麦秸制作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是肉桂色的,两端是细细的,然后点上了火。沙弗道尔张开四肢,躺在了一只佩林少校自己从不使用的沙发上。头枕着沙发上的枕头,双脚伸到了对面的椅背上。一阵腾腾的烟雾弥漫在他的四周,沙弗道尔闭上了眼睛,好像在仔细掂量着要说的话。他的脸上的表情乐融融的,就好像是急不可待地要让别人来猜破他那掩饰不住的内心幸福的秘密一样。佩林少校把椅子搬到沙发对面,一声不响地抽了一阵烟,看到沙弗道尔并不急着开口说话,便问道:
“乌里卡现在怎么样了?”
佩林上校指的是一匹黑色牝马,沙弗道尔让它偏劳过度了点儿,差点儿让它患了肺气肿。
“太好了。”沙弗道尔说到,他根本就没听见佩林的问话。“佩林!”他大声叫了一下,然后又把腿向他那边伸伸,双脚落在沙发靠背上。“您知道吗?您交上像我这样的朋友您该多走运?”
老少校转着脑筋琢磨着沙弗道尔带给他的好处。可是他能记起的也仅仅是送给他的几磅卡纳斯特烟叶,以及因为卷入沙弗道尔挑起的一场决斗而被关过的几天禁闭。可是说真的,他这位朋友还是很相信他的。每次当他要找个人代他值勤或是他需要物色一个帮手的时候,沙弗道尔总是会求助于佩林。
沙弗道尔不容佩林上校多想,便给他递过去一封信。那封信是用英国轧光纸写的,一手娟秀好看的小字。佩林少校朝他做个鬼脸,这在他就是一笑。他的朋友收到像这种写着娟秀好看字迹的光洁纸信件,在他看来是屡见不鲜的。
“喏,”沙弗道尔说道,“您念念吧,这可是全亏了我呀!”佩林于是念道:
亲爱的先生,我请您光临舍下晚餐。德·沙维尼先生本来应该亲自去请您,可是他因打猎所以无法前往。因为未详佩林少校的地址,所以未能向他发出邀请。但是多蒙您的介绍,我十分希望结识他。您如果能与佩林少校一同前来,我将倍加感激,也倍觉荣耀。
朱莉·德·沙维尼
又及:承蒙您费心为我抄录乐谱,在这里谨表谢意。该乐章十分悦耳动听,这足以看出您情趣高雅,令我十分钦佩。星期四的聚会您因为什么缺席?您该明白您的在场将会使我们感到何等的快乐。
“好漂亮的字迹啊!只可惜小气了一点。”佩林一边说着,一边读完了信。“他妈的,她家的晚宴我可忍受不了,不仅非得要穿长丝袜,而且饭后又没烟抽!”
“您真是大煞风景!全巴黎最漂亮的女人难道还比不上您抽烟有意思吗!……我纳闷的倒是您的忘恩负义,我给了您这么多的好处,您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要我谢谢您?我之所以沾得这顿饭的光,可不是因为您的缘故呀……如果说果真有什么光可沾的话。”
“那你告诉我是因为谁?”
“沙维尼。他以前是我们团的上尉,也许他对老婆说:‘去把佩林请来吧,这家伙可是一个好人。’您设想看看,这位漂亮的女人我仅见过一面,她怎么会想到要请我像这样一个老丘八呢?”
沙弗道尔站起身在装饰少校房间的那面狭长的穿衣镜里照照自己,然后笑起来了。
“您今天一点儿机灵也没有了,佩林老兄。您把这封信再念一遍吧,或许您会发现点什么被您漏掉的东西。”
少校把信翻来覆去了好久,还是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到底怎么回事,老龙骑兵!”沙弗道尔叫嚷道,“难道您看不出来她请您是为了讨我的喜欢吗?只不过是向我表明她看得起我的朋友吗?……她是要向我表白……”
“向您表白什么?”佩林打断他的话。
“表白什么……您一清二楚是什么。”
“难道表白她爱您吗?”少校不相信地问。
沙弗道尔吹起了口哨,没有回答佩林的问题。
“难不成她爱上您啦?”
沙弗道尔还是一味地吹着口哨。
“她以前对您说起过吗?”
“没有啊,但是这是显而易见的,在我看来。”
“怎么?……难道就在这封信里面?”
“那自然了。”
这一下轮到佩林吹起口哨了,他的口哨声差不多和道比大叔121那首有名的《利里比勒罗》同样富有深意。
“怎么!”沙弗道尔大声吼起来,一把从佩林手里一把抢过那封信。“难道您看不出来这里头所有的……柔情……对,应该说是所有的柔情蜜意吗?对信中‘亲爱的先生,这一称谓您是怎么看待的?请您记好,在另外的一封信里,她对我的称呼只是‘先生’,听起来干巴巴的。信中写的‘我将倍加感激,’这就更加确定啦。喏,您看看吧,这后头还抹去了一个词儿,那是‘万分’两个字。她应该原本是想添上‘万分想念,但是她不敢,‘万分感激’,又表达的不够味儿……可见她这封信并没有写完哪!……哎,老兄,难道您非要沙维尼夫人这样一个大家闺秀学那种打情骂俏的下贱女人的一样,来向鄙人直接坦露心事吗?我很明白地告诉您,她写的这封信是挺有意思的,如果看不出里头的情份那可真是瞎了眼啦!……”至于这信末处对我的责备么,就是因为仅仅只有一次周四聚会我没到场。您对此还有什么话要说?”
“可怜的小娘儿们啊,”佩林叫了起来,“可千万不要恋着这小子,你很快就应该会后悔的呀。”
沙弗道尔没有去理会他朋友发表的感慨,他轻声暗示他说:
“您知道吗,亲爱的,您可以帮我一个很大的忙?”
“我怎么做呢?”
“这事必须得您来帮忙。我知道她丈夫一直待她很不好,——这个畜生把她搞得很悲惨。……您知道他的底细,您,佩林。你去对他妻子好好说说,沙维尼这个人不仅粗暴,而且名声坏透了……”
“哦!……”
“就是一个浪**子……这些您是知道的。他在骑兵团里的时候就有好几个情妇,那些情妇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呀!把这些原本始末对他妻子说说吧。”
“啊,你叫我怎么开口呢,有道是不要管他人家务事……”
“我的老天!要说得透可必须得有点办法才行!……特别是不要忘记对她讲讲我的好话。”
“至于这个嘛,倒很方便。可是……”
“没那么简单。听着,如果随您瞎说,把我胡乱地捧一通,那可是要坏了我的大事的……请您就告诉她,就说‘最近这段时间,您发现我好像心事重重,既不说话,而且也吃不下……”
“你真有两下子!”佩林叫嚷起来,他使劲儿笑着,笑得连烟斗都动来动去,样子十分滑稽。“我绝对不会当着德·沙维尼夫人的面讲这些的。就是在昨天晚上,几位老兄还请我们大吃了一顿,您还喝得醉醺醺的,饭后简直要人抬着走。”
“嗨,这些您就不必告诉她了。最好的是让她知道我已经迷上她啦。女人们都信任编书的人,她们以为一个又吃又喝的男人是不会痴心恋爱的。”
“至于我嘛,我倒从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会搞得我茶饭不思。”
“好啦,我亲爱的佩林。”沙弗道尔一边说一边戴上帽子,然后理了理鬈发。“就这么说定了吧,下星期四我会来约您。您记住,一定穿皮鞋,而且着丝袜,还有大礼服。千万不要忘记揭她丈夫的丑,还要多多讲我的好话。”
他摇着手杖风度翩翩地走了,丢下佩林少校一个人为刚收到的这份请柬而大伤脑筋。他一想到要穿长丝袜和大礼服,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四
德·沙维尼夫人邀请的所有客人中,有几位婉言谢绝了邀请,晚宴显得有点儿冷冷清清。沙弗道尔坐在朱莉的身旁,以他惯有的那种文雅可亲的态度,殷勤伺候着朱莉。而至于沙维尼,因为上午的时候骑马蹓得太久了,所以他的胃口好得惊人,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就算是晚期病人见了也会食欲大振的。佩林少校陪他坐着一旁,还不时给他斟酒。他东道主的那些粗鲁的笑谑每一出口,他就要笑得前仰后合。而沙维尼一旦和军官们相聚,就马上变得兴高采烈的,重新使出了在军队里使用的那副腔调。再者,他开起玩笑来从来都是顾前不顾后的。对沙维尼的每一句有失体面的放浪言语,朱莉都表露出冷漠和鄙视的表情。每当这时朱莉就索性转向沙弗道尔,和他一阵窃窃私语,而对于那些她极为讨厌的谈话则装作一句也没有听见。
请看,这就是他们这类夫妇平常彼此间礼尚往来的一个例子。在筵席将散时,大家的谈话扯到了法兰西歌剧院,一起品评着几位女舞蹈家的优劣高下,把她们其中的一位小姐捧得半天高。而关于这方面沙弗道尔的吹捧更加夸张,他极为推崇她的风度、身段还有她那不愠不火的表情。
佩林只是在几天之前才被沙弗道尔带到歌剧院去过,而且那还是他第一次去,所以对这位小姐印象极深。
“是不是,”他问道,“是不是那个穿着一身玫瑰红,跳起来舞蹈来就像一头小山羊似的小姑娘?……对她的两条腿您不是一直津津乐道吗,沙弗道尔?”
“好哇,您居然品评她的大腿!”沙维尼嚷起来,“可您知道吗,如果您谈得过了头,您可要开罪您那位公爵将军的!您最好当心点儿,老兄!”
“可我猜想他还不至于吃醋到连别人在望远镜里看看它们都不行的程度吧!”
“恰恰相反,他对这两条腿得意的很,就好像他是头一个发现它们似的。您觉得呢,佩林少校?”
“除了马腿之外,我对其他的一无所知。”老骑兵谦逊地回答。
“这双腿的确值得称赞。”沙维尼又说,“在巴黎我想再也没有比它们更漂亮的了,除非……”他停住了话,眼睛瞅着他的妻子,带着挖苦的神情擦了擦他的小胡子。这时朱莉的面孔一下子红到脖子根上。
“你是说除非是D小姐的那双大腿,对吗?”沙弗道尔打断他的话,还举出了另一位女舞蹈家的名字。
“不是,”沙维尼用哈姆莱特的那种悲戚的声调说,“请看看我的夫人吧。”
朱莉这时气得面孔发紫,她眼神中交织着鄙薄和愤慨,并闪电般疾速地朝丈夫扫了一下,接着,她竭力克制自己。忽然她转向沙弗道尔说:“我们应该,”她的声音有点战栗着,“我们应该练一练《穆罕默德》二重唱122了吧,我觉得您来唱这首歌太合适了。”
沙维尼却没那么轻易就罢手的。“沙弗道尔,”他又重新接着说,“我早先准备让人把我提到的这两条大腿制成模型,但是人家就是不答应。”
关于谈论的这种放肆地泄露闺房隐私,沙弗道尔极为开心,但他装作一无所闻,仍然和沙维尼夫人谈论《穆罕默德》。
“我要说的这个人了,”毫不留情的沙维尼又接着说,“当有人跟她实打实地说起这桩事时,她一般还发脾气,可是其实她并不恼。您知道吗,她曾经让袜店老板替她的腿量过尺寸?……——您可别生气,我的太太……我要说的是:‘她的那位老板娘。’另外还有,当我去布鲁塞尔的时候,就把她写的三张纸带上,纸上面全是如何购买袜子的详细说明。” 、
虽然他唠叨个没完,但是朱莉已拿定主意,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她带着愉悦的心情同沙弗道尔说着话,她那亲昵的微笑在尽力向他表名,她只听他一个人的话。但是沙弗道尔呢,他好像完全沉醉在《穆罕默德》里,其实关于沙维尼的放浪言行他没有一句话不记在心里。
晚饭后接着便是音乐节目。沙维尼夫人在一旁弹着钢琴,和沙弗道尔一块儿愉快地唱起歌。但是沙维尼在钢琴打开时就跑开不见人影了。而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但并没有影响沙弗道尔时不时地与朱莉低声谈话。他在出门告别的时候向佩林称道这一晚他此行不虚,他的事儿好像颇有进展。
佩林却总认为这不过是一位丈夫说说妻子的两条腿而已。当他们两人单独走到了马路上的时候,他以一种深有感触的声调说:
“搅乱这么美满的一对夫妇,您怎么忍心哪!沙维尼是多么爱他的妻子啊!”
五
为了达到当上宫廷侍从的目的,沙维尼已经动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的脑筋了。
一个粗野、懒散而且喜欢自由舒服的人现在居然有了飞黄腾达的念头,人们也许感到诧异。但他总有正当的理由证明他的这一想法是正确无误的。“首先,”沙维尼对他的朋友们说,“我要给女人们定包厢,就要花许多钱。但是一旦在宫廷里混个差事,我就可以随意占用包厢却不用破费一文。至于有了包厢之后有哪些好处那是尽人皆知的。除此之外,我喜欢打猎,然后皇家的猎场,我当上宫廷侍从后也可以出出进进了。‘最后还有一点,现在我不再穿军装了,我也不明白应该穿戴什么去参加‘夫人123舞会,我不喜欢穿侯爵的礼服,可是一套侍从官的服装对我一定会很合适的。”因此他四处求访。沙维尼本想让妻子也去为他钻营,但是虽然她有好几位权势显赫的朋友,朱莉还是断然拒绝了。在向一位朝中红人H公爵尽了几次些微之劳以后,沙维尼对于他的承诺抱着很大的期许。他那位和他一样有着广泛结交的朋友沙弗道尔,也对他鼎力相助。这种忠诚和热心您也许会遇到,如果您是一位漂亮女人的丈夫。
有一次机会很大地推进了沙维尼的事业,虽然这一机缘会使他尝到苦果。那是一次首场演出的某一天,沙维尼夫人费了一番工夫在歌剧院里弄到了一间包厢,那间包厢共有六个座位。经过朱莉的软磨硬劝,沙维尼出人意料地答应陪她去看戏。原来朱莉是想分赠一席给沙弗道尔,可是自己不便单独与他一同前往,因此便把她丈夫强行拖去看戏。
第一幕刚结束之后,沙维尼就走出去了,留下朱莉和她的朋友坐在一道。两人开始的时候都不开口,气氛有点局促不安。于朱莉而言,是因为这些日子每当她只要单独和沙弗道尔相处的时候,便感到窘迫;但是沙弗道尔,却早有筹划,他以为要做出激动不安的样子才算是得体的。他向大厅里偷偷地扫了一眼,很愉快地瞧见好几位熟人正拿着望远镜对着这间包厢。他猜想必有几位朋友在觊觎他的艳遇,因此感到心满意足。而且仅从表面看,他们也许把他的幸运看得比实际上要大得多。
朱莉把她的香炉和花束闻了好几遍之后,便开始谈起天气的炎热,谈起演出和那些女人们的装扮来了。沙弗道尔一边听着她说话,神情恍惚,还叹着气,显得坐立不安的样子。他看了看朱莉,仍然叹息不止。朱莉感到有些不安了。他忽然一下子大声说道:
“我真的好怀念骑士时代啊!”
“骑士时代!那是为什么呢?”朱莉问,“也许是因为中世纪的那套装扮很中您的意吧!”
“您把我看成一个太爱浮华的人了。”他说,说话的声调里带着苦涩和悲戚。“——不,我之所以追念那个时代……是因为只要他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便能够企望……许多许多的事情……其实说到底,只要可以腰斩巨人,就能够换取一位夫人的爱悦……喏,您看到楼厅里的那位长得魁梧的彪形大汉了没有?我真希望让您下个命令,命令我去把他的胡子拔下来……然后您就会心平气和地俯允我对您说出三个字。”
“你简直是发疯啦!”朱莉满面通红地大声对沙弗道尔说,她大概已经猜中了这三个字。“喏,您瞧瞧圣爱尔米纳夫人吧,都那把年纪了,还依旧袒胸露臂,还是一副跳舞的装扮哪!”
“我现在只看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您不愿意听我说话,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只要您乐意,我可以闭上嘴巴;可是……”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低声地加上一句,‘‘您应该已经懂得我……”
“不,我真的不懂您的意思!”朱莉冷冷地对他说,“我丈夫究竟跑到哪儿去啦?”
刚好,一位不速之客过来拜访替她解了围。沙弗道尔不再说话了,面色十分苍白,就好像受到深切的创痛的一样。客人走了之后,他们两人对演出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上几句,之后便出现了很长时间的一段冷场。
第二幕刚要开演的时候,包厢的门突然开了。这时沙维尼走了进来,还领着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那女人头上戴着华丽的红色羽帽,他们身后跟着的是H公爵。
“亲爱的,”沙维尼对妻子说,“我在一个边座的包厢里遇到了公爵先生和这位夫人,那个包厢实在是糟透了,甚至连布景也看不到。他们很乐意一起坐到我们这儿来。”
朱莉很冷淡地欠欠身,她讨厌那位H公爵。那位公爵和戴着红色羽帽的女人慌不迭地表示歉意,很担心打扰了她。然后又你推我拉相互让坐。就在这阵慌乱中,沙弗道尔附在朱莉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您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我请您不要坐到包厢的前排去。”朱莉很吃惊,只好在位子上端坐着不动。在大家坐定之后,朱莉转向了沙弗道尔,用有点儿严肃的目光向他探问这句话的谜底。沙弗道尔绷紧嘴唇,直挺着脖子坐着,从他那副样子可以看出,他一肚子不愉快。朱莉思前想后,还是把沙弗道尔对她叮咛的意思搞错了。她以为沙弗道尔想在看戏时与她低声交谈,以便继续发表他的怪论,如果她坐在前排,他就没有办法了。她把眼光移向大厅那边,发现有好几个女人都在用望远镜对着她的包厢四下张望。每次当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的时候,事情总是这样。——人们一阵窃窃私语,然后会心微笑。其实,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歌剧院的天地实在是太小了啊!
那个陌生妇人朝朱莉手中的花束凑过身去,用媚人的姿态笑着说:
“您这束鲜花漂亮极啦,夫人!我敢说在眼下这季节一定很贵的:至少要卖十个法郎。应该是别人送给您的吧?是一件礼物,对不对?女人自己可一般是不买花的呀。”
朱莉瞪大了眼睛,她真弄不明白自己碰上的是打哪儿来的一位乡下佬。
“公爵呀,”那位夫人没精打采地说,“您一直还没有送过我花束呢。”
沙维尼这时马上向门口跑过去,公爵准备把他拦住,那位妇人也是这么想,她这时已经不再想要鲜花了——朱莉和沙弗道尔彼此对看了一眼,朱莉想告诉他:非常感谢您的嘱咐,但是好像太迟了——但是她还是没有摸透他的意思。
在看戏的时候,那位头戴羽帽的夫人从头到尾总是用手指不合节奏地乱打拍子,牛头不对马嘴地胡乱谈论着音乐。她甚至还向朱莉打听,她身上的衣裙和首饰以及她的马匹价值几何。朱莉从未见过这样莽撞的举止行事,她在心里断定这个陌生女人大约是公爵的一位亲眷,应该是最近才从下布列塔尼124来的。沙维尼这时捧着一大束鲜花回来了,比他妻子的那一束看起来要鲜艳得多。于是,赞叹和道谢以及表示不敢当的声音搅在一起拖个没完没了。
“德·沙维尼先生,我可不是一个没良心的人哪!”在赞赏了一大通后,那个被朱莉看作乡巴佬的女人又说,“为了向您证明这一点,我要像鲍狄埃125所说的那样:‘请让我想想我应该为您做点什么。’真的,等我把我答应公爵的这只钱袋绣好之后,我也来给您绣一只吧。”
最后戏终于散场了,朱莉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身边待着这么一位罕有其匹的芳邻,她感到浑身不爽。公爵向朱莉伸过手臂,沙维尼则挽起了另一位夫人。沙弗道尔脸色变得阴沉愠怒,一直跟在朱莉身后。在楼梯上遇见熟人他只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有几个似曾相识的女人从朱莉他们身边走过,一个年轻小伙子冷笑着对她们低声窃窃私语什么。然后她们马上带着强烈的好奇心瞧着沙维尼和朱莉,其中有一个大声叫了起来:
“这难道是真的吗?”
公爵的马车慢慢驶过来了。于是沙维尼向德·沙维尼夫人告别,对于她的美意再一次表示衷心感谢。沙维尼还坚持要把陌生妇人一直送上公爵的马车。有一段时间,朱莉和沙弗道尔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
“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人?”朱莉问道。
“我不可以对您讲……因为这事非比寻常。”
“到底怎么啦?”
“其实,所有认得您的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是沙维尼!……我真的没料到!”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对我讲讲吧,就算看在老天爷的份儿上!这女人到底是谁?”
沙维尼这时正往回走过来,沙弗道尔低着声音说:“她是H公爵的情妇,就是美拉尼夫人。”
“天哪!”朱莉惊叹道,她痴痴地望着沙弗道尔,“这绝对不可能!”
沙弗道尔则耸耸肩,在送朱莉上车时他又接着说:“这是我们在楼梯上遇到的那几位夫人跟我讲的。另外还有一位夫人告诉我,她是那类女人中间的最合适的一个人。因为他需要人照料,需要温存……而且她是有丈夫的呢。”
“亲爱的,”沙维尼高兴地说,“您是不需要我送您回家的。那么,晚安了!我要去公爵家里吃夜宵。”
朱莉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