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尔多瓦,我住了几天,有人对我说,多明我会图书馆19里有一些手稿资料,我可以在那儿查到一些关于古蒙达的情况。好心的神父们对我的照顾既热情又周到,白天的时候我就在修道院里待着,傍晚则去城里散步。每当科尔多瓦日落时分,一批游手好闲的人总是聚在瓜达基维尔河的右岸上,呼吸着从皮革厂里散发出来的奇怪气味,当地的制革业自古至今始终是声名赫赫的。但另一方面,人们还可以在那儿欣赏到一个奇特而且值得一看的景观;在进行晚祷的钟声敲响的前几分钟,有好多妇女云集在河边,站在很高很高的堤岸下,这个时候没有一个男人敢混入这群女人中间。但是只要晚祷的钟声一响,大家就当做天已经黑了,当钟敲完最后一下的时候,所有的女人就都会脱掉衣服从堤岸上跳入水中,于是笑声、叫声交织成一片喧哗。在堤岸的上面,一群男人偷偷窥视着那些浴女,眼球睁得大又圆,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这些模糊的白色身影映现在暗蓝色的河水之中,使那些富有诗意的人充满无尽的想象;只要发挥想象的翅膀,你的眼前就会再现狄安娜和那些入浴仙女的画面,而且你不必害怕遭受阿克特翁那样的厄运20。我听说有一次一些无赖之徒凑钱买通了教堂里的敲钟人,让他提前二十分钟敲钟,虽然天色依旧明亮,但是瓜达基维尔河上的那些浴女们依然毫不犹豫地换上了浴装,这些浴装样式最简单。她们信任晚祷响起的钟声,胜过她们相信太阳。那一次我没有在场,当我在科尔多瓦的那个时候,敲钟人并没有受贿赂,在沉沉暮色之中只有猫眼才能辨清谁是最老的卖桔子的老妇人,谁是科尔多瓦城最年轻貌美的女工。
一天黄昏时分,夜幕降临以后,什么都是模糊的,在岸边的栏杆上,我靠着在抽烟,在这时,一个女人河边的梯级走过来,在我的身边坐下来;她的头上戴着一大束好看的茉莉花,花儿随着晚风散发出醉人的芳香。她衣着朴素简单,也许还显得有些寒碜,一身黑色的装束,和大多数女工晚上穿的没有区别。那些有身份的夫人只在白天穿黑,晚上的时候,就是一身法国式的装束打扮了。在那个浴女向我走来的时候,裹在头上的面纱轻轻地落到肩上,“在星星撤下的一片银白色的微光”21之中,我注意到她身材矮小,年纪很小,体格匀称,眼睛大而明亮。我立刻扔掉了我的雪茄,她知道这是法国式的礼貌细节,立即对我说她很喜欢烟草的味道,而且如果烟味柔和22她也可以抽;我很高兴她这样说,因为我的烟匣里刚好有这种比较柔和的烟。我赶忙把烟盒递给她,她真的从中拿了一支,我们花一个苏从一个小孩那儿买了根引火绳把烟点燃了。我们边抽着边聊天。那个美丽的浴女和我一起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堤岸上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想那时请她到一家“内维利亚”23去饮冰应该算不上冒昧吧,在她客气地推诿了一番之后,便允许了;可是她询问我现在是什么时间,我把我的打簧表按响了,表的报时声似乎使她非常惊诧。
“啊,你们外国人发明出来的东西真有意思,先生,您是哪个国家的人?难道是英国人吧?24”
“我是法国人。您呢,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小姐,还是太太呢?您应该是科尔多瓦人吧?”
“不,我不是。”
“您应该是安太卢西亚地区的人吧,听您柔声细气的口音,我想应该是的。”
“既然您对世界各地区的口音那么清楚,那么您一定猜得出我是什么地方的人。”
“我猜想您一定是来自耶稣的故乡,离天国只有两步路的距离。”(我是从我的朋友、一个非常有名的斗牛士25弗朗西斯科·塞维亚那儿知道这句比喻的;我的意思是指安太卢西亚。)
“啊,天国……可是这儿的人说天国并不是我们的。”
“那么,您是不是摩尔人呢?或者……”我停住了,因为我没有胆量说她是犹太人。
“好了!好了!您一定已经看出我是一个波希米亚人了;您想让我给您算个‘巴吉’26吗?卡门希达这个人您听说过吗?那个人就是我。”
十五年之,我是一个绝对的异教徒。哪怕身边出现个巫婆我也不会吓得逃走。“好,”我心揣摩着,“上周,既然我和一个拦路抢劫的盗匪在一起吃饭,那么今天就让我和一个魔鬼的信女一起去饮冰吧。”因为是出门旅游,所以最好什么都见识见识,此外我还有另一个想法就是想和她交个朋友。说来感到很惭愧,从学校毕业之后,我曾花过一些时间去专心研究秘术,而且有好几次,我还想办法试着驱魔祛邪;虽然已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这种研究的热情早已消失殆尽,但对一切迷信的事我依然觉得很有意思,很乐意了解一下在波希米亚人中的这种巫术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
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们已走进了“内维利亚”,我们选择在一张小桌子旁坐下,桌上放着一盏用蜡烛做的灯,玻璃球罩罩在上面,此时此刻我有大量的时间来打量我这位“吉塔纳”27了。室内有好几个饮冰的客人,看到我有这样漂亮的姑娘做伴,不禁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怀疑卡门小姐应该不是纯血统的波希米亚人;至少,在波希米亚这个民族中,我还没见到过像她这样美丽的女人。依据西班牙人的看法,称一个女人漂亮,应该具备三十个条件,换句话说她要适合于十个形容词,每个形容词都可以描述她身上的三个部位。打个比方,她应该有三样东西是黑色的:眼睛、睫毛以及眉毛;有三样东西是纤细的:手指、嘴唇以及头发;等等。至于其他的条件限制,参照布朗托姆28的作品。虽然我那位波希米亚姑娘可没那么完美,但是她接近古铜色的皮肤非常光洁,眼睛微微有点斜视,但是很大很好看,嘴唇显得有一点厚实,但唇角分明,一口洁白的牙齿,好像去壳的杏仁。头发好像不够纤细,但是又黑又亮,就像乌鸦的翅膀反射着淡淡蓝光。我用一句话概括,免得冗长的语言令读者不耐烦:她身上的每一种不足之下都附带着一个优点,而且比起来,优点比缺点更为突出明显,这是一种带着粗犷和野性的美,初看这张脸会让你惊奇,但继而又让人印象深刻。她的双眼既给人以一种性感,还闪烁着凶悍的光芒,在其他人身上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有这样的眼神。“波希米亚人的眼睛好似狼的眼睛”,这是西班牙人用来形容波希米亚人具有敏锐观察力的一句话,如果你没有闲暇工夫去动物园研究狼的眼神,那也研究一下家猫在捕捉麻雀时的眼光吧。
在咖啡馆里算命显得有点儿不伦不类,因此我真诚地请求这位美丽的巫婆能让我护送她回家,她居然很爽快地答应了,但她还是想知道一下时间,再一次请求我拿出打簧表听听表的报时。
“这表是不是真金的?”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我的表问道。
当我们动身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商店大部分早已关门,街上很少有行人。我们过了瓜达基维尔河桥之后,到达市郊29的尽头,然后在一座房子前停下来。从外面看起来房子根本谈不上高大华丽。按了门铃之后一个小孩替我们开了门,这个波希米亚姑娘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对那个小孩说了几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说的语言是罗马尼语或叫希普·加利语,是波希米亚人方言的一种。孩子马上就走开了,只有我们两人待在一间很宽敞的大厅里,一张桌子放在厅里,桌子边有两只凳子和一个柜子,还有一只坛子装满水,旁边有一堆橘子和一串洋葱。
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波希米亚姑娘从她的箱子里拿出一副陈旧的纸牌,一块磁石,和一条干瘪的变色龙,还有一些算命必需要用的东西;接下来,她让我用左手拿着一枚硬币划一个十字,然后她开始作法了。而关于她的预言,我想应该不必再向读者复述,可是从她那副架势来看,很显然她并不是一个半瓶醋的巫婆。
可惜的是,我们马上就受到了打搅;门突然一下子被撞开了,一个男子走进来,他身上披着一件褐色大衣,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严肃大声地斥责那位波希米亚姑娘,我没有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的声调让人看出他非常恼火,一看到他,那个吉塔纳女人既不吃惊也没有生气,只是走上前去,滔滔不绝地向他说着什么,用的就是刚才当着我的面对孩子说的那种语言;我只听清楚“Payllo”这个字,而且重复了好几遍,我明白在波希米亚语中这个字的意思是指外族人,于是我猜想,他们应该是在说我,看来我也许要遇到麻烦了。这时候我的手已经抓住一把椅子的脚,正暗暗思考着什么时候该将这把椅子扔向那个不速之客。那个人粗暴地推开那位波希米亚姑娘,朝我走来,接着又后退了一步,大声叫道:“啊,先生,是您啊!”
我对他仔细看了看,认出他就是我的那位朋友唐·约瑟。这时候我真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让人把他抓去绞死。
“啊,原来是您,我的好汉!”我勉强笑着大声说道,“您打断了这位小姐的话,她正准备告诉我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哩。”
“总是弄这一套!一定得让她改改不可了。”他咬牙切齿地狠狠说,并朝那位姑娘狠狠地瞪了一眼。
尽管如此,波希米亚姑娘还在继续用她的语言不停地向他讲述什么,渐渐她变得生气了;她的眼睛充满血丝,面目变得狰狞,紧紧绷着脸,还拼命直跺着脚,看样子她应该是在逼迫他干一件事,但是他还在犹豫不决。至于是什么事,我已看清楚了,她的那双小手快速地在她的脖子下面左右移动,所以这分明是抹脖子的意思,我怀疑多半是指抹我的脖子。在这滔滔不绝进行的谈话中,唐·约瑟只是斩钉截铁地回答那位姑娘两三个字,于是那个波希米亚女人非常鄙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屋角的位置盘膝而坐,而且还挑了一只橘子,自己剥着吃起来。
唐·约瑟过来拉住我的手,把门打开,把我带到了街上,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了两百来步。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前方说;
“从这里一直向前走,您就会看到前面那座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但很快走远了。我很快回到小客栈,心情很郁闷;更不爽的是,在我脱衣服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表不见了。
经过慎重而又严肃的考虑之后,我并不准备第二天去要回我的表,也不想去找市长派人去帮我找回来。我专注完成了有关多明我会藏有的手稿的研究工作,便自己动身去了塞维利亚。我在安太卢西亚逗留了几个月以后,我打算回到马德里去,但必须得再次经过科尔多瓦,我不准备在那儿久住,因为我对那个美丽的城市和瓜达基维尔河上的浴女们已经产生了一种抵触而且反感的情绪,不过我还是得去拜访一些朋友,处理一点事情,所以我不得不在那个伊斯兰亲王们的古都30再住上三四天。
我回到了多明我会修道院,一位神父张开双臂热情地欢迎我,他对我研究蒙达遗址的工作一直很感兴趣,这位神父满脸笑意地大声对我说:“啊,真是感谢上帝!我亲爱的朋友,欢迎您回来。我们还曾经遗憾地以为您已不在人世了,而我,现在这个对您说话的我,为了向上帝拯救您的灵魂,不知念了多少次的《天主经》和《圣母经》,当然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很幸运您居然没被杀死,因为我们都知道您遭到了一次抢劫。”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诧地问道。
“是的,您知道的,那只精致好看的表,以前您在图书馆的时候,每次当我们对您说您该去听唱诗的时候,您就把它拿出来按响报时。但是现在好了,这只表我们把它找到了,他们后面会还给您的。”
“那也就是说,”我很窘迫地打断他说的话,“我那只丢失的表……”
“那个强盗被抓住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一个为了抢劫别人的一个小钱而不惜向一个基督徒开枪的坏人,所以我们都特别害怕,担心您已经被他杀了。我跟您起去市长那儿,把您那只漂亮的表领回来;那么,您回去可不能说西班牙的司法部门不尽职责了!”
“老实说,”我对他讲,“我宁肯选择不要我的表,也不愿选择去法官那儿作证,吊死一个那么可怜的家伙,特别是因为……因为……”
“哦!请您别担心,在这之前已经有人控告他了,所以人们不会把他吊死两次的。我说可能要吊死他,还也许说错了哩,偷您东西的那个小偷是西班牙的末等贵族,所以他被定在后天施绞刑,而且决不赦免,您看对于像他这样的强盗,多一件盗案少一件盗案都改变不了对他的处罚了。如果他只是抢东西,那我们倒要感谢上帝了,但是遗憾的是他已犯过好几起凶杀案,而且一次比一次残酷。”
“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这儿的人都称呼他约瑟·纳瓦诺;但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巴斯克名字,发音很怪异,您、我的发音都读不上来。我说,这人好像值得一看。既然您热衷了解各国的习俗,您可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了;去了解一下在西班牙,坏蛋们到底是怎样离开这个世界的。他现在在那个小教堂里,马尔蒂内神父可以带您去那儿看看。”
我那位多明我神父坚持要我留下来看看这“引人注目的绞刑”31,所以我无法拒绝。我去探望了这个囚犯,而且还带了一包雪茄烟,我希望他能够原谅我的冒昧。
我被神父带到唐·约瑟的身边,这个时候他正在吃饭;他很冷淡地对我点了点头,而且很有礼貌地感谢我带给他礼物。我把烟递给他,他数了一下,在中间挑了几支,并把剩下的还给我,跟我说他不需要那么多了。
我跟他说,需不需要让我花点钱或通过我几个朋友的关系,采取一些方式减轻他一些痛苦。他先是耸了耸肩,接着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改变了先前的主意,他请求我为他做一台弥撒,以便拯救他的灵魂。
“您是不是乐意。”他胆怯地说,“您肯定不愿意同时为另一个曾经伤害过您的人加做一台?”
“不,当然可以,我的朋友。”我对他说:“可是我想,在这个国家里好像没有人伤害过我呀?”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而且很庄重地摇了摇,之后沉默了片刻,接着他又说道:
“我可不可以再请您帮个忙?当您回国的时候,也许您要经过纳瓦尔省,我想至少您得从维多利亚过,那个地方离纳瓦尔不远。”
“嗯,是的。”我对他说:“我回去的时候肯定要经过维多利亚的;但是我当然也可以绕道去潘普洛纳32,如果为了您,我想我很高兴绕这个圈子。”
“那好,假如您去潘普洛纳,您可以看到许多您感兴趣的事……那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我把我的这枚勋章给您(他指了指挂在他脖子上的一枚银质勋章。),我想请您用一张纸把它包起来……”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竭力控制住他自己激动的心情……“请您帮我把它交给,或者请您托人把它交给一位善良的太太,地址我等会儿告诉您——请您转告她我死了,但千万不要对她说我是怎么死的。”
我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在第二天我又去看望他,和他一起呆了半天的时间。下面写的这个悲惨的故事就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他这样跟我说:我出生在巴兹坦谷地的一个叫埃里宗多33的地方,我的名字是唐·约瑟·里扎拉朋戈瓦34。先生,我想您对西班牙的情况很了解,您从我的名字中应该可以看出,我是一个巴斯克人,而且还是一个老基督徒35,我姓中的这个“唐”字是名副其实的;如果我现在在埃里宗多,我还可以拿出写在羊皮纸上的家谱给您看哩。家里人他们要我进教会,而且他们让我受教育,遗憾的是我没有好好用功,因为我太爱玩网球36了,所以我的一生就是毁在这上面的,我们纳瓦尔人如果玩上网球就会什么也不顾了。有一天,玩网球我赢了,但是一个阿拉瓦省的小伙子他故意和我找碴儿;所以我们抄起马基拉37打了一架,结果我又赢了,但是这次我不得不选择离开了家乡。在路上的时候我遇到一些龙骑兵,便加入了阿尔芒扎轻骑兵38那个的队伍,对于我们山区的人的来说,对当兵这一行学起来很容易很快。不久之后我便成了轻骑兵队队长,而且他们还答应可以让我晋升为中士,但是就在这时,我却很不幸被选为派去看守塞维利亚的卷烟厂。如果您以前到过塞维利亚那个地方,那么您肯定看到过那幢高楼,那幢高楼在城墙外,在靠近瓜达基维尔河的地方。那扇工厂的大门和大门口的警卫室至今还历历在目。每当西班牙士兵值勤的时候,他们不是玩牌,就是打瞌睡;但是我呢,身为一个真正的纳瓦尔人,总是想尽办法找些事干干。有一次,我正准备用黄铜丝做一根链条,把那根链条用来系在火铳的通针上,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同伴们大声叫了起来:“听,钟声响了,姑娘们就要回厂去上班啦!”您知道的,先生,卷烟厂里有四五百女工在那里,那些姑娘们在一个大厅里卷雪茄,如果没有“二十四”39的允许,男人是绝对不准进卷烟厂的,因为每当天热的时候,姑娘们的穿着很随便,尤其是那些年轻姑娘们。女工们吃完午饭在回厂的时候,不少小伙子都要去看她们从身边经过,千方百计想尽办法向她们献殷勤;而那些姑娘一般很少会拒绝一条绸面纱那样的小礼物的。只要是想垂钓的人,他们弯下身子就能捡到鱼。可是当别人忙着看女人的时候,我还是依然坐在我的靠门边的凳子上,我那时年纪还很小,而且总是在想念家乡。我不相信那些不穿蓝裙子、没有两条发辫垂到肩上的姑娘40,会有漂亮美丽的脸蛋;而且安达卢西亚那个地方的姑娘使我害怕,我还不习惯姑娘们的那种脾气:她们老是开玩笑,而且从来没有一句正经话。因此,我还是专心致志聚精会神地打我的链条;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些市民大声在叫:“你们快瞧,吉塔纳姑娘来啦!”我抬起头来便看见了那个叫做吉塔纳的姑娘。那天是星期五,我永远也会铭记那个日子;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了您也认识的卡门,几个月以前我正是在她那儿遇见您的。
她那天穿着一条非常短的红裙子,露出一双满是破洞的白丝袜,一双小巧玲珑而且好看的摩洛哥式的红皮鞋,火红色的缎带系在上面。她将头纱撩开,露出她的双肩,别在衬衣上的一束金合欢花41也露了出来,另外一朵金合欢花衔在嘴角上。她一边扭着腰肢一边往前走,那样子活像科尔多瓦养马场里的一匹小母马。如果是在我的家乡,每当人们看见这身打扮的女人走过,大家都会划十字42的符号;但是要是在塞维利亚,每一个人对她这副模样打扮都会说上几句打情骂俏的恭维话。而她对这些话竟然对答如流,一面对众人使着媚眼,一边将拳头插在腰上,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的波希米亚女人那样****无耻。最开始的时候,我对她并无好感,便重新专注干我的活儿。可是,她具有所有的女人和猫的共性,你叫她的时候她不来;你不叫她的时候她反倒来了;她在我面前停下来,并且对我开了腔。
“这位老兄,”她用安达卢西亚人的说话方式对我说,“你能把那根链条送给我去系在我那个保险箱的钥匙上吗?”
“这根链条是我用来系在我的火铳通针上的。”我回答她说。
“这根链条系你的火铳通针!”她笑着大声说,“天啊,这位先生,您原来是绣花的。居然他需要别针!43”
那个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我感到自己满脸通红,不知说什么才好。
“喂,先生,我的心肝。”她接着又说,“请你给我量七尺44黑花边吧,我要做一条头纱,我心爱的卖别针的先生!”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衔在嘴里的金合欢花,并且用拇指对着我一弹,那朵金合欢花正好打中我的眉心。您知道吗,先生,这一下的感觉就像是子弹打中了我一样……我简直无地自容,尴尬极了,像木头似的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当她走进工厂以后,我看见她弹得那朵花就掉在我两脚之间的地上;我那时好像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趁着伙伴们不注意时把花捡了起来,飞快地把那朵金合欢花当做宝贝似的藏进我的上衣口袋里。我想这是我做的第一件蠢事。
在过了两三个小时以后,我却还在想这件事;这个时候,一个看门人气喘吁吁并且慌慌张张地跑进警卫室,大声对我们说,快去,卷烟厂的大厅里有一个女人被杀了,我们得派一个卫兵去。中士吩咐我带上两个人去那儿看看。我立刻带人上了楼,可是谁知道,在我进入大厅的那时候,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三百个光穿着衬衣或是跟光穿衬衣差不多的女人;她们一边大喊大叫一边手舞足蹈,乱作一团的样子,喧嚣声如雷贯耳。在另外一边,仰面倒在地上的是那个被杀的女工;她全身都是血,在她的脸上有一个“×”形的伤口,那个伤口应该是被人用刀子划的;那会儿有几个好心肠的女工正忙着在救护她。我们看到在受伤者的对面,卡门正被五六个女工抓着,而那个受伤的女人大声哭喊着“请你们让我做忏悔!请你们让我做忏悔吧,我觉得我快要死了!”奇怪的是卡门则一声不吭,她把牙关咬紧,眼睛表现得像一条变色龙似的滴溜溜打转。“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问她们。这时候所有的女工同时向我陈述,我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经过大概是这样的:那个受伤的女人向人吹嘘口袋里有好多好多的钱,那些钱多的足以在蒂亚纳市场45买下一头驴子。“怎么了,”一向多嘴快舌的卡门说,“你有了一把扫帚难道还不够吗?”46那个女人被卡门这种挑衅激怒了,或许是因为这句话触犯了她一直以来的心病,那个女人便回答说她还好不是波希米亚人也不是撒旦的教女,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扫帚;但是卡门希达小姐呢,市长先生过不了多久便会带着她去散步,后面再跟上两个听差专门为她驱赶苍蝇47,这时候她便应该会认识她的驴子了。“既然这样,那好,”卡门说,“我准备先在你的脸上为苍蝇划一道饮水槽48,我心里还想在上面画些方格子哩49。”就因为这样,嚓!嚓!卡门抓起切雪茄的刀在她的脸上划了个圣安德烈十字符号50。
案情很清楚明了了;我立刻抓住卡门的手臂,但是很客气地对她说,“大姐,恐怕您得跟我走一趟了。”卡门瞧了我一眼,她好像认出了我;但是她却用一种听天由命的神情模样对我说,“好的,那我们走吧,但是我的头巾在哪里?”找到头巾后,卡门把头巾裹在头上,只露出一只大眼睛在外面,随后便像绵羊那样温顺听话地跟着我带去的那两个兄弟走了。等我们到了警卫室,中士说案情好像很严重,所以必须把她关进监狱;而带卡门去监狱的差使又自然地落在我的头上。我让卡门走在两个龙骑兵中间,我自己走在后面,表现得正如在这种情况下,一个班长所应该做的那样。然后我们开始向城里进发。最开始的时候那个波希米亚女人还默不作声,但当我们一走进蛇街的时候——您应该知道这条街的,弯弯曲曲的样子,真像蛇的模样,卡门先是拉下头巾披在肩上,以便让我看见她那迷人的小脸蛋,并且使我尽可能地转过头来,并且对我说:
“长官,请问您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我要把你带到监狱里去,可怜的孩子。’’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回答她的问题;我认为一个优秀的士兵对一个囚犯说话时理应如此,尤其当我面对的是一个女犯。
“啊呀!长官,那我应该怎么办啊?长官大人,您可怜可怜我吧,您那么年轻有为,又那么和气,平易近人!……然后卡门压低嗓门对我说:“长官您让我逃吧,我答应给您一块巴尔·拉希,您知道吗,它可以让您得到所有女人的爱。”
先生,您知道吗,卡门说的“巴尔,拉希”是一块磁石;据波希米亚人传说,如果懂得使用秘诀,就可以用那块磁石来施展魔法。比如说把它磨成粉放进一杯白葡萄酒中给一个女人喝下去,她便会变得百依百顺。
我尽量装出一副严厉公正无私的样子回答她:“你别说废话!我们是要送你去监狱的,这是上级给我的命令,是没有办法更改的。”
我们巴斯克人说话的口音和西班牙人说话的口音有非常明显的区别,别人听起来很好分辨。而且在西班牙人中没有一个能准确咬得准“bai jaona”51这句话的音。因此卡门毫不费力轻而易举就能猜出我是外省人。您知道的,先生,波希米亚人一般没有固定的家乡,他们到处流浪,四海为家,而且会多种语言。他们中的有很大部分人住在葡萄牙、法国、西班牙外省、卡塔卢尼亚等地方,那里到处都有他们的家。甚至和一些摩尔人、英国人,他们也能交谈自如,卡门的巴斯克语也讲得很好很流利。
“Laguna,ene bihotsarena,我尊敬的朋友,52”她出乎意料对我说,“长官您和我是同乡吗?”
我们的语言真是太美太好听了,先生,当我们在外乡听到乡音的时候,我们会感觉浑身发麻……(“我真的希望有一个外省的忏悔师。”53说到这儿的时候,那个强盗约瑟·纳瓦诺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继续跟我说下去。
“我是埃里宗多地方的人,”我用巴斯克语回答卡门提出的问题,我听到她讲家乡话的时候,我心里真的非常激动。
“长官,我,我是埃查拉尔人。”卡门说。(我知道这个地方和我们家相距四小时距离。)“我是被波希米亚人带到塞维利亚这个地方来的,我之所以在烟厂工作是想挣点钱回纳瓦尔去,我想回到我母亲的身边去,我那可怜的母亲只有我一个可依靠的人,而且只有一个小型的‘巴拉特查’54,那里种着二十棵酿酒用的苹果树。啊!长官,如果我能回到家乡,可以看到那白雪皑皑的高山,那该是多么的幸福啊!他们之所以欺侮我,就是因为我不是这个到处都是骗子和卖烂橘子的商人的地方的人,而是一个外地人;所以这些臭婆娘都跑来来对付我,因为我总是对她们说,即使她们塞维利亚所有的‘雅克’55,拿着刀子也吓不倒我们家乡一个戴蓝色贝雷帽、手拿‘马基拉’的小伙子。老乡,我尊敬的朋友,难道您对一个同乡姑娘一点都不同情?一点忙都不肯帮吗?”
她明显在说谎,先生,她总是经常说谎,我不敢断定在这姑娘的一生中到底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但是,只要她开口说话我却不由自主地把一切都当成真的。尽管她说的巴斯克语走腔跑调的,但是我却完全相信她是纳瓦尔人。其实只要我看看她的眼睛、她的嘴和她的脸色就能判断出她是一个波希米亚人,但是我那时好像已经魂灵出窍,什么都没放在心上,我只是在想,如果哪个西班牙人敢说我家乡的坏话,我也一样会划破他们的脸,就像卡门刚才对她伙伴所做的那样。总而言之,我就好像是喝醉酒了,开始不由自主地说傻话,而且还准备做傻事了。
“要是我推您,要是您跌倒了,我的同乡。”卡门又用巴斯克语对我说,“那么那两个卡斯蒂利亚新兵肯定就别想再抓住我……”
说实话,我这时候已经把命令抛在了九霄云外,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我对卡门说:“那好吧,我的朋友,我的同乡,那就试试看吧,但愿山上的圣母56能够保佑您!”
这个时候,我们刚好走过一条狭窄的小路,在塞维利亚像这样的小路到处都是。突然,卡门转过身来,对着我当胸一拳,我故意地做出仰面摔倒在地的样子。卡门纵身一跳,从我的身子上跨过去,接着便飞奔起来,我们只看到她的一双腿像飞一样地地跑。我知道的有一句形容一个人跑得快的谚语就是“巴斯克人的腿”:卡门的腿的确不赖……既跑得快而且还长得漂亮。这个时候我呢,马上站起来,可是我居然把我的长枪57横着,挡住了我那两个伙伴的路,这样他们没法去追。接着我也开始跑起来,他们就在我后面跟着;但是我们要抓住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我们穿着带马刺的靴子,而且拿着马刀,扛着长枪,怎么可能跑得快!我对您说这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卡门那个女犯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仅如此,本区的所有妇女都想帮她逃跑,所以她们还作弄我们,故意跟我们指东道西,让我们来来回回白跑了好几次,最后就只得空手回到警卫室,当然我们没有拿到典狱长收到犯人的回单。
那两个士兵同伴,为了免受上级惩罚,硬说说卡门和我说过一通巴斯克语;而且说实话,一个那么娇小的姑娘,只是一拳就轻而易举地把像我这样结实强壮的男人给打倒了,这明显不合情理。所以这件事非常可疑,也可以说非常清楚明了。在当天下班时我便被革了班长的职位,而且我还被判了一个月的监禁,这是我入伍以来接受第一次受罚。本来以为十拿九稳可以确定的晋升中士一事,我当时也明白与我彻底无缘了:
在监狱中的开始几天,我的心情非常沮丧郁闷;我开始当兵的时候,我的想法是自己至少能成为一名军官。因为我的同乡龙加58、米纳59,他们都已经当上将军了,查帕朗迦拉60和米纳他们一样是个“黑人”61,而且居然和他一样逃到贵国去了,他居然也当上了上校;他的兄弟和我一样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我还和他在一起玩了不知多少回网球哩。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你入伍以来那么长时间都表现好没受惩罚,可是现在全完了,现在有了这么一个不光彩的记录,如果以后要想重新得到长官们的赏识,我肯定必须比以前当新兵的时候多花十倍的力气来工作!但是为什么我好好的会受处分呢?不过就是为了个取笑过我的波希米亚女无赖,而这时也许正在城里某个角落里偷东西呢。尽管如此,我还是禁不住要想她。您肯定不相信吧?先生,我看见她逃走时穿着的那双满是窟窿眼儿的丝袜的画面,那场景不断在我的眼前闪现。我透过监狱的栅栏努力地往街上张望,在街上所有过路的妇女中,我却没有找到一个女人比得上卡门这个小妖精的。我还不知不觉好像闻到了她扔给我的金合欢花的香味,那朵金合欢花花虽然已经干枯了,但是依旧保持着芳香……我想要是世上真有什么巫婆的话,她肯定是其中的一个!
有一天,一个狱卒走进来,给了我一只阿尔卡拉面包62。
“拿去吧。”狱卒说,“这是您表妹给您送来的面包。”
我接过面包之后,心里一直很纳闷,因为我在塞维利亚根本就没有什么表妹,我看着面包心里发呆,应该是搞错了;但是看着香喷喷的诱人面包,我也不管是哪儿来的,还有是送给谁的,就打算把它吃了再说。就在我正想把它切开的时候,却没想到我的刀子碰到了一样硬家伙。我拿起来一看,原来是面包在烘烤之前,就已经在面团里放进了一把英国锉刀;另外还有一枚好像值两块钱的金币。没有任何疑问,这是卡门那个姑娘送来的礼物,对于他们这一民族而言,自由就意味着一切,他们会为了少坐一天牢而选择不惜放火烧掉整个城市。卡门这个女人也真聪明,居然用这个面包骗过了看守的人。我有了这把小小的锉刀,在一个小时之内,即使最粗的窗栏杆也可以被锉断。而有了这枚值两块钱的金币,等我出狱后就可以在我经过的第一家旧衣店里买一套平民百姓的衣服,换下我身上的这身制服。先生您知道,一个曾多次在家乡的悬崖上掏巢捉小鹰的人根本就不会怕从至少有三十尺高的窗户跳到大街上去的。但这个时候我不想逃跑,因为我还有当兵的荣誉感,而且在我看来,开小差真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所以我只是对她能不忘旧情而非常感动。在坐牢的时候,想到外边有一个朋友还在关心你总是很高兴的一件事,但是那枚金币使我有些不快,我真想立刻还给她;但是我要到哪儿去找我的债主呢?我觉得这事很麻烦。
在降级仪式举行之后,我原本以为不会再受什么羞辱了。可谁知还有一件丢脸的事正在后面等着我,要我忍气吞声地去接受;那就是等我出狱以后,我被上级派去像小兵一样站岗。先生您没法想象,一个有远大抱负的男子在这种情形下的心情是怎样的。我觉得我要是被枪毙了还好些;至少你能独自一人坦****地走在前面,一群人马会跟在你身后。那时候你应该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你。
那天我被派在上校的门口去站岗,上校是个有钱的青年,脾气很随和,喜欢吃喝玩乐的事情。所有的年轻军官都喜欢到他家里去,另外还有一些平民百姓,当然也有女的,据说应该是一些女戏子。但是就我的感觉来说,就好像全城的人都约好了来到他家门前来看我一样。等上校的车子来了以后,我发现车上还坐着他的随身男仆,先生您知道走下车来的还有谁吗?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吉塔纳!这一次她打扮得非常妖艳漂亮,花枝招展的样子,全身镶着金片缀饰,还系着饰带,金灿灿亮闪闪的很夺目,一条连衣裙和一双蓝色的鞋子上都缀满了金光闪闪的亮片,鲜花插在全身到处都是,还飘着饰带。她手里则拿着巴斯克人用的小鼓,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波希米亚女人,一老一少的样子,她们通常总是由一个年老的带领着,另外还有一个老人带着吉他,也是波希米亚人,应该是来为他们伴奏的。先生您知道,人们常喜欢请几个波希米亚人来参加聚会游戏,热闹热闹,助助兴,还会让他们跳个罗马里舞;因为这是他们民族的舞蹈,或者还让他们玩一些其他的把戏。
这个时候卡门认出了我,我们互相对看了一眼,我那时不知为什么恨不得有一条地缝让我钻下去。
“Agur Laguna,63”卡门对我说,“我的长官,您怎么像一个新兵一样在站岗啊!”
我还没来得及想出来一句适当的话来回答她,卡门就已经进屋去了。
上校所有的客人都在内院里,虽然人很多,但是我隔着栅栏64几乎能看见院内所发生的一切,我听到从院内传来的响板声、鼓声、笑声和喝彩的声音,偶尔,当卡门拿着鼓纵身跳起来时,我还能隐约看见她的头。我还听见那些军官们对她说了许多使我脸红羞愧的话,但是她回答什么,我就听不到了。但是我想,应该就是从这天起我才开始真正爱上她的。因为好像有三四次,我忍不住想冲进内院去,拿起我的军刀,捅穿那些向她献殷勤’的轻浮而且可恶男子的肚子。就这样我痛苦地熬了一个小时;这时那些波希米亚人终于出来了,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用车子把他们送回去。当卡门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她那双您所熟悉的眼睛看了我几眼,低声对我说道:
“老乡,如果您爱吃油炸鱼,你是可以去蒂亚纳,找里拉·帕斯蒂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