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一看,快八点了。他从来都是早起的。在海口,每天早上跑到白沙门路海边的时候,太阳刚好从海平面跃起。他知道,这是住进梅园国际大酒店和《梅花笑雪》给闹的。他下床拉开双层窗帘,看见太阳正在黑峦峰峰顶上,像还没睡醒似的睡意蒙眬。黑峦峰上似乎有些薄雾,朦胧中的日出景象也颇有点诗情画意。
阿文昨晚想好了,今天去找月桂,看看自己的闺女。他洗漱好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女人,吓他一跳。
是月桂和一个女孩,月桂说了句:“先生,你起来了?”
月桂在梅园酒店的时候就叫他先生,那是他和月桂第一次好后要求月桂这样喊的。他说什么老板、哥的,不好听,俗气,要她喊他先生。月桂以前也和别人一样叫他文哥,从那以后就改口叫先生了。
阿文见是月桂,忙叫她们进来,月桂身后的女孩手里提着几个饭盒。进房后,月桂对阿文说:“先生,这就是我们的女儿,叫阿芳,跟她现在的爹姓,叫沈芳。阿芳,快叫爸!”
阿芳把饭盒放在茶几上后,双手紧贴在小腹前,有些忸怩,稍微弯着腰轻声喊了声:“爸。”
如果阿芳是儿子,月桂肯定要他下跪磕头的,这是黑山的老规矩。
阿文见过阿芳,昨天入住酒店时是她帮他把行李箱送到房间的,当时他在电梯里跟莞生说笑,阿芳就在一旁微笑,还上下打量自己,当时他还以为这姑娘是莞生的女朋友,没想到是自己的女儿。
阿文看了月桂一眼,说:“不叫爸了吧?这样不好。”
月桂忙说:“噫——那怎么能行?是你的亲生女儿那就得叫爸。阿芳,你愿意吗?”
月桂扭过头去问阿芳,阿芳又看了一眼阿文,点点头没说话。
阿文伸手轻轻地拍了一下阿芳的脸蛋,说:“这样吧,没外人的时候叫,有外人就叫文叔,或者文老师也行,好不?”
阿文说这话时只看阿芳,不看月桂,他感觉阿芳比月桂个子要高一些,脸蛋长得也比月桂好看,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活脱脱的一个小美女。月桂还想坚持让阿芳叫他爸,阿文摆了摆手,意思是叫她别说了。阿芳又点头,连连点头,然后走近阿文,抱住了他,又喊了声:“爸。”眼泪立刻就出来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小声哭了起来。阿文轻轻地拍着阿芳的后背,说道:“好女儿,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都没管你,是爸不好。”
阿芳听了就放声大哭起来,阿文听了很心酸,忙去看月桂,意思是叫她劝劝阿芳。月桂就说:“阿芳,别哭了,你爸回来了就好。这么大了还哭,丑不丑啊!你小时候从来不哭的。”
阿芳这才收了声,把脸扭到一边去擦眼泪。
阿文发现月桂发胖了,是个成熟富态的女人了。阿文又拍了拍阿芳的后背,说:“女儿啊,你爸还没过早呢,饿死了。”
阿芳立马打开饭盒,双手递给阿文筷子,说:“阿爸,快吃,别冷了。”
阿文坐下来,用手往下按了按,示意月桂也坐下,月桂在他的左边坐下了,阿芳坐在他的右边,头歪在他的身上,小鸟依人似的。阿文一看,早餐是他喜欢吃的小笼包、小面窝,还有豆浆,炒青椒、豆腐乳等小菜,便夹起两个小笼包往嘴里一送,小笼包就没了,腮帮子鼓得老大。月桂亲昵地拍了他一下,说:“慢点吃,几十年了,吃饭还是饿狼相。”
阿文扭过脸去对月桂一笑,鼓着嘴说:“嗯嗯,狗就是改不了吃屎。”
月桂连声说道:“呸呸呸!还是那个臭德行,吃饭还说这个。”
阿文笑了,他感觉又回到了当年,只是身旁多了个女儿。
以前阿文在黑山租赁房里写长篇小说时,每餐都是月桂从梅园酒店送来的。他就是在月桂第一次送饭来时一冲动和她发生了关系,当时他还不清楚月桂是什么样的人。在雪梅没死和他没去海南之前,月桂是他的长期伴侣,只是两个人没结婚而已。
当然,当时他那分居多年的老婆死活不肯离婚,如若离了他也许会娶月桂。这也只是也许,因为他们之间还有雪梅,只要雪梅在,他们也很难结婚。他和雪梅没有发生过关系,只是雪梅对他一厢情愿,要死要活的。阿文那时除了月桂,还和一个女人有染,那就是老阿婆为他指定的所谓的媳妇——阿春。他和阿春同房不多,和阿春在一起仅仅是满足老阿婆的心愿。
在外人看来,阿文在黑山的女人很多,私生活很乱,其实不然,只是还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月桂却对他死心塌地,在他离开黑山之前不离不弃,还和他怀上了孩子。但是他后来在海南二十年,却没和任何一个女人发生关系。
吃完早点,阿芳收拾好饭盒带上门出去了,说是今天上午她当班。阿芳是一楼接待大厅的大堂经理。
阿芳一走,月桂就搂紧了阿文,嘴里说道:“先生,先生你真狠心,二十年都不理我,我要……”
阿文惊讶地看着月桂,没想到月桂现在变了,不是以前的月桂了。当然,他理解她。如今月桂才四十岁出头,以前的月桂是很矜持的,就是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怀上了自己的骨肉,她也从不主动,阿文不要求,她就不表现。
月桂见阿文不动,就把他从沙发上搂了起来,推着他向床边走去,接着就把阿文按在了**……事后,他们坐在沙发上说了半天的话,直到莞生敲门进来叫他们下楼去吃饭。
显然,莞生知道他们的关系,可能还知道他们以前的故事。
莞生一进门就跟月桂开玩笑,他笑着说:“阿姨今天好好漂亮啦,肯定是化了几个小时的妆来见我文叔叔的,是不是啦,秋月阿姨?”
月桂说莞生:“臭小子,敢和阿姨开玩笑,当心你晚上做噩梦,你妈打你的屁屁!”
月桂一提到雪梅,大家顿时没了笑容,室内一片寂静。
月桂意识到了,很后悔这个时候提到雪梅,她马上改口说:“好生仔,今天弄什么好吃的招待阿姨啊?阿姨好长时间没来了哦!”
莞生也知趣,不把他妈的话题说下去,而是笑着一手挽着月桂,一手挽着阿文,边走边说:“想吃什么随便要,小意思的啦!”
在四楼小餐厅,他们四人共进午餐,像家庭节日小聚,气氛很温馨。吃饭时,阿芳不知道当着莞生的面怎么叫阿文,月桂知道她的窘迫,她对阿芳说:“你和生仔一起敬你爸一杯酒。”阿芳慌张地去看莞生,莞生聪明,马上站起来,端着酒杯说:“秋月阿姨说得对,我们一起敬你的爸爸,我的干爸啦!”莞生又对阿文说:“文叔叔,您愿不愿意做我的干爸爸啊?”
阿文笑着对莞生说:“还是叫叔叔好。”
莞生说:“我好悲哀哦,小妹阿芳好幸福的,有爸爸,可我……”
月桂马上打圆场,对阿文说:“你就认这个干儿子呗,生仔多好啊,我蛮喜欢他的。”
阿文没立即回话,而是看看莞生,又看看阿芳,再看看月桂,眼睛里有一丝责怪月桂的意思。还是莞生打破了僵局,他说:“不管文叔叔认不认我这个干儿子,反正我把文叔叔当干爸爸啦!”
阿文听了笑笑,算是表了态。
中午阿文喝了快半斤的酒,脸有些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到后来,阿文一拿杯子,月桂就夺走,不让他喝,自己仰头一倒,就把酒喝干了。月桂说:“先生要控制呢,快六十的人了,比不得年轻的时候。”阿文听了微笑,不恼,随她说去,只是惊讶月桂好酒量。他说:“月桂,你行啊,现在酒量还这么大。”月桂说:“先生要知道,你走后我当了好几年的梅园酒店的老总哦……”
这句话又把阿文说回了以前,他不说话了,表情有些呆呆的。他在努力回忆和月桂第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他想起来了,是他请黑山日报报社总编,外号“伍本报”的伍建军在梅园酒店吃饭。那时月桂是“桂园”包房的服务员,雪梅叫她来一起陪他们两个喝酒,月桂一口气喝了六杯没吃一口菜,这让他印象很深刻。也就是月桂当时的这个动作,他喜欢上了月桂,觉得这个女子爽快。
月桂知道先生又沉浸在往事中了。她想到一个问题,这酒不能喝了,再喝肯定要出事。阿文是个性情中人,一激动说不定会说出些什么话来,在孩子们面前不好。于是,她对莞生和阿芳说:“你文叔叔年纪大了,昨天又刚从海口回来,很辛苦的,让他上楼去休息,我下午在会议中心还要参加一个会,时间不早了,我们就散了吧?晚上再来陪你文叔叔。”
莞生同意了,就叫阿芳送她爸上楼,自己开车送月桂去市会议中心开会。
阿文回到房间倒在**就睡着了,阿芳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一直到下午三点他才醒来,觉得头有点晕,不想起来,喝了几口阿芳放在床头柜上的茶水,就靠在**抽烟。
上午,月桂讲了他走后自己的一些事儿。
雪梅死后,梅园酒店按照阿文的意思全部赠送给了民政局直属的福利院,月桂继续当梅园酒店的总经理,副科级别,同时兼福利院副院长,全权管理梅园酒店。酒店的一切和雪梅生前一样,只是每年向福利院上缴点利润,不多,也就是酒店每年的营业税钱,因为梅园酒店挂靠福利院可减免税收,另外就是招些福利院能干活的残疾人到酒店做事。月桂说,开始的时候,民政局和福利院不怎么管梅园酒店的事,只要上缴利润就行。这一点阿文理解,福利院白得了几百万资产的梅园酒店,不投资一分钱,每年还干得利润,何乐而不为呢?月桂说她每月拿双工资,一份国家事业编的工资,一份酒店总经理的酬金,当然酒店的酬金比国家的工资高得多,就这样干了四五年。后来,当时民政局的王局长高升到市人大常委会当副主任,福利院的院长提为副局长,新来的民政局局长提拔她当了福利院的院长,正科级别,便不再兼梅园酒店总经理,而是另派了一个人去管理梅园酒店。可那人不懂酒店管理,而且呼朋唤友胡吃海喝,一年下来不说上缴利润,梅园酒店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还要福利院贴钱弥补亏损。不到两年,梅园酒店经营惨淡,江河日下,无法再开下去了。后来,民政局还想叫月桂再去当总经理,月桂坚决不去。月桂不去的原因她没说,但阿文猜测其中有几种情况。一是酒店一倒,再想扶起牌子很难;二是月桂当了领导,放不下架子了;三是月桂已嫁人,她的丈夫做矿泉水生意,生意红火,她不在乎两份工资那点钱了,况且她要照顾两个孩子。月桂跟做矿泉水的沈老板生了个儿子。月桂说他们的矿泉水叫“黑山矿泉水”,广告词是请伍主编写的,“黑山一点儿不黑,矿泉水更甜更亮”。月桂说到这儿,阿文听了哈哈大笑,心想“伍本报”还是这么聪明幽默。月桂又说:“我们的生产厂在鸡公山脚下,就在鸡公山仙人谷的隔壁。”阿文知道仙人谷,仙人谷里埋着他文家的三世祖宗文侍郎文昌兴,他的《文侍郎传》里写的就是他。
月桂没说她是怎样嫁给沈老板的,阿文可以想象月桂当时的情形。沈老板肯定常去梅园酒店喝酒,很大方地大把大把地给酒店丢钱,千方百计跟月桂套近乎。月桂为了留住“财神爷”
而常去陪酒,或许后来还让沈老板到一般不接待客人的“梅园”
去吃饭,就像当年雪梅把自己叫到“梅园”去一样。然后,沈老板装醉强行和月桂睡了。想必那时月桂也是半推半就,她是过来人,又生过孩子,既有身体上的需要,又有为女儿着想的想法,加上自己“逃离”黑山一去不复返,杳无音信,月桂无人依靠,找个喜爱她的男人结婚,这很自然,符合情理。
后来,阿文把自己的想象跟一个叫红儿的女人说了。那个风韵犹存的红儿大笑,说:“你真是作家,真会想象。但是,他们的事情比你想象得丰富,不像你和雪梅当年的故事,你完全可以再写本书,比你的小说《花祭》更精彩。”阿文叫红儿说,红儿卖关子,吊他的胃口,不说。阿文知道红儿这个女人,什么事到她那儿就添油加醋,五彩缤纷,她能说且会说,黑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她和雪梅是好姊妹,长得很像雪梅,和雪梅一样漂亮,就是少了点儿雪梅那种纯真和善良,但她也是热心肠的人,莞生就是找到她后才来黑山定居的。莞生叫她干妈。
阿文不想过多想这些事,他想知道梅园酒店后来怎么样了。月桂说,酒店经营不下去,民政局研究决定拍卖梅园酒店,但她坚决不同意,说捐赠人捐赠时有协议,明文规定受捐方一旦改变或者另行处置梅园酒店,捐赠人有权收回梅园酒店。阿文插话问道:“当时协议有这条吗?”月桂说:“有的,是你和王局长敲定的啊。幸好我保存了那份协定,要不然啊,全没了。这事讨论研究了好几次,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把酒店收回了。
后来莞生来了,我把酒店拍卖了,钱全部给了莞生。那时我到处找你,想听听你的意见,可找不到你。我那时候急啊,没一个人能帮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是不是违背了你的意愿。
我知道,这是雪梅赠送给你的,是她的情意,我全部给了她儿子,雪梅不会怨恨我的,只是对不起你,没得到你的意见就这样办了。先生,你不会记恨我吧?”
阿文听了梅园酒店最后的结局,不胜感慨,他没有回答月桂的询问,而是对月桂刮目相看。当时他叫月桂代自己当总经理管理梅园酒店,她第一次对梅园酒店全体员工训话时的做派,他就知道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女子不简单。现在看来,当初自己没看错人。
月桂见他不说话,又说:“为了梅园酒店我可倒了大霉,我的老公骂我,说我吃里扒外,到手的钱不要,为此我们的关系很不好了,他在外面找了其他女人。我知道,我也懒得管他,也没心思去管他那些龌龊事,我只想养好女儿阿芳和儿子阿园,其他的什么都不想。另外,局里对我也有意见,明升暗降,把我调到局工会当副主任,虽是副处级,却是有职无权,闲人一个。这个我更不在意,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也好,省心。
你看,这几年下来,省心是省心,可就是长了一身的肉。先生,你看……”
说着,月桂拿起阿文的手往自己胸前按,她想和阿文再来一次。阿文知道她的心思,早上他们同床共枕时,看过了她的身体。胖是胖了,但感觉月桂比以前更性感了。
月桂把他的手往衣服里面塞。这时,莞生在门外敲门叫他们去吃饭。
往事如烟,雪梅苦心经营的梅园酒店不存在了,梅园酒店成了黑山人的一个记忆,更准确地说是阿文这一生永远忘不了的记忆。阿文想,如果雪梅还活着,她会怎样处置梅园酒店呢?
当然,如果雪梅还活着,她有可能像红儿如今一样守着梅园酒店,喜怒哀乐尽在其中。有酒店在,就会生发出许许多多悲欢离合的故事。雪梅不死,阿文他绝对不会去海南,他和雪梅又会是怎样的情况呢?有一点是清晰的,那就是陈莞生不可能来黑山建梅园国际大酒店。陈莞生在他亲爹去世后,知道雪梅是他的亲娘,他肯定会来黑山寻母,或许会把雪梅接去香港,或者去英国。
…………
晚上,月桂散会后又过来陪阿文吃晚饭。阿文的回归,将月桂这二十年来漂泊不定的心重新唤起了希望,她想旧梦重圆。
月桂是有这个心思的。当年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给了阿文,为他生下孩子,并非一时的冲动。尽管当时只有十七八岁。作为一个乡下进城打工的女孩子,要想改变命运,除了婚姻,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
月桂喝了好些酒,很兴奋,一脸红光,眉飞色舞。她悄悄地跟阿文说要留下来陪他过夜,不回去了,阿文坚决不同意。
不是阿文做不得那事了,也不是对月桂有了厌倦之意,而是他刚回来,两眼一抹黑,不知道黑山现在的真实情况,更不知道月桂和她丈夫到底怎么样了,万一五大三粗的沈老板举着黑山牌矿泉水瓶打上门来,双方都不好看。
月桂在阿芳的搀扶下回去了,莞生开车送她们回去。阿文知道,月桂心里肯定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