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月亭”建得很快,不到两个月就进入了上漆描画的后续装修阶段。阿文约伍本报等人去看。亭子撤了脚手架,虽未涂金抹彩,可一半在水一半在岸,飞檐翘首,灰色琉璃瓦透着古香古色,亭子的形象出来了。阿文发现亭子的右边栽了数十根竹子,左边那块石头旁有一大蔸茅荻,这些原先是没有的,想必是移来的,一问果然是。长水说是赵工安排的。尽管现在茅荻叶子泛青,没有韵味,但等到霜打雪染,白色荻花随风摇曳,就真有白居易浔阳江边送客船的情景了。

阿文想:赵工这老夫子果然文学功底深厚,并非泛泛之辈。

他和伍本报站在那里确定了柱联和匾额内容。匾额就写“捉月亭”三字。柱联选了一副古联,只在进亭两边柱上题写“诗酒神仙,吟魂醉魄归何处;江山如画,月色涛声共一楼”。

其他四柱暂空不写,留等后人补题。待所有内容敲定下来之后,他们要阿文题写“捉月亭”三字,意思是阿文是黑山名人,文人书法颇有情趣,又是建亭倡议者,理所当然题写匾额。可阿文不写,说自己的书法拙劣,写了丢人,如果要写亭记就当仁不让了,就当一回无名英雄。他要伍本报题,说领导题写更好,现在都兴这个。当然,他知道伍本报的书法不逊于李奇,在黑山也是有名气的。伍本报谦虚推了几句,最后答应了,其实他也想借亭留名。柱联题写和匾额制作都交给李奇负责,李奇很乐意做这些事。

阿文本想把秦岭写江一冰的词刻到亭子上沿去,但一想建此亭不光是为了江一冰,刻上去就只成了江一冰的亭子了,有些喧宾夺主,不太妥当。但他又很喜欢秦岭的那首词,不用太可惜。于是,他走出亭子来到亭旁的那块石头四周看,那块大半人高的石头左侧正好有一面比较平整,他对长水和李奇说:“嗯,这石头生得奇巧不说,此面正好可刻一首词上去,你们就把秦岭写江一冰的词刻在这里吧,也算是纪念江一冰。以后如有文人想在此处树碑立传,添些石头形成碑林也是可以的,那就成为黑山一大景观了。”

李奇开玩笑说:“你要是千古了,我来设计如何?”

长水说:“文哥现在想的话,我就去弄块石头来,保准比这块更好,费用我出。”

阿文说:“你们想我死啊?等我死了你们再搞吧,到时候你们不搞,我是要托梦给你们的,吓也吓死你们。”

长水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他说:“文哥,放心,老弟一定做到。”

阿文拍了拍长水的肩膀,说:“我相信,长水是讲情讲义之人。”

说完,他从手机微信中将秦岭的词传给了长水,长水打电话找人来刻。

他们说话时,伍本报在一旁一直没吭声,右手指在左手心上画,阿文估计他在琢磨“捉月亭”三个字怎么写,他知道题字的分量。伍本报听到阿文在此处做碑林的想法,冲着阿文竖起大拇指,说:“好!想得周全,又是大手笔。”

几个人就在亭子的四周指指点点,说这儿可以放一块石头,那一处可以立块石碑,说着说着都觉得是替古人操心,然后笑着随长水去梅园国际大酒店喝酒。酒席上,大家议定了农历七月半庆祝“捉月亭”落成,并举行“曲水流觞”那样的野炊活动。伍本报当场拍板:一是野炊费用他全负责,自己掏钱;二是每人都得带个伴,不准单身,不论老婆情人,否则不能参加;三是每人要表演节目,作诗填词唱歌都行,否则罚酒。

大伙都赞成。

在阿文忙着建亭的时候,杨美中和老九也在紧锣密鼓地忙着他们的婚事。按照杨美中的想法,他们的婚事低调处理,也就是去领个结婚证,请两桌客告知亲朋好友即可。而老九不愿意,说结婚是人生大事,不能马虎,双方朋友要请不说,亲房叔侄都要请,不要他们送礼,就图个热闹。老九说着就趴在杨美中的身上,像蛇一样直扭,脸对脸说:“不,我就要!”

杨美中理解老九,老九想借结婚场面来证明自己结婚是认真的,消除别人以前对她的种种不好看法,证明自己不是傍大款,而是追求爱情。当然,老九这种想法没有错,黄昏恋又怎样?最美就是夕阳红,人生有多少灿烂时刻呢?

杨美中没有办法,只得听老九的,他知道老九是真爱他。

老九会算账,婚礼的酒席就摆在她的麻辣火锅店里,除去购买菜肴、烟酒,其他费用节约不少。他们不是一次性请客,她的店只有四张大圆桌,中午晚上连续请,一天也只能请八桌人。第一次请了“十姊妹”和阿文他们,再就是双方主要亲戚。

婚礼由阿文和老四“海带”共同主持。他们是二婚,按说也没什么新动作,加上地方又小,红地毯,婚礼门,奏婚礼进行曲、放礼花等都搞不成气,一切从简。

阿文高喊一声:“杨美中、朱小丽结婚典礼开始,鸣炮!”

老九的店小二就在门外点燃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店里尽是爆竹烟,呛得大家咳嗽半天,眼睛流泪。

阿文今天才知道老九姓朱,叫小丽。

阿文和老四配合默契,尽兴调侃,婚礼主持得像模像样,气氛热烈,还真像那回事。来宾们开怀大笑,老九更是喜上眉梢,只是苦了杨美中,浑身是汗,西服领子都浸湿了。

他们结婚那天是老历六月初六,天热得不行,气温三十九摄氏度。坐在店里像坐在火炉上烤,还没喝两口酒、动几筷子菜就大汗淋漓。店里只有两台吊扇,扇的都是热风。尚斌、李奇等人忍不了片刻就顾不上斯文,脱了T 恤,光着膀子,跟街上推车引浆之流无二样。本来杨美中想去“梅园国际大酒店”

请客的,老九不同意。当然,杨美中理解老九,觉得这样也行,并认为老九是过日子的女人,只是苦了来客。来客们都是要好的朋友,尽管热得不行,也只能忍着。

吃完喜酒,阿文和尚斌、李奇等人去河边乘凉。阿文说:“杨美中今夜肯定要呼风。”

尚斌问:“呼风?呼什么风?”

阿文说:“呼风的故事你们也不知道?说是乡下一个年轻崽也是这个时候结婚,晚上睡的是新被窝,又是新婚,第一次做那事格外用劲,热得出大汗,最后实在不行就出门,站在门口大声呼风,‘呼——’,就把他爸吵醒了。他爸骂他:‘剁头崽,不好生跟媳妇睡觉,深更半夜呼什么风?’他说:‘热得没有用了,不呼点风人都要热死,还睡个屁!’”

尚斌他们听了就大笑,说:“杨美中今夜真的要呼风喽!”

杨美中和老九一连请了三天客,杨美中快虚脱了,人都走了样,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毕竟快七十岁的人了。

阿文站在河边说了一会儿话,感觉身体不舒服,就回酒店倒**就睡,做了一个小说梦。他经常在梦中写小说,或者说做了一个梦醒来就琢磨半天,看梦中的场景能不能写成小说。

这个下午做的梦真是一部小说,还是一部从不涉猎的侦探小说。

在梦中,他和一个从澳门回来的女人在飞机上通过精心设计的方案,两个人配合默契地把一家赌博场给赌徒护送的赌资三百万搞到了手。梦中的这个女人长得漂亮,就像著名女作家严歌苓的长篇小说《妈阁是座城》中的女主人公梅晓鸥。

阿文刚看完这部小说。

梦中像梅晓鸥的女人在澳门一家赌场潜伏了好长时间,一直跟随送款保安到内地,故事就从内地一个飞机场开始。送款保安很狡猾,为了把赌资安全送达,他们要从这一架飞机临时转移到另一架飞机,而且距离起飞时间很短。但他们的动作完全在设计和预案之中,他俩只须在另一架飞机上守株待兔。于是乎,他们在飞机上利用突发事件制造混乱,在飞机降落之前成功调包,最后顺利地拿到了赌资。

当然,他在机场接机之时,和那个像梅晓鸥的女人在候机室里上演一曲爱情戏是少不了的,他们紧紧拥抱,热烈接吻,是那种久别胜新婚的激烈程度和表现。

阿文醒来想,自己怎么这么荒唐,做了个与澳门赌博有关的梦呢?澳门他去过,但没有去赌博。他听说澳门赌场很讲规矩,不管你赢了多少钱,不管你要把钱送到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赌场都会帮你安全送达,直到与你交接完毕签了字他们才返回。他在武汉市汉正街的一个老板朋友跟他说过这种事,说他和另一个老板去澳门赌博,每人带了两千万去,他输得一塌糊涂,只剩下返回的路费,而他的同伴却赢了一个亿。同伴就叫赌场护送到武汉,赌场派保安送到武汉,一分不差。但是,他听说这个故事是十几年前,怎么现在又想起来做这种梦呢?

阿文没有吃晚餐,躺在**不想动,整个晚上精神恍惚,身子软软的没有力气。他想自己是不是病了,想打电话叫莞生上来,可一看时间太晚了,就放弃了,喝了几口水又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女儿阿芳照样按时送饭来,敲了半天门没听见人答应,心里就有点慌,赶紧给莞生打电话。莞生一会儿就上来了,他敲门也没有人回应,便掏钥匙打开了房门。他们进去一看,只见阿文睡在**一动也不动。莞生走上前去喊他,他睁开迷糊的眼睛,张口想讲话,可发不出声来。莞生一摸他的额头,感到很烫,就知道他是病了,于是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阿芳吓得不得了,弯着腰哭着喊着:“爸,您怎么了?”

莞生扶他坐起来,又帮他穿衣穿鞋,然后背着他出门。莞生感觉阿文很轻,像背着一片树叶。他们到大门口时,救护车来了,众人便把他抬上救护车,一路呼啸着急奔医院急诊室。

一路上阿芳握着他的手,生怕他离她而去,眼泪就没停过。

等医生护士把他推进急诊室,阿芳这才想起给她妈月桂打电话。

医生一阵忙碌,又是抽血化验,又是做心电图,最后结论出来了,阿文因中暑严重脱水,须住院治疗。等到护士给阿文输上液,月桂才一路小跑进了病房,跑得气喘吁吁,脸色通红,一脸的汗。她问了情况,说:“昨天我跟他说了的,他不听,非要去参加杨美中的婚礼,还要我去。好啰,热出病来了吧?

人老不服输,自找苦吃。”

阿芳说:“妈,少说两句,爸病成这样了,您还说他。”

“不说?不过说了也没用,你爸就这德行,日后终究是要死在这德行上的。”

这时,阿文好了一点,睁开眼睛看月桂,又看阿芳,他想坐起来,莞生忙把他按住了,说:“您别动。”

阿文说:“要不是阿芳来,我真的是要死了啰!半夜是想给莞生打电话的,可一点力气都没有,这中暑还真的厉害啊。”

月桂懒得和他说话,站了一会儿,看他有所好转,死不了,就说单位还有事就走了。她也不跟莞生和阿芳交代什么,知道他们会照顾阿文,也不跟阿文说再来不来的话。

阿文见月桂就这样走了,心里起了疑惑。想当年自己被牛三砍伤住院,她哭得像泪人儿似的没日没夜地照顾自己,而现在……阿文估计月桂彻底地变了,不再是二十年前的月桂了,他们的缘分和恩爱已经走到了尽头。他想到这儿,心里涌出一丝悲伤来,不由得流出了眼泪。

看见阿文流泪,阿芳忙问:“爸,您哪儿不舒服?我去找医生来。”

阿文知道阿芳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摇摇头说:“没事,不用去。”他又对莞生说:“你去忙吧,阿芳在这儿就行了。”

莞生不想走,阿文又说:“打了针就好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用担心,你去忙。”

莞生还不想走,阿文挥挥手,莞生看了阿芳一眼就走了。

输了两瓶药液,阿文感觉没事了,就不想再打了。阿芳不同意,说打完了再说,阿文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临近中午,针快打完了,阿文想回去。阿芳把主治医生找来,医生看了看阿文的情况,说最好是再住院观察一下,明天再打一天针,如果没有其他反应就可以出院。阿文没办法,只能听医生的。医生走后,阿文对阿芳说:“女儿,我饿了,你去买点吃的来。”

阿芳说:“您想吃什么?叫酒店送来?”

“我看不必了,大老远的,麻烦别人不好,就在医院附近买点什么就行了。”

这时,莞生给阿芳打电话来问情况,阿芳就说了老爸要吃饭,莞生说他带过来。阿芳挂了电话,阿文说:“臭丫头,你没叫他带瓶酒来吗?”

阿芳说:“您病了还喝酒啊?不想活了是吧?”

阿文笑着说:“我想喝酒就说明我好了,你不懂的。”

阿芳听了就要和莞生打电话,叫他带酒来。阿文不同意,叫她在医院附近买。这时,护士刚好进来,听说他要喝酒,忙说:“你打了头孢,不能喝酒,喝了要出人命的,出院一个星期都不能喝。”

阿芳冲他做个鬼脸,说:“怎么样?我说不能喝吧!”

阿文往后一躺,说:“真要老命哦!”

在阿文吃饭的时候,莞生把阿芳叫到门外走廊里,告诉她阿春阿姨要生了,正在往医院里赶。阿芳一听就急了,问情况怎么样,莞生说救护车已经去了,有妇产科医生,应该没问题,叫她暂时不要告诉阿文,怕他一急病情反复,阿芳同意。阿芳说:“我去妇产科等,你去照顾老爸。”说着就走了。

莞生走进病房来,阿文用筷子指着莞生说:“你们两个小家伙搞什么鬼?鬼鬼祟祟的。”

莞生笑着说:“有什么鬼鬼祟祟的?阿芳有点急事要去办,我照顾您还不行啊?对了,看我一忙忘了给您拿瓶酒来的,应该喝两口祝贺祝贺您大病……”莞生本来想说大病不死,想到不吉利就不说了。

阿文说:“医生说不能喝,打了头孢。”

“哦,那是不能喝。呵呵,为我节约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