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谅所有的缺席和变故

1

世纪末的狂欢事件,没有任何人受到处罚。连教导主任都没有再追究这件事,让我们都感到奇怪。

但很快,大家又继续被枯燥的学习生活所淹没。

一个周日的午后,杨婷去我家找我。

“陪我去和袁毅踢球。”她开门见山地说。

“啊?”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约我周日下午在学校球场见面,他教我踢球。”杨婷兴致很高的样子,眼睛里光彩一片。

“信里说的?”

“是啊。”

“算了,我还是不当电灯泡了。”

“好姐姐,陪我吧。否则我们都会尴尬的。我们约的3点钟,现在都2点半了。”杨婷竟然撒娇起来,“佳慧,去吧,去吧,去吧......”

我被磨得受不了,只好爬起来跟她一道去学校。

学校的操场上,那个下午并没有足球比赛,只有几个男生在练习玩耍,而袁毅正一边玩球一边等着。

“嗨。”他率先打了招呼,笑得烂灿。

我慢吞吞地跟在杨婷后面,听她介绍我:“我好朋友,许佳慧。”

“我知道。”他笑容满面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和杨婷不约而同地问。

“小黑调查得知。”

“小黑?谁是小黑?”

“就是楚白啊。除了白不就是黑嘛,我们都叫他小黑。”

“好吧,你们理科生果然思维都不一般。”我说。 楚白,小黑,吴晓春的发小。

“你准备选文科?”袁毅头歪歪地看向我问。

“是啊,理科对我来说就是找虐。”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的高中时代,在很多人看来,脑子不太灵光的人才会去选文科。

“我会选理科。”杨婷接着说,“我妈想让我读医。”

“嗯,”袁毅点点头,又看向我:“一起玩吧,我教你们运球。”

球到了我脚边。我试着踢,没踢到,又踢还是空脚,感觉快被自己蠢哭了。杨婷把球从我脚边勾了过去,很漂亮地踢了出去,袁毅又跑过去踢回来给我,我这次接住了,但是又用力过猛,传给杨婷的时候,球打在了她的小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跑过去,“没事吧?疼不疼?”

杨婷低头看了一下:“没事。”

我蹲下看了看那白皙的小腿,感觉还是很抱歉:“我不玩了,我坐旁边等你们。”

杨婷点点头。

我便转身走到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两人你来我往地传球。秋日的午后,阳光又暖又温柔,竟然给我晒得要睡着了。竟然就真的趴在椅背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纸团落在我身上:“嘿,你醒醒。”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就看见一个发丝闪着光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流川枫?

“啊?、”

“你屁股下面的东西帮我拿一下。”

“什么?”

他大概懒得解释,干脆一把拽起我来推到一边,又弯腰在椅子下面摸了个袋子出来,然后扭头走了,连个谢谢都没有。长那么帅,为什么这么没有礼貌?气死我了啊。

我气呼呼地又一屁股坐下,看向操场的位置,袁毅正朝我走来:“怎么了嘛?”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杨婷呢?”

“来一起玩儿啊。”

我摇摇头:“我踢不好!”

他笑着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别走。”

“啊?”我不太明白,可是他人已经跑开了。

我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竟然看见彭兰阿姨来了。不是吧,杨婷的这第一次约会,就被母上跟踪了?

那个瞬间,我真的想立刻跳下去喊杨婷,快跑啊,你妈来了!可是来不及了,彭兰阿姨已经坐在了我的旁边,问我:“佳慧你认识那个男孩吗?”

我摇摇头,心里盘算该怎么帮杨婷解释。

“婷婷跟我说她喜欢上一个男孩子,喏,就是他。”彭兰阿姨指了指操场上的袁毅。

“啊?”我不敢说话。

“还好我找你们学校老师了解了一下这个男孩的情况,他成绩不错,很稳定,将来上重点大学是没问题的,借着这个机会让他跟婷婷交流一下学习方法什么的也好。”

我听呆了。

“我也不是不开明的家长,我也年轻过。外患好解,内忧麻烦。别人追婷婷,直接打压就行了。婷婷自己动了心思,就得我这个当妈的好好操心去引导了。你们这个年纪最麻烦,特别是女孩子。一失足就是千古恨。佳慧,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没有......没有。”我连忙摇头。

“没有就好。女儿长得漂亮,当妈的就真不能省心。一会儿让这个男孩去我家吃晚饭,好好聊聊。让他们给我个保证,先把感情的事儿放一放,等两个人都高考完再说。”

我立刻对彭兰阿姨刮目相看,深深地佩服了她的远见。好贴心又尽责的妈妈啊,真应该录下来给我妈听听。就我妈那粗条神经,如果不是老师打电话到家里告状,就算我在学校耍出十八般武艺来她也不知道。

我望向不远处在操场上的两个人,球从她的脚下到他的脚下,又回去。他们看起来十分得赏心悦目。不知道现在还陌生的他们,是否会真的陷入感情,而陷入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且不由分说,不受控制。彭兰阿姨去要一个保证就能解决掉她所担忧的问题吗?

我决定先回家,边往操场外走,边胡思乱想着彭兰阿姨的话,只觉得那一对璧人,已经有了瑰丽的未来。心中似乎有一只蚁,正在疾走爬出两人未来的轨迹,脉络清晰,带着金边。

周志清骑着自行车在我身边晃:“许佳慧,操场上和杨婷踢球的是谁?”

“高三的一个师兄。”

“给杨婷信的,是他吗?”他继续问。

“嗯。”

“他们在谈恋爱吗?”

“不太清楚。”

“都高三了还能玩出花来。”周志清一打车铃,从我身边飞驰过去。

他好像很生气。

2

在我看过的那些有限的言情小说里,男主角的出现,会引发几乎所有女性角色的关注。但他的目光只会放在一个人身上,其他的女孩都是他看不见的浮云。

我真的很想敲开自己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为什么我也有点生气,有点失落呢?

家里没人,我满床打滚。

平时周末的这个时候,我妈已经打完麻将回来了。可是今天暮色已至还没有回来。

真是不合格的妈妈啊。我饥肠辘辘,十分不满,准备在外面随便吃点,然后去上晚自习。

我在家附近的小吃店要了一碗面线,一边吃,一边想着彭兰阿姨家的四菜一汤标准规格。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加菜。我的内心演着独角戏,面线快被我挑烂了。

“这个妹妹我见过!”

一抬头,正看到一个男生端着餐盘坐到我的面前,正是晓春的发小......楚白,嗯,还叫小黑。

他长了一张言情小说中完全路人甲的脸。

“怎么一个人?”他热情地把一根烤肠递给我。

“不用不用。”我摆手拒绝,但他实在是太热情,把那肠放在了我的餐盘里。

我只好说了谢谢,继续挑战我的面线。

“刚上高中很不习惯吧,慢慢来,高中生活很享受的。”小黑笑眯眯的,眼镜后面一双小眼睛,十分活络。

“习惯的。”我寒暄着。

“学习之外,有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啊?”

“没有。”

“喜欢Beyond的歌吗?”

“还行。”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实在不想再冠上冷场王之名。我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他:“你们班那个袁毅为什么叫袁包子啊?”

“袁包子?是这样的,那时我们高一刚入学,就像你们现在这么青葱可爱。”他笑嘻嘻地说,“有一天早自修后大家一起去吃早餐。就旁边那个小吃店,有个同学问他:你叫什么啊。他说,我叫包子。其实人家就是问他名字叫什么,然后他以为是要点什么东西吃。之后我们就都喊他袁包子了。哈哈,其实就是个小误会,没别的意思。”

“啊,是这样。”并不好笑,我默默地又挑了一次面线。

“说曹操曹操到啊。”小黑朝我身后摆摆手。

我回头一看,自带男主光环的那人正结结实实地往这边走。

我急咽下一口面线汤:“你不是去杨婷家吃饭吗?”

“你怎么知道?唉,别提了,我们正运球玩着,再一抬头你就不见了,换成一阿姨坐在那,然后拉着我问东问西。家在哪儿住,我爸妈在哪儿上班,爷爷曾经在哪儿上班,高考准备考哪个学校。还非要拉我去她家吃饭。把我吓的小心脏噗噗乱蹦。”

“你怕什么,杨婷妈妈做的菜可好吃了,是你没口福。”我有点心疼彭兰阿姨的一片苦心了。

“你吃过?”他笑问。

“我当然吃过。口齿留香,余韵绕心。”

“那你描述一下咯。我正不想吃晚饭,你来调动一下我的食欲。”他靠在座椅上抱着手臂看我。

我用筷子挑起一些面线,开始介绍:“那日,我们吃的是豆芽炒粉丝。那豆芽隐在入味的粉丝中间,像沉睡的精灵。只有筷子是唤醒它们的神器,等它们醒了,就开始跳舞,一边跳一边喊着’吃我啊,吃我啊’。等它们被你送进嘴巴里,才发现它们已经达到了控制你的目的。让你吃完一口还想再吃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直到它们全部被消灭掉,你却感觉到了一种空虚,只想一件事,还有吗?下次什么时候能吃到?”

小黑在旁边鼓掌,袁毅放下手臂问老板:“你们家有豆芽炒粉丝吗?”被告知没有后,只好也要了一碗面线。

小黑问他约会怎么样,我竖起了耳朵。他说:“什么约会,就是教她踢球咯。其实她也不认真学,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我就安慰她啊什么的,可给我累坏了。踢比赛也没那么累。”

我瘪瘪嘴:“你提的约会邀请,现在却这么说,好意思吗?”

“这叫约会吗?”袁毅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走我餐盘里的烤肠,一边吃一边问。

“有时间,有地点,有邀约,有等待,有赴约,有过程,当然叫约会。”反正也不是我的烤肠,无所谓。

“啊?是吗?我没想这么多。”

我瘪瘪嘴。

“你和杨婷认识多久了?”袁毅问我。

“初一认识的。所以暂时了解比你多一点吧。”

“和我比什么,我也许永远不会了解她呢。”

“以后你们谈恋爱,怎么会不了解?”我不忿儿。

“谁说我们要谈恋爱?”袁毅扭头瞪小黑。

小黑摊手:“看我干嘛,我也很想知道你们谈不谈恋爱。”

我哑然,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话太多了。

“好吧,我跟你解释一下。”袁毅啃完了烤肠看着我说,“你帮她给我送了信,对吧。然后呢,我回信了,对吧。再然后呢,她又给我回信了。我又给她回信了。信里面,她说想让我去她家讲几道物理数学什么的题目,我觉得不太好,就回复说下午要踢球。然后她又回复说,带我吧。我就说好吧,我教你运球,你多带几个人,比较好玩。然后她就带了你,然后你还不玩......”

“哦。”原来他们已经通过很多次信了,我低头想。

“哦什么?那下次你玩不玩?”难道他的中心思想不是解释,而是我不玩?

“不玩。”我拒绝,“我对球形物和一群人围绕球形物抢夺的运动实在是不感兴趣。”

“你!”他像被噎住,“你会后悔的!”

被晾了很久的小黑,在旁边弱弱地说了一句:“我也不喜欢球形物!”

在接下来的球形物辩论中,小黑发挥了他的口才,很有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的风采。从小吃店离开的时候,球形物Anti粉险胜一着。

3

晚自习上课之前,我趴在桌上对着杨婷的座位翘首以盼。她今天有些姗姗来迟。吴晓春照旧踩着上课铃才进来。周志清一直在做题目,我们谁也没搭理谁。

陈老师来给大家进行期末动员。高一上学期就要结束了,希望大家能在期末时为自己交上一份好成绩。好成绩不在分数,只要对得起自己付出的时间......

教室门推开,有个熟悉的身影探了一下。陈老师走出门去,片刻后,喊我:“许佳慧,出来一下。”

一种不详的预感在我脑海里爆炸,从教室里走到外面的短短十几米路,我一直在内心默念: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站在教室门口的是我妈,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虚弱的样子:“佳慧,你爸爸中风了,在医院。妈妈晚上要守夜,你下了晚自习一个人回家锁好门。别怕,应该没事儿,你姑姑现在在那,我们找了最好的医生......”

我一下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我的爸爸,他还不到50岁,怎么会这样?

“我要去看爸爸。”我拽着妈妈的衣角,眼泪已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忍也忍不住。

“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在学校上自习吧。”

“不,我什么书也看不下去了。”我哭得已经不能控制声音了。教室里有人探头探脑。

我妈没办法,只好让我跟着去。我回教室收拾了东西,跟老师请了假。

医院的病**,躺着我的爸爸。他还在睡着,嘴角歪了。我竟从来不知道他的鬓角已经长出了白发。多久了,我都没有拉起过他的手,婆娑着他右手指肚上的薄茧。我哭得不能自抑。

姑姑无奈地把我拉起来:“你这孩子,哭这么凶,你爸又不是醒不了了。”

“爸爸嘴都歪了。”

“可以正回来的。”

“姑姑不骗我?”

“要不然,你去咨询你姑父?”

姑父是医生,他跟我解释了很久高血压、心脑血管堵塞,病后如何控制之类的。我才算止住眼泪,不再哭了。

不管妈妈怎么劝,甚至是骂我,我也坚持留在了医院守夜。一整晚,我握着我爸的手,心里都是愧疚。

我的爸爸是个好爸爸,可我却不是好女儿。我似乎从来没有为我的父母努力过。我每天都在干什么啊?我竟然,我竟然还在错误的时间里差点喜欢上一个不对的人!

第二天早上,爸爸就醒来了。我记得特别清楚,他用他的歪嘴含糊不清地对我说:“女儿,爸没事儿,别怕。”

说了三遍,我才听明白他说的什么。

我的眼泪立刻又出来了。

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是一个人懂得做自己的主人。

--蒙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