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霞告别了见证自己童年少年时代的上海,随父母奔波于全国各地。从此,沈霞再也没有回过上海,没有回过乌镇!

而茅盾带着女儿、儿子首先踏上的是八年抗战的烽火之路。

1937年上海“八一三”事变后,抗日烽火在神州大地上燃烧,茅盾和他的文友们,奋起抗争,相聚在抗日大旗下,共同撑起硝烟中的抗战文学。

茅盾和巴金、郑振铎、冯雪峰等摩拳擦掌,商量着联合办一个战时刊物,并相约为了支持刊物,都不拿稿酬。很快,一份战时刊物——《呐喊》,在日寇的炮火底下诞生了(第三期改为《烽火》)。

茅盾挥笔写下了《呐喊》的创刊词——《站上各自的岗位——〈呐喊〉创刊献词》。他还写下了像“沪战发生”,“四社同人”,“经费皆同仁自筹,编辑写稿,咸尽义务。对于外来投稿,除赠本刊外,概不致酬”这样的“启事”,足见当时四十多岁的茅盾是何等激昂!

不久,战局剧变,上海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沦陷。茅盾与夫人商量:“妈妈还在乌镇,怎么办?”

“我去接她出来,住在我们身边,这样,我们放心,要走,立即可以走。”向来快人快语的孔德沚,表示要去乌镇一趟,把母亲接出来。

第二天,孔德沚就坐戴生昌小火轮去乌镇了。几天后,孔德沚一个人回来了。她一边洗脸,一边对茅盾说:“妈妈不愿来上海。她表示年纪大了,逃难也逃不动了,估计乌镇这个小地方,鬼子也不会进去的。”停了停,又说:“妈妈还叫我们赶快走,到内地去,上海被占领了,再走可能也麻烦。”

茅盾听后心里十分感激母亲,但也更担心母亲。

茅盾的母亲陈爱珠。

战火在燃烧,大夏大学附中高中部放假了,十六七岁的沈霞和十四五岁的沈霜正是念书年纪,却因日本侵略中国而辍学了,这让父亲茅盾颇为头痛。孩子们上哪里上学呢?

沈霞已是高二学生,并且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而沈霜本是大同大学附中的初中生。如果因战争耽误一双儿女的学业,会耽误儿女一辈子,茅盾夫妇看着儿女一筹莫展。

这时,在大后方湖南长沙的德沚的老朋友陈达人来电报,欢迎茅盾夫妇将两个孩子送到长沙读书,并说长沙的周南女中和岳云中学都很不错。陈达人的电报和邀请替茅盾夫妇解决了一个难题。

孩子有地方读书了,茅盾夫妇也决定撤离上海,免得沦陷后走不了麻烦。他们把家里东西整理好后,一部分送人,一部分由德沚又带回乌镇,然后茅盾负责送孩子去湖南。

10月5日,茅盾带着沈霞、沈霜和简单的行李,坐上了行驶于苏嘉铁路上的火车,准备去湖南长沙。苏嘉铁路,在杭嘉湖及沪宁抗战史上,是赫赫有名的。苏嘉铁路是当时南京政府为备战而修筑的一条铁路,1936年年初开工,同年7月通车,构成苏、沪、嘉三地间的三角网络,具有战略意义。

抗战初期,苏嘉铁路发挥了积极的作用。当时日军曾多次对这条战备铁路狂轰滥炸,妄图掐断这条抗战命脉。但中国的铁路员工不畏强暴,不畏牺牲,日夜奋战,随炸随修;而日军攻陷平湖直取嘉兴后,中国铁路员工又亲手炸毁这条用心血和汗水修筑起来的铁路,粉碎了日军进攻南京走苏嘉铁路捷径的计划。

茅盾带着女儿沈霞和儿子沈霜从这条苏嘉铁路踏上了八年抗战的烽火之路,也是从这条故乡乌镇边上驶过的铁路,开始了他那颠沛流离的抗战生涯。

而沈霞则告别了见证自己童年少年时代的上海,从此随父母奔波于全国各地,备尝艰辛。当初,谁也不知道,这一走,何时才能返回作为第二个故乡的上海。谁又能料到,沈霞随父亲离开上海后,竟是一去不回,再也没有回到上海,没有回到乌镇!

火车走走停停,一直到10月6日上午9时光景,才到达镇江!茅盾买好去武汉的统舱船票后,见时间还早,便带了女儿和儿子去看一些镇江名胜古迹,如屹立在长江边的北固山、金山寺等。在北固山上,茅盾带着女儿和儿子,站在破旧的北固亭里,眺望着长江,一种沧海桑田的悲壮感,油然而生。

沈霞和沈霜虽然很累,但是第一次到镇江,很觉新鲜,所以依然兴致勃勃。当天晚上,茅盾带着儿女坐船溯江而上,于第二天10月8日晚上到汉口。在汉口开明书店同仁的帮助下,茅盾他们一行三人买到了第二天去长沙的火车票。

火车毕竟是火车,第二天中午就到达了长沙,陈达人和她的侄女已经在火车站迎候他们了,茅盾三人带了一大堆行李,一副逃难模样,下车后跟着陈达人他们坐黄包车回长沙城外陈达人家。

到达长沙后,茅盾立刻给沈霞和沈霜联系学校。沈霞一到陈达人家里就认真复习,准备去考周南女中,次日,去了周南女中作入学考试后,14日就收到周南女中的录取通知;而儿子沈霜不愿复习,径直去岳云中学报名,教务主任问了沈霜几个问题,又让他当场写篇作文,就算录取了。

对此,茅盾晚年有一段回忆,讲述一双儿女初到长沙进中学的事:

10月10日中午,我们到达长沙,达人和她的侄女小胖(是她的小名)已在车站等候,我们又乘黄包车来到长沙城外白鹅塘一号达人的家,黄子通穿着一件直贡呢的袍子,迎出房来,看风度,一点不像是在外国吃了七年面包的洋博士。寒暄之后,黄子通就问:你们是坐黄包车来的吧,多少车钱?我说了一个数。他叫道,看,又给他们敲竹杠了。接着他就介绍长沙黄包车的特点:身穿长袍,漫天要价,拉车不跑。的确,我们坐上黄包车后车夫并不跑,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而且都穿着长袍,子通说,所以长沙的黄包车除了老年人和带行李的旅客,没有人坐。

我把话引到孩子们上学的问题。达人说,长沙的中学是男女分校,我们已经替你们联系了两个,都是名牌中学,亚男去周南女中,阿桑上岳云中学。小胖对两个学校作了补充介绍。她是燕京大学的学生,“流亡”到长沙,暂时在湖南大学借读,等西南联大迁来长沙后,她再回校。她对长沙各中学的情形比较熟悉。我说,那么明天我们就去报名。达人道:急什么,休息两天再去吧。我的女儿插嘴道:不是学校已经开学了吗?还是早点去好,免得功课愈脱愈多。又问:还要考试吗?小胖说:大概要考一下。黄子通说:我们已经托人对学校讲过,所谓考试也是做个样子。小胖说:还是准备一下好,周南是比较认真的。

第二天,女儿要作考试的准备,儿子却不愿准备,就由我陪他去岳云中学。果然很顺利,由教务主任问了阿桑几个问题,再让他写一篇作文,就算录取了。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引起了一点虚惊。在教务主任已经同意我去办入学手续时,走进来一个剃和尚头的中年男子,他得知我的儿子是新来的学生后,突然指着阿桑的头用浓重的湖南方言说道:这不行!我弄得莫名其妙。他见我不理会,又一叠声道:这不行!这不行!幸亏教务主任插进来解释道:这位是体育教员,他说令郎的头发不合规定,这里的学生一律剃光头。我看了看儿子的满头黑发,也顾不得征求儿子的同意,连忙说:这个好办。我们现在就去理发馆剃掉。那位体育教员一摆手道,不用去理发馆,学校就能剃,现在就剃。说着一转身就出了门,几分钟后领了一个提着白布小包的理发师。于是我的儿子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剃起头来,而体育教员站在旁边看着。等到剃光头发,他在我儿子光头上拍了一下,说了声:“好!”就出门扬长而去。后来听孩子说,这位体育教员是行伍出身,大老粗,是训育主任带来的人,而训育主任照例是省党部派来的。

周南女中不同,认认真真考了亚男一上午,这是在我们到达长沙的第四天。不过亚男的功课向来很好,果然下一天学校就通知录取了。当我带着孩子联系学校的时候,达人为孩子们买了棉胎、缝了被褥。第六天一早,我就把亚男也送进了学校。我嘱咐孩子:每周给妈妈写一封信,星期天到黄先生家里去玩。[1]

这是1937年10月的事,茅盾的女儿沈霞进了周南女中,儿子沈霜进了岳云中学。当时,确如陈达人所言,这两个中学都是长沙有名的中学。

岳云中学由湖南炎陵县何炳麟先生于1909年创办,地址在长沙市经武门,1914年2月改为湖南私立岳云中学。何炳麟先生认为,“欲兴邦国,必兴科学,欲兴科学,必先培育人才”。所以他任校长五十余年,为了筹集办学经费,四处奔走呼吁,求人赞助,省吃俭用,倾家办学。他说:“办学敛钱,天诛地灭。”与此同时,何炳麟先生又提出“勤、恪、忠、毅”的校训,培养学生耐劳、守法、服务、向上之精神。

岳云中学尤其重视体育,1935年湖南省体育会考,岳云中学独占鳌头,可见学校当时对体育重视之一斑。

就在沈霜插班岳云中学前三个月,何炳麟先生在湖南省南岳新设一所农校,名为“湖南私立岳云高级农业职业学校”。后来,因日军不断轰炸长沙,岳云中学1938年迁至南岳农校中。

岳云中学曾出了不少人才,如丁玲、贺渌汀等,台湾国民党马英九的父亲马鹤凌于1935年至1940年也曾在岳云中学就读,是岳云中学的体育健将,当然这是题外话。

周南女中同样是闻名遐迩的一所名牌中学,创办于1905年,由当地绅士朱剑凡捐资在自家园林——蜕园中兴办。初名“周氏家塾”,后改名周南女学堂,校名取“周礼尽在,南氏流行”之意。徐特立、张唯一、周以粟、陈章甫、吴芳吉、李肖聃、周世钊等先后在这里任教。向警予、蔡畅、杨开慧、劳君展、曹互君等曾在此学习。

另据史料记载,周南女中抗日气氛十分活跃,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一批以周南女中中学生为骨干的战地救护队,从长沙出发奔赴战场,不少女中学生献身疆场,成为抗日战争中的无名英雄。

这些背景充分说明,周南女中是一所历史悠久、有着开明进步光荣传统的女校,而且即使在抗战全面爆发的1937年,对教学质量仍然十分重视。

茅盾安顿好女儿、儿子的读书之后,牵挂着在上海等消息的夫人孔德沚,转道杭州、绍兴回上海。

沈霞在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里,亲眼见到长沙人民的抗日热情,她觉得自己仿佛比以前更成熟了。在周南女中,她一到周末便回陈达人家里。陈达人一家对沈霞沈霜姐弟俩十分关心,每次沈霞沈霜周末回来,总要精心准备一点菜肴,让姐弟俩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因此,姐弟俩在长沙的日子过得轻松而飞快,转眼就到学期结束了。

但抗战不但没有停止的迹象,而且日本侵华的野心更大,妄想踏平中国,让中国成为日本的殖民地。同时抗战的怒火燃遍了国内大江南北,民众冒着敌人炮火前进的怒号响彻中华大地。

茅盾回上海后不久,又奔波于广州、香港、上海等地,直到1938年1月8日和夫人孔德沚来到长沙,和沈霞沈霜团聚。

在长沙的日子里,让茅盾全家感到相聚的天伦之乐。而因为茅盾的到来,身在长沙的田汉、孙伏园、王鲁彦、廖沫沙、黄源、常任侠等文艺界朋友专门为他举行欢迎茶话会。

沈霞在长沙的第一个寒假里,因为有父母、弟弟在一起而显得格外充实。春节过后,父亲茅盾于2月8日离开长沙去武汉,热闹的家里一下子冷寂下来,沈霞一股创作**在心底涌动,她想写作,她想用笔来倾诉。她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写下了一篇名为“一个讨厌人”的文章,讲述在上海某中学里碰到的一个令人厌恶的人。作品以真人真事为题材,写得绘声绘色。隔了两天,2月11日,沈霞又写了一篇名为“客来”的散文,同样写得让人身临其境。紧接着,2月12日,沈霞又写了一篇名为“李先生”的文章,讲述一个发生在抗战后方长沙的有关世态人情的故事。

为了了解沈霞的文学天赋和认识水平,现将沈霞在1938年2月8日、11日、12日三天写的作品附在后面。

一个讨厌人

这还是一年前的事——

第一天我才入校,是新生,便看见他摆着一副阴刁刁似笑非笑的脸在同学间旋转着,灰色的竹布长衫被带得东曳西曳的,头发短短的堆在那不喜人的脑袋上,小眼,两只手虽然是在这8月的热天还不时的相袖起来,看他和同学们说话,不时地弯着腰,口中“是,是”的应着,我心中想“嘿,十足的一个绍兴师爷”,看得有点想呕,转念,我又不要请教他,不看,不交谈也就罢了!我回转身和之前的老同学丹说说闲话等打上课钟。

可是,却偏偏有事,看他一摇一曳地竟摇到我这边来了,我想糟哩!“对不起,有扰了!”他脸上装着一股假笑说着一口难懂的南通话,我因为是新生以少得罪人为妙,也没敢不理就站起身来说:“没关系!”心中却奇怪着他将说出些什么来,那张师爷样的嘴:“尊姓沈?很好,很好,大名霞?是是,敝姓土,是这班中的文艺股长——其实没有什么,瞎弄弄的,嘿嘿……不过,最近筹划出丁级刊,听说沈小姐文艺方面很来得,以后请多多指教,帮忙——其实这个刊物很低级,很低级,嘿嘿,就是我和几个兄弟胡凑的,沈小姐莫见笑,嘿……”一连串的话从那张嘴中滚出来,也没等到我的回答,直泻了下去,最后用那阴沉沉的假笑声收了尾,身子弯了弯:“对不起,失待了,一切请沈小姐帮帮忙!”走了。我嘘了一口气,什么用意?哪里去瞎听来的我会文艺?听说这儿有党派的,是来拉伙的吗?且不管他罢了!

上完了四堂课回到房中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信,中式信封,粗壮的笔迹,什么鬼东西呀?想着抽出来一看哩,有趣,还是一张聘请书哩!上面无非是“聆台甫多才多艺……特聘为特约撰稿者”等等,下面却是一大串名衔——“全校常务理事兼三九班副班长兼三九班文艺股长兼国乐研究会会员兼……”再下面是个挺有劲的签名式:土且怀,另加上两颗印,一大一小,哈!有趣!下面还有一张哩!哦,是一张表,列着好几个同班生的名字,女同学也有着两个,在上面一行小的红钢笔字注着“每逢十五号一号下午七时取稿”。而同学们的名下,也都签了个知字,没奈何,我也就签了个。心中却想:不交卷,你再写得仔细些也没用!再翻翻看却没有地名,这东西该送还至何处?——好在等会还得去上课,带到课堂中再说罢!

课堂上却意外的没碰见那个师爷,只好把那张纸又带回来,去问问那两个有名字在上面的女同学罢!也不妙,算了,等着瞧罢!怪讨厌的!

晚饭得上校外的饭店去吃,三个人同去,倒又碰见了,见了鬼,怎么又是在一个饭店中?!还是走罢!他却已看见,摇呀摇的很快的过来,点着头:“嘿!好极了,沈小姐亦在这儿用餐!”手里拿着一大卷纸头轻轻地挥着,似乎得意得很,我可不想理他,“沈小姐今儿……”看他那个样不像一时能说得完的,我满肚子不耐烦。“溜了罢!”应了个是,滑脚便走,把他一人扔在后面。——远远地看见他又在对另一个女同学弯腰了!

饭罢一行人出饭店,到钱柜上付饭票,付完了要走,老板却叫声:“沈小姐,有东西。”接来一看,原来是张便条!我拿在手中没看,回到宿舍再看,就是那个姓土的写的,说是:“通知:待会儿亲自来女宿舍取,希望留待。”鬼才高兴来见你哩!拿出个信封套了那张通知单,开了个名字,去撂在门房里,说:“等会如有姓土的来找我,把这个给他,不用来叫了!”我有我的事,没那么多工夫,让他去吃没趣吧!讨厌人!莫名其妙的叫我从心底讨厌起!

下一天,姓土的仍是那么个样子装着笑脸,弯着身子,可是我却有点怕看见他了。

第一期级刊印出了,漂亮的铅字本,小巧玲珑,代价不少罢!翻开来,第一篇发刊词,不知哪一个做的,满纸酸气,掉着之乎者也的文言文,夸大、胡说——讨厌!署名却是乡下人,再看下去,有几篇不错,再下去……哼!还有着一首古诗哩!瞧,不少文字,亦是酸气冲天,题名“佳遇”,内容是说作者自己的艳遇,署名亦是乡下人。这个乡下人该是谁?真是腐得可以,下次该告知股长,这样的不要取才好!不然真大伤这刊物的面子!——附带声明:我没投稿,也幸而没投!

晚间——据另一个是文艺股员的女同学说:“乡下人即股长自己。”嗯!真是貌行相符,想不用他的稿子是不行的了!可是太不像样……真没法儿办!

不知是哪一天,上午十时去上图画课,走进课堂,只见许多人全聚在窗边的课位上,土且怀坐在中间那张桌上,指手画脚地在讲些什么似的,我坐上自己的位子,旁边的丹轻轻地对我说:“你瞧那土老头在讲他的恋爱史呢?”她看看右旁的空位子加上说:“说是和萧彤云的!”我觉得奇怪,怎么彤那样漂亮的人会看上这么个讨厌的人!?追问丹:“那么彤的意思怎样?”丹撇一撇嘴,露出一股不屑说的态度来:“那有什么?还不是土老头在唱独角戏!”恰好,这时候彤和其余一位女同学出现在教室门口,立刻,教室中静了起来,不知谁打了个唿哨,大家瞪着彤看,彤也怔住了。这时土老头早停止他的报告了,跳出身来,带着点骄傲的样子,走到门口,一面弯着腰笑着,一面就想来接彤手中拿着的一把小洋伞,可是意外的:“做什么?走开!”彤却生气了,斥狗般的狠狠地把那顶小伞挥着,仿佛那一面土老头摸过的地方有着毒虫似的要把它挥掉,土老头可想不到这一手,窘透了,刚才吹牛来,现在却当众出丑怎能下台?脸上由红、青变白,由白又变红,最后老羞成怒,瞪着眼说:“不识抬举,好,有本事看着!”拉拉袖子走出教室去了!我们倒代彤小姐担心,教室中又闹了,大家纷纷议论着,彤对我们说:“这家伙顶讨厌,自从上次帮他拿东西以后,他便到处乱说,其实,我是看拿不下可怜他,哪知就这么下贱,不知多少次了,非要人家给他个下不去——我也不怕他,看他作出些什么来……这死鬼!”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家全骂起土且怀来,他一伙的人见主子失了势,动了公愤,也不敢多说.悄悄地全溜出去了!

这次事后好些日子除了在教室中外很少见土老头了,偶然在过道上遇见了亦只见他匆匆忙忙的似乎很忙着,同时奇事也发生了,先是学校有了谣言说是彤云在校外怎样荒唐,怎样胡闹,接着某某几种小报上亦有了小新闻,关于彤小姐的长长大篇是记者的“目睹”。更,萧小姐每日接多少信骂她,全校的人不辨好坏地骂她,后来学校当局亦闻风了,把萧彤云叫去训话,萧回来对我说:“气死我了,今日我便回家去了!”几小时后彤果然搬了铺盖回了家——学校里却有人说是被开除的!……

下一天土老头又以空闲的姿势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了,仍是装着笑脸,弯着腰,而且是笑得更得劲,而腰亦弯得越下了!可是讨厌!现在非但我讨厌他,连其余的女同学也讨厌他了!他却满不在乎,胜利了,更是神气了,尽管我们讨厌他,他来女生宿舍找人的次数,却更多了!级刊早已成了他骂人的刊物,谁稍不合他意,下一期上立刻三四篇又臭又酸的文章一吹一打一呼一应地把你骂个不亦乐乎,非赔罪不能了事,——我想最好这种人是去敷衍他省得吃眼前亏,想定了,也就这样做了,反正我和他不熟,尽想得出法子来推托敷衍。

倒也快,大半个学期过去了,一天晚上,他吃得醉醺醺的带了几个他的“兄弟”来宿舍找我说是有要事相商,我下去时,他们一伙六七人正在门房里胡闹,全是酒气喷人,口中含着香烟,有的斜倚在门边,有的在跟茶房吵架,一股上海流氓样,讨厌,我皱着眉头走了过去,那土师爷早嘻开了嘴嘿嘿地朝我笑着,酒叫他把平日做惯的弯腰亦给忘了,半晌没作声,而他同来的几个却是贼头贼脑地向宿舍里张望,我一肚子不高兴,这算什么呢?绝不像有事,有要事商量的呀?不觉虎起了脸,把眼望在别处似问似责的:“有什么事?”土老头似乎也觉着了:“沈小姐,我来是……我来是……嘿嘿沈小姐知道明日是最后一期级刊取稿的日子了,你的大稿这一次一定得要一篇,请,嘿嘿嘿,不能再拖下去了!”说着打了个哈欠.一口酒气直吹过来,我退了一步,心中想:倒了一千年的霉才给你这刊物写东西!口中却没有说出来,知道那会生麻烦,一边说:“是吗?”含糊的应着,一边急着这下该怎样摆脱,恰好这时远远的舍监先生来了,我心马上一宽,谢谢上帝,用手指了指说:“先生来了!”拔脚就跑,背后听得土老头还在叫:“沈小姐慢走,还有事商量!”我却只当不听见自管回了房!哈!让鬼去跟他商量罢!本来是鬼事嘛!

这事后没多久便举行了大考,是提早考的,级刊的最后一期也始终没有出来,而我却很幸运的少了许多麻烦,考期中很少有机会遇见大家不在做事,于是都很好地把最后一礼拜度过,以后便放了假,下学期我转了学,听说由彤的家长和亲近些同学的合力交涉,结果土且怀那个师爷,那个“老头”终于被开除了!真真的开除了!也大快我女同学的心!

这么一个讨厌的人,到底他的讨厌在什么地方?那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的讨厌就在那个不喜人的脑袋里吧!

最后,再重说一声:这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1938.2.8

客来

这几天,这里天天有客来倒真是热闹!李太太在整理着饭桌,点点人倒有九个,那张小方桌坐不下,没有了主意,口中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看她那心中是不高兴透了,把几副筷子放来放去却总放不好,她的女儿阿宣在旁边看不过啦,跑过去将筷子一把抢了下来,说:“得了,让我来放吧!几个客来吃一顿也是难得的事,你就犯不着这样不高兴,……而且这是舅老爷的客,他不说让客走,我们做主人的倒好意思说是不请吃?”阿宣是这家中的宁馨儿,年纪不大,可早就是一副大人腔,人是挺伶俐。家中除了她父亲的公事外,什么事全有她的一份儿。李太太也少不了她,今日不知哪来的好兴子,找出了一个花绉纸,一早就在那儿做纸花,预备布置她的小房间,听李太太在旁啰唆了好大半天,早就透着不耐烦,因为手中的一朵花没做完,所以也就忍着不响,这下花可做成啦!放下就跑来帮她妈的忙,一边就任意地跟李太太说着,李太太瞧着她满有劲的这边转到那边的放筷子,放汤匙的,不觉又起了感触,暗暗想:到底她们年轻人来得,我可不行了,想着不知不觉地叹出一口长气来,“唉”。那一个可全没在意,快手快脚的,一会儿连凳子都摆好了,这才静了下来,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对李太太说:“吃饭让我在里面吃得了,妈在客人面前可少露出不满意的样子来,让人家说我们小气!”李太太向来是十分听阿宣的主意的,就说:“好!本来也不关我事,不过说起来你舅舅也太不懂事,朋友也要看个路数,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不三不四阿猫阿狗的人全往家里引,你爹也是不肯随便的人,看得早不愿意,等会弄出些事来,唉!不说了,反正我也管不了!”李太太煞住了话,径自向后房走去了,脚把地板蹬得发震,阿宣望着她的后影,皱了下眉头,自言自语道:“老年人全是这样多疑,没法儿!”

这时那“客”可正和舅少爷在书房里面谈得挺起劲,主客两人隔着书桌对面坐着,是冬天,房里还生着火,满房子的烟,烟盘上还搁着大半截没吸完的烟,青烟袅袅地升到空中,然后又散开了。桌上还零零碎碎地放着花生米、瓜子儿等小吃,壳儿散了个满桌满地。“老吴,话就这么说定啦!以后可别改口!”一个有着一大把胡子的中年商人,那么兴冲冲地高声对着主人嚷着。“那当然,还用说,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人的事,有这么些人担保着我还怕什么呀!你可真太小窥我了!”舅少爷有点不高兴,瘦脸上透着怒色,一会儿也就平了下去。这时另一个年轻些的客人也说了,“哎呀,我们哪有这个意思,吴兄言重了,大家知道你是热心人,所以才来找你的呀!不说……咳咳。”那年轻些的,说着咳了起来,那一张苍白色的瘦脸咳了个绯红,半天喉中呼的一声,“呸!”那口又浓又绿的痰,从那口中直飞了出来,掉在近处的红漆地板上,躺在那儿不动了,显得有点骄傲。它的主人可不管,用手把他那又长又蓬的头发捋了一下,“不说别的,去年那三票生意不是全靠你老吴?”“是啊,自己人还用说,哈哈。”那大胡子一边拈着一粒花生往口中送一边说,末了像是笑自己又像是笑人家的笑上一大阵。屋中的其余两个先愣了一下,随后莫名其妙地亦跟着大笑起来。这时中间那屋却正在开饭,八只菜碗都盛得满满的,阿宣的三个弟弟亦从学校里回来了,屋中顿时添了几分热闹。阿宣正在旁边使劲地扇着一只火锅,脸上红红的,扇了一会儿便换一下手,不一会那火锅便“扑扑”的滚了,阿宣停了扇,去了盖,提到了桌上,口中向后边叫着:“妈,好啦,可以请客人出来了。”李太太忙从房中走了过来,看见阿宣已向后走去,赶着提高嗓子向厨房里喊去,“高嫂子,小姐在房里吃,你给她弄开了莱没有?”阿宣已走出后房的门了,听得这话便应着:“妈,我自己去看,别叫了!”说着一径向厨房边走了去,李太太这边整了下衣服,掸了掸灰,于是向书房走去,轻轻地敲了下门,随后便一推,房门开了,里面的三个不约而同地向这边望来。“请去用饭吧!”李太太看见书房里的样子不觉皱了下眉,想返身走,可是这敲门做什么的呢?只好忍着就这样像诚恳像不愿意似的说了声,房中的二位客人可不客气,立刻站了起来,舅老爷打头走了出来,客人跟在后面,年轻些的先干笑上两声,“嘿嘿,老吴又要吵扰你一顿了!”舅老爷心中想:早知你这两个宝货不吃一顿不肯走的!口中却说出了“不客气,不客气,自己人!”

那几个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已溜了出来,已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现在却只顾用眼睛向这两个客人看着。“先生”亦在座了,一个大学教授,年老,头发也秃了,却偏欢喜称少年,去过美国,在顶洋化的XX大学亦教过书,所以一股洋气,他对于舅老爷一般朋友是向来看不起的,“什么东西脏里脏气——肺病鬼”,尤其使“先生”讨厌得不堪的是,这些脏东西竞不懂他的哲学。不懂就不懂算了,偏还要瞎问瞎说,今日“先生”在学校里因为一个学生当堂“无理的反问”发了大怒,怀着一肚子气回来,只想找个人来发泄一下子,偏这两个倒霉的客人又给碰上了,可是“先生”究竟是“先生”,而且还出过洋镀过金的,到底要不同些,当下没作声。“李先生好,回来啦?学校里什么时候放假呀?”那个大胡子一眼就看见“先生”,立刻打起精神招呼。“先生”爱理不理地在鼻子中“哼”了一声,也没转身,回过头去有意无意地问了声:“阿宣呢?”大胡子吃了个没趣,怔住了。这边李太太却在招呼了,“请坐呀!别客气。”舅老爷亦在旁边让着,这才糊弄了过去,大家坐了下来!

吃着饭,李先生向“客”观察了一下,这么长的头发,这一把大胡子,哼,李先生摇着头,一肚子牢骚,不觉又开了口,“现在中国怎么会有办法,只要看看几个中国人全是身上弄得一塌糊涂,不干净,肺病,只会谈天吃闲**,人家外国人全是弄得干干净净,身体好,做什么事都是赶赶紧紧,所以外国要强,中国要弱了,唉!”说着用憎恶的眼光看了两个客人一眼,那个大胡子只顾吃他的菜,那年轻些的却听不过了,脸只管一点一点红起来,知道李先生说的正是他们,低低的说了声“也不尽然罢?”这句说得虽轻,李先生可亦听见了,老大不高兴,把刚想送到口中去的一块肉放了下来,看定了那客人,更生气似的说:“怎么叫做‘不尽然’,我在外国住了十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中国人就有这么个脾气,自己不知道的偏欢喜瞎说,真讨厌!”这下全桌的人全都怔住了,连小孩子亦莫名其妙的呆住了,半晌,还是李太太先说:“吃罢!‘先生’你亦可以少说你的哲学了,学校里说了半天还没说够?”于是大家又继续吃饭,那年轻些的吃完了一口饭就拿汤匙,去火锅中盛了汤又凑到口边喝,才喝到第二匙,先生可不高兴透了,把筷子一丢,站起身来就走,一边却向两个小孩说,“火锅少吃,当心有肺痨菌”。这下子,太使人难堪了,那年轻的客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中拿了个汤匙举了一半,就那么愣住了!舅少爷亦气着了,随着哼的一声,站了起来,招呼两个客人说:“别在这里吃了,我请客,上外面去。”两个客人巴不得这一声,立刻亦站了起来,口中说“不必,不必”,脚却跟着走进书房去拿帽子了,李太太还在啰唆。“怎么了?好好儿吃饭,又闹什么气!”主客三人却已冲出门去了。

房中剩下的几个人可仍继续吃饭,连阿宣亦来参加了,李太太还叫“先生,你再来吃些不?”“先生”在后面大声地说:“吃鬼!”李太太叹了口气,“人家客来有趣,我家客来却尽是多烦恼!唉!”李太太不知道这是因为“先生”肚中本来有气,而两个客人只是碰上做了出气筒!

1938.2.11

沈霞“客来”手迹。

李先生

自从这安全的长沙亦变成不安全以来,李先生一天到晚总像是在跟谁生气似的,没有一点快乐安适的样子;长沙不安全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是和XX大学的迟迟不开学也不见得没关系。而敌机偏偏又在最近不多时来掷了一次炸弹,于是李先生家里更是空气紧张得厉害了。这天一清早,李先生就出门找朋友打听消息去了,因为李先生说报上的消息是靠不住的。李太太在家忙着收拾书籍和零碎的东西,其实这些东西已是丢掉也没关系的末等货,头等的字画古董,二等的冬衣摆饰早已在二月前分批托人带到李先生认为万无一失的XX(地)去了,最近,大约三日前罢?天还没亮的早晨,李家又送出一批大约有四箱光景的夏衣。天是这般热,李太太感到这件大皮袍穿着嫌热。有点不高兴了,想换衣服去吧,刚走到房门口便想起薄些的衣服已送出去了,不禁呆在门口,这时楼梯上有着“咯咯”的皮鞋声,李先生回来了,一进屋便把帽子向桌上一丢,气呼呼的,李太太在旁边看看苗头不对,准是在外面没得到什么好结果,所以也就呆呆站着没敢问。倒是同居的吴太太听得李先生回来了,忍不住走了过来冲着李先生就问:“怎么样?”李先生这才开了口:“怎么样?中国人没办法,去问问全是一个不知道,哼!”李先生偏过头哼了一声,对才从门边走过来的李太太说:“张先生家已预备明日下乡去了。你想堂堂一个大学教授不是没知识的,一个炸弹便吓得这样,那叫一般无知的老百姓怎么不慌?怪不得长沙人要逃光了!”李先生顿了一下,李太太乘间(隙)问——带有点不敢问的样子——“那么张先生XX大学不去了吗?”“那还用说,反正他们这些人教书也只负个名,现在自己逃命都嫌来不及,还管什么学校上课不上课!中国人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么!”李先生好像嫌李太太多问似的瞪了她一眼,用不屑的口气说。本来么,李先生曾在美国住上十多年,欧洲大战时他在那边还耳闻目睹来;对于中国人向来抱着点儿轻视的态度,这次抗战在他眼光中看来根本不应该有,“日本”人比我们厉害得多!“这抗战算得了什么,值得这样兴奋,不看见人家欧洲大战时才叫厉害哩!”不过李先生究竟是个出过洋镀过金的,而且还是个要充新人物的大学教授(虽说他现在却在赞成读经,研究庄子哲学),心中尽管这么想,口中却从不说,虽然说也只是些零碎的,好像说笑话似的说,而且自抗战开始以来他明明还起劲的口中说着要找工作做呢!“逃难是不逃的,光逃又有什么意思?”这是李先生的口头禅,每天得说上一遍,心中呢?那旁人可不得而知,只有他先生自己肚里有数罢了!咳!前次丢炸弹,还不是真真丢中了飞机场!一个学生说他还亲自去看来,他说:“前面有兵守着不得进,我是从缺口里走了进去瞧见了的。你想,飞机场这么个重要地方还只守了前门,缺口就不管,那就怪不得汉奸会立刻知道了去报告——中国人做事就是这样,全是猪么,只知道吃、睡、玩,这样的国你想怎么会不亡?!唉!”李先生又像自己不是中国人似的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把这个不知说过几十遍的老话正模正样地对着吴太太说了一遍,照例加上许多不必要的叹息口气,而且还用着“他的北平话”骂了一顿中国人,然后睁圆了眼睛,对这个瞪瞪对那个瞪瞪的轮流瞪着,一只手按在八仙桌上,另一只手不时地去架那副金边眼镜。吴太太瞧瞧没她说话的份儿,应了个“是”,跟着叹了口气,也就回到自己房里去了。这边李太太见她去远了,才轻轻地问:“真的张先生家要走了吗?那么到XX去的公共汽车现在还有没有?我们也可以……”说着焦急地望着李先生的脸,这个挺神气的挺了挺胸:“那个,请放心,我早已打听好了!到XX去的车子有的是,听说也不大挤,趁早走是顶好,省得临时不舒服,不过——讨厌!X大又不开学又不关门,叫人家吊在这儿,等会儿我们走了,倒又开课了,那时怎么办?爽性关门,倒也就没有什么!我们反而可以走了,现在——唉,真要命!”说起“走”李先生就立刻气萎了下去,苦着脸,皱着眉头,额上显出一条条很深的皱纹,刚才那股骂人的壮气,一下子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接连着叹气,李太太亦苦了脸,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李先生的困难她知道。“再说,就是X大拼着不去,可也抹不下脸子走呀!同事们会说:‘李之东先硬,现在自己倒先逃了’其实——唉,他们哪里肯相信我是送老太太去的……”李先生又接着说了一大篇理由,于是两人对看着——最后还是李太太说:“明日再看罢,如果不好,那就只有不管了!”说着走了出去,一边问:“给你弄块面包吃吃要吗?”

李先生刚吃完那块搽着橘子酱的面包,在房里踱来踱去,手里拿了一本厚厚的中国书很快地翻着,嘴里“嗡嗡”地哼着他的得意声调,忽然下面的佣人大声叫了起来:“李先生,客来啦!”李先生震了一震,然即明白了是有客,口中不觉又骂了起来:“客来就来好了,叫得这么响做什么?!”骂着,楼梯上却已有人走上来了,李先生忙把手中的书一丢,迎了出去,书从桌上滑到地上,面子向上露出了名字《曾文正公全集》。

“哦!是你——进来吧!”李先生在屋门边张(望)了一下,看见来客是他的学生,就不迎出去了,退回到屋中间高声说,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高兴的是有个说话的对手,不高兴的(是)怎么竟在这将要吃饭的时候来!那学生倒恭敬,不敢随便,坐在李先生指定的椅子里嘿嘿地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正想问你几句话,嗯——”李先生用他一向对学生说惯的老调儿开了口,因为如此既可以显出他对于学生的来到是很欢迎的,而一方面又不失自己做先生的身份、尊严。“X大你去过吗?学生到得多不多?注册了没有?”那客人带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回答:“学校里今天刚去过一次,学生不能说多,注册还没有开始,许多同学来了看看人少便说早着呢?!又回去了!真的,李先生可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式上课?”这个学生说的倒也是国语,不过总还带着些湖南腔,李先生咳上一声,脸正一正就跟上讲台讲书时一模一样,慢吞吞地说:“开学是总要开的,不过学生不来也是没法——去年好像也是过了2月才开课的吧?!今年么,总也要到那个时候,据我看来总要到3月中旬才能正式上课,开课是一定开课的,毫无疑问——你们准备上就是了!你回头碰见同学叫他们赶快来上学!”“是,我回头碰见了叫他们快些来就得!”学生好像怕迟说了话便会逃走似的抢着答应,李先生满意地笑了笑,接着又大发挥起来:“学校里的办事人可真不行,说注册,注册,到现在还没有实行,中国人就光会说不会做,一个学校尚且如此,那一个国家更何消说——外国人就干脆,说做就做,从来没有说做而迟迟不做的!只看平时好啦!中国人定了约,总是等等不来,再等不来,非得迟上个钟头就不会来,外国人就不,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准到,由此一小点看来,便可见中国人的本性就是个不能图强的民族,哪还能成什么大事哦!”李先生说着说着,声调越来越高也越有精神了,说到这里忽然停止了,站了起来把两只手一摊,吞了口唾沫,姿势就是在学校中演讲时一样,够得上说是“优美”,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早已不见了,换了副替中国叹息的面容,眼睛瞪得圆圆的,从那副金边眼镜下盯着那学生,学生赶忙应着“是是”。心中却在问:“李先生自己不是中国人吗?”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不以为然的样子,李先生似乎也觉得了,默了一会,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下他的来客,哼!客人的膝上还放着一大包东西呢!“你这包是什么东西?”李先生问,虽然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大好,可是一转念,他是学生而自己是先生,又坦然了,那学生也似乎这才想起他还带有东西呢!就拿着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显着一副恭敬的样子说:“才从乡下出来,没有什么东西,家里有人送的几套瓷器,看看也还不错,就想着带一套来给李先生瞧瞧。”边说,边把纸包打了开来,是一套茶具,白底浅蓝色的边上映着深蓝色的叶子,样子还算不错,李先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可是立刻又不见了。跟着走了过来,拿起一只茶杯看了一看,用手掂掂:“轻倒很轻。”放下茶杯,又拿起个碟子瞧瞧,把眼镜除了下来凑近了眼,很仔细地翻来翻去看:“这个倒不坏,是醴陵货吧!?”学生笑着应:“是,醴陵货,这是改良的!”“哦,改良的!”李先生又放下碟子,退了一步,架上眼镜欣赏了一下,跟学生说:“是改良的,怪不得那样子带点西式,就是这花也有着洋花味儿啊!颜色倒不错,还算文雅——不过,中国人总不聪明,学要学西洋人的,学得呢又不好,你看,这底上毛毛的一点儿不光,倒不如中国自己的细瓷还好些——这个买起来大约很贵吧?叫我就不买,又贵又不见得好,不中不西……”说着李先生又发起议论来了,学生讨了个没趣亦告辞走了。李先生送那学生到楼梯边便回来了,仍旧欣赏着那套瓷器,一会想起了什么似的叫道:“喂!来看这儿有一套瓷器在呢!”李太太却正在下面厨房里弄饭没听见,李先生等了一会,不见上来,自言自语说:“这一套东西不坏,放在客厅里吧!”

饭后李先生躺在藤椅上翻着报,又来了个客人。这个却是同事张先生,他是来辞行的,两人规规矩矩的对坐了起来,李太太亲自出来倒茶,带便问道:“张先生听说明天要下乡去了,是吗?”“是呀!难道还在这里等吃炸弹吗?再说老人小孩吓不起,那天丢炸弹后便天天吵着要走,没法,只好送他们去了再说,若是像你们这样人少,我真不高兴走哩!人多,临时照料不下那才糟!”张先生皱着眉头说,李先生在一旁嘿嘿的笑着不作声,李太太附和着:“可不是,张先生有四个孩子吧?!我们小孩子是没有,只是一个老太太麻烦些,我们两个是不要紧,临时随便什么难民车上也挤了上去,所以我说先把老太太送出去……”“李先生你是不是想送老太太上XX去?”张先生没等李太太说完便抢着问。“想是想如此,只怕不会成功,而且我也没工夫送,送去了也许就出不来,那我就只能呆在那儿可糟了,完全变成了是去逃难的了,一点意思也没有,逃难我是不干的,除非那边亦有工作做,不然去干吗?做教授的知识分子尚且只知道逃,不能出来以身作则的做些有益的事,那一般老百姓更不用说了,还有什么后方工作呀!所以逃难我是决意不逃的,只是老太太麻烦,没有法子也许只有牺牲了一切送她去!——真的,张先生,你可有什么工作介绍给我做做?前两天我和一个朋友谈起,他想请我编一种杂志把哲学大众化起来,你看我要不要干?”李先生暗暗地刺了张先生几句,把自己想出杂志的理想说了,带便替自己吹了几声,说完了,得意得很,想:你这个人算得什么,老早就要往乡下逃!张先生听了很不受用,也就借此发泄了!“哦,哲学杂志?很好,不过好像在现在要把它和抗战配合起来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创哲学界的新纪录!好极了,好极了,什么时候出版?我预备拼着多花几个钱做一个读者,不过只怕我这个读者还不够资格,哈……”张先生说完,故意笑上几声,接着又紧张了脸,压低了声音:“李先生,告诉你,正经话我得着一个秘密消息,说是前方战事不利,这儿吃紧得很呢!说是近来汽车公司生意大好,车子大感缺乏,所以到XX去的长途汽车怕要充别用,这些是秘密的,你别说出去被人说汉奸捣乱人心,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告诉你。”“真的?”“啊!”李先生李太太同时问。李太太手立刻抖了起来,李先生的脸色也不大好,张先生看着很高兴,因为他的瞎说居然惊着了他们:“真的,那是我那党部的朋友告诉我的!”张先生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拿了帽子:“我走了,再见,你们宁可预备一下,嘿嘿……”张先生让他俩站着发愣,脸上带着胜利的笑走下去了!

直到下面关门的声响起后,楼上这两位才醒了过来,李太太说:“你还不快些去车站问问有票子没有?”“是,是,”李先生抓了帽子就走,走到一半,忽然又像记起什么来似的高声叫:“喂,你把东西先理起来吧!”皮鞋声“咯咯”的出去了!这边李太太回屋子瞧了一瞧,看见那套学生送来的瓷器正摆在桌上,便找了张纸忙着包了起来!一边口中自言自语道:“这套东西可真不错,要不要带了走呢?……”

1938.2.12

沈霞笔下的“李先生”等大学教授的窘况,完全是写实的,其中人的心态、脾气,都是沈霞客居陈达人家里常常能感受到的。

沈霞的父亲茅盾当时也针对一些大学教授面对抗日而产生的困惑、矛盾和烦恼,专门写过《第二阶段》这样的文章,对抗战中的文化教育工作提出自己的意见。后来茅盾回忆说:“这篇文章是有感于当时接触到的不少大学教授的烦恼而写的,这些教授虽有满腔报国的热忱,却又为自己所学的专长报国无门而痛苦。”[2]而沈霞写的“李先生”一文,则是用文学笔法来展现抗战时教授的苦恼,可谓另辟蹊径。

[1] 茅盾:《我走过的道路》(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9月版,第18至19页。

[2] 茅盾:《我走过的道路》(下),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9月版,第2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