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迎溪熬到后半夜才睡着,醒来的时候整间屋子都没有了人。

她戴手表然后看手机。

星期六中午十二点。

姜慢的微信消息:【小朋友,公司临时有事我要先走了。醒了的话就自己乖乖打车回学校。小心看路,别被坏人拐走了。】

还有个一百块钱的转账。

她盯着这界面两分钟,等到脑子不再昏沉,点了转账退还就把手机放一边起身洗漱。

姜慢没有再回。

叶迎溪走的时候私心在这里拍了张照作到此一游的留念。好不光明磊落,但她就是做了。

密码锁,门关上了就再打不开。

叶迎溪走出小区门的时候倒觉得很怪异,有种像是走进了一种不可言说关系的错觉。

天马行空得很。

但她的思绪还是缠成了一团。

叶迎溪,二十年来没有喜欢过人的。她长得漂亮,性格好家世好,追她的人不在少数,也偶有女生向她示好。然而她心思不在此处,她只顾着学,又时常觉得情侣间的试探把戏、争吵误会都好生无趣。

没有人告诉过她,怎样才能算作是喜欢,但她聪明,她知道姜慢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想要靠近她,又不敢靠近她,一颗心悬着不上不下,只知道如果不能再见到姜慢她会难过得要死。

叶迎溪好容易就从性别的桎梏中跳脱出来,她没有对别人产生过兴趣,如果姜慢是女人的话,那她就是喜欢女人吧。

她是喜欢姜慢,但那又怎样呢?

她们的世界完全不同,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和对方再次产生交集,姜慢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个一年半载见一次面偶尔伸个援手互帮互助的闺蜜亲戚。更不必说那是沈秋的朋友,要有个风吹草动她家族谱上又要多一桩她的趣事。

她对这样一个人动了心,那摆明了就是死胡同!

所以姜慢果然又再次消失在叶迎溪的生活里,那晚拥抱靠近触碰同眠似黄粱一梦。

叶迎溪又在课堂和实验室两点一线。

好像只有手机里多出的置顶在日夜告诉她:你现在心有所属了!

但她做不到去打扰她。

直到又一个月过去。

某天下午,林涛在实验室喊:“今天下午大家都没课吧,一起做这个阶段的数据分析。”

叶迎溪随口应了个收到,头都没抬,手不停,继续填实验数据。

她听见有人说不行,说下午有事,如果有人有事那她就没事了。

但她又听见那人说“疆域”。

她顿了顿,然后抬头,果然是“疆域”。

是周子沉在说,他说下午在疆域有一个翻译的兼职。

“疆域”是所负责产品开发的大公司,主营业务是什么、公司规模之类叶迎溪不太在意,只记得她在姜慢家里的茶几上看到过印有那个logo的文件。

所以她拉住了周子沉。

“你……刚刚说下午要去疆域?”

“对,有一个师兄实在找不到人来找我帮忙。怎么了吗?”

“我也想去——可以吗?”

叶迎溪很早就考完了雅思,外语水平在学校里都是数一数二的,能力上不是问题。加上之前酒吧的单她怎么都不肯收钱,周子沉始终觉得这是他欠下的人情所以他很快就找师兄沟通好这件事。

三个小时后,叶迎溪顺利地踏进了疆域。

一行七八个人,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跟在人群后面进了南海区有名的CBD然后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们面向了“疆域”的大logo,有人领他们进会议室。

办公桌一排一排,过办公区之后是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玻璃隔断的可视会议室。

叶迎溪在这里看见了姜慢。

右手边的一间会议室,姜慢穿着卡其色的外套和阔腿裤,袖口挽起,长卷发夹了起来,是干净利落的职场女性。

她站在会议桌前,下面坐着估摸九、十个人,低着头,不讲话,像战战兢兢。

空气都在紧绷。

而下一秒姜慢手一挥,文件精准砸在了一个男人的面前。

“不想干,出门领工资给我滚蛋!”

她是这么说的,红唇开合,秀眉紧凑,盛气凌人。

她的怒意席卷了整个会议室,以至于在她抬头对上叶迎溪视线的匆匆两秒,她再怎样都收不住,眼中错愕侵袭怒火,然后她目送她走过。

十分钟之后,姜慢把会散了,她往办公室走,特意经过后面的会议室。

叶迎溪背对着走廊,高马尾在**,她俯在一个白人的耳边轻声说话。

很温和,也很专注。

片刻后姜慢转身离开了。

她到天台,点一支烟。

给叶迎溪发了个消息:【要送你回学校吗?】

她不等回复,就拨通电话。

下方几十米车水马龙,往前看是一层一层的楼宇,像是蔓延到天际。

沈秋接了电话。

姜慢吸了口烟。

“是我,是我不想干了——”

她说。

“放了我吧……”

叶迎溪终于可以拿手机,她第一时间回了姜慢的微信。

她回:【可以吗?】

姜慢很快,【当然,今晚没事,带你兜风好不好?】

叶迎溪:【好。】

姜慢笑,【来做翻译?】

叶迎溪:【嗯。】

姜慢:【很不错,很专业。】

叶迎溪:【他们说想试下你们公司的食堂。我晚点上来找你吗?】

姜慢:【好了告诉我。】

叶迎溪:【嗯。】

高级写字楼的饭菜的确是实惠好吃上档次,叶迎溪跟着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项目的人就已经开始聊天。

不过是就业方向就业环境之类。

叶迎溪埋头吃饭,偶尔应两句,但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然而,然而她听到了姜慢的名字。

在身后。

长条的饭桌一行一行,一过道之隔身后那一桌在聊天。

叶迎溪竖直了耳朵。

男人甲:“姜慢发那么大火给谁看呢?”

男人乙:“活该的不是?”

男人丙:“她要动上面的位置了,那几位能不针对她吗?”

男人乙:“大几个月了还在这里演新官上任三把火,好他妈会唱戏啊。”

男人丁:“这颜色要一直给下去是吧?”

男人丙:“不然呢?反正人不是她说炒就能炒的,林总在罩着呢。”

男人甲:“说到底也不过是靠男人上位的东西。”

男人乙:“哟,还能这么说。”

男人甲:“那么骚,谁知道她除了靠哪位还靠不靠别的男人呀?”

男人乙:“哎哟——你说的是怎么靠?”

男人丙:“嘿嘿,你说呢?”

男人乙:“嘿嘿嘿嘿……”

男人甲:“最好就一个个靠个遍……靠完林总靠蒋总,说起来,我也想靠一靠呢……”

周子沉不知道为什么叶迎溪会忽然站起身来,他只感觉她整张脸像沉到了冰山深处,他不寒而栗。

而叶迎溪没有说话,她当着项目组所有人的面离席。

她转了个身走两步就到了男人甲的身侧。

他们还在笑,他们仍旧在笑,笑得猥琐又灿烂。

叶迎溪面无表情,她伸手。

下一秒,男人甲的餐盘印在了自己的脸上。

餐食、饭菜、汁液流落下来。

叶迎溪收回了手,餐盘随着掉落。

饭粒和汁水糊在男人甲僵住的脸上,白的青的红的连成一片。

三秒后,项目组和这里的人都站起了身。

周子沉怎么也没想到叶迎溪会做出这种事情——在别人公司无理取闹地把饭菜扣在人脸上。

他赶忙冲过去,因为男人甲已经挥出了手。

慢了一步。

叶迎溪左手死死攥住了对方的手腕,抵住了要挥出来的一巴掌。

还没完。

男人甲左手往桌上掏,他抓了把不锈钢叉子。

从上往下,直指叶迎溪冷峻的脸。

叶迎溪抓不及,本能反应伸手去挡,然后叉子刺入她手心。

锥心刺骨的痛。

万幸没有贯穿,下一瞬周子沉上前把男人甲一把拽开。

众人哗然。

围观的人聚了一波又一波。

叉子嵌在了叶迎溪手心,摇摇欲坠,鲜血滴落下来,绽成血花。

姜慢第一次见餐厅聚了这么多人,她能料到是聚众闹事,可仔细一看,她要找的人在人群中央。

她看到了血,她看到了叶迎溪面无表情地把沾着血珠的叉子从掌心摘去。

她见人群马上要扭打在一起。

她上前去,第一时间是抓起叶迎溪的手。

鲜血渗了又渗。

叶迎溪不说话。

姜慢抓着人穿过围着的一圈一圈人群。

在把所有人甩在身后之前。

“小曹,报警。”

她沉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