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阵风。
枝桠上最后一朵花落败,便随风散,白色的,带清晨露珠的,它降落,降落到一块墓碑上。
有两人站着。
很奇怪,他们明明在同一个公司上班,却偏偏要请一个假,驱车两个小时从南海回到江洲在这里碰面。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各揣心思。
姜慢猜测她的父亲应该不曾来过这里探望她的母亲,毕竟——在最后的光阴,他们是彼此憎恨的。
她要开门见山,但其实这话说出口了,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姜裕很有耐心。他等她开口。
墓碑上照片中的女人风韵十足笑靥如花。
姜慢端详许久,心中五味杂陈。
终于,她开口。
“他叫什么?”可是下一秒她就皱了皱眉,“算了,不重要。”
她嗫嚅了下,紧握了拳头再松开。
“把他接回来吧。”
这句话代表了什么,代表她放手了。
代表她为置换而埋没的学业、工作,从前所费的心神、所受的压力,都功亏一篑,化作尘埃。
这出乎了姜裕的意料。
因为他的本意只是想抓住姜慢的婚姻,却没想到她要将手里的东西拱手奉送。
他原本只是要钓一条鱼,可姜慢对他说:“除了这条鱼,整片海都给你了。”
十多年的对弈,到今天,姜慢主动弃了棋局。
为了她从前最为鄙夷的那虚无缥缈的爱情。
好蠢。
姜裕的声音不掺喜怒:“重新结算吗?”
“是。南海的那套房子,我名下的车留下,其他的,凭你良心吧。”
他们要在这里谈分家产这种事情。
大洋彼岸有个人现在还不知道,姜慢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三言两语送了他数不清的财富。
有个女人会笑得合不拢嘴,小三上位这种事情竟然在最不可能发生的家庭发生了。
姜裕是十足公事公办的口气,他问:“工作需要交接吗?”
毕竟本来,到疆域上班就是他出国前为了压制林峥向姜慢提出的置换条件。
她不会真心实意喜欢这份工作的。
而姜慢回:“不用了,先就这样吧。他还在读书吧,以后再交接吧。”
她不可能再回到那个领域靠画画谋生了,快一年了,她已经能在公司勉强站得住脚,到现在辞职,也不会再有别的更好的工作了。
姜慢会等到那个私生子有能力独当一面了,再考虑出去自立门户。
仁至义尽。
姜裕点了点头,目光在黑白照片上流落片刻,再转开。
在这里的是一家三口。
也不是。
他有另外的一家三口。
身旁是他血脉至亲的女儿。
也不是。
十多年了,他们是每一步都要精心算计的对手。
他那丁点对她慈父的感情都在算计中消磨殆尽。
于是她攥着他半生的拼搏所得不放,他毁了她的梦想,馋食她的自由。
谁都不曾好过。
尘埃落定了。
他其实亏欠了很多人。躺在里面的女人,他给了她名利的钱财,却日渐消磨了爱;姜慢曾经握住了他的所有心血,他也因此抽走了所有父女亲情,一滴不剩;大洋彼岸一对母子,因为他口中一句“见不得光”也因为遗嘱附带的驱逐条件而背井离乡,他将他们藏起来,却没办法给更多的补偿。
而姜慢地放手,有没有人释怀,他不知道。
可最终,他们也不会握手言和了。
“好,之后的事情有人会处理的。”
他说完这句,已经迈开了步。
“等等。”
姜慢叫住了他。
她说:“你没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
“没有。”
姜裕转身离去。
可能有忏悔,可能没有。
十一月底的风有点刺骨,姜慢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她很清楚,如果她还要握着疆域,姜裕的阻挠不会只有这一次,而也如他所言她要顾忌的的确数不胜数。她以这个作为条件,换姜裕的成全,也扫除了后顾之忧。
代价是那对母子舐糠及米,不费一兵一卒吞食了一切。是她亲手给了他们名分,也埋没了母亲的期望。
可是她活得好累,到此刻才觉得周身枷锁被解开。
湮没她的洪水退去了。
她挣脱牢笼,不过其实,钥匙一直在她手上。
“妈,你给我的东西,其实我不想要的……”
哽咽。
“我遇到了更好的。我想和她一直在一起……也就守不住那些东西了。”
红透的眼眶。
“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泪水。
“我好想你。”
姜慢在夜晚十点钟回到了南海,一个正常的下班时间。
她按了门铃。
不多时就有人开门。
姜慢在下一个瞬间抱住了叶迎溪。
她双手圈住她的后颈,紧得快要无法呼吸。
而叶迎溪伸手抚上她的背。
她没有任何一个问句要说出口。
很久之后,姜慢在她耳畔轻声说话。
“如果我破产了,你会不会就跟别人跑了?”
叶迎溪没有说过多的话,她的回答是十足的坚毅。
“不会,我很爱你。”
姜慢笑了,分开了些,她送她一个吻。
她还挂在她身上,气息都十足灼人。
之后开口。
“以前我以为我能抓住的只有钱,可是现在——你抓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