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学是国内顶尖的学府,但春儿选的专业对身高有苛刻的要求,学校想给调剂一下专业春儿又不肯,那个时候是个啥政策咱也不清楚 ,我姥姥也说不明白,反正一句话,春儿的身高拖了后腿了!
春儿也是个犟种,要说凭他当时考的分数 ,只要他松松口,别的学校得争破头的抢,但他就要上那个学校,别的不去!今年上不上就明年再考!
春儿打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自幼和母亲相依为命,尝遍人间冷暖 ,耳闻目睹母亲和姥姥之间的世纪撕逼,他连眼皮都不抬,真正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所以他说要复读,别说成和环儿,连老师都劝不动。
再说那个时候环儿的家境已今非昔比,俨然一个小有名气的卤菜排档小老板了,学费又不是问题,春儿的年龄更不是问题,复读就复读!
等到第二年提枪二度上沙场依然所向披靡,再度以高分挺进那所学府!
这次学校二话不说,破格录取!
搞笑的是,春儿后来进了大学就跟火箭似的,个头刺刺的蹿,一口气蹿过了180!我姥姥说有的小孩晚长,说是女长23,男长只一蹿!
通知书是学校吹吹打打送到春儿家的,我姥姥说那时候通知书不是邮递员送到家的,都是先送到学校,名牌大学的学校组织人披红挂花,吹吹打打的送到家门口。一般大学的自己去学校拿。
当吹吹打打的队伍进到春儿家的院子里,环儿一家慌忙迎出来,成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蹲下来抱着头就哭了。
倒是春儿宠辱不惊,一边招呼老师同学落座喝茶,一边拉起成:“您看您哭啥呐,不就多花了一年学费吗,看您心疼的!我前面跳级省了好几年钱恁都不说!”
众人哄堂大笑,成照着春儿头上拍了一下也哭着笑了。
喜讯传到村里,一村的人都喜笑颜开奔走相告,当时这件事老轰动了,都在传春儿如何聪明如何有志气,十里八乡没有不知道的,你就是现在到我外婆那片一提这个人还有很多人知道,老出名了!
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要告诉麻乱啊,队长和成一商量,回家办个状元宴去!一来告慰麻乱在天之灵,二来拜谢众乡亲,不管咋说,这么多年好好孬孬的也多亏左邻右舍的照应了。
于是,又像当年环儿结婚那样,队长和我外公张罗着在晒场上支起两口大锅,一村子的老少爷们都过来帮忙。
成一家四口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鞭炮捧着通知书去麻乱坟上,成带领环儿和一双儿女齐齐跪下,只说了一句:“哥,咱春儿考上大学了,可好的大学了……”就哭的再也说不下去了!
春儿端起一盅酒:”恁都先回家忙酒席去,我跟俺爹多喝几盅!“
我姥姥说 ,春儿一个人在麻乱的坟前坐了好久.....
这次酒席的排场可比环儿结婚的时候大多了,环儿结婚的时候穷啊,没有经济能力办这么大,现在成儿腰粗了,几乎一个村的老少爷们都来了。
在这个时候,队长觉得成和环儿应该去请请环儿妈,不管怎么说是孩子的姥姥,孩子考上大学了这一村的人都来了,不去知会这公婆俩一声,说过不去。
成为难的看看环儿,环儿低头不做声。
队长咳嗽一声:”咳咳,我说环儿啊,俗话说闺女跟娘,恼皮不恼瓤,再怎么说她也是恁娘,现在她也老了,性子也挫了,骂不动人啦,每次我把你捎回来的钱给她她都哭,咱为小的不能计较她,老话说的好,天下有不是的儿女,无不是的爹娘,趁着这个大喜事给她个台阶,以后还是一家人…….”
环儿紧咬嘴唇眼泪盈盈,队长无奈又让我姥姥劝,我姥姥苦口婆心:“妹子,去吧,你一个人去就行,也不要太显眼,不去大家伙说咱小气吧啦的。跟个土埋半截的人一般见识,咱现在都是状元的娘了,得有肚量,再者说 跟自己的娘置什么气,她也就是个嘴不讨喜,心里还是记挂你的,你礼到了,她要来,那以前的事一张纸掀过去,她还是孩子姥姥,她要不来就拉倒,孩子就当没这姥姥了!”
环儿终于站到了娘家门口。
环儿自从那次拔完彼岸花之后就再没见过父母,每次回来祭扫完麻乱就走,两年多没见,父母竟一日千里的苍老了许多,环儿爸更瘦更小了,腰弯的厉害,一咳嗽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他正坐在桌子一角一声接一声的咳嗽,环儿妈正在剁猪食,一头凌乱的白发遮住半个面孔,显得整个人非常的苍老和颓废,她听见响声抬起头,粗糙的手掌抹一把白发,看到环儿眼睛亮了一下,浑浊的眼神复杂而躲闪 ,已然没有了旧时的凌厉。
环儿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嘴唇翕动,一个“娘”字似有千斤重,眼泪横流却喊不出口,
环儿妈手扶膝盖吃力的一边往起站,一边小心而又嘶哑的喊一声:“三儿……”
环儿心中有东西轰然崩塌,她猛然一咬牙掉头就走!
娘有多少年没好好喊一声三儿了?
她有多少年没好好的喊一声娘了?
成儿看环儿失魂落魄泪水涟涟的回来,失望之余又倍感心疼:“唉,算了,不来就不来吧!今天大喜的日子,高兴点.....”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春儿高声叫喊:“娘,我把姥姥姥爷接来吃我喜酒了,你给找个位子坐!”
环儿蓦然回首,只见春儿一手牵一个站在正午的蓝天下,阳光穿过尘埃抚摸着两位眼神躲闪的白发老人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光阴是一把剑,穿了谁的心,又瞎了谁的眼 ?
恰似那桃儿也甜,杏儿也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