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的是认领尸体,如果你有足够强大的心理素质,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你可以去翻去找去认去凑,但很快你就会发现这是徒劳的……..

化成灰我都能认得你,这句恨到极致又爱到极致的话,其实只是一句修辞,在那一刻,不管是耳鬓厮磨的爱人还是朝夕相处的父兄,你再也不能从那一块块残缺的躯体上认出一点痕迹,那些曾经最亲的人,就这样在你的面前以最残酷的姿势挑战你的心理,生理,乃至感情的承受极限……

最后的认领方式是,称重。

称重你懂吗?就是按照遇难矿工生前的大概体重称一堆碎肉去,火化…….

因为尸体不能久留,成来不及等队长过来就自作主张称了150斤去火化了……

于是队长和我外公看到的这个骨灰盒里,也许有麻乱的一点点,也许一点都没有……

成悲痛到了极点,自从麻乱出事他就水米未尽,他当着矿上的领导搬出麻乱的包交给队长沙哑着嗓子说:“我哥说了,你把这个东西都给环儿妹子,抚恤金你们拿十分之一作为你们千里迢迢过来的经费和酬谢,剩下的也给环儿妹子,但我哥交代过,万一有今天,一定要说是她亲哥给的,她就是他亲妹子,不然她男人会为难她。”

“她哪来的男人啊,这么多年就娘俩过的,一直在等麻乱回去的啊!”队长流着泪絮絮叨叨把环儿这些年的艰辛说了一遍,我外公又特别强调了春是麻乱的孩子,环儿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没死也没嫁的,因为他觉得这样可能会多争取点赔偿。这都是环儿娘俩后半生的指望了啊!

成目瞪口呆的听完往包袱上一扑嚎啕大哭:“我的可怜的哥啊,你怎么这么命苦的啊!你当年再往前多走一步就不是这样了啊!”

多少年以后我外公说起成,还是称他是一个仁义的汉子,麻乱虽然一生凄苦,鲜有亲朋,但他遇到的队长,环儿,成,这三个人都是大仁大义之人,人生在世,朋友不要多,过命之交二三即可。

麻乱无亲无故,出了事成如果不声不响的把赔偿金领了,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当然跟成和麻乱的交情和麻乱对成的救命之恩有关,但最重要的还是一个人的人品问题。

因为那时候风行各地小煤矿的另一条黑色副业链就是杀猪。

所谓的杀猪就是一些整天混迹于大小煤窑的人在各地汽车站火车站或者贫困地区骗去一些急于挣钱又没见过世面的农民,带到小煤窑打工,就业登记时就说自己是这些农民工的亲戚,就等着一出事自己就把这些人的赔偿金领了据为己有。那时候信息交通都不发达,小煤窑又大都在偏远地区,死个人真的跟死个小鸡似的,完事再换一个地方继续。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必须是直系亲属才能领赔偿金,那个时候只要你说是他哥,弟弟,甚至亲戚就行了。所有出了事的矿主都想赶紧息事宁人。所以很多人都靠这一行发了财,有的一个村子都是杀猪匠。

所以成能做到这一点是很难能可贵的。在这样一大笔他不说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赔偿金面前,定力差的人管你什么救命之恩兄弟之情,亲兄弟为了钱反目的多的是。

所以,不是所有的穷人都泼妇刁民,也不是所有的富人都为富不仁,总有善良让你对这个世界充满信心。

处理完麻乱在矿上的一切事务,成也辞了职跟队长和我外公一起护送着麻乱回来了,第一他要亲自送麻乱最后一程,第二他要在环儿面前谢罪,这麻乱是替他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