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元龙出差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先赶到郭鑫达的办公室,因为是提前打过电话的,所以郭鑫达也一直在办公室里等候着。

门虚掩着,易元龙敲了两下便在郭鑫达的招呼下走了进去。郭鑫达虽然嘴上招呼着,却是一副不悦的神色。易元龙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沉默地进行泡茶的步骤,只好在心里暗自猜测着今天的话题。其实,在接到郭鑫达电话的时候,他就试探性地询问过,但郭鑫达只是淡漠地说等他回来再面谈。虽然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但从郭鑫达电话中的态度判断,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你最近见到子勋了吗?”郭鑫达终于开了口,刚刚那番沉默像是在酝酿情绪和积攒台词。

“没有,我最近几天一直在忙别的事情。”易元龙先做解释,然后试探性地问道,“怎么?这孩子又惹郭董事长不开心了?”

郭鑫达没有立即理会易元龙的试探,他先是冷嗤一声,然后把刚沏好的一盏茶放到易元龙的面前后,这才哀叹一声,说道:“按说咱们作为长辈的不应该掺和他们年轻人的事情,眼瞅着他们都大了,总这样下去的话也是说不过去的。我和冷泰祥亲如兄弟,如果我们两家能够成为儿女亲家,那真是皆大欢喜。但是,很多时候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说到这里,郭鑫达犹豫了一下,又说:“现在,子勋的父亲不在了,他的母亲又……所以,我现在也只能找你商量了。”

“应该的,子勋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郭鑫达的表现和说辞几乎印证了易元龙的猜测,果然又是拿冷子勋来说事儿。

“他们两个三天两头闹个小矛盾,我也是基本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看见。但是,这一次,他们两个人好像闹得比较厉害,跟平时的玩闹是有区别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两个应该很久没有联系了。”

易元龙听到这番话,试着劝慰说:“我觉得年轻人闹脾气也很正常,咱们太大惊小怪的话反而不好。再说了,这两个孩子都有点儿小脾气,咱俩私下劝劝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要是小打小闹,我还至于把你请过来吗?”郭鑫达并不领会易元龙的劝慰,他面带愠色地说,“子勋犯的是原则性错误问题。这次,他亲口说把贝贝当妹妹看,而且,他好像喜欢另外一个女孩。”

易元龙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解释说:“郭董事长就别说笑了,他天天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哪有什么女朋友。这些都是谣传,咱们根本就不用理会。”

“你觉得我是随便相信谣传的人吗?”郭鑫达直视着易元龙的眼睛。

“这肯定不会,但我觉得……”

“其实,我知道他们俩的感情一直都是贝贝在主动付出,作为父亲,我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这样。按说一个女孩子应该矜持一点才对,但由于我从来没有把子勋当外人,所以也不介意这一点。再说了,我们两家知根知底,也就彼此信任。”郭鑫达直接打断了易元龙的话,郑重地说,“男婚女嫁,人之大伦,大家都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结果。但事与愿违,如果你们不珍惜的话,我们郭家也绝对不会干‘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易元龙了解郭鑫达的为人和处世风格,他是一个绝对不做亏本买卖的人,凡事都是有利可图的谋划。如果一个人或一件事情失去了利用价值,迟早会被他舍弃的。

“我觉得这应该是个误会,咱们最好摸清楚情况再做定论。”易元龙尝试着再次解释。

“不用了!”郭鑫达肯定地说,“我已经看到照片了。”

照片?

易元龙心里先是一惊,他突然明白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对话。

原本以为只要冷子勋和郭贝贝的关系有所好转,两家的关系就还有扭转的可能,如果郭鑫达所说的话属实,两家的关系便再无缓和的余地。

盟友已成历史,彼此互为对手已成定局。

“我会找子勋谈谈的,能不能给我看看照片?”易元龙做最后的努力。

郭鑫达朝着易元龙摆摆手,说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必然会对我未来的女婿有所要求,既然做不到,不如就算了。再说了,咱们作为长辈只能建议和祝福,选择权还是在他们的手里。既然他选择了另外一个人,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就祝福他吧。”

易元龙没有说话,只在内心暗暗猜测郭鑫达不肯告诉自己真相的原因。

“至于,咱们两家的关系……”郭鑫达沉默了片刻,他喝了一口茶水,并未看易元龙的脸,轻声说了一句,“未来如何,那就随缘吧。”

这番话是易元龙意料之中的。

“这样,我先回去问一下子勋,如果有误会我一定和他一起亲自登门赔罪,您也先帮我安抚一下贝贝。”易元龙双手端着茶杯,朝着郭鑫达举杯表达歉意。

郭鑫达没有说话,也没有端杯,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易元龙见状,随便找了理由就离开了。

刚回到公司,易元龙就火急火燎地把冷子勋叫到了办公室里,冷子勋还没有坐稳,他就已经开始火冒三丈。

“你现在是真有能耐了!你连我都不说一声,就决定和郭贝贝分手了?我一直认为你们两个是在谈恋爱,你现在又说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你让人家女孩子的自尊心往哪放?这是你一个人就能够决定的事情吗?”易元龙双手叉腰,气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

“我的确是一直把她当妹妹。”冷子勋轻轻反问一句,“难道我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做主?”

易元龙微微一怔,他没料到自己刚发火冷子勋就开始反击,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立即用高几个分贝的声调呵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只是你们两个人的感情问题吗?这明明直接牵扯到我们两家公司利益问题。你如果执迷不悟,我们真的就是孤军奋战了。”

“这几年我们难道不是孤军奋战吗?”冷子勋轻声反击,“多年来,隆鑫公司打着和我们是兄弟公司的名义进行挂羊头卖狗肉的交易。除了当初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对我们还算尊重,现在他们是什么心态,舅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从当初冷泰祥抽出资金帮助隆鑫公司,一直到两家达成合作共赢的“资源共享合作”的口头协议,易元龙一直都是持反对意见。果然,在不久后,他就听说郭鑫达曾悄悄违背两家的约定,私下操作了不少合作。但现在已经今非昔比,隆鑫公司早已不用依附鼎盛公司,甚至他们认为鼎盛公司已经成了累赘。只不过,两家当初的合作是郭鑫达先提出来的,现在他自然不会先提出“分手”,让自己成为遭人诟病的恶人。

鉴于自己也不太喜欢郭鑫达的做派,虽然惊讶于冷子勋的态度转变,但易元龙觉得他说的也是自己的心里话。

“但现在明显不比以前,现在我们需要他这个盟友,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名义上?”冷子勋面无表情地说,“要个名义上的有什么用?都已经‘出轨’了,还要这种名存实亡的关系有什么用?”

“你这是任性!是幼稚!”冷子勋忍不住提高了声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反对我们加入商会,但我觉得你应该是受了你父亲的影响。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你老爸那一套是错误的,自以为是个性使然,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武断行为。我现在也不想逼迫你加入商会,但你得理解我们要和隆鑫公司维持这种表面交好的状态,因为我们要给自己留后路。如果我们加入了商会,商会也开心地接纳了我们,这会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你一直固执己见,导致我们一直没法加入商会的话,那我们至少还有一个盟友可以来往。所以,我劝你不要把事情做绝。但你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易元龙的这一番话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但冷子勋一直有着他的判断,但让他觉得纳闷的是,之前他稍有反驳和忤逆的言语,易元龙就会立即暴跳如雷。而今天,他已经试着不断反驳,而易元龙却突然没了之前的霸道气焰,这让他觉得有点儿奇怪。

“半年前,你和郭贝贝闹矛盾,郭贝贝找我告状。我曾经去找过郭鑫达,并向他表达了我的诚意,人家当时的态度还是可以的,可你却破坏了人家对你残存的好感。现在,如果我们还想修补关系的话估计更难了,你让我怎么有脸再去找郭鑫达?”

“不用交代。”冷子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以平常的语调说,“除了我对郭贝贝没有男女之情之外,事实上,是他觉得我配不上他女儿的。现在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为什么还要交代?”

“胡闹!”易元龙蹙着眉头吼了一嗓子,“人家是女方,女方是要给面子的,人家就一个独生女儿,能那么随便就送给你?再说了,郭鑫达在我面前可不是像你这样说的。他告诉我,是你们两个闹矛盾了,郭贝贝在家闹了几个月的情绪,你一直不曾露面安慰,后来在郭贝贝的要挟下才不得已去了一趟隆鑫公司。你就去了那一次,却再次惹得郭贝贝不开心。”说到这里,易元龙停了下来,他用一种审视般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冷子勋,沉声问了一句,“他还说是因为你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子,有没有这回事儿?”

冷子勋一愣,他没想到郭鑫达会拿这个事情说事。

“你的表情告诉我,这事并不是空穴来风。”易元龙盯着冷子勋,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

“没有!”冷子勋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调解释说,“那不过就是郭鑫达想要达到我和郭贝贝分开的目的,故意设的局而已。”

易元龙心里也明白,现在已经不比当年了……当年,他亲眼见识到郭鑫达是怎么百般讨好冷泰祥的,现在却轮到鼎盛公司主动向对方示好。这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局面虽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但是已成事实。在事实和权势面前,他不得不低头。至少在他没有找到更好的平台之前,他需要努力维护两家名存实亡的盟友关系,这不仅仅关乎鼎盛公司的名誉和利益,更会影响他自己的行业威望,而这是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大家都希望你们两个开花结果,为什么要设局?”易元龙突然对冷子勋分析产生了兴趣,他点燃一支香烟决定问个究竟。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郭鑫达明白,以鼎盛公司的现状已经无法帮助隆鑫公司获得更大的利益。长期以来,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个能够帮他们提升公司效益和更好行业地位的人。所以,执迷不悟的不是我,而是你。”

面对冷子勋如此率直的话,易元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抽了一口香烟,然后缓缓地吐了出去……他眯着双眼透过冉冉升起的烟雾打量着冷子勋,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外甥,一直以来都是以长辈的姿态来睥睨对方。

在这一刻,冷子勋无比清醒的分析让易元龙明白,他早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青涩少年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朝着易元龙层层袭来……

“为什么你会突然有这种猜测?”易元龙继续探究。

“昌达汽贸的万昊正在追求郭贝贝,而这不仅符合郭鑫达的择婿要求,更符合两家公司的利益关系。目前,以昌达汽贸在泉海市的影响力来说,应该更符合郭鑫达心目中的盟友标准。所以,这一切不言而喻。郭鑫达对你所说的抱怨之词,不过是在为掀开我们两家公司关系最后一块遮羞布而做的铺垫而已。”

易元龙有点惊讶,他也知道郭鑫达是有意为之,但却没有想得冷子勋这么透彻,他一直以为两家的关系或许还能再继续维持一下表面关系。如果冷子勋说的属实,那就没有任何可能了。面对这种局面,他必须找到出口,尽快脱离这种心理上的依赖感。

“那女孩是谁?”易元龙盯着冷子勋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

冷子勋怔了怔,他对今天舅舅易元龙的表现也感到有些不习惯。进办公室之前,他已经做好迎接暴风骤雨的节奏,但令他意外的是,两人的对话气氛从一开始的小火苗迸发到最后的逐渐缓和,甚至已经顺利过渡到目前的平稳阶段。这种演变让他觉得十分不安,看似平静的一次谈话隐隐透露着暗中博弈的味道。

“没有人,那都是他们的猜测和臆想而已。”冷子勋面无表情回答。

“子勋啊……”易元龙稍作停顿,他按灭了手中燃烧的烟蒂,重新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勉强笑了一下,这才继续说,“我记得你小时候想偷藏糖果就是现在这种表情,每次被父母逼问的时候总是故作轻松。其实,这种撒谎方式对你来说或许能伪装自己,实则都是无用功。因为,长辈远比你想象中的要聪明。”

冷子勋的内心莫名生出一丝恐慌来,他知道如果易元龙得知照片上的女人是夏绽放,那将会影响到夏绽放的去留。哪怕易元龙明知道这只是郭鑫达的借口而已,为了顾及颜面,他也会这么干。毕竟,夏绽放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员工而已。

“舅舅,这是我们和外人的问题,我希望你不要被外人利用和蛊惑。”冷子勋提醒道,“如果把外部矛盾变成内部矛盾的话,我觉得这是最愚蠢的行为。”

听到这个称呼,易元龙略微意外。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冷子勋已经很久没有喊他“舅舅”了。心中涌起片刻的暖意之后,易元龙也听出了后半句的威胁味道。

同时,冷子勋从易元龙的表情中观察得出结论——郭鑫达应该没有把夏绽放的名字说出来。他猜测,郭鑫达之所以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如果说出夏绽放,易元龙一定会作辞退处理,这样的话郭鑫达只能对易元龙再次做出妥协和让步。这显然不是郭鑫达想要的结果。他不过就是想以此为借口,用来彻底脱离“盟友”关系而已。

所以,冷子勋觉得夏绽放暂时是安全的,但他知道这个安全期不会太长。如果想要长久保全夏绽放,他必须尽快做出调整和改变,否则他将失去一名重要的支持者。

易元龙没有说话,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此时,冷子勋觉得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或许,他们两个人都需要相对安静的环境,重新思考。

“我先去忙了。”冷子勋起身离开。

易元龙并没有看冷子勋,整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抽烟姿势,望着窗外思考着什么。

“子勋……”当冷子勋刚走至门口,突然听到易元龙说,“你变了,我觉得你今天的表现特别像你老爸的风格。”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现在想独立经营公司吗?”

冷子勋收住脚步,对于易元龙突然迸发的尖锐问题,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他没有回头看易元龙,只是淡淡地说道:“这么多年,都是舅舅辛苦操持着公司的一切,以后如果到了舅舅该休息的年纪,还让您这么辛苦的话,那就是我的不孝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望着冷子勋消失的背影,易元龙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香烟,然后在空中吐出浓浓的烟雾……呆坐了两秒钟后,他烦躁不安地把刚抽几口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端起茶水朝着烟灰缸浇了上去……水花四溅中,他发现自己第一次在冷子勋面前控制住了情绪,也是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可以随意地以“废物”和“浑蛋”作为两人谈话的结束语。

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灯光,随着船体的轻微颤动,水面上也**起了层层的七彩涟漪……

夏绽放悄悄望了望坐在对面的冷子勋,他依然一副沉思的模样……她不明白冷子勋为什么会突然把她约到水上茶餐厅喝茶,来的路上她在心中暗自猜测,大概是冷子勋和彭越谈的那批订单有了新的进展,所以应该是来吃庆功宴的。但如果是庆功宴,必然少不了彭越,可等了半天她都没有看见彭越的影子。

“我们为什么……”

“能不能给我二十分钟的思考时间,二十分钟后,你可以随意提问。”夏绽放刚准备发问,却突然听到冷子勋神色郑重地说了一句。

虽然夏绽放有些不解,但她可以从冷子勋紧锁的眉心处感受到他心事重重。她轻轻点头,然后起身朝着船上的围栏处走去。

片刻之后,冷子勋转头望过去——一袭倩影正凭栏远眺,江雾中,她的背影被镶上七色的光晕,春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素色裙摆在风中翻飞,像空中欢舞的蝴蝶……

眼前的一幕,冷子勋才彻底体会到“在月色和雪色之中,你是第三种绝色” 的美,以至于,让他觉得这一刻像极了永恒。

夏绽放看了一下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十六分钟。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冷子勋,转过头才发现他正眼神痴痴地望着自己,根本不是刚刚的沉思模样。

“绽放……”冷子勋的声音和眼神同样温柔,“我已经好了,你过来吧。”

夏绽放的表情明显一滞,若不是这里只有他们的话,她肯定以为他叫错了人。这是冷子勋第一次忽略她的姓氏,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是不是那批订单有眉目了?”夏绽放走过去轻轻落了座,面前的冷子勋反常的神色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便赶紧找了个话题掩饰尴尬。

“这个事情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我必须得感谢你!现在不是你欠我,而是我欠你。”冷子勋表情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说我所面临的一切,但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些,至于能不能得到你的理解,那就另议了。”

经过长期相处,夏绽放发现冷子勋并不像表面上的冷傲和吊儿郎当,而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他的内心在想什么,似乎没人能够知晓。在这一刻,夏绽放觉得面前的冷子勋所表现出的是一种十分纠结的情绪。

以往这种不笃定的表现,在他的身上是几乎没有出现过的。

“我今天想给你说三件事情,一件是公司的外部问题,一件是公司的内部问题,还有一件是我的私人问题……”冷子勋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先说一下外部问题,那就先从郭贝贝说起吧。我知道她前段时间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我先代表她向你道歉。因为,我是和她一起长大的,在我心里,一直把她当妹妹来看待。可能你也听说过,我们公司和隆鑫公司一直都是盟友关系。当然,这只是之前的状态。以后……确切地说应该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和隆鑫公司已经不再是盟友关系。虽然没有对外‘官宣’,但这已经成了既定事实。但我想说的是,从现在开始,可能我们公司会面临更加困难的局面。当初,我们是和隆鑫公司商定好的,都不加入汽车商会,但他们早已经私下加入。虽然是他们先叛离盟友关系,但加入汽车商会的经销商是绝大多数,现在正值汽车商会向我们施压的阶段,他们这一行为无疑等于背后一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将会侧面影响到我们公司的声誉……”

夏绽放觉得今天的冷子勋表现太过反常,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说这些,但她能感觉到他所诉说的一切或许正是压在他内心的那块巨石。而这一刻,她只有认真聆听着,努力理解和体会他的真正用意。

“至于为什么我一直扛着巨大的压力也不同意易总加入汽车商会,我觉得现在还不是对你解释的时候,等时机成熟后,我自然会向你解释清楚这一切。”冷子勋说到这里,稍作停顿,对上面说的话做了归纳总结,“总体来说,我想告诉你的是,公司可能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因为你现在是零售经理,肩负着展厅的销售任务。这个困境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公司的业绩、收入,甚至会动摇军心。我提前告知你这些情况,好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当然,以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自主选择去更好的公司发展。如果你想离开的话,我会祝福;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同甘共苦,我当然求之不得。只是心有愧疚,觉得有所亏欠。”

夏绽放心中有些吃惊,她虽然不明白冷子勋究竟想要表达什么,但从他的话中隐约感到不安,似乎不久以后公司要发生巨变。这次的交流,只是他在巨变之前给她打的预防针而已,或者,以此来试探她的忠诚度。

“可能我今天说的话有些突兀,但如果你有别的打算和想法可以随时告诉我。”或许是感觉到夏绽放诧异的神色,冷子勋补充说,“不用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你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和消化我今天说的三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用考虑!”冷子勋话音刚落,夏绽放就神色郑重地开了口,“不管我欠你的债有没有还清,也不管公司陷于任何境地,我绝对不会离开的,除非公司开除我。”

看着夏绽放无比笃定的神色,冷子勋心中一阵动容……他只想先把问题说出来,根本没有立即要答案的意思。

“我相信你!”冷子勋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我只有一个条件,做了决定后,及时告知我一下就好。”

“我记住了。”夏绽放认真点头。

夏绽放肯定的态度印证了冷子勋的内心对她的判断,他在内心一阵放松之后,知道自己可以说第二个问题了。

“我爸爸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去世的……”冷子勋一脸沉思状,沉重的神色像是在进行痛苦的回忆,“小时候,爸爸忙于创业,我一直由母亲照顾。由于我和父亲缺乏沟通交流,导致我后来一直和他很疏远。父爱的缺失,让我曾一度怨恨他。所以,在他去世前的好几年,我一直是处在和他作对、叛逆的状态,这也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原谅我自己……”冷子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在他抬头的瞬间,夏绽放看见他发红的双眼。

“因为爸爸的去世,妈妈得了抑郁症,后来越来越严重,然后又得了老年痴呆,之后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冷子勋接过夏绽放递过来的纸巾擦拭一下眼角,继续说,“当初,正是因为我的叛逆和不成熟,妈妈才会在我爸爸去世后选择把公司交给我舅舅打理。爸爸去世后,在我舅舅的建议下,我一直都在上学。与其说是上学,倒不如说逃避。我在逃避一切,也没有勇气面对一切。直到去年,我才真正开始参与公司的工作。我一直认为我舅舅管理得很好,一开始,我并不想参与的。只是,有一次给我爸爸扫墓的时候,隆鑫公司的郭董事长提醒我参与公司工作。后来,我几次三番要求参与公司的工作都被我舅舅拒绝了。我觉得,他一定觉得我是个废材。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这么骂我呢?”

这是冷子勋第一次向夏绽放展示他的内心世界,从他以往的高冷样子根本看不出他的内心世界居然会如此悲伤和倔强。夏绽放也跟着一阵百感交集,她望着面前的冷子勋,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安抚对方。

“在我的坚持下,我被安排到了大客户部门,做了个大客户专员,每天几乎没有什么业务,坐在办公室里熬时间。后来,我虽然被提升到大客户经理,但业务状况你也看到了……”冷子勋自嘲地笑了笑,“这几年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所有的大客户资源都掌握在我舅舅手里,他作为大客户部门的领导居然没有指导过我任何业务上的东西,不仅如此,还不断地对我的业务制造阻碍。之前有个我爸爸生前的好友提醒过我,但我始终不相信,我愿意相信我舅舅。直到我发现一些问题,然后陷入了长久的绝望……无奈的是,我只能发现问题,却没有能力做出任何改变。我恍然发现我舅舅骂的是对的,我果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废材!那段时间,我似乎又回到叛逆的少年时代,我抽烟喝酒,剃光头,沉迷于玩游戏……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却是我舅舅对我最和蔼可亲的时候。你说,我是该开心还是该悲伤呢?”

冷子勋停了下来,他没有再喝茶,而是拿起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和夏绽放各倒了一杯,然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并没有让夏绽放喝的意思。夏绽放见状,也端起红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十年来,公司业绩每况愈下,从一个拥有三家子公司的集团缩小到现在。不久之后,或许公司还将面临着新一轮的业务缩水。就算当初我叛逆、不孝,现在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用生命换来的家业败在我手上!我不能一直停留在对父亲的愧疚之中,我必须得做出改变。我知道这很难,但我相信可以做到,前提条件是,我需要坚定的支持者……”冷子勋晃动着杯中剩余的酒红色的**,目光看起来坚毅又执着。静默片刻之后,他的目光从酒杯滑到夏绽放的脸上,他用一种低沉又郑重的声音问道,“如果我想做出一些改变,你会支持我吗?”

面对冷子勋期许的目光,夏绽放郑重点头:“我知道……如果没有你的支持,零售经理可能就不是我了,我的职位就是你对我的工作能力最大的肯定,我的成长也离不开公司的平台。所以,只要你需要,我就一定在。”

冷子勋感动之余,也听出夏绽放话中的潜台词。

“你知道什么?”冷子勋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夏绽放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朝着冷子勋举过去,微微一笑,说:“你是韩总监的领导,反之,则是表象。”

冷子勋又惊又喜,内心立即涌起一阵阵波澜……他没想到夏绽放能把他和韩俊的关系看得如此透彻。喜的是,夏绽放真如自己判断的那般聪明;惊的是,这一切刚刚开始,他虽然相信夏绽放的肺腑之言,但他不敢确定这种忠诚度能维持多久。

“我相信我自己,也相信你。”冷子勋跳过了刚才的话题,举杯轻轻碰了一下。

夏绽放放下酒杯,笑着说:“还有第三件事情呢?”

冷子勋望着夏绽放露出一抹笑意,轻声说:“第三件事情就是想了解你,了解你的一切。其中最想了解的,是你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和标准?”

夏绽放没想到冷子勋会问如此突兀的问题,第一反应这是他的玩笑话,但看着冷子勋脸上的笑容逐渐被认真而郑重的表情所代替时,她才觉得他是认真的。

“这个嘛,倒是还没有认真考虑过。”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夏绽放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下意识地撩了一下秀发,试图掩盖面色发烫的尴尬,但她的一切神态都被冷子勋目不转睛地看了个清清楚楚。

“没关系,这个的确需要认真考虑,你不用急着回答。”

“其实也很简单……”夏绽放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两个人要有相同的价值观和人生追求,其次便是彼此坦诚相待。相同的价值观和人生追求代表的是有共同的生活态度,彼此坦诚相待是信任的基础。我觉得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否则,遭遇感情危机的概率就会大很多。”

冷子勋静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把夏绽放的这番话又揣摩了两遍,然后才点头表示赞同。

“你呢?”夏绽放反问一句。

“我啊……我对这个问题很明确。”冷子勋有一种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的表情,他再次露出一抹笑意来,盯着夏绽放的双眼认真回答,“我的梦想就是找一个能够理解并愿意支持我的,就是你这样的。”

夏绽放突然感到自己的脸颊一阵发烫,同时,一种入坑感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