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清风皆朋友
一
古时以三十年为一世,《春秋》有“三世”之说,分别为“衰世”“治世”与“盛世”。
如果三十年间战乱频仍,国势动**,民生维艰,哀鸿遍野,即为衰世、乱世;若是由衰转安,接连三十年没有大的战争,轻税薄赋,休养生息,民无饥馁,则谓治世,升平之世;而最高境界,便是“太平盛世”,接连三十年中天下无战,百姓富足,政治清平,国泰民安,是真正的理想国。
以大唐纪元来看,隋末唐初的朝代更迭,烽烟四起,自然是不折不扣的乱世;而自从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后,吏治清明,经济复苏,文化繁荣,堪称治世,因此史称“贞观之治”。
贞观的年号使用了二十二年(627—649),此后若是皇帝圣明,大唐理当进入盛世。偏偏,李治是个挺无能的皇上,又生了一堆拎不清的皇子,弄得纷争再起,女帝登基。
好在武则天登基后,明察善断,知人善任,奖励农桑,改革吏治,开创殿试、武举及试官制度,极大地推进了大唐繁荣。
从武则天称帝的天授元年(690 年),到李隆基即位的开元元年(713 年),是乱中有治,虽然君权几易,但是动**只发生在朝廷贵族间,无关百姓生息。这使得李隆基即位后,国势迅速转强,方有了“开元盛世”。
好好的开元年号,持续使用了二十八年(713—741),“脑抽”的李隆基无端地想要改天换地,不但改元天宝,还改年为载。
大唐的繁华鼎盛于此达到了极致,开始由盛转衰,渐露颓象。
一切终止于天宝十五载(756 年),“安史之乱”宣告了乱世的到来。
这个乱世,如果从756 年算起,当止于唐德宗平定泾阳之乱后的贞元年间;而若从天宝改元算起,则止于代宗大历年间(766—779)。
所以,大历时期,也是一个治中有乱、乱中有治的过渡期。
同时,也是大唐诗坛青黄不接的沉默期。
“诗佛”王维逝于761 年;“诗仙”李白逝于762 年;“诗圣”
杜甫逝于770 年。
也就是说,大历年间的诗坛,颇让人有些“时无刘、项”
的感慨。这个时期活跃在诗坛上的,是“大历十才子”。
十才子的说法最早见于姚合的《极玄集》:李端,字正己,赵郡人,大历五年进士。与卢纶、吉中孚、韩翃、钱起、司空曙、苗发、崔峒、耿湋、夏侯审唱和,号十才子。
“大历十才子”并不是一个组织或诗社,但交往密切,彼此唱和,是大历年间非常活跃的一个诗歌群体,其共同特点是偏重形式技巧,主题多为吟咏山水、称道隐逸,以谢朓、王维为宗,秉承山水田园派风格,善写自然景物及乡情旅思。诗多五言近体,格律规整、字句精工,虽往往失于雕琢,但不乏警句名联。
对于大历诗风最精确的评价,正是来自皎然的《诗式》:大历中,词人多在江外,皇甫冉、严维、张继、刘长卿、李嘉祐、朱放,窃占青山白云、春风芳草以为己有。吾知诗道初丧,正在于此,何得推过齐梁作者?迄今余波尚寝。后生相效,没溺者多。大历末年,诸公改辙,盖知前非也。
皎然对于大历诗人,另开了一份名单,竟与十才子全无交集,也是异数。
这是因为“十才子”集中在京都,而皎然的名单则重在江南文士或是往江南避乱的诗人们,比如皇甫冉、朱放、刘长卿等。他们集聚江南,以诗会友,但作品多为风花雪月,少歌民间疾苦,故称“诗道初衰”。
之所以如此,并非乱世中的诗人们没有生活阅历,而是朝局紧张,政治动**,以至于文人们心生忌惮,不敢妄言,故而寄情山水,吟风咏月以自适。
也正为此,后来者韩愈、白居易、元稹等人才会大声疾呼,关注现实,发起“古文运动”“新乐府运动”等一系列文学改革。
韩愈出生于768 年,白居易与刘禹锡于772 年相约降世,柳宗元晚来一步,生于773 年。也就是说,大唐诗人第二拨骨干一窝蜂跑到警幻仙姑处销号,纷纷下凡历劫却还没成年的空当儿,潦落的中唐诗坛最出风头的就是“大历十才子”与“湖州诗派”了。
而这些人中,与陆羽关系密切者当真不少,皇甫冉、刘长卿、朱放、耿,都是常相往来、诸多唱和的。
其中,赠诗形容陆羽最经典的警句,由耿写出:“一生为墨客,几世作茶仙。”这句诗后来成了陆羽最重要的标签。
连句多暇赠陆三山人
一生为墨客,几世作茶仙。 ——耿喜是攀阑者,惭非负鼎贤。 ——陆羽禁门闻曙漏,顾渚入晨烟。 ——耿拜井孤城里,携笼万壑前。 ——陆羽闲喧悲异趣,语默取同年。 ——耿历落惊相偶,衰羸猥见怜。 ——陆羽诗书闻讲诵,文雅接兰荃。 ——耿未敢重芳席,焉能弄彩笺。 ——陆羽黑池流研水,径石涩苔钱。 ——耿何事亲香案,无端狎钓船。 ——陆羽野中求逸礼,江上访遗编。 ——耿莫发搜歌意,予心或不然。 ——陆羽这是陆羽同耿两个人的私下联句,可见情感紧密,但是耿为什么要称陆羽为“陆三”,这个排行从哪来的?难道是拜把子兄弟?
内情不得而知,简直让人挠心。
陆羽虽然无官无衔,但是“窃占青山白云、春风芳草以为己有”的,非他莫属,为何皎然开列的诗人名单里却没有他呢?
这绝非轻视的意思,而大概是在皎然心中,山水芳草本来就是陆羽的,谈不上什么“窃占”吧?所以陆羽不需要为“诗道初衰”负责任,还是推过于齐梁好了。
二
由颜真卿一手推进的吴中诗派中,有一位“大牛”不得不提,那就是“红叶传诗”的顾况。
“安史之乱”是大唐由盛转衰的一曲哀歌,然而战争中往往会有着浪漫的邂逅,顾况的故事,便是这众多艳遇中最浪漫的一曲。
时间回溯到天宝年间,那时顾况进京赶考,还没考中呢,有一天从洛阳宫外经过,看到从宫中流出的小溪中一片红叶载浮载沉,随手拾起,竟发现背后有字,乃是一首诗: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这显然是一个寂寞的宫女写下的,虽然经了风沉水漂,上面依稀还有脂粉香。顾况正值怜香惜玉、情感泛滥的年纪,看到美女的诗岂有不和之理?遂蹿进小树林选了一片最红最大的枫叶,在上面写下一首诗:
愁见莺啼柳絮飞,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
写完,特地沿溪而上,来到宫外流水的上游将红叶投入。然后就早早晚晚地坐在下游等待。没想到这漂流瓶还真有了回音,他再次收到了宫女的诗: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漾乘春取次行。
好诗啊好诗!顾况兴奋得手舞足蹈。既然是宫女,想来相貌不会太差,年龄不会太大,还有如此才思,简直梦中佳人啊!
从此之后,这红叶传情的两个人就有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爱情密码”,水上传音,“网恋”得一塌糊涂。
不久,“安史之乱”爆发,洛阳兵败,宫门大开,顾况早早守在宫外,果然从逃亡人群中找到了那位红叶女。
真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同人不同命,不知制造了多少家破人亡的战乱,竟成就了顾况的一段佳话。
这故事被记述在了《本事诗》里,不过毕竟只是传说,即使顾况真娶了这位宫女,究竟是否为原配夫人也未可知。
只知道,顾况乃是湖州女婿,老泰山是湖州司议丘悌,因此经常往来湖州,并加盟了湖州诗会。
他与陆羽过从甚密,时相唱和,并受其影响而写下《茶赋》一文:
稽天地之不平兮,兰何为兮早秀?菊何为兮迟荣?皇天既孕此灵物兮,厚地复糅之而萌。惜下国之偏多,嗟上林之不生。
至如罗玳筵,展瑶席,凝藻思,开灵液,赐名臣,留上客,谷莺啭,宫女,泛浓华,漱芳津,出恒品,先众珍。君门九重,圣寿万春。此茶上达于天子也。滋饭蔬之精素,攻肉食之膻腻,发当暑之清吟,涤通宵之昏寐。杏树桃花之深洞,竹林草堂之古寺,乘槎海上来,飞锡云中至。此茶下被于幽人也。《雅》曰:“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可怜翠涧阴,中有碧泉流。舒铁如金之鼎,越泥似玉之瓯,轻烟细沫霭然浮,爽气淡烟风雨秋。梦里还钱,怀中赠橘,虽神秘而焉求?
短短二百余字,字字珠玑,沁人肺腑。从赋中可见,顾况与陆羽一般推崇越窑青瓷,聊起天来肯定十分投机。
赋中说茶可“上达于天子”“下被于幽人”,也见出此时茶汤还未能成为大众普及饮料,乃是皇家贵戚、达官士绅、名僧高士的雅趣之饮。
难怪皎然会说:“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
顾况后期诗歌与早期不同,直面现实,颇具讽世意义,实开白居易《新乐府》“首句标其目”的先河。而他对白居易的提携,也成为中唐文坛脍炙人口的一段佳话。
白居易刚进京时,人生地不熟,自然先要“干谒”拜码头。
于是托门求路,把自己的诗写在名片背面递到了京城名流顾况的府上。
顾况看到“白居易”三个字,不认识,知道又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北漂”,哈哈一笑说:“长安米贵,恐怕白居不易!”
但是翻到背面一看,“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禁拍案大奇,连连叹赏:“好诗啊好诗!能写出如此诗句,长安可居矣!”
后来,白居易果然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声名鹊起,并于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 年)一举及第,赐宴曲江池,在慈恩寺大雁塔下题名留念,记住这人生的高光时刻。那一年,共有十七人中举,而二十七岁的白居易,是最年轻的一个,因此乐颠颠地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虽说京城机会多,但是房租贵物价高,要是没有“一岁一枯荣”的才气和“春风吹又生”的活力,还是不要问津,早早逃离的好。
同时,我们也可以从这个故事中,看出顾况的地位之高、德望之重,且显然是位惜才重才、提携后进的好官员。
有了颜真卿、顾况这么多“大牛”的举荐携引,陆羽后来的进京也就顺理成章了。
三
写到这一章的时候,正是2022 年的大年初一。早晨起床,隔窗看到日出,相思豆般殷红的一抹。我坐在窗前看了许久,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守着长安写大唐,时不时就会有一种恍惚感,如真如幻,似梦非梦,仿佛在时空隧道中悬浮。尤其是在非常专注飞快地打着字,间中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看到楼下鳞次栉比的仿唐建筑,看到大唐西市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总会有种今昔何昔我在何地的错愕。
西市,唐朝最繁华热闹的街区,又称“金市”,也是最早的茶阁集散地,不知道陆羽可曾来过这里,在我眼下这片街坊中徘徊来去。
尽管是大年初一,我的生活也和往常并没什么不同,仍是上午写作,午餐后小睡片刻。小睡醒来原该是喝茶的时间,然后弹琴、画画。今天却忽然想出门走走了,去接触一下大唐的气息。
于是去了白居易“雁塔题名”的大慈恩寺。因为这可不是仿唐建筑,而实实在在是从唐朝一直遗留下来的古建真迹,想想真是奢侈。
寺院始建于唐贞观二十二年(648 年),名为“慈恩”,是为高宗李治纪念慈母文德皇后抚育之恩。既是皇家敕建的寺院,自是特别豪华壮丽。
大慈恩寺的第一任方丈,便是名声赫赫的唐僧玄奘,大雁塔的建成,也是由他亲自督造。“雁塔”的典故,源于印度的佛教传说。
最初的佛教徒是不戒荤的。一天,一位烧火僧到了斋饭时间没有弄到膳食给方丈吃,不由望天仰叹,正巧天上有大雁飞过,小和尚念念有词:“大雁啊大雁,我师父好饿啊,需要营养,你要是能掉下来一只给我师傅吃就好了。”话未说完,居然真有一只雁“扑”地落下,正掉在他脚前。
小和尚吃了一惊,连忙拾起雁去回报方丈,方丈感悟:“这不是雁,是菩萨显圣舍身布施,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啊。”从此,众僧感念佛恩,再不食荤,并为了纪念这只菩萨化身的大雁,在雁落处建了一座五层塔,名为“雁塔”。
玄奘西行取经归来,为了保存从印度带回的佛经,特意依照印度的建筑形式修建寺塔,也叫“雁塔”。由于后来又在荐福寺内修了一座较小的雁塔,所以荐福寺塔便称为“小雁塔”,而慈恩寺塔则称“大雁塔”。
大雁塔原有五层,在唐玄宗天宝年间修至七层。唐末以后,寺院屡遭兵火,殿宇焚毁,而大雁塔巍然独存,是西安现存最著名的古塔,素有“皇印”之称,被视为是古城的象征。
也就是说,当年陆羽看到的大雁塔,和我今天看到的一般无二,只不过略新一点儿而已。
是的,大慈恩寺的来头如此煊赫,在佛教中占有极高的地位,所以江南第一诗僧皎然也罢,在寺院长大的陆羽也罢,他们来到长安,是一定会来到大雁塔瞻拜随喜的。
于是,我今天走过的路,也必是他们从前曾经走过的,我们的目光隔着一千三百年的岁月星辰,在七级浮屠的上空相遇。
据说塔下的地宫里,珍藏着玄奘的舍利。而玄奘的雕塑,就立在寺门前的广场中央,手持禅杖,目视前方。那是一个有热忱有理想的人。
所谓理想,就是你只要走在为它奋斗的路上就会感到幸福的那种信念。
玄奘有,陆羽有,我,也有。
茶墨之辩:
“一生为墨客,几世作茶仙。”
茶与墨本不相关,却从陆羽这里结了缘。或许正因如此,后世才有了苏轼与司马光的茶墨之辩吧?
司马光与苏轼斗茶输了,有些不服,想到东坡喜欢收集名墨,便故意抬杠:“茶欲白而墨欲黑,茶欲重而墨欲轻,茶欲新而墨欲陈,君何以茶墨两爱?”
苏东坡淡定回答:“奇茶妙墨皆香,是其德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黔晰美恶不同,其德操一也。公以为然否?”
茶欲新,指的是春茶以明前为贵;茶欲重,指的是口感,茶氨酸含量越高,鲜爽度越高,也就越耐煮耐泡;茶欲白,指的是茶汤上的沫饽,细白密集如乳者为上,也就是杜育《荈赋》中所说的“焕如积雪,烨若春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