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满怀饥渴,随同曹操、邓展等人前往嘉德殿大食堂的同一时刻,远隔重重殿宇楼舍,另一间宽敞大气的密室内,也摆开了一席精致的小型夜宴。

四人各戴一副特制面具,半遮眉目,正是传说中的四象: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各铺一席,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几人按照方位,正襟独坐。每人面前都有一个巨大的青玉食案,摆满各色顶级的面点、时令瓜果以及高档蜜水和拓浆(甘蔗汁),供客人享用。

不过四人显然无心美食,坐定之后,八目互相探视打量。

沉默片刻,西侧的白虎当先笑道:“我四人自定盟约誓以来,尚是首次相聚一室,殊为不易,吾提议共饮一杯,以贺吉时。”说着话,举起手中金杯,看向另外的同伴。

其余三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几乎同时举杯,同声说道:“以贺吉时!”

一杯清凉稠蜜下肚,诸人只觉浑身舒坦,精神俱都提振起来,席间氛围顿见活泛。

北方的玄武自嘲道:“昔日吾亦曾随皇甫将军举兵击羌,夤夜鏖战,目不交睫,天明依然可以率军穷追百里而回。这才没过几年,骑两个时辰的马就有点儿扛不住了。真是老了啊!”

白虎侧首一笑:“穷当益坚,老当益壮。龟翁也!”

玄武闻言一愣,喜而谢道:“诚如君言。”

苍龙、朱雀二人也不禁暗赞,白虎捧人真是高明。

这句话却是本朝初兴时伏波将军马援的老年励志箴言,正搔中玄武的痒处。

几人因此又对饮一杯,然后开始聊正事。

白虎转头瞅瞅对面的苍龙,问道:“龙王,可准备妥当?”

苍龙道:“所需早已备好。下面,就看虎君和雀尊贤昆仲的妙计了。”

白虎微叹:“腌臜之辈窃弄公器,太阿倒持,人神共愤已久。吾本有好生之德,不欲多害无辜性命,孰知贼子奸狡,只得请龙王出手。”

南侧的朱雀冷哼一声,觉得白虎真是矫情。

苍龙一笑:“哈,吾隐修二十年之绝艺,合该今日大放异彩。”

白虎颔首道:“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

苍龙大喜,拱手称谢。

转过头,白虎复视北方玄武:“龟翁,毌丘都尉如何了?还在犹豫么?”

玄武说道:“虎君无忧。经我和龙王反复相劝,毌丘都尉已答应附庸骥尾,为国效力。有老夫丹阳精锐相助,出其不意之下,短期控制五校首脑应无大碍。不过,金吾署现已被丁建阳完全掌握,如今城内到处都是金吾卫,巡徼甚勤,或有所见。老夫以为,须防意外之变。”

白虎思量片刻,说道:“此事我会请盟友处理妥当。”

朱雀奋然道:“何须旁人,交予我便了。”

“嗯?”白虎目视朱雀,“大弟有何妙策?”

“既是丁原不听使唤,就当速速送他殉国,随侍先帝,何疑之有?”

白虎嘿的一声,似乎不太赞同。

“你嘿是何意?”朱雀恼了,“你有盟友,难道吾就没有?”

老者玄武笑着插嘴道:“老夫虽处偏僻,倒是久闻雀尊将军甘霖广播,侠气四溢的威名,丁原区区边鄙小人,谅必远非将军门下之敌。”

白虎听得暗暗皱眉,这龟老头不怀好意,挑唆傻逼大弟出手杀人,是要让我家把边军大豪得罪个精光啊!不过……就算大弟杀光金吾卫又如何?嘿!

“既然如此,金吾署便由大弟看护。”

朱雀嗯嗯两声,算是接下了任务。

之前谋划都已经过了几轮秘密商议,这次不过是四人见面后最终再复校审核一道,更多只是查漏补缺,防止出现重大漏洞,故此讨论得十分流畅快速。

终于,白虎长吁一口气,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其余三人想了想,一起摇头。

玄武笑道:“虎君你军务繁忙,若事急,不妨自去,无须照应我等了。”

白虎点点头:“确有些许小事。那么,龙王,龟翁,请容我暂退,稍晚再来问候。”

向两位拱手谢罪之后,白虎迅速站起,离开密室。

“虎君慢行!”苍龙和玄武急忙还礼,目视白虎出门,然后互视一眼,已对上眼神。

苍龙从身侧丝囊中取出一具通体鎏金的精巧短弩,双手捧起,转头向朱雀说道:“朱雀将军,本王这五矢鎏金弩,原是先帝所赐,先考视若珍宝,一向秘藏不用。向闻将军文武兼修,爱剑善弩,刻下大战在即,欲赠予将军稍护金身,不知将军愿纳否?”

“居然是五连矢么?”朱雀惊喜,“久闻龙王私藏国器盛名,若能割爱,小将不胜之喜。”

“呃……”苍龙略感尴尬。“私藏国器”可是大罪,和意图谋反差不多的意思,就算他再资深的诸侯王也承担不起,不过他也知晓这位朱雀将军为人豪阔粗放,私下攀谈,言辞略有不当也不算什么大事。

反正白虎已然先行离去。

玄武在旁哈哈大笑,猛敲边鼓:“名器赠英雄!正是相得益彰,相得益彰啊!”

朱雀接过金弩,双目放光,十指不住抚摸,显然对这个精美贵重的小礼品非常满意。

玄武眼眸一眯,笑道:“龙王这是给老夫出了老大一个难题啊!朱雀将军,老夫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特别有趣的礼品,难与龙王鎏金之弩相竞。”

正在试弩的朱雀勉强停下手上按压箭匣的动作,欠身说道:“龟翁远道而来,我兄弟接待不周,已深感失礼。岂敢既得陇,复望蜀呢!”

玄武拍手大赞:“将军真君子也!不过,老夫虽穷,却有一至交冯氏老友在洛阳近郊,富仁德善,乐施一方。其有一独女,生具贵气,国色天香,今年刚刚十五,正合推荐给君子。”

朱雀一愣,这是想给我拉皮条?

“多谢龟翁美意!只是某已有一妻二妾,不便逾礼破格,龟翁见谅!”

“以将军的俊才,老夫相信,很快就可不受此限了。”

朱雀眉头一动,目光中露出压抑不住的笑意,非常开心。

这个马屁意外高级,可给满分。

“如此,承蒙龟翁吉言,希望有朝一日吧……”

玄武哈哈笑道:“小老儿虽然痴长几岁,相信能很快看到将军功成受封的时候。”

朱雀也笑道:“果能如此,当求龟翁带挈,一睹冯氏女芳姿!”

玄武大喜,道:“一言为定。”

东汉制度,普通官员只能娶一妻二妾。只有功成受封(立功授爵)之后,才能“得备八妾”——纳八房妾侍。

苍龙在侧,见玄武片刻间已轻取朱雀的欢心,暗暗气恼:“这老龟,真是老而不死。”

他和玄武都早已听闻朱雀天性骄肆、矜名尚奇,今日一见,确然当之无愧。只是凭啥自己就得奉赠珍物,小意结纳,而对方几句空口白话就能贴靠上去?

“龟翁说得极是。只消再过得几日,虎君与朱雀将军自然大功告成,区区爵位,何足挂齿?”

朱雀笑了两声,故作矜持道:“某无毫芒之功,纤介之善,岂敢与龙王相提并论?但得一县侯足矣!”

“当得如此!当得如此!”苍龙和玄武同时笑着奉应道,只是随即同时低首垂睑掩饰,唯恐眼睛里露出的异色被朱雀发现。

但得一县侯足矣? 大言炎炎,这小朱雀可真说得出口。

东汉的爵位制度大体沿袭西汉,设王、公、侯三等。王、公只封皇子。侯又分列侯和关内侯,列侯拥有封地、食邑,而且可以传诸子孙后代,关内侯就没有这些特权了。根据食邑大小的不同,列侯又分县侯、乡侯、亭侯三等,授以位次不同的功臣、勋臣。

简单举个例子,像开国皇帝刘秀手下的一帮重要小弟,如邓禹、吴汉、岑彭、冯异之辈,功勋卓著,能力出众,凡二十八人,号称名将——即所谓“云台二十八将”——最后,也不过集体封为县侯而已。

可是苍龙和玄武转念一想,县侯,对一般庙堂文武来说可能是终点级别,但以朱雀的人品(家世)才华(地位),万一时来运转,就真的未必如此了。

想通此一关节,二人当即重新抬起头来,四只眼瞳里放射出真诚赞叹的光芒。

半个时辰之后,朱雀将苍龙和玄武都安排去客房歇下,方回到自己的书舍,白虎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此刻他已去了白虎面具,换了一身丝绸便装,露出儒雅深重的美男子姿容。

正是如今洛阳最炙手可热的军方代表、儒门新星,司隶校尉袁绍,袁本初。

“大弟,那两位都安排妥当?”

“年纪都老大不小了,赶了一夜路,极感倦怠,都去睡了。”正在玩弄那具小小金弩的朱雀随意看一眼对方,眼皮还是略浮肿,“你就睡这么一会儿,有损气血吧?”

“无妨,这几日还支持得住!”袁绍瞧了瞧明显有些飘浮自得的三弟,忍不住告诫道,“此二公居心难测。吾等虽暂为合盟,公路贤弟却须善加防范几分,勿露过多根底。”

“放心吧,咱们兄弟不是商议好了嘛!大局当先,愚弟自不会失措。”朱雀严肃说道。

他也摘掉了面具,容貌和袁绍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恣肆剽悍,明显与庶出兄长有异。

袁绍点点头,这几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可见近来形势翻覆,决战在即,这个 “轻侠子”也有所进益了。

“甚好!对了,昨日见到文先,他希望我放了那承华厩令张劼。一个养马的小吏,你何必与他为难?而且他家东奔西走,赎金也快凑够了,诏狱没道理一直关押下去。大弟你怎么说?”

杨彪?

朱雀难得用心地想了想,对方能走通杨氏族长的路子,也是挺有眼力价,毕竟袁氏和杨家是姻亲关系,他们当面也得叫声姐夫。

“既然姐夫如此说了,那我问问盟友,等赎金纳足,放了人便是。”

袁绍满意地点点头,司隶校尉虽然也有持节捕人的权力,但此举太过容易干涉到河南郡府、洛阳县寺的职责范围,特别是现在,河南尹是王允,洛阳令是周晖,身后都是河东、淮西的顶级士族,一得罪就是一大批人,不到万不得已,实非必要。袁氏要想再度有所提升,就得像老一辈巨子们那样,广交朋友,少惹闲事,大弟能这般处理外务就对了。

他瞟了一眼朱雀,这位大弟如此性情,居然也会有秘密的盟友,真是令他惊诧!不过他也知晓对方自私自利不顾大局的性子,对自己更是百般防范不加掩饰,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朱雀猛然想到一个问题:“明日……姐夫会不会去?”

袁绍哦了一声,真没想到,大弟的脑子总算有一点用到了正途。

“我料多半是杨琦。他是现任九卿,与太后、车骑将军又颇相善,比较适合代表杨氏出面应付此事。”

“可万一……姐夫他要是去了呢?”

“吾等为汉室清扫祸患,非为屠戮同类,自也不欲多加杀伤,只取十常侍及何氏一族耳!届时尽量手下留情。”袁绍淡淡道,“实在运气太差,那也是命中劫数,非人力可挽回,稍后多加补偿便是。”

“嘿,也是。”

兄弟俩对答几句,基本就是准备散场各自休息的样子。

朱雀,也就是现任虎贲中郎将的袁术灵机一动,瞥了袁绍一眼,见他心情颇佳,忽然说道:“吾要一个人!望二兄允准。”

袁绍一愣。袁术虽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可双方母亲身份差距太大,等自己过继给二房(伯父袁成)之后,双方关系更是疏远,这句二兄可谓千载难逢——字面意思。前司空袁逢有三子,嫡长子袁基,庶次子袁绍,嫡幼子袁术。袁绍一直称呼袁基为大兄,袁术为大弟,以示尊崇嫡子之意。袁基为人宽厚,对二弟并无任何歧视,袁术却打小就没叫过袁绍一声哥哥,一次都没有!

这会儿怎么突然转性了?

“何人?”袁绍不动声色问。

“万年。”

袁绍一皱眉,万年公主?难怪改口相敬,这性子是一点儿没变,还是那么不识轻重。

“大弟……”

“吾知道她是二兄盟友。”袁术打断袁绍的絮叨,“都是那个董三儿使坏弄鬼,其实以我袁氏如今的实力声势,何须在意这些贱奴的想法?”

袁绍强笑道:“大弟,别人尚可,万年不行。那董旻可是董仲颖爱弟,他与万年公主……有所牵连。这两日董氏昆仲即将入洛,现下我等大事尚须他们应援一二,不能过度得罪的。”

“怎么叫得罪?董仲颖也不过吾家小吏出身,我袁公路士族贵胄,娶个庶出公主还要看他董家眼色吗?”

袁绍被堵得一阵胃痛,原本良好的心境**然无存,说道:“大弟,我听闻那位贵人心思多变,行事无状,却不适合娶回家来……”她再怎么说也是汉室公主,你已经有正妻了,难道让公主为妾?这太不合礼仪了,咱们袁氏可丢不起这人。

“多变无状,岂非正合吾意?听说长秋宫的合欢殿香汤环流,人比花艳,刘……那个死鬼真会享受。二兄,这样吧……我就与她合欢殿嬉戏几日,便不再纠缠,这总可以了吧?”袁术舔舔口唇,也觉无奈,本初为人真是太死板了!不得已,只能退而求其次,“有二兄帮吾遮掩,量那边塞老奴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胡乱嚷叫。”

袁绍心想,我宁可你一辈子不叫我一句二兄。今天这几声真是太恶心了!

“到时看情势吧!莫要耽误了今日正事。”

“二兄放心,吾理会得。”袁术欣然说道。

虽然没得到袁绍的明确确认,不过袁术也不会太在乎,袁绍这人就是如此磨磨叽叽阴晴不定,凡事指望他给个准信儿是不太可能的。再说自己的女人,当然要自己去动手抢回来!提前招呼一声,不过是让他事后帮忙擦个屁股而已。

毕竟,董氏老奴还是很得叔父看重的,能敷衍就敷衍一下。

“还有,孟德是愚兄知己,稍后将有大用。大弟略略让之一二,勿再使人相扰。”

“吾哪有?吾不会!吾很爱孟德贤兄的!”袁术断然否认。

“如此甚好!”袁绍想了想,决定不把俞泽疑似失踪的消息告诉对方。

关键时刻,不能因小失大。大弟那句“大局当先”说得极好,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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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嘉德殿吃早饭的时候,张简与曹操共席,邓展和成健在对面。

这次曹操没说谎,食案上堆放着大量的肉食,鸡羊鱼猪狗,鹿兔雉鸭鹅,除了轻易不许宰割的牛马之外,称得上应有尽有,任君选择。而且煮炖蒸烤,品类齐全,肉蔬酱菜,五味俱存。所谓“甘肥饮美,殚天下之味”。

每人面前,还摆着一杯西域名酿蒲陶酒,也就是葡萄酒了。暗红色的酒海里飘浮着几颗冰粒,在这湿闷的秋时,格外凉爽宜人,沁入心脾。

其他米、饼、黍、麦等主食暂且不说,只是粗略算一算酒肉,这顿饭最少就价值十金以上,照张简的认知,一个黑签任务直接没了。

他们所在餐厅,应该是离嘉德殿大厨房不远的某个副餐室里,既安静又安全,旁边就是几个储存皇室冰块的特种冰室,屋子内显得分外森冷,衬托得酒肉更香,以至于原本不打算喝酒的张简忍不住也喝了一小杯——真的只是一小杯,哦,不是耳杯,盛酒用的是高级漆卮(zhī),一种黑色圆筒状……不保温杯,张简一口喝干之后,当即脑袋微微一懵,有点醺醺然,然后发现卮内底面上刻的有器铭,三个字曰:容五升。

汉代一升相当于现代200毫升,容五升就是可容纳1000毫升,换算过来,一般人平常喝的零度可乐,500毫升一瓶那种,也就两瓶。

没发现这么一个小小漆卮,居然这么能装。

同样一饮而尽的曹操见张简也如此神勇,不禁惺惺相惜,大赞张简有海量敢口嗨,可比“斗酒彘肩”的古之樊哙——当年在鸿门,猛将樊哙为救连襟刘邦,硬闯霸王项羽的筵席,被罚当场灌酒一杯,生吃一条猪后腿,那杯罚酒用的就是斗卮,容量相当于4瓶小可乐。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西域引进的葡萄,只能喝米酒了。

“你可不要小瞧这一卮血葡酒,十几年前,扶风郡有个叫孟佗的家伙,就拿了樊哙那么大的十个玉卮,装了血葡酒去送给那中常侍张让。张让喝了一卮,赞不绝口,当即把凉州剌史的位置给了他。沾张让的光,打那之后,血葡酒在宫里头才算是常备御酒,你我今天才能喝到这杯酒。哈哈哈哈!咱们俩随便干一杯,就喝掉了十分之一的凉州呢!真是价值连城的美酒啊!”

张简心想:“曹熟淑跟我一样只喝了一杯,肯定还没醉,他如此直呼张让的名字,并非醉话,却是放松之下的失言,他是打心眼里蔑视那位内宦大珰呢!”

葡萄酒换刺史的所谓轶事他自然知道,传到后世有个典故叫“一斛凉州”,一斛就是十斗,能装满十具斗卮。

嗯,那位凉州刺史孟佗,还有个儿子叫孟达,先仕刘璋,后佐刘备,因为间接害死了关羽没办法叛逃投了曹操,曹丕时代很受欢迎,等曹丕的儿子曹叡当权时,他不满意待遇下降又想反叛回蜀国,跟诸葛亮眉来眼去,最后被司马懿闪电战奔袭给弄死了。也是一个著名的朝秦暮楚,三姓家奴。

但张简任曹操如何花式相劝,也不敢继续空腹喝酒了,只是紧吃硬菜稳住肚肠。马上将有大单护送业务要执行,接下来可能还有小兰这种索求无度不知深浅的大胃王要供养,小日子不容易,难得有金主管饭,吃饱喝好补足身体能量才是关键。

曹操虽然健谈善饮,但邀饮两下就发现张简“吃货”的本质,当即偃旗息鼓,连自己也顾不上畅饮了——再不下箸的话,菜都要被张简抢光了。

饿死鬼临时投胎的张简疯狂抢肉、夺饼、吃羹,直至撑到肠圆肚满,身心俱安,才满意地停嘴。

正如曹操自夸,这时代能想得到做得出的吃食饮品,嘉德殿里基本上应有尽有。当然这也是因为曹操面子大,能把少府御厨房的老大太官令一早直接从榻上拎起来。

半刻钟之后,稍事休息的双方进行了一次深入而坦诚的对话——只限二人知晓,邓展和成健都已经先后退出这间自助“冷”餐厅,提前去做各种出宫准备了。

张简自然知道对方想聊什么,简单快速把夜间和李儒、士异的一些契约合作(互相拆台)的经历、与伍宕如何相识又送终概述一遍,连自己的隐煞身份、李儒认师兄的事都没隐瞒。对他来说这是加分项,即令儒家完全掌控天下话语权已经几百年的现在,墨氏嫡传依然奇货可居,也可以说物以稀更贵,绝对能卖大钱。不信请看邓展的表演:瓮阱上各种嫉妒呐喊,瓮阱下送出千金合约。

唯有伍宕最后的某个遗言他没说。一是伍宕叮嘱过这几句话只能告诉他爹张劼,自己不能失信;其次现在虽然开始跟邓展曹操他们合作,但双方毕竟不熟,各种不确定,有所保留也是理所应当。

曹操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显然也认识那位假司马伍宕。他盯着那名突然出现杀死伍宕的强大箭手反复追问,诸如形貌举止、连珠射术、箭矢类型等等。张简不得不取出私藏的狼牙箭头,把秘道里的那场战斗详细解说,连吞两箭,没有还手之力,被逼无奈最后拼死一搏奋力反击,断弦破敌,杀得对方不得不逃。只是他依旧没提那个箭人就是吕布的可能,不好解释自己从何而知。

听到伍宕留下的四句遗诗,曹操紧蹙眉头一扼内腕,站起来就出了门,时间还挺长,至少十分钟。张简估计他是找邓展、成健他们交流沟通,毕竟隐学内讧不是小事,而伍宕的遗体也需要及时装敛,妥善处理,心下也不禁有些安慰。

这趟再回来之后,曹操一改相识以来各种藏头遮面、不尽不实的戏伶风格,变得非常实在诚恳。

首先是提出“父子各自论交”,简单说就是要抛开与张劼的关系,跟张简兄弟相称。

张简也不喜欢老叫人叔叔,太亏,此议正合心意,当即顺水推舟,与曹操交换了表字。

汉代这是常理,都要亲如兄弟了,彼此总不能还鲍熟淑小郎君那么客套。

曹操这才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令张简好一阵叹赞“原来吾兄竟然是昔日不畏权贵五花棒横扫洛阳威震海内的北部尉曹孟德”。

曹操摩挲着自己的络腮胡,哈哈一笑:“洛阳隐煞,亦不次于北部尉也!”

看得出他心情不错,杖毙权宦小黄门蹇硕之叔,大概是他早年最得意的一件事,自此基本脱离阉宦体系的“浊流”,进入清流名士们的视野。

张简也是有表字的,不过这方面他一向不太敏感,而且适才避火行道内气氛诡异紧张,彼此也根本没法正常结交沟通。

这一次,张简郑重拜见孟德大兄。曹操欣然回礼,肃然说道:“少节高义,有古人之风!今日能与贤弟相交,愚兄十分欢喜。”

张简,表字少节。

“守望相助,是小弟应该做的!只可惜,未能救回伍司马!”张简想起伍宕的铮铮铁骨,满腔热血,不免又一阵唏嘘。

曹操也慨叹两声,说道:“将为国死,士随道终,我等之幸事!少节不必过于耿耿。”

张简点点头,稳定一下情绪,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疑问:“大兄,李儒到底为什么要杀伍司马?”

曹操眨眨眼,这件事牵连广泛,可不是轻易能够解释清楚。之前他从张简的谈话中,已经获知张劼并未对儿子透露过隐学高层的任何内幕,这也是鸿都隐学的基本保密原则之一,权限不到,至亲之间也不能说。

可是眼下情况特殊,不知不觉间张简已经深入参与进来,不但竭力救助同道,其后更果断击杀俞泽,证明了自己对隐学的忠诚,某些事情,就必须让他有所了解,也方便大家后续的配合。

于是,他开始向张简讲述鸿都隐学的历史和眼下内部的几大派系。

鸿都隐学的发轫,是汉灵帝熹平五年(公元176年)的某日,退休名臣桥玄与其弟子蔡邕的一次私下交谈。

当时,太中大夫盖升是个天字号大贪官,之前担任南阳太守数年,贪污受贿搜刮乡里的钱财数以十亿计,民怨沸腾。但他曾为灵帝刘宏的潜邸旧臣,又向刘宏的小金库少府输钱数亿,深得刘宏的青睐和庇护。臣子们怕惹火烧身,大都三缄其口。只有时任尚书令的桥玄上奏要求罢免盖升,没收他的资产并严惩不贷。灵帝断然拒绝,反而右迁盖升为侍中,伴驾左右。桥玄极为失望,随后托病辞职。

不久,桥玄的爱徒蔡邕前来桥宅探视,与老师彻夜畅谈,感慨国势日衰,危机四伏,二人都意识到,单靠现在的儒家学问已经难以救世安民。

次年二月,汉灵帝亲自主持的鸿都门学正式建立,首批招生数百人,开设辞赋、小说、尺牍、字画等课程,打破了专习儒家经典的惯例,隐隐有与世家控制的太学对抗的趋势,引发朝廷多数重臣不满,司徒杨赐等人公开指斥宦官惑主,劳民伤财,异端鸿都门学应予坚决取缔。

虽然在汉灵帝的压制下,鸿都门学勉强坚持下来,但刘宏对咄咄逼人过于贪婪的世家利益集团深为失望,密令桥玄以鸿都门学为基,从少府拨款2亿作为启动资金,在全国范围内招募可靠才能之士吏,以备国之大用。桥玄招来蔡邕密谈多日,达成一致思路,开始打破门户之见,秘密组建汉室特种武装力量——“鸿都隐学”,初步形成了鸿都隐学的基本理念:大汉守护者。

最初的良心,最后的坚守!

这十字誓言,便于此时诞生。

此后的十二年里,在皇室暗中纵容下,鸿都隐学兼容并蓄,广募英才,渐渐发展起来,期间也筹划了数次重大行动,最著名的就是“灭敌酋”与“谋黄巾”。

灭敌酋,就是设伏灭杀鲜卑大王檀石槐;谋黄巾,则是谋诛黄巾首领天公将军张角。

时间有限,曹操逐本舍末,没有展开细讲鸿都隐学过往的光荣历史,直接跳到了十二年后的现在。

鸿都隐学眼下的规模,远超草创时期,仅仅是主要首领,就有两大祭酒和五位博士。这七人以瑶琴七弦为名,分为文、武两祭酒和宫、商、角、徵、羽五博士,号称“鸿都七子”。

这七位首领,分为了三派。

首先是正统派。主要是以武祭酒为首,同行者还有商博士、徵博士等,坚持认为应该稳定朝廷,弥合上下,进而兼济四海,泽被世人。鸿都隐学中,这一派最得人心,势力也是最大。

其次是**涤派,以文祭酒为首。计划伺机诛杀大将军何进,搅乱朝局,挑拨宦官集团和以袁氏为首的世家死斗,待其两败俱伤,再联结正统派,夺取朝政的话语权。

最后是灭宦派,以宫博士为首,主张与何氏、袁氏等有力者紧密合作,除掉所有祸国殃民的阉党内宦。这一派人数较少,但执行力超强,目前已得到外戚和士族的双重加持,朝野间也积累了相当的声望。

张简真没想到鸿都隐学和朝廷皇帝的关系居然如此贴近,心想,正统派,不就是后世常说的一生风雨裱糊匠么,哦,也可以叫坚守初心保皇党?**涤派,扫**污秽,涤清社稷。听其名不问可知,绝对少壮激进派,李儒、士异他们,肯定都是**涤派的中坚。这么说灭宦派和**涤派理念是针锋相对的?奇怪啊,文祭酒激进,武祭酒保守……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张简注意到,曹操并没有说明三派的首领祭酒、博士都是谁。他心下猜测,从之前李儒和士异相对坦诚的态度来看,鸿都隐学的几位首脑人物,应该都是社会上的知名人士,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蒙面幕后大黑手。这时代士林文人集党结社都是正常操作,不然也不会有两次党锢之祸。鸿都隐学的宗旨三观那么正,又有皇权不知多少的暗中支持,至少也算是名气很大的民间群体吧?

但曹操既然不提,那就是时候未到,他也不会多言。

张简问:“大兄你属于何派呢?”

“我?”曹操喝了一口蜂蜜水,“我么,谁也不管,谁也不帮,自由自在。”

“哦,大兄特立而行,独钓……那个洛水,那就是逍遥派了。”张简顺口道。连中间派都说不上,纯粹一个边缘人。

“逍遥派……哈哈,这名字真是贴切,为兄喜欢。”曹操笑眯了眼,谁说少节这小兄弟横蛮刁钻,粗鄙少学的?你看他多会说话,随便起个名都那么高雅别致,恰到好处。

张简笑问:“大兄……这一派人多么?”

他本来想顺着融洽气氛问问邓展和成健的派系,转念一想,这都是隐学的内部机密,自己追着问未免显得过于急迫,容易把天聊死。于是拐个弯,从侧面入手。

“值此人心板**,多事之秋,我这样的闲人怎么可能多?大概就我和令尊张令君,比较聊得来吧!不过,我和其他三派,关系倒一向不错。”

张简一龇牙,你和我爹啥主张都没有,当然与人无害,跟谁都吵不起来。

看来邓展他们也不是你这一派的……

心里麻爪,这鸿都隐学内部居然分了四派!难怪老爹招我进去,却谁都不告诉,真是不知道说它什么好。老爹干嘛要在这么一个山头林立看似很容易彻底崩盘的危险公司里待着,你真不晓得同时骑三堵墙的难度?

不对,老爹既然这么澹然空水,曲鸟苍茫,为什么还有人跟他过不去,非要把他弄进诏狱去呢?

曹操看看蹙眉沉思中的张简,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轻叹一声。

“我真是没有想到,李儒他们居然开始动手残杀隐学同道了,杀的还是伍宕!”

嗯?张简看向曹操,这位伍司马有什么特殊之处?

曹操拈须沉吟了一下,就很干脆地说道:“我鸿都隐学自从建立以来,便以文、武两位祭酒为上尊,分庭抗礼,非大名望、大功勋者无以服众。前任文祭酒桥玄公历任三公,正直博学,极善提携后进,是我隐学的奠基者;武祭酒张奂公则是天下名将,又献策伏杀檀石槐,令我隐学美名远扬,发展壮大。”

张简点头表示明白,一个是公司创始人,另一个则是以惊人业绩上位的首任CEO。

檀石槐他也听说过,二十年前赫赫有名,是当时鲜卑族的大豪杰,后世不少史学家把此人比作鲜卑的“成吉思汗”,曾一统鲜卑,立国于匈奴故地,把前来讨伐的三路汉军打得全军覆灭,主帅田晏等人单骑遁逃。然后没过几年,这位檀石槐就突然暴毙了。史书上语焉不详,也没有说他是怎么死的。

“大兄,能给我说说,那檀石槐到底如何死的吗?”

看着张简热切渴望的双眼,曹操微微一笑:“也好,顺便跟你说说,免得再过些年,前辈事迹都被世人彻底遗忘。”

他想了想,说道:“那应该是光和四年(公元181年)的春天,嗯,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何贵人还是青春如花的年岁,先帝刚刚决定立她为后……就是那年。在那之前的两三年,我们已经做了大量准备,表面被禁锢在老家的武祭酒张奂公多次与檀石槐书信往来,赢得了檀石槐的信任,于是相约三月间在北地郡郡治富平(今宁夏吴忠市西南)郊外秘密见面。吾等暗中设下埋伏,重伤被诱而来的鲜卑大王檀石槐。哈哈,那老儿枉称一世英雄,竟然弃了亲骑卫队,独骑带箭而逃,结果也没能多活几天,还是很快就死在弹汗山帷帐中——嘿,咱们用的那批箭矢可全都是涂过毒的!唉,只可惜,斯役出战的五百鸿都健儿,三百余人当场战死,包括祭酒张公在内、伤重不治的亦有数十人,最终存活下来的死士不到百人。”

说到这里,曹操似乎想起什么,侧脸看了张简两眼,不过最终还是压住不提,没有说出口。

张简惊叹不已,原来咱们隐学干过这么**气回肠的大事?“灭敌酋”,真是了不起!

“经此一战之后,大鲜卑联盟,嘿嘿,就此重新分裂成了三部,互相攻伐仇杀,对我大汉的威胁大大降低。那之后,又过了数月,夏七月间,吾等得到准确情报,故技重施,以精锐勇士突击巨鹿,本有机会灭杀那大贤良师张角……只可惜,朝廷内有常侍奸宦信奉黄天太平道,暗中提前告知对方,最终只捕斩了几名大渠帅,张角三兄弟却全都逃脱了。”

张简遗憾道:“若能成功,也许就没有黄巾暴动了吧?”

“柴薪已满,只欠火烛!”曹操摇摇头,微微一努嘴,“黔首们愚昧无知,又有乡绅豪强日夜压榨,却也不好说。”

张简心想:“大兄虽然算是统治阶级,不过这话倒还实在。”

“不说过去的事了,继续说当下。”曹操摆了摆手,拉回话题,“自张公、桥公二位祭酒相继逝世之后,现在续任的两位祭酒:蔡公伯喈和卢公子干,俱都风骨魁奇,声望学问不弱于前辈祭酒,但是功业上,难免差了些许。”

张简再次点点头,萧规曹随,如法炮制,不能说曹参就啥都不如萧何,只是在特定的业务范围里,暂时还无法超越而已。

猛然间,他瞳孔微缩,蔡公伯喈、卢公子干,那不就是蔡邕和卢植吗?

曹操一用上敬语,习惯不同的张简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心下惊震莫名。

曹大兄……这是要漏点儿隐学的机密给我了?

曹操微微颔首,表示少节你想的没错。

然后续道:“我鸿都隐学现任的武祭酒卢公,乃海内大儒,文武兼资,又有讨灭黄巾的泼天大功,隐学上下无不敬服!我刚才说的正统派,又称卢派,便是尊崇卢公为首。”

“而伍宕司马,便是卢公在北军中唯一的弟子。”

张简喔的一声,完全明醒过来,这就对上了。回想起当时在秘道内,伍宕说什么卢祭酒、武祭酒的,他还以为是两个人,或者伍宕意识不清下的胡言,原来,卢祭酒就是武祭酒啊!

他略有疑惑,既然隐学二当家卢植声望这么突出,深受社众爱戴,那好师弟……李儒,身为隐学鸿都七子之下的高级侍讲,妥妥中坚一枚,他干嘛一定要杀卢植的弟子呢?杀了中间派的重要人物,这几乎是自绝于隐学大多数社众的行为吧?

在玉堂殿的密室内,张简跟好师弟有一段不长不短的交流,他看得出李儒虽然年轻,涵养却不浅,颇得道士老头的养气真传,并非狭隘鲁莽之辈,初见自己这油滑贪财的低层次师兄也能诸多容让,不显半分鄙夷,为何后来伍宕略加刺激就郁气勃发呢?

自己的情绪被人控制,对一个修习纵横术、擅长忽悠对手的专业人士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伍宕这个人,机警而有才艺,忠于隐学,还是中间派大佬卢植的弟子,理念有异不交好也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呢?

士异之前剑下留情多半也是有这种考虑,李儒却又专门派吕布潜进秘道斩草除根……他就真能保证这事一定不会泄露出去?还是他自觉泄露出去也无人能奈何他?

曹操慢慢说道:“虽然隐学内无人不敬卢公,但并不代表人人心服,李儒为蔡公座下侍讲,欲为蔡公出力建功,也是可能的。”

“蔡公座下,原来好师弟是文祭酒蔡邕一派,**涤派首席执行官……”张简默默琢磨,“曹大兄这是暗示隐学文、武祭酒不和,至少是内部竞争激烈,李儒要帮自己体系的总经理,也就是**涤派首领蔡邕多弄点优质业绩,压倒卢派?”

曹操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

“蔡公亦是隐学元老,器识高爽,对卢公一向敬重有加,其思其行,非我这等闲俗之辈可妄加测度,少节你也别想多了。”

“是,大兄。”张简恭谨道。

这还用得着多想?曹操只否认蔡邕卢植不和,显然就是认可他对李儒的猜测了。

曹操忽然问道:“少节,你与李文优也有所交集,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张简用心想了想,才道:“我这位师弟,他年轻,善谋,无畏,偏执……有主张。”

“是啊,少年气盛,能言多智,杀伐由心,面和志坚,我也从未见过这等奇才。”曹操点赞,然后苦笑,“李儒近来做事,很多时候我也很难理解,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伍宕。但我隐学,唉!却从此多生变故了。”

张简点点头,李儒想压倒的恐怕不仅仅是正统卢派,应该还有灭宦派,包括你这独行的逍遥派,所以一意孤行,谁的面子都不给……也许连蔡邕自己都控制不了他吧。

心头一跳,曹大兄这么说,就是知道李儒很多事的意思啊!他一直在盯着李儒?

“大兄,请恕小弟孟浪,我还想知道,你们几位……怎么会出现在避火行道中?”

曹操嘴角含笑,注目张简。

“这个,少节你不是都看见了?右都候俞泽潜入嘉德殿内窥探,恰被奉召而来待命出宫的邓扬翼等人发现,喧嚷起来我也从梦中惊醒,所以就一起去追杀他了。不然,也没有机会和贤弟你遇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简总觉得曹操这会儿的眼神特别意味深长,颇有石化蛇妖美杜莎死亡凝视的一切秒杀特征——反正他是忽然完全领悟“硬着头皮”这个技能的神髓了。

大兄我不是、我错了、不喜勿喷、我收回刚才那句可还行……

他当然知道自己追根刨底穷究这事其实颇为冒险招忌,但他问之前已经反复想过,必须要问,才能牵扯出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大兄,那俞泽在宿卫中侍从多年,纵然熟知路径,色胆蒙心,但行此荒唐大胆勾当,也许不仅仅是为了窥伺内城宫闱?”

“你是说……”曹操一愣。

“也许他另有使命?”张简硬着脑壳,继续大胆猜测道。

“另有使命?”曹操疑问一句,脑子里唰唰唰不由自主闪过几个念头。

“对啊,而今羽林、虎贲等郎卫纷纷进入内宫协防,令出多门,情景十分混乱,趁机摸鱼,嗯,浑水摸鱼之辈,肯定不少吧?再说……”

“慢着!慢着!”曹操似乎抓住了什么灵感,“少节,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张简不明白他忽然想到什么,只好重复刚才的那几句话。

“这几日羽林营、虎贲营的精锐卫士纷纷调入禁省内宫驻防,令出多门……”

“停!就是这儿。”曹操回过味来,“令出多门,这句说得极好。最近几天禁内确是关系纷杂,那俞泽,却与袁公路过从甚密。”

“虎贲中郎将袁术?”张简问。

“正是。少节你不晓军中情景,俞泽,正是袁术那厮的妻族,若非袁氏出了大价钱,他也没可能进入宿卫去做右都候。”

原来袁术就是俞泽背后的那个男人啊!

邓展和俞泽的武技张简都试过,俞泽虽说也算不俗,但压制张简一多半都是倚仗高级军械,要不是顶着那面龟壳般的玄武盾,张简打他也不至于那么吃力。

以此人的年龄修为,气盛易怒的个性,正常职场间很难压得住邓展、成健这种智勇双全的强力中层。

不过有汝南袁氏背书就全无问题了。

拼姐夫,有时也不差于拼爹了。

曹操皱起眉头,嘴里嘟囔一句:“公路这个死色胚,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简低下头,悄悄一弯嘴角,就你,还好意思叫人家色胚?

小兰低笑一声,密语道:“那个袁术是前司空袁逢的嫡子,和庶出兄长袁绍同父异母,为人轻侠放浪,做事肆无忌惮,经常蔑称哥哥袁绍为‘吾家奴’。哦,还称过帝。”

张简点点头,这人的情况,他比只会查资料的小兰了解,袁术后来在寿春自立一国,建号“仲氏”,表示自己是天底下排名第二的皇帝,除了建安帝刘协就是他了,老厉害的……非常具有娱乐大众的精神。连向来严肃的刘备听闻之后也忍不住玩了个谐音梗,讥讽袁术是“冢中(仲氏)枯骨”——这句话是以前口无遮拦的北海相孔融跟他说的,用在这里正合适。最后袁术更被曹操一路杀得死去活来箭尽援绝,已成穷途末路丧家之犬,还要摆谱说渴了想喝蜜浆。残剩的部下忍无可忍回怼一句“只有血浆”,气得他大叫三声当场吐血去世。

“正常情况下,在何进死亡之后,今夜袁术会率军猛攻南宫南门,随之火烧东、西二宫和嘉德殿。”小兰补充道。

“啥?他为什么要烧西宫?”

张简心里一激灵,南宫的东宫,主要是皇帝居住的乐成殿和玉堂殿;西宫,就是皇后的长秋宫与合欢殿;光熹帝刘辩所在的东宫、何太后所在的嘉德殿也就罢了,西宫现在可是万年公主盘踞着,袁术去烧那里干什么?

“原因不明。也许今晚你能发掘出历史的真相?”

“哦了!”

张简嗯哼一声,小兰在和他的合作中日益奸猾,免费赠品都不肯给足。

下午必须早点回来,看能不能顺道把公主先摘出去。

他虽然对万年公主刘淑的任性霸道不甚满意,双方痴缠纠葛也不知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因果,但肯定真心不希望她处于危险环境里。

袁术……以前没注意过,看来他在洛阳这出大戏里也很闪耀啊!

必须把袁术的威胁值调高30%了。

“本初一意翦除十常侍,其弟袁公路与之同谋,派亲信进来探查也是可能的……应该就是这样。”曹操沉吟半晌,猜度道。

你怎么不继续扯俞泽潜入内廷秽乱宫闱了?

张简松了口气,话题如愿转向,终于可以收起大头皮术了。难得对方这么上道,正好顺着他的思路再略加发散牵引一下。

不过,在此之前——

“小弟听闻,大兄与那位袁本初袁司隶自幼相识,乃是竹马之交,情谊非凡。小弟当时在瓮阱内,被逼无奈击杀了那位俞都候……”

李白曾说过:郎骑竹马来……两小无嫌猜。这种情比金坚的关系,小弟惶恐啊!

曹操点点头:“你是说杀了袁公路的心腹爱将,会不会引起他兄长袁本初的忌恨?”

张简咧咧嘴,大兄你知道意思就好,何必说的这么直白呢?

“嘿,看来张令君真的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别说他们兄弟嫡庶有别,各怀心思,就是本初……贤弟你自己想想,你觉得一个四世三公的袁氏公子,还是庶出,会喜欢和一名巨宦之孙、贪贿买官的太尉之子日日混迹一起?”曹操自嘲一笑,“自来清浊不同流。虽然袁氏自己立身未必端正,但袁绍要压倒嫡弟袁术,树立自己在士林间的声望,又怎么可能自毁形象,与我真心相交呢?他只不过故作博大宽广姿态,以邀人心而已。”

“这个……”张简明显能感觉到曹操内心隐秘处的愤懑和灰暗,他心想,历史果然是个一直被误解、从来无真相的神秘少女啊!

这事实与传言之间,简直大相径庭。

曹操回忆了一下,说道:“那年,熹平五年(公元176年)的四五月份吧,先帝(汉灵帝)渐渐长大成人,某日忽然下诏自责,向天下贤能寻求治国良策。于是永昌太守曹鸾曹公冒险上书,要求朝廷解除对清流党人的禁锢。此举惹得中常侍张让等人盛怒,挑唆先帝直接收狱处死了曹公。接着又颁布诏令,凡是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中任官的,一律罢免,禁锢终身,并牵连五族。为兄其时刚刚弱冠,正在洛阳北部尉任上,听闻消息一时激愤,决意暗中刺杀张让,为社稷除此大奸。袁本初当时因守母丧隐居洛阳,起初慷慨答应与我同行,临到张让府时却又畏缩不前,只肯留在墙外望风。我独力难支,府邸内没能找到张让,却被一众阉奴们发现,只能且战且退,逾垣而逃。本初奔走不及,反被张让手下抓住,要不是袁隗老儿及时献重金相赎,差点儿被拷问至死。本初从黄门北寺狱出来就散布谣言,诬我故意害他落网,令我在士林里风评大降。而且有了他的供词,张让、赵忠等阉宦大珰也都盯上了我。家父、桥公他们逼得无法,百般斡旋,安排我离开洛阳,外放去了顿丘任职。后来我才得知,永昌曹太守之所以上书请求解禁党锢,竟是受了袁氏暗中激励怂恿,而他事发入狱之后,满朝却无一人施加援手……那之后我就看清了他们那些所谓清流君子、名士楷模的真面目,争权夺利结党行私,见死不救落井下石,其实与阉宦并无区别。从此就很少理会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只专注于结交隐学里的同道。说起来,诛杀鲜酋檀石槐,也是有曹某人一份功绩的。”

张简肃然起敬,拱手赞道:“大兄心怀天下,豪气干云,当得一声忠烈志士。”然后忍不住又问一句:“小弟好奇,当时刺杀张让失败后,那袁绍,大兄是否有意……”

曹操瞪他一眼。

“呸!老子只是一向跑得比他快罢了,何必害他?他心怀侥幸,企图沽名钓誉,临事却又脚软胆虚,无能自保,怪得谁人?”

这……好像那个兄弟遇虎的冷笑话啊!跑得比同伴快就行。

真论起来,一个贪生怯懦,一个道友替死,也说不上谁对谁错,但袁绍和曹操以前关系有多亲密,经过这事之后对彼此就会有更深十倍的怨气,盘根错节,一辈子再也难以解开。

“少节你须记住,目前洛阳城中势力不少,但对我鸿都隐学敌意最深者,便是汝南袁氏。日后若遭逢袁氏兄弟,尤其是袁本初,切切小心。”

张简忍不住问道:“为何如此?”

曹操冷笑一声:“袁氏树大根深,心怀叵测,然天下皆被其谦恭温良的外表所蒙蔽。唯有我隐学一直心怀警惕,暗中监察。近半年来彼此已有不少纠葛缠斗,各有损伤。若非如此,岂能容你……”他看一眼张简。

张简心头凛冽,曹大兄的意思是,若非敌我分明,岂能放任你一刀取了右都候俞泽的性命?

“那位触怒灵帝被处死的永昌太守曹鸾,史料考据说是曹操的本家族叔,没出五服的。”小兰补充道。

“喔……”张简明悟了最后一丝疑惑,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曹操那时突然去行刺张让,袁绍眼下一定要全灭十常侍,那都是把国仇私恨融为一体了。

这样才对。

张简默默叹息,确实,他杀不杀俞泽,袁绍和曹操的关系都是一样,那道可怕的裂痕永远都会存在,一生都弥补不上。而且,对眼下双方尖锐对立的大局也没有任何影响。

这一刻他完全放下心来,拱手道:“大兄放心,小弟记住了。”

暗暗牢记:袁绍和曹操这俩表面称兄道弟,其实各自肚肠!

他低下头,忽然猛地一拍脑门。

“哎呀,那俞泽都摸到嘉德殿里来了……莫非,是袁氏快动手了?”

曹操身躯骤震,思绪激奋,和张简对视几眼——这个头脑风暴,靠谱。

“少节灵觉过人,一语中的。‘洛阳隐煞’真是名不虚传。”曹操双目眯成一条细缝,竭力掩盖住其中的汹涌波澜,“这么看来,确然是火候已至了。”

张简心里补了一句:你应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曹操默想了几秒钟,忽然挺身而起:“少节稍待,为兄出去一趟。”

“噢……好。”

看着曹操再度急促而出的背影,张简摇头,又去通风报讯。

“这股说走就走的潇洒劲儿,不愧是我曹大兄啊!”

本来还有个问题,生生被憋了回去。不过,曹操的心理状况,他已经揣摩得差不多了,觉得也不用问出口。

对于大将军何进的生死,曹操恐怕也是个冷眼袖手的态度:杀,觉得不妥,便宜了袁氏,不愿为之(从对李儒行为的不理解可见一斑);保,觉得不值,望之不似明主,积极性很低(所以对隐学内三大主要派别都明显疏离)。

问,就是且自逍遥,坐观虎斗。

张简摸摸鼻子。

邓展……恐怕是真的有问题。

在鸿都门外双方初次遭遇,还能勉强说是偶然——是否真如此,张简其实也不敢完全确认。

但这次避火行道内相遇,邓展一开始就装模作样,非常厌弃张简的随口玩笑,说什么不曾委托张简杀人,后来关系好转,便干脆直接与张简缔结顶级的朱签契约,全都清楚地表示出他很了解张简身为“洛阳第一刺客”的隐藏背景。

从素不相识到知根知底,这中间只隔了短短的两个时辰,而且是在邓展一直值夜班的情况下。

他从何而知?

肯定不是曹操相告!之前提起张简,曹操最多是“张令君之子”、“不愧洛阳张简”、“洛阳张简的侠名”,显然就只听说过豪徒游侠版的张简,若非适才张简自曝,估计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张简就是洛阳隐煞。

张简今晚所遇,只有万年公主、李儒和士异这几位有过合作的金主,才完全知道他的小号底细。

身份相差过于悬殊,万年公主大概率不认识邓展,那就只有李儒或士异了。

虽然没来得及问明邓展的派系,但此人就算不是**涤一系的,也必定是**涤派的深度同情者,不然,为何不早不晚偏偏那时候引导俞泽和曹操进入避火行道?还开放同一个机关,干脆地把俞泽扔下瓮阱!曹操也说了,俞泽偷窥嘉德殿是邓展首先发现的……

看似一切自然,实则过于巧合。

正所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要说邓展和李儒、士异没有勾结,张简绝对不信——就凭这货杀机外露,对自己处处刁难,就不可能没问题。而且他和小媚儿那么熟,浑身上下一通揉搓,也不太正常。

嗯,这肯定不是自己吃醋了!

他双眼忽然一直,脑海里惊电般闪过一个画面:瓮阱内,昏暗火光下,邓展向西施媚招手呼唤。正在咬自己尾巴的黑狗听到喊声,侧头看向自己。自己勉强点点头。西施媚颠儿颠儿跑过去,被邓展大手夹脖带背,撸个不停。

刚刚过去半个时辰的事,记忆特别清晰。

当时情景,邓展就算要最后确认一下媚儿的真伪,也不用给它全身按摩吧?

为什么他要这么讨好媚儿?

张简腰背一挺,陡然站起,室内环顾一圈,没有人。

绕过遮拦的座屏,走至门口一瞧,门外也没侍者,估计是曹操因为要和自己深交细聊,所以把闲杂奴仆全都赶走了。

眼前廊道四通八达,张简微觉茫然。

他记忆力极佳,曹操去的方向他自然是知道怎么走,但其他地方却没去过。

难道去跟踪曹操?

正自迟疑,忽听一声细吠,左侧不远的木廊里,一道黑影飞驰而来。

张简大喜,刚刚伸臂弯腰,怀里已经扑进一只健硕多毛的黑犬。

仿佛被一块巨型板儿砖迎面撞中,他肩膀顿时一阵摇晃,方才卸掉冲力。

死狗,居然这么大劲儿!

媚儿一双黑眼珠皎皎发亮,小鼻子抽抽着,在张简脖颈、下颚上一通乱嗅。

一人一犬好一阵亲热。

“吃饱了没?呀,你又**……你咋知道我在这儿?闻着味了?”

张简抱着媚儿转身进屋,右手猛撸狗头,左手则不动声色在对方脖子下、后背上轻轻点查。

“密信犬的话,要注意四肢上端、尾巴下端。”小兰提醒道。

“呃……”

张简依言改道,果然在西施媚左前腿顶端发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处。

这地方类似人类的左腋窝,不是特别熟悉肯定难以容忍对方的抚摸。

“是什么?”小兰忍不住追问。

“没什么。”张简寒声回答,左手从媚儿胸腹右下边探了出来,捏着一截涂抹成黑色的竹管。

张简右手猛撸媚儿圆滑顺溜的大脑袋,当它开心地闭目呼噜时,顺手接过左指夹住的竹管,换了左手继续撸毛。

微细,极短,长度不到三个厘米,这截竹管大致和成年人一个指节长短相仿。

拇指轻轻**,竹管分为两截,就像药瓶拔开了瓶盖,相对较长的那截是主体。手掌弯曲略一倾倒,竹管内掉出一个小小纸卷。数根指头协力同心,轻松展开纸卷。

这是一张小指宽,一指长的麻纸纸条,书法过关的读书人略微控制一下,至少可以挤进去十个字。

但只在纸条最中心位置,写上了一个隶书“徒”字。

徒?

什么意思?

张简把指卷正反都看了,没有第二个字。

“小兰?”他求助道。

“嗯,看起来不像用了明矾水、米汤汁之类的密写术。”小兰提出新的观察角度。

“你确定?”张简倒没想过这种完全陌生的古间谍手法。

“你手指在纸条上触摸一下。”

张简依言,拇指、食指在麻纸两面都摸了摸,没啥感觉。

“汉代普通麻纸,没有粘连凹凸等异常情况,确认没有隐藏密字,只有这个‘徒’字。”小兰判断道。

张简点点头,如果这个字卷是邓展偷偷放入的,这么短的时间内,估计他也没太多条件去找什么密写水,再精心构思带隐藏性质的措辞,所以干脆就只写了一个对方一定能懂的字,以确保即使字条遗失,情报也不会外泄。

徒——徒手?徒步?徒刑?徒有其名?徒劳无功?徒儿都是女妖精?

线索太少,完全没有头绪。

可恨,老爹还在洛阳狱蹲着,总不能去问曹操吧……

张简仿佛能看到邓展歪着嘴对自己冷笑的丑陋姿态。

且让你得意一会儿。

张简想了想,还是快速恢复竹管和纸卷的原状,不经意间又塞回西施媚的左腿凹陷(腋窝)下。

媚儿的左腿根部缚着一条柔软的细丝带,丝带靠胸毛处缠着两片小指指甲大小的骨片,正好可以卡住左右竹节头上开辟出的两个特殊凹槽,一旦固定严丝合缝,藏在毛茸茸的腋窝里,堪比张简自己的左手腕下,十分隐秘安全,就算日常强撸时也几乎很难发现,更别说把情报快速塞进竹管。

除非像邓展那么……囫囵吞狗!

脑海里清晰地映出初逢邓展时,对方行云流水般的一抹一顶,自己的匕首已经离手激射而出的画面。

这段时间,张简心里早就反复拆解过无数次,却怎么也破不了邓展这看似简单却不带半分烟火气息的一式小擒拿。

一把好手!!

麻蛋,怎么才能破了他的爪功呢?

“小兰,这个,你能不能帮我?”张简越想越气,当着我的面搞鬼,求你做个人吧!

小兰得到指令,观摩了一下他浅层记忆里的画面,思索道:“推衍这个倒也不是不行,不过需要启动能量。”

“嗯,可以?”张简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居然真有积极回应,“2千大卡够么?”

“1千卡路里就够了。需要的话再说。”

“OK!”张简很是豪迈地一甩右手,然后立刻就感觉五根手指一僵,胳膊硬在半空,明显停顿了两秒钟,才自由落体般滑落下去,根本无法自控。

张简没想到小兰动作这么快,舒爽骤然变酸爽。

“非得抽调这只胳膊的能量吗?”你一定不是故意的,对吧?

“能量转移的最大缺点:一段时间内某个器官完全无法正常工作。相对而言,手臂临时无法动弹是对你最轻微的影响了。你多熟悉熟悉,免得爱上这种饮鸩止渴的感觉。”小兰平平淡淡,却是逆耳忠言。

“嘁!”张简果然逆反,想抬下手展示不屑心情,却没能挥摆起来。

这种忽然完全无力的娇软体验,还真是糟糕啊!

算了,不跟AI一般见识!

又过了三四秒钟,他手指自然颤动一下,接着胳膊开始回复正常,能动了。

张简握了握拳,力量没有半分削减,暗暗松口气,还好,不超过十秒钟。

“这……危险关头真指望不上你啊,只会更危险吧?”

“自信点,去掉吧!”小兰建议道,“所以,第一少用;第二,有事请提前预约。”

张简冷哼一声,咱们走着瞧。

他双耳忽然微耸,鼻腔接着深吸几下空气,什么味道?

曹操爽朗磁性的声音已经在房间外响起:“少节,我等需要准备出发了。”

“好的,大兄!”

张简瞧了瞧懒洋洋赖怀的西施媚,最后挠了几下后脖颈,拍拍狗头,轻轻放了它下地。

“等我回来。”

在西施媚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张简随曹操离开宫舍,右臂各肌群已经彻底恢复自如。

片刻之后,有人静悄悄进入这个房间,蹲下身来,举起手里的荷叶包,说道:“媚儿,我带了你爱吃的雉鸡肉。来,吃吧!”

他专注地看着黑不溜秋翻起眼白的西施媚,一张人畜无害的枯廋脸膛上,满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