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

西门外。

虎贲军大帐。

“报!将军……不好了!不……不……不好了,大……大……事……不好!”

虎贲右仆射曹性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大帐,一叠声地叫道。

大帐最北端,袁术正与羽林中郎将桓典秘密商议着如何在最短时限内攻陷白虎阙门,听闻曹性的声音,顿时一阵气闷烦躁。

本将军哪儿又不好了?怎么又是这个吃吃儿来报丧?

“刘勋何在?张勋何在?”

曹性正扑在地上猛喘气,听到将军劈头盖脸的两句问话,顿时有些懵逼。

“他……他……他们,还……还……还……在……”

“没死就好。”袁术长久与这著名的“结巴曹”为伍,也了解一些他的习惯用词,听到二勋都还在外面掌控兵马,知晓并无大事发生,便松了脸皮,也不让他继续着急,“你且喝杯蜜水,歇息半刻再来说话吧!”

手一摆,立刻有中军侍从官捧上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是一耳杯浅黄色的蜜水。

“那……那……那……”曹性刚准备好的下句话被硬憋回去,更加说不清楚,只好闭嘴,双手从那位一身银甲的少年侍从官盘里端出耳杯。

那俊俏的少年侍从官对他鄙夷一笑,竟自收了托盘,转身走了。曹性只好捧着耳杯,慢慢啜饮。

袁术瞟了一眼,也不理会,继续和桓典密议。

“公雅,如此一言为定。只要届时白虎门洞开,吾并非边鄙董老革那等嗜杀之辈,但有一线可能,自也不欲焚琴煮鹤,哀梨蒸食。”

桓典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板泥封尺牍,递给袁术。

“此乃勾交密函,公路确定时辰之后,稍晚可着人暗中送去钩盾署吾侄桓景处,见吾章印,必有所报。”

袁术郑重接过尺牍,见印泥上果然有桓典的私章,问道:“虽然如此,然钩盾署尚有令、丞等主官在,若有阻碍,奈何?”

送信进去倒也不难,但你只是前任的钩盾令,你族侄桓景也不过是三百石的羽林左监丞,借用钩盾署的地盘暂驻罢了,现在那里的人还能听你们叔侄的话?尤其是背弃禁内、打开宫门这种必诛三族的要命勾当。

“钩盾署内除了吾侄桓景,尚有二十余名羽林孤儿,昨夜子时潜入宫内,刻下当已取得令丞许可,一同协理署务。”桓典干笑两声,低低说道。

昨夜?

袁术愣住,虽然你们号称“如羽之疾,如林之多”,但这一手未免也太过神速了吧。

桓典笑得如此诡异,袁术自然秒懂,所谓一同协理署务,不过是冠冕堂皇的用语,实际上就是羽林郎已经完全占据了钩盾署。

本来还有几分疑虑要问,但桓典已经起身告辞:“公路勿虑。此事乃奉有次阳公密令,必定万无一失。东苍龙阙门那边,营中尚有些许举措,桓某先行一步。”

次阳公就是太傅袁隗,字次阳。

袁术当即住嘴,既是族长叔叔布置下去的,他自然不便继续掰扯了。

心底暗暗不爽,想道:“事到临头才来告知,桓公雅这明显是不信任我,怕我抢了他的首功啊!”

急忙起身相送:“公雅慢走!军帐初立,桩脚甚多,小心了!”

“公路先处置军务吧!不劳远送!”桓典瞥了盘坐地上慢慢喝蜜水的曹性一眼,轻轻摇头,虎贲军的风纪真是堪忧,希望袁公路今晚不要耽误大事。

遥遥礼送桓典远去,袁术脸色一沉,侧头问道:“曹性,两个字,说关键。”

刚喝完了蜜水的曹性正好准备了一句:“俞泽。”

“惠山,他回来了?”

袁术大喜,两手一背,便向帐外行去。

虎贲营里虽然也招募了许多市井豪侠,像右仆射曹性、右陛长王越那等充任中级军官的知名人士也有几位,但他最亲信的,却依旧只有自己小圈子里的几个。

比如号称二勋的左仆射刘勋、左陛长张勋——表面上位次在曹性、王越之后,却能掌握实际兵权。

而俞泽,俞惠山,便是这些亲信中排名第一的心腹——虽然他不在虎贲军任职,却是袁术的亲眷。

“打……打……打……”原本已经准备好第二句关键词的曹性坐在地上,呆呆望着主将远去的背影,又开始语无伦次的结巴起来。

那少年侍从官走过来,嫌弃道:“结巴曹,别在将军帐里胡乱扔东西,把耳杯还我。”

一面托盘伸出来,居高临下,递至曹性的眼前。

曹性双眼上翻,不高兴地瞪着对方。

“怎么啦,你不光结巴,还耳聋啊?”少年斜着眼,大声讽刺道。

这侍从官是打小贴身伺候袁术的僮儿,跟着主人来了虎贲卫以后,也有个虎贲中郎的身份,真论起品秩,并不次于比六百石的曹性。

曹性心下大怒,但也知自己得罪不起,恨恨将耳杯往木盘上一放。

“小厮……拿走吧!”一急之下,居然也不甚口吃了。

“呀,死结巴,你骂谁小厮?”那少年侍从官当即怒了,手腕一翘,耳杯直接从托盘上飞起,正撞在曹性的脸上,接着他双手挥舞着木盘,没头没脑地照着曹性一顿乱砸。

曹性举臂遮挡,心下也是微微懊恼,闲着我骂他作甚?如今无礼在先,只能吃他打几下了。

那少年僮子没听见他求饶告罪,手底却是越来越狠,反反复复敲敲打打,丝毫没个完结的意思。

曹性火气渐渐飙升,偷眼一觑,门口的两名持戟郎中都跟着将军走了,这帐内帐外,除了自己和这小中郎,竟然再无第三人。

“小福……哥,小……福哥,别打……别打了……有金……金饼。”

少年袁福一愣:“金饼?”手上木盘顿时缓了。

……

袁术所设的虎贲军帐距离南宫西掖门,也就是白虎阙门之南的边门只有百米之遥。任他如此嚣张放肆,负责守卫宫室的司马却不敢发出一声置疑。

他虽然号称白虎司马,但汝南袁氏这只更威更猛的大老虎面前,明显就不中看了。

袁术不知道对方姓名,也根本不去搭理他——区区千石掖门司马,有何资格与吾说话?

暂时,双方表面上算是相安无事。

袁术也知晓俞泽不可能从白虎阙门跑出来,出帐右转,却是向西而行。

果然,没走出三十步,已经听到叮叮当当的兵器撞击声。

袁术撇撇嘴,惠山性子不好,这又惹了哪个脾气火爆的,难怪曹性忙着来求我劝架。

虎贲营将士现在成分驳杂,有些个混市井江湖的知名游侠,也不一定就服俞泽那软饭白脸的,偶尔相逢直接操练起来也不稀罕。

举目一瞧,大约十丈之外,红白相间,双刀飞舞,两道高大的身影矫捷激斗,银盔银甲的俞泽明显还落在了下风。周围一群虎贲郎指指点点,嬉笑不已,似乎在笑俞泽不中用。

惠山怎么把玄武盾给搞丢了?还换了把寻常铁刀,这样肯定弱了太多。

不过瞧瞧对面那人,却是一身红袍,金吾卫?

远远只听那红袍金吾卫大声叫道:“我曹豹特来进献首级,误了袁将军大事,砍你十个脑袋也不够。”

原来是他!

袁术心头一动,拂晓时他倒是听陶谦推介过这个曹豹,也派了手下剑侠好手前去配合,现在看,是成了?

“惠山住手,都是自己人。大家都散了散了。”

银盔银甲的俞泽被人嘲讽,十分不悦,但袁术下令却又不能不从,只能闷哼一声,跳开两步,收起环首刀。

曹豹占了便宜,也不追击,扬刀大笑。

围观诸人见将军出现,显是没了热闹,又向俞泽取笑一番,也便各自散去。

“曹督邮,你要献什么首级啊?”袁术含笑相问。

曹豹左手从腰间拽出一物,随手扔在三尺之内。

“便是这颗两千石的首级。”

袁术点点头,倒也知道规矩。一挥手,身后一名持戟郎中迅速向前,俯身仔细探查一番,又迅速回来。

“将军,正是那……人。”

袁术眼前一亮,果然有两下子。

“曹督邮,烦你把首级取来,给我瞧瞧。若果真功成,本将不吝重赏。”

“唯!”曹豹显然也被袁术天生高贵的气度震慑,迅速收起军刀,弯腰拣了首级,也不直起腰背,低头急趋靠近,在袁术身前两丈外停住,然后提起手中头颅的发髻。

俞泽有意无意,绕至曹豹身后丈外,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袁术微一颔首,惠山能忍下这口怨气,也是大有长进。

定睛打量那首级几眼,点头道:“扔过来吧!”

曹豹微一犹豫。

“放心,本将与汝主陶公有约,断不会少了你半分功劳。”

这方面袁术倒一向赏罚分明,不肯随便贪墨手下的军功,所以刚才那名持戟侍卫自然也不敢去拣那颗首级。

“谨唯!”曹豹放低胳膊,手上轻微一悠,将首级扔了过去,正落在袁术眼前。

袁术踢了踢首级,把正脸露出来,终于确认,正是那位刚刚上任未久的执金吾,丁原丁建阳。

“哈!哈!哈!哈!秩中两千石又如何?你这老贼自恃微劳,不屑与吾结交,竟敢口出狂言,拒收本将军的贺礼,如今可后悔了吗?”

正在得意大笑,忽听身后嗖嗖两声,却是两支连珠箭急速破空而至。

啊!

一声惨叫,一名持戟郎中当即后脑、背心要害中箭,直接扑地而死。

他同伴郎中迅迅捷转身,持戟便向凶手冲去。

“曹性?你怎么敢!”

中军大帐门口,曹性头脸血红一片,将他原来的面目全都遮掩,只有一双锐眼透射凶厉之光。他身侧脚下,随意扔着一个染血的精致托盘。

嗖!嗖!

曹性并不多言,又是连珠两箭——上射咽喉,下击前心。

持戟郎中武技甚高,闪过一箭,横戟劈飞另一箭,数息之间,脚下已疾奔到曹性的身前,双方相距不足七尺。

他正要一戟探出直接取了曹性性命,忽见对方眼神中露出几分嘲讽。

一支两尺短箭斜刺飞至,自持戟郎中的左太阳穴射入,箭头复从右边太阳穴凸现,顿时鲜血淋漓。

尸体俯倒,发髻几乎要触碰到曹性的脚面。

“恩兄!”曹性大叫一声,“好箭法!”

远远有人放声而笑,如鹰隼凌云长鸣。

袁术察知不妙,右手拔出护身短剑,左手疾快取下腰间一具短小金弩。

“有刺客!惠山,快来护我!”

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一闪,却听到那“曹豹”的低低声音。

“两千巨金,不敢辞让。”

顿时天地翻覆,视野颠倒。

袁术的无头死尸,软软堆跌下去,低入尘埃,开出朵朵血花。

银盔银甲的“俞泽”也自后面纵跃过来,嘿嘿一笑,便去拣夺袁术的人头。

“这两千金,归我如何?”

声音颇见清脆。

“二妹你又不肯出嫁,跟老哥抢金子作甚?”曹豹大为不满,忽然声腔一变,急道,“别拣!”

随着他一声喊,俞泽刚刚下探的纤纤左手微微一僵,察知自己要害已被敌人完全锁定,当即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又缩了回去。

“日月灿烂,易容精湛,唱作俱佳,果然从不失手!”远处,那如鹰隼般的声音轰轰传来,叹赞不已,“不过,这颗首级,吾须暂借一用。”

“拿去就是。”被完全拿捏的曹豹咽了口唾沫,“勿伤我妹!”

“好,也很识时务,算我欠你个人情!曹性!”

“唯,恩兄!”

满身血腥的曹性冷笑着上前,一把抓起袁术的人头,狠狠啐了一口。

“该死的庸奴!”

司徒府。

地下行宫。

丢下李儒、吴匡三人暂时休整不提,张简别扭地提着双刀,与杜枰、卫玦一起重新返回后殿区域,却意外发现,史阿的身侧,站着邓展和成健。

从史阿和邓展各自戒备的姿态看,双方关系并不友善,只不过还没到动手拔剑的地步。成健站在中间,似乎有劝架的意味。

史阿以刀为剑,邓展剑中夹掌,都各有特点,并不是单纯的剑客。

若在平日,张简也很想看看邓展和史阿这两位别走蹊径的高手一较长短,切磋攻错,肯定对自己的剑术大有启迪。

但眼下这种情况,却明显不合时宜。

“史兄,邓令,成令,你们几位都在啊!”

他随口打个招呼,另外三人同时扭头过来,面带微笑。

“都候你们回来了!”

“少节,你来的正好,我们正要找你。”

张简奇道:“成令,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是鲍……嗨,曹校尉让我们来找你。”

“大兄,好啊!我正要去见他!”张简笑道,随手把双刀丢弃一旁,心头不觉松了一大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史阿肩膀,“史兄做得很好!不过邓令和成令都不是外人,不要误会,你先去陪王先生歇会儿!”

一伸手,又递给他一个玉瓶:“刚弄来两粒好丹,通经活络,生肌化瘀,给王先生和我堂兄服用吧!”

这却是刚才拍打李儒肩膀的时候,从他身上顺来的好货色,名为易髓逍遥丸。虽然尚不及禁内珍藏的白骨秘药和起死玄丹,却也相差不远了。

“好嘞!”史阿咧嘴一笑,接过玉瓶,冲邓展和成健斜睨两眼,退回靠墙假寐的王越和张璋身侧,打开丹瓶,给张璋和王越喂药。两位伤者知晓环境不佳局面凶险,也不敢怠慢,各自嚼碎咽服,默默催化药力,争取恢复一定战斗力。

做完这些事,史阿刚在师父身侧坐下,耳边就传来王越低微的声音:“那个邓展,剑法不错,但左掌比剑法更强,你要跟他斗,须得留足精神,盯着他的掌势,否则一定会被他打死。”

史阿不太服气,低声道:“师父,弟子也学了几手新爪法,真打起来,定能破了他的掌力。”

王越微感意外:“适才你格挡渠监君的快剑,当真奥妙。跟谁学的?”

“是吴伉先生。”

史阿将情况简略一说。王越甚喜:“原来是他。你这小子性子太过简单浅薄,我一直怕你横死闾里街头,还得给你收尸。如今有吴仆射和少节遮护,倒是可以传我紫电剑门的衣钵了。”

史阿吓了一跳:“师父,那不是还有士异妹妹吗?”

王越摇摇头,斥道:“你小子野了这么些年了,还想浪混到几时?”

一激动,身体差点儿歪倒。

史阿慌忙扶住恩师,只能低头认错,心底里,却自动浮现起杜枰的靓影。

“你想追求佳人,也得有些身份根底不是?”王越瞥他一眼,冷笑,“就凭你现在这么个闪电刀野刺客,哪位好女子敢嫁给你?”

师父这番话恍如醍醐灌顶,却是史阿从师以来领悟最快的一套法门。

“弟子恳请恩师,速传衣钵!”

“孽徒!附耳过来。”

张简见到曹操时,距离丹墀已然不远。

曹操等候已久,当即让邓展、成健分头警戒,自己单独与张简在西侧一处角落里密谈。

张简一瞧不是秘门所在,倒也放心不少。

“少节可听闻,陈留王已死!车骑将军这一不在,吾等只能便只能听任太后处置了!”曹操直截了当,泄气不已。

张简一听即明,万年公主与何苗、李儒、渠穆等人的密约,曹操亦是深度知情人——想想也是必然,他可是西园军五大校尉之首,何苗下属武力中最重要的关键将领,这等逆反大事,瞒着他哪能干成?而太后何葳,刚才应该也已经给他交了底,你们的倚仗,如今全都不在了。

看着曹操难得一见的颓丧表情,张简心头暗暗叹息,人心,就是这么变化无常,左右难测啊!如果自己不能立即提出令曹操信服的后手,也许曹大兄真会就此倒向太后,甚至重新倒回到发小袁绍身边,那洛阳的局势,便会更加混沌难料了。

必须马上改变这种自然摇摆方式,让这股无常的变量,按照自己的期望单摆过来,成为自己能够准确测知的定量助力。

沉思数秒钟,想定方略之后,张简选择传音过去,如此更为安全,可以避免意外变量的出现。

“大兄,并非如此。请恕小弟说句实在话:我观太后,并非能够固国长运之人。大兄请想,太后囚亲兄大将军,鸩亲兄车骑将军,药先帝幼子陈留王,秘密绞杀前司徒丁宫,凡此种种,虽桀纣也不肯为也!太后对至亲尚且如此,待击退袁氏,赐死公主,缓过了这次危难,又岂能公平对待我们这些外人——她眼中的逆党反贼?”

曹操深以为然,这也是他内心最为忧惧的地方:一日谋逆,终身为贼。只有拨乱反正,己方证道,才有真正的好出路。

思索片刻,曹操问道:“少节,如之奈何?”

又来!

不过张简正需要曹操拿不定主意,才好顺势游说。

“如今万年殿下和卢公联手,鲍信都尉与吴伉仆射已身携帝诏虎符,进入都亭北军大营。北军射声、步兵二营即将出兵平叛,袁术、董卓等人,不过是待死秋蝉,垂危螳螂罢了。曹大兄切不可操之过急,可稍待北军消息,再行定夺。”

“什么,万年公主和子干已经联手?”曹操大吃一惊,这却是他不曾知晓的最新进展,远远斜睨邓展一眼,你从南宫过来,居然也不告知我一声?

“正是,两个时辰前,双方刚刚订约。估计大兄其时正与袁氏白波贼、董卓凉州军奋战中,故此尚未得到消息。”

“北军当真可用?”曹操略显疑惑,“据闻……咳,那都亭虎符不是不见了么?”

张简心头一动,曹大兄知道的还真是不少啊!

“当然,万年殿下发现都亭虎符,亦属意外。”

张简也不隐瞒,将嘉德殿密室中的五副棺椁故事择要迅速讲述一遍。

曹操极为震动,刚才张简说到太后囚禁大将军,他还以为只是敌对双方正常的抹黑宣传,加强太后桀纣不如的一番铺排,想不到居然全是真的。

“既如此,少节贤弟可有教我?”曹操态度更加谦虚热切。

这位贤弟如今了不得,万年殿下的床笫莞簟之上,日后必然少不了他一席之地啊!

张简胸有成竹,将万年公主与卢植秘密商议的“分猪肉”方案公然丢在了台面上。

“当下,公主殿下拥有南宫和光熹陛下,卢公掌握北军,大兄则控制了西园军,如此只要清除掉袁氏的影响和董卓的乱军,大局便已尽在吾等手中。待确切消息传来,大兄可恳请万年殿下垂帘监国,方便教导光熹陛下。万年殿下年轻,正需卢公和大兄全力辅佐,方能震慑海内州郡,安抚天下人心。如此,岂不比战战兢兢服侍太后那孤家寡人更好?到时卢公为大将军,大兄为骠骑将军,鲍敦儒为车骑将军,蔡祭酒为司徒,桥太守为司空,杨彪、周忠、王允、刘表、杨琦等皆为九卿,吕布为执金吾,荀攸为尚书令,刘备为北军中候,邓展为城门校尉,王越为虎贲中郎将,成健为羽林中郎将,李儒为洛阳令,皇甫嵩、朱儁等名宿统帅边军。正所谓:摒退阉邪,众正盈朝。大兄与卢公率领我等共同开辟新一代大汉盛世,这岂不正是我鸿都隐学一直孜孜以求的壮美伟业吗?”

曹操心中大动,没想到张简之前和李儒、吕布、邓展等人打得那么凶残暴虐,居然也能不计前嫌,全都量才录用,进位加官且都是要职,并无半分歧视。洛阳令任重事多,却正适合智力发达但缺乏民生经验略显虚浮的李儒历练。

“如此甚好!不过,依曹某之见,杨彪可为司徒,周忠当为司空,如此诸士族俱安,而杨、周两家,则自此复为朝廷心腹。蔡祭酒年迈体弱,当进位为太傅,以为尊崇;桥瑁为人正直,又擅理财,可为大司农。还有,刘弘、樊陵、张温、许相亦须留用,以安抚外朝内廷;最后,须速速召回幽州牧刘虞、豫州牧黄琬、益州牧刘焉等人,分为太尉、太仆、宗正,另行派遣得力刺史监督各州。如此,则割据之势尽灭,天下乃可大定。”

张简原本是故意说错了一部分,想看看曹操是否能看出问题,没想到他的见解,居然与万年公主、卢植一模一样,而且连樊陵这等旧日仇家也一并举荐,不禁暗暗佩服,赞道:“不愧是我曹大兄,如此果然更为妥当!万年殿下曾言,满朝文武,唯曹公识人最明,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有宰执大才。信哉斯言!”

曹操拈须微笑,忽道:“上古名将之骖乘俱选力士。少节雄健,若吾为骠骑,少节愿为吾车右否?”

张简欣然道:“固所愿也!”

二人相视一笑,都想起了南宫之外,三公大街上的旧事。

这一晃眼,已经都……大半天了。

曹操摇头微叹:“开个玩笑罢了。少节适为卫将军。”

张简微笑摇头:“小弟自知非领兵之才,已然固辞。万年殿下也已允准。卫将军一职,或为吾堂兄张伯玉。”

曹操连连点头:“伯玉,足堪此任。”看向张简的眼神,更是叹服欣赏,做事当仁不让,封官却高风亮节,“少节,真古君子也!”

“哪里,只是实事求是,实事求是罢了!”

张简摸了摸胸口的尺一牍,心想:“咱好好的御弟哥哥不干,去当什么卫将军?大兄你也忒小瞧人了。”

至此,双方交谈结束,默契已成。

曹操心意一定,便不再犹豫多想,转身走至丹墀前,向丹墀上的太后躬身行礼,说道:“太后,如今洛阳大乱,袁氏指使并州牧董卓的叛军,祸害京畿,残害百姓,吾等正当擒其首领,杀灭暴众,以警天下逆徒,以绝社稷后患。”

此言一出,何葳顿时脸色微白,明白自己一番话,也没能吓止这群混球的野望。

“准奏!”

张简远远看着何太后苍白的脸色,心想:“太后如此以身犯险,死撑不退,必然另有倚仗,可是她已经囚禁了自己的大兄,对二兄何苗也见死不救,现在曹操又不听话,等于北军和西园军都全然指望不上了。难道还期待清姿带着南宫宿卫和持戟黄门来救驾?”

摇一摇头,肯定有什么地方是自己没有计算到的,或者,自己不知道但别人知道——比如,曹大兄。

丹墀下,成健、邓展齐齐看向曹操。

曹操也不多言,问张简:“少节,下面……”

刚说了半句话,忽听前殿方向一阵喧哗,有人大喊:“张少节,张少节,你给我过来!”

张简一怔,好师弟这一嗓子声音洪亮,气粗无比,这是又得了什么强大倚仗?

“大兄,两位令君,我先过去看看。”

曹操一皱眉,说道:“扬翼,大成,走,跟少节一起过去看看。”

这句话一出,邓展和成健自然完全明白,老大到底和谁站一边了。

既然是提前分猪肉,人多肉少,欲壑难填,便是尽量想要公平,也难免厚薄不均遭人指责,特别是对待李儒,还是略略少少有点儿……小倾斜?

张简前面先行。曹操拖在后面,将分猪肉的部分细节略加点拨。

邓展和成健一齐大喜,这猪肉不薄……不,责任很重啊!

羽林中郎将掌管南军骑兵,城门校尉负责守御洛阳十二城门,虽然名称有异,其实地位相当,均为秩比两千石,只是职责侧重不同罢了。

刚刚才升为六百石令君的两位宿将,这么快又得到这块儿天降大肉,自然是120分满意。

“稍顷若有意外事,尔等须尽弃内嫌,力助少节。”曹操最后沉声说道,尤其盯向邓展的一眼严厉无比。

邓展心头一凛。成健已应声说道:“我等,恭领骠骑将军将令!”

邓展大为懊恼,居然被这胡裔抢了先去。

“展,谨遵曹公之令!”

张简返回众人聚集处,却见史阿、杜枰各执刀剑,背对自己的方向,横眉瞪视前方数人。

他们俩的身侧,是卫玦、吴匡二人,正在低声劝解。

几人前面数丈外,中间是李儒负手而立。左侧田旭,右侧却有两人。

张简霎时瞪大了双睛。

其中一人高大沧桑,却竟然是——

他的父亲,承华厩令,张劼!

张劼身后侧,一个矮矮胖胖的狱吏竭力昂着一颗几无脖子的滚圆脑袋,左手抓住父亲张劼的后心衣服,右手持一把短刃,伸得老高,横在父亲的肩项之上。

这人张简也还记得,“田牢监?”

听到他的声音,李儒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说道:“师兄,正要请你前来,一同相询一事。”

张简没理他,盯着那矮狱吏:“田槟,我不管你收受贿赂,还是遭了胁迫,现在就放了我父亲,哼哼!金子张某十倍奉上,你仇家我也替你杀了。”

他狠狠瞪了李儒一眼,摸了摸鼻子,威力更大的下半句随之出口,单独赠送。

“否则,我父若有半点伤损,你全家有多少人,一个都不会剩下;你有几族亲眷,也一族不会缺少,都会因你而今年寿终正寝!你仔细想想,若想明白了,便把短刀放开一点点即可,我也不来与你计较。别说我没警告你,我眼力好得很,连你脖子上的梅花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田槟只觉对方声音径自从自己耳体内透入,分外宏亮森冷,脑子不觉一阵迷糊,暗暗大吃一惊。他虽然没什么学识,武技也不甚精,但在洛阳诏狱底层厮混那么久,也是人精一个,知晓市井里多有异人,那张简向来在闾里称豪,名头极大,恐怕真有什么难以测知的本领,心下不禁懊悔,不该为了十斤金子,招惹了这等凶人。

如此一想,心下顿时寒了,匕首微微一动。

“很好,这事了结之后,若我满意,你会得到十倍酬金。”

张简揉着鼻子说完这句,那柄匕首更悄悄挪得更远一些。

“师兄不必威胁田牢监,他只是为我办事。我请伯父来,亦只为一件事罢了。”李儒见张简又使出指东打西,风牛马不相及的惯技,心头冒火,大声说道。

“我又没聋,你号这么响亮作甚?”张简缓步走上前去,向杜枰、史阿、卫玦等人微一拱手,“几位是我张简真正的兄弟姐妹,小弟我承情了!”

杜枰、史阿微微点头,脸上微显急色,显然知晓李儒抓了张劼过来,正是要对张简不利。

卫玦忽道:“敢问李侍讲,你欲知晓的,是朝廷事,还是隐学事?”

她忽然这么相询,却已是公开自爆了身份,承认自己乃是鸿都隐学的一员。

远远倚墙而卧的王越、张璋互相看看,同时一皱眉,味道似乎不太对。

李儒微笑点头,对卫玦及时的捧哏非常满意。

“好教卫令得知,此事么,却是隐学私事。”

“那么便请吴校尉退下。”卫玦一指吴匡。

吴匡顿觉尴尬,左右瞧去,其余人等却无一个有所动静。

只有我一个外人吗?

张简忍不住又摸摸下巴,这逐客令下的,真是……尴尬。

“我亦非是隐学中人。但我受万年殿下之命,保护张都候安全。”杜枰冷目瞧瞧卫玦,“无论何事,本令都要一闻。”

史阿一挺胸:“我也不是隐学中人,但也要保护张都候安全。”

卫玦笑了笑,说道:“杜令自然另当别论。”却看也不看史阿一眼。

吴匡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自己一个人,忙道:“吴某无意探问隐学机密,但张都候救我一命,我却不会像某人那般恩将仇报,自然也要旁听一二。”

李儒脸色一沉,这厮,简直是指着鼻子骂自己忘恩负义啊!我为隐学呕心沥血,封门守户,何等不易,岂能是那般无耻小人?

“吴校尉,史虎贲,我劝你们还是暂时退后,免得大家日后不好相见。你看曹校尉他们不也在远处吗?”

吴匡转头一瞧,果然见曹操、邓展、成健三人缓步走来,顿时有了台阶,举步迎了上去,嘴里叫道:“孟德兄,孟德兄!”

张简摇头,懒得理会,心想任凭你喊破喉咙,曹大兄他们几个,也已经都是我的人了!

忽然眼角一瞥,只见身前的杜枰、史阿面露异色,接着右肩猛然一顿,已被什么尖锐器物勾住,一扯之下,肩头不禁后退歪倒,然后一股肃杀金气闪电般直奔自己后心刺入。

不好,上当了!

“好贼子!”

青鸾剑、闪电刀纷纷攻击过去,却有一条柔韧的粉红腰带轻软飘过,缠绕住那紫刀青剑,随着刀剑去势转来绕去,一时半会儿却也甩脱不掉。

“张都候,让他们都住手,不然我这一刀,可收不了手!”吴匡右手钩镶的长钩钩定张简肩头青甲,左手一片雪亮,环首刀顶住张简的后心,微微一戳。

“大家都且住!”张简见过吴匡杀人,那么多湟中义从他都是一刀一个,锋快无比,无奈向杜枰和史阿使个眼色,然后冷笑一声,“我从未见过如吴校尉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刚才是谁慷慨激昂,怒骂李儒的,结果倒好,人家李儒好歹没跟自己动刀(当然他被自己打怕了,也确实不敢),你吴校尉自己,倒先要一刀把救命恩人斩了?

吴匡闷哼一声:“吴某,亦自有苦衷。张都候若不挣扎,便无有生命之危。”

“吴校尉是欠了我的人情,不得不还。”

李儒笑着走了过来,又对杜枰、史阿、卫玦等人说道:“刀剑都收起来,收起来,别让曹校尉看了笑话去。”

杜枰看看张简,只得退后半步,收回青鸾剑。史阿急道:“杜令——”

张简忍不住骂道:“史阿,你这木头脑袋,你想我死啊!”没看人家刀子钉在我后心上吗?

后面一直盯着这边的王越也道:“史阿,听少节的话,收起刀来。”

史阿噢一声,退后两步,但刀锋闪烁,显然并未放弃随时出刀救人的念头。

这时曹操正好走了过来,见此情景,微一皱眉:“李文优,你制住吾弟少节,意欲何为?”

李儒一笑:“孟德兄,我曾听闻,先帝临终之前,曾颁下血诏,当时便由侍中韩殷亲笔书录。后来,因先帝血诏内容对我隐学不利,韩载丰最终将其毁掉。但却留下了相关内容的密文素纸,交付张令君保管,希望有朝一日能昭告天下,人尽皆知。”

转过头,问张劼:“敢问令君,可有此事?”

张劼平静地注视着李儒,双眼中光芒细闪,不知是怜悯,还是不屑。

“确有此事。”

他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血诏之事,包括隐学角博士曹操、隐脉卫玦、邓展等人在内,目前在场的多数人都并没听说过,王越和张璋也只从田旭和王允那里得知一鳞半爪,真正知晓内情的,除了张简,就只有杜枰。

现在,又加上了张劼。

“不知密文何在?”李儒语气急迫,呼吸都忍不住一紧。

张劼面露淡淡笑容。

“已被我当日毁去。”

“你……你怎么敢?!”李儒两个眼圈顿时一片晕红,大怒叫道。

“为何不敢?韩载丰之所以不把那密文交托给你,就是不希望被你得去,因此祸害隐学和大汉社稷。李侍讲你在韩载丰家里、我家里、侍中寺、承华厩署内,到处翻检探查,拷问相关人员,侍中寺的几位侍中,几乎被你杀光了!可怜他们,临终都不知为何而死!我若不曾将其毁去,岂不早被你搜去?”

“你胡言乱语!罪大恶极!你……你怎么能如此丧心病狂!惨绝人寰!”李儒激动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恨不得即刻挥出干戚神钺,一斧头铲飞这可恶老者的头颅。

“好师弟,冷静!冷静一下!我们要解决问题,不是互相指责。”张简对李儒知之甚深,暗暗担心他真的发狂起来,难以收场。心底当然也非常叹服老爹的激将术,直指心扉,三言两语就把一个自命不凡的纵横家佳弟子几乎逼疯!

要在两军阵前,老爹必定是一等一的骂战好手。

“父亲,您博闻强记,熟知小韩侍中手段,那相关密文想必已牢记在心?”

张劼看向儿子,微微点头。

“不错,我全都记得。”

“那……张令君,可否麻烦你笔录出来,本人感激不尽!”李儒转嗔为喜,顿时笑逐颜开。

“没有密码引书,便算我全都笔录出来,也是无用啊!”张劼摇头道。

李儒忽然哈哈一笑,似乎这一瞬间,已经完全恢复状态,又变成了那个潇洒自负的尚书台李郎君。

“这个,却不必张令君操心了!”

张简瞥了眼卫玦,心头一动,忽然说道:“好师弟,你不用演了,那密码引书我已放在嘉德殿,你若有种,便去找万年殿下要来。”

李儒哦的一声,说道:“真的吗?”

他忽然一拍双手,说道:“有请万年殿下!”

后殿阔大,西侧有数个偏殿,其中之一忽然开一小门,万年公主刘淑当先行了出来,她身后跟着一个俊俏的女官,却是万年宫的私府长楚娥长剑出鞘随行。

“张郎啊,你真是一张小乌鸦嘴!非要喊人家出来。”刘淑纤指点了点张简,摇着头说道。

张简见到刘淑,心底暗叫一声不妙,看来自己猜测不错,韩殷那页不知下落的“鬼画符”密文素纸,虽然大半内容已被小现破译,但原件显然最后还是落在李儒手上,他对自己去东观的意图和行踪了如指掌,所以,才有现在这场早有预谋、突然发动的双重胁持。

“多谢殿下夸赞!乌鸦可是特别孝顺的好鸟,有反哺父母之义举,实为百鸟中最靓的仔。”

“你害得父亲、情人俱被人胁迫,孝在哪里?顺在何处?”

对张郎的脸皮之厚,刘淑已经无奈了,但脸上笑容满面,丝毫不以自己被胁为惧,反而因为见到张简无恙而心生欢喜。

李儒在一旁看他们打情骂俏,十分不爽:“公主殿下,请恕在下无礼!”

刘淑点点头:“我知道啦,你遇到了史道人,也是天生命苦。”

李儒脸色一变,说道:“公主殿下,我敬你有逆天改命的大气魄,你可不要不知好歹,胡言乱语。”

“好吧,那便不说这个了。”

张简暗暗一翘大拇指,了不起,居然跟我学会了能屈能伸,不愧是女中真豪杰,宫内大丈夫。

此时,杜枰终于从愣怔中清醒过来,握住青鸾剑的右手背,几道细细的青筋纷纷跳**,狂怒喝道:“小娥,你怎么敢?”

楚娥瞥她一眼,也不去理会,只向李儒道:“盟主,公主如何处置?”

李儒转头看向张简:“师兄,你怎么说?”

张简一摊双手:“当然是你赢了!吴校尉,你刀子往后稍挪半寸,以你的手速,并无任何妨碍,我得取一本书出来,要略微动弹一下。”

吴匡心头一惊,没想到张简只是看了他斗战弯刀义从的片刻,已经完全测准了他的刀术诀窍。

李儒却没想那么多,闻言一摆手:“吴校尉,麻烦你!”

吴匡心底一叹,刀尖微退,不再硬顶张简后心腰眼。

张简慢慢抬起左手,自甲衣缝隙探入胸腹部的内衣兜里,取出了那本《孟氏易》。

李儒眼前一亮,叫道:“正是这部《孟氏易》,师兄果然是至诚君子。”

张简很没好气,谁特么被人用刀这么顶着肾,也得变成至诚君子。

直接把书扔在脚下,免得动作过大刺激到吴匡。

“你自己找人来捡吧!不过你可小心,别被人毁了书去。”

“除了师兄,应该没人喜欢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吧?”李儒微微嬉笑一声,慢慢走近前来。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好师弟你……”

刚说到这里,只见李儒双眼如水,目光忽然有异。

张简的额头上,骤然一阵凉爽。

二人距离极近,李儒又是出其不意偷袭,秘术速度实在太快,张简毫无反应,悬梁刺股的束缚针力,已经笔直刺入他的前额眉心之内。

“……你也是……损人不利己……”

额头再度凉爽,三度凉爽。

李儒满脸通红,微一张嘴,吐出一股薄薄丹气,却是捉心丹的味道。

“如何,师兄你连中我三计悬梁刺股术,连你如簧的口舌一并封住,尚能话否?”

张简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现欢喜无比:“对,让主人也尝尝丧失五感的痛快滋味!”

张简脑海里触角连闪尖锐:“想死吗你,快给我干活去!”

“欧耶,小蓝瓶真是给力小参娃!居然知道主人需要3t精神力,巴巴地全都一次性送到位。”

“吴校尉,吾师兄已无法动弹,你可以收回刀了。”李儒冲吴匡又挥挥手,“前殿宫门外的湟中义从应该已退,还要麻烦校尉你返回司徒府一趟,请那凉州董卓前来,吾已完成承诺,太后和公主两位殿下,即刻可交予给他。”

吴匡早就不想做这胁迫恩人的下流之事,听他这般笃定,倒是松了口气,撤了钩镶,收刀返鞘,从张简身后转出来,说道:“张都候救我一命,我理当还他。请文优先生勿要害他性命!”

张简身不能动,嘴不能言,眼珠却能乱转。

这吴匡人品不错啊,怎么史书上都说他的坏话呢?嗯,肯定是陈寿那边吴家的礼物没送足。

“啥人品不错,主人你又被骗了!现爷问你,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不,不对,南官地道里的……那幅地形图么?”

“地形图……你是说伍宕司马的那一幅?”这个印象太深,不可能忘记的,张简眼珠转一转,转两转,忽然不转了,“李儒结袁……五口在侧——我倒!”

张简猛的一唬。

居然忘了这么明显的线索。

“什么五口,是五个框框——吴匡啊!李儒见俞泽的时候,吴匡当时就在边上?他们早就是同党了?定是如此。”

追踪李儒的伍宕司马真是脑洞清奇,也可能是当时实在没时间了,居然玩出五个口口……

“可怜的主人,这么简单的谜语都没猜到,被人家联手耍……呃……”

张简直接封了小现的口舌,点头表示满意。

“好师弟说得对!闭口禅就是好,干活时精神更专注!”

小现:“……”

“吴校尉你想多了!”李儒瞧了瞧口张颈摇竭力挣扎的张简,微微冷笑,“他是我师兄,于我又有大恩,我岂能害他性命?只是这本《孟氏易》,却事关重大,必须拿来一用。”

“又来这梗!!”听到“大恩”俩字,张简简直头痛欲裂,好师弟你还是这么诚恳,要是没连我爹和清姿都一起挟持过来,我也许还真有点儿信了。

变态啊!

“主人,也许是真有呢!”

“嗯,真有?”

“比如,杜枰姐姐说过的,主人绞死骠骑将军董重,为小韩侍中报仇那件事?”小现幽幽道。

“那也不是为他……”张简说了半句,忽然头皮一炸,顿时哑口无言。

吴匡深深看了李儒一眼,点点头,道:“吾亦听闻血诏之变……”

“吴校尉你要事在身,抓紧去吧!血诏此事你最好不要知晓,否则,必生噩梦!”

第二次被公开驱逐,自觉社死的吴匡实在很没面子,狠狠瞪了李儒一眼,只能向张简拱了拱手,一人自行向前殿行去。

张简双耳微动,似乎听到模模糊糊的动静,一响即无,十分轻微,转起眼珠努力向侧上方瞟了几眼,却没有瞟到任何可疑之物,心想:“难道是我听错了?”

李儒看看吴匡逐渐远去的背影,摇摇头,从张简脚下把那卷纸经拾起,吹了吹上面沾染的些许尘灰,转身走到张劼身侧。

“张令君,如何?”

张劼脸上露出诧异之色,显然没想到这本密码引书,居然真给儿子找到了,看起来还像是真的引书,正自迟疑不决,耳旁却传出张简的声音:“父亲,给他破译便是,无妨。”

张劼看了儿子一眼,只见他左眼一挤,然后右眼又一挤,确定刚才是他在说话。

张劼心头一定,道:“好吧,取笔墨纸砚来。”

李儒左右一扫,对田旭道:“就辛苦田郎君了!”

田旭应诺,他不愧是内宦精英,不一会儿已找到笔墨纸砚,还扛了一具小小书几出来,并在书几前铺上了一床地席。

李儒向张劼身后的小牢监田槟一摆手。田槟知趣收刀退下,向张简的方向张望一眼,正瞧中张简冰冷如箭的双睛,吓得浑身肥肉激灵一抖,半句话也不敢乱吭。

张劼在书几前坐下,翻动手里的《孟氏易》,先大致将全文扫看一遍,然后心里默诵密文,伸手去取羊毫。

李儒抢先一步,取了那支笔,叫道:“令君只管口述,吾来笔录。”

包括曹操等人在内,众人这时候的精力,全都集中在张劼翻书的动作,以及李儒的毛笔上。唯有史阿身子转来转去,焦躁不安,不时看向僵立难动的张简;又偷眼斜觑杜枰,却见她手握青鸾剑,忽而看看刘淑,忽而看看张简,只是楚娥持剑站在刘淑身后,她却一动也不敢动,比史阿还要不堪。

张简心想:“这两位,才真是值得相交一生的好兄弟、好姐姐啊!”

正想着,忽听杜枰的声音传过来:“少节,情况紧急,我已传音史阿,让他扛了你从暗门逃走;我等下就冲过去,杀掉楚娥,救回殿下。”

张简吃了一惊,急忙传音道:“且稍候!等我父亲默完真本血诏,再行决断。”

“那吴匡……”杜枰见张简居然能即时回复,也吃了一惊。

“枰姐姐放心,你适才应该也有所感应,渠穆正悄悄跟着他。”

“渠穆?他到底想干什么?”

“嘉德殿临行前,我听卢公私下说过一个笑话:说并州牧董卓,其实还有个大哥,也名为董擢,但不是卓越之卓,而是擢升之擢,在二弟董卓身边为将兵长史。这个董擢长史,表字孟高。孟德之孟,高远之高。”

“董孟高?”杜枰念了一遍,吃了一惊,“你是说,先帝血诏?”

“正是。卢公说,渠穆正在到处搜寻此人,还特意找上东观,要求得到他的讯息。”

“可是……”杜枰蹙眉,想不太明白。

“渠穆为何非要刺王公一剑,我已经想明白了,必是李儒以董孟高的消息为诱饵,与他做了交易;伤我堂兄,想必也是如此,李儒与曹大兄做了类似的交易。如此,本方最强的王公和我堂兄俱都重伤,他才方便最后出手,拿捏我父子,还有公主。”

张简叹口气,好师弟明显是真疯了!他一直对我各种欺瞒哄骗、却不痛下杀手、花费那么大代价、布置这么周密的一个陷阱,就是为了那封韩殷私下隐匿的灵帝真诏?

“少节你意思是,李儒故意混淆视听,说董卓就是渠穆要找的那个董孟高,那……吴匡找到董卓,岂非就是他们的死期?”杜枰猛然惊悟。

“吴匡的钩镶攻守兼备,又不是渠穆主要针对的对象,也许不至于死……”

虽然被阴,但张简还挺欣赏这人的,战力强大,而且一是一二是二,尽力拯救自己企图报恩偿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不管彼此立场如何,他就喜欢这么恩怨分明的真汉子!

想想渠穆自打开始动手刺杀三高之后,从何遂高到刘子高,再到王越,中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发生,都快一天一夜了,就没见他顺利过。那么这一次去杀董擢(董卓),也未必能成功……吧?

不,不,还是希望他能成功一次,不然也太不符合他内廷第一剑宦的威名了!

正密语间,忽听李儒一声欢呼,举起手中左伯素纸,大叫道:“吾已尽知灵帝血诏。韩载丰,你休想再骗我!”

他转过身来,也不看手上的内容,就此一字字念诵道:

道士史子眇,颇能炼丹,妖言迷惑圣听,又秽污宫闱,又私建九龙启道门,密谋逆反,罪在不赦。

朕以不德,令侍中韩殷朱笔书诏,交予尚方监渠穆。

着渠穆汇合吴伉及黄门众强者,将史道士所有门下、友朋,一体秘密处决,以泄朕愤,不得延误。

另,朕闻:能代汉者,唯三余高耳!

朝中文武,凡表字内含高字者,俱杀无赦!

渠穆忠直,必能奉诏而行,尽除逆贼,以安社稷。

事毕,迁中常侍,赏万金,赐禁省内外行走。

……

听完这道所谓的真本血诏,众人全都瞠目结舌,连张简都惊得呆住。

我去,把我们九龙启道门所有人,一体秘密处决,连朋友都不放过?这么说,老子岂非真要被诛三族了?而鸿都隐学,恐怕也要全部夷灭。

所谓鸿都七子,各大侍讲、高弟,一窝全都是反贼!

汉灵帝这毒秧子,真是越死越疯狂!

刘淑目光一闪,当即怒骂道:“李文优,你放屁!”

李儒念完这道血诏,似乎一番执念心愿终于彻底达成,眼睛也清醒了不少,听得刘淑怒骂,清秀的脸上一阵无奈。

“万年殿下,稍留口德,吾并没有胡言……其实,吾也宁愿刚才只是泄放一气而已。”

万万没有想到,汉灵帝竟留下这么一封骇人听闻振聋发聩的可怕遗诏。

还好诏书被韩殷冒险截取,未曾全部颁发,不然只是鸿都隐学的疯狂反噬,整个洛阳,甚至整个天下,都要因此大乱,为祸之烈,远甚于袁氏与董卓合力。

张简忍不住心头慨叹:韩殷,韩载丰,小韩侍中,你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又怕死又怕疼,却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汉子!

原本已准备动手劫人的杜枰和史阿心神震**,互相看看,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行了,不必惊惶!”张简忽然开口说话,他此时气度微微有变,亲切之中,略显几分高渺空灵,身形一闪已到了李儒身侧,夹手抢过他手里的左伯素纸,在手心里随意一搓,立时化为寸寸黑色灰烬,飘飘洒洒,落了李儒一头一肩。

李儒大惊:“你怎么……”

“还要多谢你的三记悬梁刺股术!不愧是我的好师弟!”张简微笑道,神鉴天眼一扫,已发现干戚神甲的总枢纽,轻轻在师弟左肋下一拍。

咔咔咔咔连续几响,再伸出左臂时,手上已多出一具四四方方的黑色铁盒。

不费吹灰之力,就剥掉了李儒的干戚神甲。

“物归原主,好师弟没意见吧?”

李儒气急,也怕极,脸色胀得通红,嘴里却如中了闭口禅的小现一般,讷讷难言。

半晌,他颓然低头一叹,彻底认输——纵横道弟子,能屈能伸,今日吃了亏,下次百倍索偿便是。

张简两手一拍,铁盒顿时扁平,然后一折,两折,连续数折,最终折成两个巴掌大小、仿佛炮制过的一片厚龟甲。

暗赞一声师父的技艺当真超凡入神,随手塞入自己的腰囊,以后慢慢研究。

“少节如此处置,甚为恰当。尔等众人,都从未听说过此事。”曹操对他们师兄弟之间的私事漠然无视,口中不疾不徐说道。

刘淑摇头:“孟德校尉,这不过是掩耳盗铃之法,不管用的。”

张简向她微笑说道:“当然,吾自然技不止此!”

刘淑被他这一眼看得小脸一红,心神迷**,本来还有话说,一时却想不起来了。

张简稍试威力,也是暗暗惊讶:“这次天门重开,底蕴大进。这门新合成的神鉴天眼问心术,果然不同以往。”

他走到刘淑身侧,向她身后的楚娥看了一眼,问道:“小娥姑娘,你加入**寇盟,可有什么心愿?”

楚娥不由自主道:“小娥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张简点点头,又一个热血少女,好师弟真是只管忽悠,后果概不负责啊!非经典美渣男一枚!

轻声说道:“你定会如愿以偿。”

然后他又行至早已缩在一旁只恨腿短无法逃窜的田槟身前,问道:“田牢监,你挟持我父,可得多少酬劳?”

田槟回答道:“十斤黄金。”

张简不觉侧头怒视李儒,真是败家渣男!

“你会得到一百金。”

田槟得他允诺,心底大喜之下,原本的几分惧怕之意全然无影无踪。

就这样,张简挨个询问一些周边人士的个人志愿,或鼓励赞叹,或具体落实,一一给予肯定答复。

刘淑、曹操以及李儒三人智力最高,一侧旁观,却也看不懂张简的真实用意。

“主人,熟练度可以了。” 小现忽然提醒道。

张简微微颔首,随即在场地中央站定,扫视众人几眼,然后,缓缓自腰后百宝囊中,取出一柄毛张根挺的白鹅羽扇,正是夺自好师弟的那柄九龙启道扇。

“在场九龙启道门门下众弟子,请自报流派姓名。”

张简自己当先说道:“九龙启道门首徒,当代掌门,墨家张简。”

他声音温润和蔼,言辞也并不针对任何人,但听在众人耳里,却仿佛字字句句只对自己一人言说,心里顿生一股回答交流的冲动。

一人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高大的张璋首先站了起来,肃然行礼。

“九龙启道门弟子,兵家张璋,拜见掌门!”

“兄长,免礼!”

众人一怔之余,随即纷纷出列:

“九龙启道门弟子,农家卫玦,拜见掌门!”

“卫姐姐,免礼!”

“九龙启道门弟子,阴阳家杜枰,拜见掌门!”

“枰姐姐,免礼!”

“九龙启道门弟子,儒家邓展,拜见掌门!”

念到这里,众人一愣,邓展,你居然也是?

邓展满脸不由自主的无奈,却只能低头行礼,等待着张简的羞辱。

“邓师弟,免礼!”

邓展一愕,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易放过了自己。抬头看一眼张简,忽然觉得,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实在是太过渺小了。

“唯,遵掌门令!”

“九龙启道门弟子,名家士异,拜见掌门!”

一袭白衣翩然行礼。

“士女姐姐,快快免礼!”

张简忍不住后背一寒,刚才倒没注意,学姐也是本门弟子。

李儒微叹一声,勉力甩脱各种不适,踏上一步,正要行礼。

忽然远方有人大声唱喝:“九龙启道门弟子,法家刘备,拜见掌门!”

张简大喜,跳脚叫道:“玄德哥哥?快来。”

一行四人,远远奔来,正是刘关张三兄弟,以及刘备的刎颈之交牵招牵子经。

张简大笑,一把抱住刘备,然后挨个关羽、张飞、牵招,一一拥抱,发现各人居然全都零件齐全,只胳膊、腿脚等个别地方略有小小的包扎处,更是欣喜。

“听闻各位哥哥遇险,真为你们捏一把冷汗。太好了!太好了!”

刘备几人也是连连点头,激动不已。

张飞左腿有些瘸,却很开心,大笑道:“我们却是躲去了上商里少节你家里,又吃了一顿狗肉宴,吃饱喝好才去了东观寻你,休怪俺们失信!”

张简笑道:“哪里会!是我不在,没能请你们。”

张飞对刘备和关羽道:“俺就说吧,少节一定愿意请的!”

刘备和关羽都扭过头,不予理睬——我们不认识这人。

张飞转回身,又向张简道:“所以呢,俺们都挂你账上了,人家也都认,一共……”

“益德,住口!”刘备忍无可忍,面红耳赤地阻止了张飞的报账。

“哦!”张飞最听大哥的话,不让说就不说了。

“三哥腿上伤势如何?”张简关心地问道,感觉似乎就他伤情最重。

“没啥,用了你的药,已经大好了。”张飞一拍大腿。

“我的药?”

牵招正好在他身侧,接了一句,说道:“我等刚刚见到了荀攸先生,益德非要一起过来,还好卫仲道有少节留下的药物,才能及时赶来。”

张简点点头,难怪闻到一些金疮散和百损丹的味道。

牵招低声道:“他们几人冒死救下了我隐学巢湖营营主周玢。周营主也是周县尊的堂弟。”

张简明了,消息他之前其实都已知道了,想起巢湖营覆亡,周晖大兄等人英勇战死,心头微微一黯。

为了守护洛阳,多少隐学同道不计生死前赴后继,真正无愧于“大汉最后的守护者”称呼。

“九龙启道门弟子,纵横家李儒,拜见掌门!”李儒经过刘关张牵几兄弟的打岔缓冲,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郑重出列行礼。

“好师弟,免礼!”张简也松了口气,最怕屁孩有文化!能想通就好!

却见李儒抬起头,问道:“请问掌门师兄,忽然召集我等,却为何来?”

刚才的血诏你没听见吗?皇帝可是要把我们这些人,连同亲朋好友祖孙三代全都灭杀干净呢!

刘淑和曹操也盯着张简。

“稍等!”张简抬抬手,“师父曾说:九龙启道,社稷必兴。本门眼下实到八家门徒,尚缺一人呢!”

史阿忙举手道:“张都候……不,张掌门,加我加我!我也想入门,给个机会吧!”

倚墙而坐的王越不禁笑骂一声:“孽徒!”心下倒也一动,若史阿能加入九龙启道门,这么多得力的师兄师姐罩着,日后倒是再也不用怕他横死街头,门户就此彻底凋零了。

张简笑道:“三教九流,本是一家。本门欢迎此处所有人加入!无任欢迎!”

史阿当即行礼说道:“九龙启道门弟子,史阿,拜见掌门!”

“史师弟,免礼!”

曹操眼前一亮,忽然叫一声:“少节……掌门,散人曹操,拜见掌门!”

“曹大兄,免礼!”张简皱皱鼻子,大兄总是这般机警。

曹操不满地摇头,说道:“你当称我为师弟。”

张简无奈,只好说道:“曹师弟,免礼!”

曹操站起身,哈哈一笑。

窈窕轻灵的红衣少女推开挡路的史阿和邓展,也挤了进来,盈盈一拜:“九龙启道门弟子,刘淑,拜见掌门!”

“清姿,免礼!免礼!”张简吓了一大跳,感觉旁边士异的锋利眼光,已经直射过来,暗暗叫苦,清姿你这混的哪门子市井江湖啊!

刘淑很是开心地抱住伸手搀扶的掌门人:“张郎,那这里全都是九龙启道门的弟子了。这样最好,以后都是自家兄弟姐妹!”

张简微微一缩,不着痕迹地甩脱她胳膊,心里对她的肆意妄为也是十分服气,毕竟汉灵帝是她亲爹,万年公主非但不听老爹的遗言,反而转身直接加入反贼的阵营,真不是一般的大逆不道!

不过,万年公主那句“以后都是自家兄弟姐妹”却正说中张简的隐藏用意,如此一来,便可将灵帝遗留血诏的负面影响,降低到最低。

曹大兄已经领悟其中窍要,李儒毕竟年轻,又是纵横道弟子,讲究薄情寡性,就不是特别明白张简的苦心了。

刚刚被万年公主推开不得不退在后面的邓展伸手顶顶成健,大陈(成)你这回很迟钝啊,往日你不这样的!

成健被他催促,无奈上前,行礼道:“九龙启道门弟子,佛家成健,拜见掌门!”

众人忽然一静。

这却不是个混子,而是实在的九龙启道门弟子——最后那一个。

张简微一沉吟,问道:“大成,你既是本门弟子,为何不早些出来?”

“弟子有愧!”成健噗通单膝跪地,俯首说道,“弟子妻舅雀儿,为奉车都尉董旻收买,私通信息于董卓叛军,弟子未能早日发觉,故此不敢拜见掌门。”

呼延雀儿?

张简顿时记起,凌晨接受邓展的护卫任务之后,大家同在嘉德殿进食,临行前,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雉鸡肉味,原来不是成健,而是他妻弟。

这家伙据说经常去邙山猎雉,果然另有目的。

“他人在哪里?”

“湟中义从在司徒府出现之前,他忽然向我说,希望我和他一起投向袁氏和董卓。我才知晓,他居然背叛了南军。”成健恨恨在地上用力一拍,声震石板,“我苦劝他不听,反而意欲制住我一起投奔过去。争执之下,弟子错手……杀了他!”

曹操恍悟,道:“难怪我问你雀儿如何阵亡,你支支吾吾,不肯明言,原来竟然如此。”

张简道:“大成,此事非你之过,你又何必为难?日后我见到黑鹞嫂子,自会助你分说……不,呼延雀儿,因抵抗董卓乱军而英勇阵亡。”

他看看刘淑和曹操。

二人想了想,一起点头。

“多谢……掌门!”成健伏地大哭。直至此时,才终于可以一倾心头苦痛。

便在此时,忽然丹墀上帷幄晃动,高屏横倒,然后一声凄厉惨叫,传了过来。

刘淑、卫玦、士异三人同时一惊:“是太后!”

卫玦和士异身法灵快,当即转身飞扑过去。

身侧人影一闪,张简已瞬间超越二女,一掠冲上丹墀,却忽然挺身凝住双足,面色古怪。

卫玦和士异跟着冲上丹墀,见他如此表情,不禁也是心头一沉,再往大**望去,也都愣住。

不一刻,杜枰托着刘淑、史阿、曹操、邓展、刘关张等人都先后上了丹墀。

只见大床之上,太后何葳凤冠霞帔,仰面而倒,两眼大张,手足抽搐,细白的粉项上血肉模糊,竟是被人一剑割喉,死不瞑目。

这时,李儒气喘吁吁赶了上来,只看一眼,便说道:“人是从秘道进来的,那时……”

他虽然没有说下去,却不言而明,那时就连士异都忙着拜见掌门去了,护卫无人,结果没想到被人偷了家。

陪在他身旁的田旭忽然接道:“我听到那人也叫了一声,似乎是……似乎是……”

刘淑不耐烦道:“是谁?直接说。”

田旭忙躬身说道:“唯!殿下,我听到是奉车都尉的声音。”

什么,奉车都尉董旻?

众人大吃一惊。

张简和士异怀疑地瞥了瞥田旭,真的假的,我们怎么没听到?

李儒大声道:“奉车都尉必是不忿太后拆散他与万年殿下的婚约,从秘道偷偷进入,前来报复。此人,真是狼心狗肺,竟敢杀害太后,悖上谋逆!”

众人顿时恍悟,果然是狼子野心心狠手辣。

“太后!太后!太后啊!”刘淑直接扑倒在大床前,哭拜于地,悲痛几乎不能自已。

杜枰慌忙过去搀扶君上,却被卫玦暗暗阻住前路,扯了扯她衣袂。

曹操怒吼一声:“邓展,成健,速速传令下去,袁氏叛乱朝廷,指使董卓兄弟逆害太后,诸近卫禁军,全城动员,诛杀反贼!”

邓展、成健大声领命,急忙下去前殿传令。

张简微微摇头,万万没想到,太后竟然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士异传音道:“少节,你的洛阳纪元任务,可有变化?”

“没有啊!”张简一愣,怎么扯到任务头上了?

“我们听到声音就直接过来,却依然让他跑了。”士异叹口气,“能跑得过我们俩的,这种人,洛阳并不多。”

张简惊醒:“渠穆!他为什么要干这事?”

“我听祖父说,昔日王美人家族对渠穆有资助扶持大恩,他才能成为汉室内廷第一剑。后来太后嫉妒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毒杀王美人;今日又毒杀了陈留王。渠穆,这是为她们母子报仇来了。”

原来如此。张简也不觉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杀人凶手就你了!

这时,小现忽然跳了出来,欢喜地叫道:“主人,大喜!大喜!”

“是不是董卓死了?”张简故作镇定。

“啊,主人你都知道了?”小现卖弄失败,垂头丧气。

“嗯。继续说。”

“主人洛阳纪元任务彻底完结。保何任务失败!阻董任务成功!”

“保何任务怎会失败?”张简大吃一惊,我明明……

“是,任务通知说,在主人离开嘉德殿不久,万年公主就找到了密室中的小密室,发现了大将军真身,然后……任务就失败了。”

我去!

张简盯着不远处已经哭晕在地的公主刘淑,一言不发。

正在此时,忽听前殿方向有人大喝三声:“捷~报!捷~报!捷~报!”

不一刻,两名军将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走将进来,左手臂俱各扶持一具木质托盘,行至丹墀前,单膝跪地,禀报道:“北军平定叛乱,特来报捷!”

被杜枰勉强搀扶而起的刘淑道:“两位将军,请起来说话。”

“唯!”

二将站起。

张简一瞧,左边的那位青年将领,正是于禁;右方却是一位三十余岁的禁军武将,红袍赤甲,手裹白绢……哼,箭人。

曹操惊讶道:“吕奉先?”

未来的执金吾吕布向曹操一躬身,说道:“曹校尉,鲍信都尉与刘表中候合兵平叛,北军威武,已顺利击破叛军老巢,擒杀反贼主谋袁隗一名,死士不计其数。”

鲍信都尉与刘表中候合兵平叛——

听到这句话,张简脑海里忽然一阵涟漪波动,终于彻底明白了之前的疑惑。

太后何葳明明孤家寡人,却有恃无恐一直在地下行宫硬撑不走,而曹操等人却不敢逼迫过甚,原来是因为北军中候刘表啊!

何苗说太后八卦时,曾提及刘表是因为何葳才得以顺利加入鸿都隐学的。那他到底算太后的人,还是隐学的人?或者,两者兼顾,视情况而动?

嗯,合兵平叛,那就是说在都亭,鲍信虽然夺得了射声营的控制权,可是步兵营,却更倾向信任自家人刘表。

也就是说,刘表早已拿到了步兵营的虎符!是太后给他的?一定是。

而卢植明明有刘表这个强力暗手,却还是要和万年公主合作,派出鲍信这一路使者,除了都亭虎符的因素……恐怕,也是担心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某人一家独大,万一掉了链子,隐学一方就再也无法维稳钳制了吧?

喔……对,何苗说过,王允也是通过太后帮忙进的鸿都隐学!!

张简猛然惊悟,太后暗中囚禁长兄何进,显然王允、刘表,甚至袁绍也都知晓,所以他们几人虽然并非同党甚至彼此敌视,但出于相似的目的,却也能默契地临时联起手来,完全封锁住大将军本尊根本不在幕府内的关键信息,瞒住了几乎所有人。

要不是张简联通了万年公主和卢植的同盟,又偶然间找到都亭虎符,袁绍、王允,也许还有刘表,三人合力攒的这个死局,其他人根本无法反手颠覆。

啧,还真是小瞧了这对行事大胆无忌的幕府双杰啊!

“主人思维缜密,透视万里,真真博古通今博采众长博洋内涵!”小现献上一媚。

张简一讶,你也有真心钦佩主人的时候?

“那当然,这次主人确实是看穿了所有人。现爷虽然自负,也是有度量的AI,能识英雄重英雄的!!”

“哈哈哈,识英雄重英雄,这句说得好!不过,其实和这些人比智力,我是……博士买驴博而寡要博而不精,”张简感慨,“真心感觉难以为继难以逆料难以招架啊!”

“小现这就准备笔墨,记录一下主人名言,下次也用一用难字三连!”

“随便你吧……”

于禁左手一个托盘,盖着一幅血色绸布,到这时正好打开来,里面果然是一颗披头散发的首级,脸上皱纹堆垒,双目犹自圆睁,显然怒冲囟门,死不甘心。

曹操倒吸一口冷气,正是太傅袁隗的首级。

他扭头看张简一眼。张简耸耸肩,大兄你有必要这么伪装震惊吗?比起董卓日后将袁隗满门良贱屠戮一空,北军现在只诛首恶,已经算非常给世家士族面子了!

吕布也揭开了自家手上的托盘绸布,提着头发,将盘里的首级扔在朱红地毯上。

“叛军首领、虎贲中郎将袁术首级在此!”

曹操闻言大喜,一跃而起,居然从丹墀直接跳了下去,上前一脚踏住发辫,仔细辨认片刻,点头大笑:“果然是袁公路!哈哈哈哈,贱奴,屡次害我,如今尚能为恶否?”

他猛一回头,似乎和丹墀上的某人对了个眼色。张简随着曹操的目光看去,正看到一身玄甲的邓展转过身去。

张简撇撇嘴,就知道袁术的死跟邓展脱不了干系。心里却想:“曹大兄这句话好耳熟,真有点小人得志的感觉啊!”

小现低低笑道:“主人博闻强记博学多才博物洽闻,这句,却和蜀汉杨仪以私仇诛杀大将魏延之后的一句话差相仿佛。曹操现在的智力水准,也就一汉室杨仪罢了。”

“咦,你不是要用难字三连的吗?”

“呃,难字开头的大都是负面评价,现爷怕被主人你封杀!”

“哈哈哈哈!聪明!”张简大笑,“你说得对!洛阳现在,就是个临时的草台班子。当然要做得好,也能办成大事的。慢慢来吧!”

他悠然一叹,不过,本御弟哥哥实在太累了,就不伺候了!

尾声1

次日一早。

洛阳城北。

谷门外郊。

张简告别父亲和堂兄,一步三摇,独自漫步在通往邙山的山道上。

小现神气活现的声音不停响起:

“洛阳纪元”任务提前完成,剩余时间,两天整。获得通关任务物品:自由的旅行船。

”通关奖品描述:自由的旅行船,一次性源线道具,坐上这条船,你能够去往本次时光旅途的任何一个时空节点,并得到自己指定的任何一个合法身份。

“请主人确认,是否领取该奖品?”

张简看了一眼“是/否”的选择题,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问:“一条还是两条?”

“主人,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

“不,不,现爷没说你还在梦里……啊, 小现是说,主人你不要明知故问辣,自由的旅行船这种通关大赏,万金难求,稀世无双,哪可能给你整两条捏?”

“可是……”说了半句,张简也卡壳了。

学姐是说过,争取弄两条旅行船,搭伴儿一起回去,帮助自己破除时间循环的那个大坑。可是,明明手拿把攥的保何任务,却被自己无意中给砸了锅——亲手亲手亲手。

就不该胡乱炫耀,把打开密室门的技巧教给清姿。

现在后悔也晚了!

“现在还有两天时间,主人可以暂时不做选择。作为提前完成主线任务的赠品,小现另外有几个简单支线任务,可以给主人解闷儿耍子。”

“你也有赠品?”原本垂头丧气的张简精神不觉一振,好久没听到这个词儿了,想它。

“是滴!主人请听题。”

张简竖起耳朵。

……

下面三项支线任务,主人可任择其一,以夺取新的成就,获得更多精神力——

任务一、与万年公主琴瑟和鸣,共享天伦,高卧人生,举国欢腾。

活动结束——获取成就:“此间乐”。精神力-1。

任务二、陪伴学姐,荒野求生,做一个说走就走的潇洒汉子。

活动结束——获取成就:“远足达人”,精神力+3。

任务三、接受短期探索任务,感受新的人生,追求进化之精进。

活动结束——无成就,获得2t精神力。

……

“成就=秘术?”张简想起了那什么美杜莎之友。

“对滴,约等于,转化几率99.999%。”

“‘此间乐’和‘远足达人’都是……都会转化为什么秘术?”

“此间乐——转化方向:魅惑术(一级),同性魅力降低15%,异性吸引力增强15%。

“远足达人——转化方向:九州飘流术(一级),是主人的木鸡疾走术的高配版。”

张简心头动了动。

“能不能三项全选?”

“主人,我有说这是多选题么?既得陇、复望蜀、还做梦!”小现实在有些忍无可忍了。

反骨小孽障!张简大怒,便欲祭起天舞宝轮。转而一想,那样之后岂不更没得选?

忍气吞声。

“我选任务三。正好精神力还差2t就满20了,18看着真是不顺眼。”

“主人确定?探索任务期间,相关记忆信息全部屏蔽,天眼彻底锁定,二级秘术无法使用。主人,你确定还是选3吗?”小现惊讶不已,这应该是最差的一个选项吧?

“3,3,3。对,就是3了。”

“主人真是一个强迫症狂人。现爷佩服!”

——任务已获取。远程锚定中……

倏然一声唿哨吹响,张简已原地消失。

……

不久,士异和刘淑出现在张简消失的地方。

士异抱着黑狗西施媚。刘淑则摇动着张简留给她的那柄九龙启道扇——九龙启道门,张简整个全都交给了她,由她完全掌控。凭借她的超强手腕,加上杜枰、吴伉、于禁等心腹辅助,倒也马马虎虎没啥大问题。

“居然敢不选我!”

二女心头各自一声咆哮,一条怒龙,一头狂凤,同时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刹那间日月齐齐变色,群星纷纷坠落。

“妹妹,他居然……没选二!可惜!”刘淑摇扇叹息,自从士异告知她张简将有这三道选题之后,第一次松了口气。

士异俏脸平静,淡淡说道:“他想感受新的人生,便让他去感受最厌恶的那个人,一定体悟良久,进境飞速。”

刘淑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心底却更是摇头不止,你这般性急恼愤,却更加得不到张郎的心呢!

不过此言说来伤人,本来双方就是素纸般的情分,超薄置气,一言不合就可能翻脸成仇,太不划算。

“我与妹妹也算相识于危难,妹妹若欲重返王氏,吾可以向王令君说和一二,必无阻碍。”秋风习习之下,刘淑温声说道。

因荀攸固辞,刘淑遍观朝堂内外,亲自点将,以河南尹王允深通政务,秉性忠节,拜为尚书令。在焕然一新的新朝之中,地位十分重要。

“不必了!”士异直接拒绝,“我即将远游异域,走上十万八千里,重温那张骞、苏武故事。”

你也要去那西方大国?

刘淑大吃一惊,颈锁扇固,心意百转,却做声不得。

尾声2

灵帝熹平二年(173年)四月,有星出文昌,入紫宫,蛇行,有首尾无身,赤色,有光照垣墙。

沐浴更衣之后,史子眇推门而出。

此时,他身上丹火之气皆消,羽扇纶巾,鹤氅丝履的青年道士更显潇洒不群,仙气飘飘。

瞧了瞧那红花满桃园的无边春色,仿佛似曾相识,却又身近心远,感受奇异。

他不禁轻摇羽扇,低吟一声: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张郎今又来。

真想不到,这一次,张小郎变成了史大郎。

他盯着眼前那株活过两纪却依然虬枝峥嵘的老桃树,叹息摇头,慢慢在院子里踱了几圈,前因后果想了片刻,熹平二年,那就是公元173年……我不过比上次早进了地下帝陵一天,怎么就一下相差了15年,还叠加到上次的师父身上?概率铜镜这超级黑科技,真是一言难尽。好在我现在还年轻,上次能苟住四十年,这次我有炼丹妙术在身,又已知晓许多世间隐秘和未来大事,自当另有一番机缘盛况。

掐算一下时间,三年以后就要做帝爹,当爹不容易,为了小刘辩,为了洛阳,找个找个时间去会会董卓,抽死他?嗯,不可轻动,先收几个佳弟子,好好炼几炉丹药,继续在洛阳提高名声,然后去寻了桥玄蔡邕,暗里鼓动他们早点儿搞起鸿都隐学再说。

心念一定,史子眇扯下自己亲手贴上的镇邪封印,拉开院门,轻喝一声:“水火僮儿何在?”

左右耳房里各自钻出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僮子,一穿红,一穿蓝,见到史子眇,喜笑颜开道:“主人,你终于出关了!这几日几位公主都遣了人来,送来许多礼物和材料。昨儿裴良老爷还亲自来过一趟,给主人留了话,说九龙玉饰雏形已成,等主人出关,便可去亲眼看看。”

史子眇点点头:“我都知道了,自会处理。你们且好生看守门户,尤其我那房中有几味丹药,尚需两日落一落烟火之气,不得擅动。”

“谨唯!遵主人教谕,不敢有违!”二僮齐声行礼应诺。

史子眇点点头,挥退了两个僮儿,慢慢离开家宅,摇摇摆摆径自出了洛阳上东门,照着某个记忆深刻的地址,沿着门外西大街一路东去。

他在这里有个旧友,便在数里外的上商里内居住。此里有名屠良厨,以擅长调理狗肉拼盘为胜,闭关炼丹前有段时间,心中烦闷的时候,他就常来这个郭区,寻对方饮酒飨肉,高谈一乐。

如今,困扰他近一年的捉心丹已完全炼制成功,正要劳逸结合,大吃一顿狗肉席再说。

方自行间,前方街北的闾里小巷中忽然钻出两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嘴里叫嚷不止,一追一逃,迎面冲了过来。

后面的少年人高马大,口中咆哮怒吼如黄钟大吕。

——张二牛你别跑,让我一拳打死你!

前面少年不甘示弱,边跑边回骂。

——大狗子你追得到我再说。

依稀有些印象,青年道士忍不住以手加额,闾巷少年,乳名都这么不堪的么?

两个少年渐渐跑近,前面少年见到道人高华的气度,本能绕开他正面,没敢直接冲撞上去,他身体灵便,一弯腰,便从道人身侧穿过。

左臂忽然一紧,却被道人一把抓住。

道人笑吟吟的,口中说道:“张简,哪里去?见了为师还不下拜!”

少年用力相挣,却没挣开,瞪眼看着道士,刚要乱骂,却被对方一双深幽眼瞳直视过来,大感震慑——更关键的是,左胳膊上恍似镶嵌了一道石锁铁箍,疼痛难忍——因此虽然心头万分不爽,却不敢胡言亵渎。

这道士了不得!

此念一生,话到嘴头,顿时风向大变。

“你这道士好不晓事,须让大狗子追上来……”

道人心中一喜,没认错人!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与你前世有缘,特来度你。”道士点了点头,随意松开了握住少年胳膊的手爪,“跪下磕头,叫师父。”

少年束缚一去,本待立刻逃走,也许尚能逃脱堂兄的毒手。但听到道士言出法随般的最后一句话,霎时间醍醐灌顶,福至心灵,双膝一软,五体投地。

“师父,请受小子张简大礼!”

道士捻着短须,目中含笑,看着少年响头九拜。

“记清楚了,吾名史仙,字子眇,便住在那上东门内的步广里,等下随为师去认认路,以后教授你些防身小技,要常来常往了。”

“谨唯!”

洛阳城住的都是上等人,紧靠巨型中心建筑皇宫的步广里更可称二环以内的超等高尚区,坊里中门阀林立,贵戚遍地,比他们兄弟俩住的四五环外的上商里可强太多了。

但老话说得好,俏媚眼做给瞎子看!史道人若不经意的日常凡尔赛,却抵不过区区一句“教授你些防身小技”,少年张二牛现在心目中最渴望的可不是什么大坊名里的高尚住宅,而是打死张大狗头啊!

因此坚定了信念的张简愈加不敢怠慢,恭敬垂头应诺。

身后追来的堂兄张璋早就惊得呆了,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个音来,只在三四丈外远远瞧着,根本不敢靠近,心底却似忽然缺了一大块儿什么的,极其难过。

道士史子眇瞟了他一眼。

“既然相逢,就是有缘。张璋,你也跪下,叫师父吧!”

张璋虎目圆凸,惊喜过望,也不理会对方如何知晓自己大号,慌忙趋前几步,大礼跪拜。

“师父在上,小子张璋拜见!”

“哈哈哈,好!好!以后跟你弟弟一起来吧!不许再欺负他了。”

“唯!”

压服了这未来青史留名的禁军军官,史子眇仰头大笑,意气非凡。

既然远道而来,神奇降临,不搅他个天地翻覆,社稷改姓,岂非糟蹋了这缥缈无凭千载难逢的绝世之缘?我孟……史子眇一生,绝不跟上次那小子一般,窝窝囊囊地虚度过去。

狠狠瞪了某个少年一眼,还敢自称天赋绝顶,青出于蓝,道爷蓝比你这青更蓝……不对,是比你这青更青……

好像还是不太对。

垂头跪在地上的少年张简,莫名觉得后脖颈上一寒,凉气直沁心脾,忍不住身体一抖,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便在此时,一骑快马径出洛阳中东门,沿着宽阔的中东门西大街,朝着史子眇、张璋张简兄弟的方向飞驰而来。

史子眇左手摇着挺毛羽扇,右手伸指掸了掸鹤氅的飞鹤袖边,心想:“这谁啊,直接骑马从正门出来?”

洛阳十二城门,二十余条长街,中东门大街是连接南北二宫的重要驰道,非皇室成员不得乘骑出入。

“史大郎!史大郎!”

史子眇的打扮实在出众,那人远远见到,顿时尖声嚷嚷起来。

史子眇不禁皱眉,每次听到这种称呼,他都忍不住会想起某种喜欢推球的运动生物。

敢如此当面叫他的,大汉宫廷里只有一个,阳翟长公主刘修。

史子眇很不喜欢这个毫无礼貌的三公主,就算她也是美少女一枚。

比较起来,还是颍阴长公主更可人啊,见了他就会温婉腼腆地主动问好,然后请教一些四神丹、七宝丸之类的高级神秘学知识。

想找帅哥搭讪撩骚,和本道人谈笑风生,这么入巷才是正确的手法。

懂不懂?

一闪念的功夫,雪白的神骏横穿马路,已至眼前。

阳翟公主刘修熟练地勒住坐骑,一跃下马。

她穿着自己那套特制的简装版高胸襦铠,背挎一张小巧缠金丝雕弓,彩光闪烁之下,倒是衬出一身傲人的曲线来。

“史大郎,你怎么不理本宫?”随口轻嗔一句,刘修就继续发问,“你听说过‘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史子眇心中一惊。

“公主且慢!”

回过头,史子眇看了看张璋、张简兄弟。

“汝二人且回家去,明日为师会遣人来找你们。”

张璋和张简正呆看美女甲士,忽听师父发话,虽然不舍,却也不敢怠慢,低头应道:“谨唯!”

临转身前,张璋又偷偷瞧了公主好几眼,这个美貌小姐姐实在太美,就是看不够。张简却想:“师父最后看我那一眼,似乎别有深意?”

看着二人远去,史子眇沉吟一下,说道:“此事非同小可,明日贫道自会皂囊密牍上奏君上。”

一些给皇帝看的重要奏牍疏简,大都是写完之后先卷好拿印泥封存,再用细麻绳捆牢,最后再装进黑色丝绸的袋子里封好,防止机密外泄。这个就叫做皂囊密牍。

“鬼鬼祟祟的,满大街都知道的事,装什么装?要我说,就该把那些造谣的家伙全都抓起来诛三族,看他们还敢不敢乱传这种不祥谶纬。”

史子眇摇摇头,暗暗腹诽,照你这么说,先得把前朝汉武帝一家子皇室主要成员全都杀了才对,他才是谣言的罪魁祸首啊!

不过刘彻可也是你刘家的老祖宗之一呢,灭了他的三族,恐怕现在也就没有你了吧?

“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话,是两汉间著名的春秋谶纬之一,传说出自汉武帝刘彻的一句醉话。

当年,汉武帝某次在巨型楼船上大宴群臣。酒足饭饱之余,汉武帝登上三层楼顶,遥看这汉家的壮美山河,忽然冒出一句:“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群臣惶恐,陛下实在太高深莫测了!个个睁大双眼求解释。

可能汉武帝也是听谁说了这么一嘴,他酒品又好,说过就睡,拒绝任何补充。

然后的几百年间就多出了各种各样的解读,反正重点就在最后一句——代汉者当涂高也。

史子眇在阅读张简传奇四十年的回忆录时,对这个谶纬印象特别深刻,因为这个谶纬,引发了汉末的三高血案。

史子眇想了半天,还是觉得只有何遂高、董孟高、曹巨高这么三个“高”人,才当得起“代汉者”这般伟大的称号!

卧槽,难道让我把这个神秘莫测却又蕴含极强逻辑的解读再跟汉灵帝复述一遍?

史子眇心头突然闪过一丝惊悚,三分懵逼,如此说来,张简当年经历过的所谓“三高血诏”事件,其实真是我——史子眇造的孽缘?

史子眇胸中五味杂陈,愣愣盯着阳翟公主刘修满是胶原蛋白的俊俏小脸,眼前变幻,忽而是刘修,忽而又出现另外一个面庞相似的少女,魂飞两千年,一时竟是痴了。

刘修被他看得脸蛋绯红,心头又是羞怯又是窃喜,忽然叫一声:“史大郎,我先回去了!”矫捷地跳上自己的千里雪,打马扬鞭,飞也似地逃走了。

这句“史大郎”,令得史子眇愕然回过神来,望着白马少女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叹息数声,惆怅之极。

精神激**中,额头陡地微微一寒,随之史子眇察觉自己眉心开始内凹,一愣之下,忽然大喜——天门居然自动打开了!

脑海里画面连闪,令他迅速回忆起更多昔日的旧事,心头掠过几个熟悉而陌生的人影。

默然凝视着这一帧帧片段,史子眇若有所悟,他熟练地泛起七八个思维触角,悄声问一声:“小兰……姐姐,你还在吗?”

无人回答。

史子眇呼出一口气,不在就好。

停了足足半分钟,才又问一句:“小现……爷,你在吗?”

无人回答。

史子眇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微声叹息,这个孽障,也不在了吗?

完全静默十秒钟,仿佛足足度过百年之久。

然后,一个声线嘶哑,难听至极的男孩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大梦谁先觉,现爷俺自知!沉睡五百年、难以揣摩难以置信难以名状的伟大现爷,终于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凡人,你可以有三个愿望——呃……我的主人,小现1024随时为您服务!”

刹那间,青年道士史子眇哈哈大笑,泪流满面。

(全文完)

附:两个新科幻设定(赛博时间、量子叠加态)

科幻新构思Ⅰ:赛博时间

本文科幻背景与历史情节联系紧密,息息相关,大致有两层:第一层是主角以为的意识融合,魂体穿越东汉;然后记忆展开,慢慢发现其实自己一直处于特殊的赛博空间里(历史源线的真实体验),这是一次量子叠加态的历史时光旅行。

在人机最密不可分的未来时代,科技高度发达,雄心勃勃的人类仰望天空,谋求星辰大海的新征途。

然而,也有一部分精英阶层开始转向长生不老,甚至永生不死的超级研究。

理论上,人类是可以永生的。

他们认为,永生的希望,在新的赛博空间,意识永存。

这些能够完美容纳人类意识的新一代赛博空间,因此亦有“永恒空间”的别称。

经过260多年的深入实践,人们发现,永生的最大障碍,不在意识的老化、腐朽、沉寂甚至变异,这些都有办法减缓停滞。

但赛博空间本身,从来都不是永恒存在的,任何所谓完美的世界顶级空间,都有自己的最大寿命限度,没有例外。

最古老的一个永恒世界:昆仑墟,在运营整整253年之后,正式宣布因内部社会体系问题,不得不停止运营。生活在这一空间内的9千万永生意识,有三分之一自愿进入永久沉寂;接近一半的意识厌世情绪泛滥,社会活性明显丧失,虽然还有康复希望,但显然,他们永远存在的希望基本上已经彻底破灭。

近200年来,现代人的肉体寿命,最长健康存活个体已经达到了148岁(目前寿星仍然存活)。253年,对绝大多数个人来说,已经是非常漫长到几乎不可思议的岁月。

但对于期望永生不朽的富人阶层,这点儿时间实在太过短暂了。

这是三个半世纪以来,“永恒赛博空间”概念遭遇的最致命打击。

另一组为期20年的赛博时光旅行实验中,有大量证据证明,较多的“真实历史”经历,能够明显增强个体意识的自我认知,提升他们应对意外危机的活力等级——并有可能发生尚未经证实的力量异变,产生“奇异的精神能力”。

其中少数时间旅行的历史源线(后被统称为“元历史基地”,比如洛阳、西安、成都等赛博空间基地),特别令研究团队瞩目——偶然的对比研究发现,这些特定历史源线中的真实历史体验,还会为旅游者所在的永恒空间带来一种奇特的未知物质,能够大幅度提高永恒空间的坚固性,增加它们稳定存在的时间。

这种未知物质,被发现者命名为永恒饵时。由于它们和赛博空间的特定关系,后来也被多数科学家称之为“赛博时间”。

只要饵时不断充实赛博空间,赛博时间越多,赛博空间就越稳定。

这个意外的研究成果曝光之后,迅速得到了科学界精英的重视,他们大幅延长了该项目的实验时间,在洛阳、西安、成都、襄阳等著名赛博墟区设置了拥有“特定历史源线”节点的元历史基地,增强算力优化算法,全力打造更为精密真实的元历史空间,并和数位年轻精英签约,请他们在这些元历史基地中不停历险,经历自己的元历史,以此获取源源不断的永恒饵时,期望以此获得元历史和赛博时间之间的深层规律,最终达成赛博空间的真正永恒。

本文男主、考古专精的历史讲师孟瓴,已与元历史基地签约三年,正进行着事实上的第三次时光冒险,其被屏蔽的部分记忆中,就是之前两次的冒险记忆以及这个与“赛博时间”相关的秘密协议——“元历史纪元”。

科幻新构思Ⅱ:孟瓴和张简的量子叠加态

注:以下本文属于穿越新理论,跟内文有所关系,略晦涩可省略,不看亦可。

所谓男主孟瓴的“真实历史”经历,虽然本质上是发生在赛博空间内的“洛阳故事”,但因为协议中的“记忆屏蔽”,从时光旅行者孟瓴的角度,亦自然有其合乎逻辑的科学原理。

首先,男主孟瓴穿越使用了道具“概率铜镜”:一种能够提高某种概率产生的新型实验仪器(无法证伪)。

其次,我们都知道,从微观层面上说,两个相关联的量子会产生纠缠状态,其中一个量子改变形态,会导致和它纠缠的量子也改变形态。

但在宏观层面上,这两个量子可能隔得很远,甚至可能是位于不同宇宙里。比如孟瓴去考察的邙山帝陵,以及洛阳游侠张简的汉末世界。

以上帝视角仔细观测一下,我们会发现,孟瓴在减制帝陵遇到概率铜镜发生意外的考察区域,其实,就是汉末游侠张简的卧室。

正常情况下,帝陵和卧室,就是处于不同宇宙里的两个量子态——可能产生纠缠,也可能不产生纠缠,但由于它们本身其实是同一个地方,也即处于融合的、介于0和1之间的模糊薛定谔态。

当孟瓴找到那个减制帝陵,并在其中开始考察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明确的观测效应,观测导致坍缩,于是这个模糊体就会坍缩成明确的两个世界,即我们的宇宙(孟瓴的世界),和汉末宇宙(张简的世界)。

在正常的情况下,观测坍缩之后孟瓴都一直会是孟瓴,存在于我们(他自己)的世界里。然而,由于神秘的概率铜镜存在,极大提高了坍缩失误的可能性,于是坍缩失误就出现了——在这种错误的坍缩中,孟瓴的意识进入到汉末宇宙,形成与张简的完美脑域叠加。换句话说,孟瓴与张简合二为一。

所以,张简本身的很多性格意识,比如敬爱父亲、热血仗义等,都不时会冒头出来,干涉孟瓴严谨而猥琐的现代思维,构成主角矛盾的二元体,有时甚至会在关键时刻主导一些重大事件歧路狂奔,无法回头,形成自己独有的洛阳元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