晡时六刻(下午四点半)。

洛阳城西北。

夏门内大街。

“各位,我们此刻已经过了永乐宫和濯龙园,前面不远,就是夏门。以我们的速度,最多半刻钟,便将右转,路过北宫朔平门,直趋戚里边上的都亭。”

临时充任马车司机的闪电刀史阿四下看了看,别无异状,侧头低声向车内几人说道。

他们一行六人,先走皇室复道秘密从南宫转至北宫,然后自北宫西侧的神虎门悄悄出来,乘一辆被布幔遮蔽严实的单驾驽车,慢慢自西城金市再赶往北城。

经过如此几次转折之后,被其他势力的探子盯上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但即使以他们的极快速度,到这里也足足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不过,这辆车里坐的男女老少,大都是职秩远高于史阿的实权长官,其中两位的气场更是能直接吓哭小儿,加上还有私心敬重爱慕的杜枰几乎背靠背,因此,纵以他向来洒脱不羁的性子,驭车时也觉得背后压力极大,到现在都没能完全缓过来。

“史兄,麻烦你在路边暂停一下,我去问问路。白眉兄随我来。”

说完这句,张简忽然自车内一跃而出,左转向大路旁走去。

换了一身小札甲的吴伉应诺,随即闪出厢车,跟在他身后,仿佛一名随侍长官的低级老军士。

“啊?”史阿一怔,刚跟你说了那么详细,你还去问什么路啊?

“虎贲郎,听张都候令。”

“哦,好!”史阿最听杜枰的话,当即缓下马车,逐渐靠路边停住。这是一辆单驾厢车,原本是北宫御厨房的货运双驾大车,久不使用已然老旧不堪,但却还算结实,在张简指导下被临时改装,扔掉货筐货绳等杂物,外面加罩一层苍灰色缦布,又钉了三条厚实的长条木板暂充板凳,里面也足够坐上七八个人了。

车厢内,此时独自背对车夫驭座的杜枰,稳坐搭板长凳,右手五指握着剑柄,冷冷盯着对面二人。

“鲍都尉,于都伯,稍安勿躁!”

正打算起身下车去看看的骑都尉鲍信被她锐利目光逼视,只好无奈摆摆手,让身侧的于禁也别乱动。

他原在大将军幕府任职,与卢植、荀攸等人交好,五月时受封骑都尉,奉大将军何进之令回到老家泰山郡招募新军,返京途中接到卢植的急信,抛下数月间招来的千余弩手,只带了武技最好的新军首领于禁通宵达旦而行,秘密入洛。刚入东观就被卢植和荀攸委以重任,和这么一群陌生的内廷官宦合作,也是心怀狐疑忐忑,生恐误了大事。

“敢问杜令,根据洛阳舆图,射声营应当就在前方不远,张都候为何还要去问路?”于禁刚站起来就被上司按住,心中不悦,顺口问了一句。

他是一位身材不高的年轻汉子,因为家境殷实,民风尚武,倒是打熬出一身武技,而且运气好也上过一年私家蒙学,读过三两本基础书经,在当地也号称文武双全,名声响亮。这次鲍信回到泰山郡招募禁军,听闻他的名头,亲自登门延揽。他也正感种田实在无聊,就慨然应募,决意出来做一番事业。

“于都伯,张都候行事自有道理,且听他吩咐就好。”

“唯!”

于禁只好又坐回去。这几人中间就他职位品级最低,车夫史阿至少还有个家传的节比虎贲,二百石呢!

鲍信浓眉微皱,自布缦缝隙远远凝视张简背影。

周围似乎并无可疑,这少年都候到底发现了什么?

张简过去的大路外侧,是一片秋草野地,一棵青绿的松树下,两名小军一坐一卧,状态悠闲。

正规军营之侧,通常都有许多伏路小军,充当传递信息,防备敌军偷袭的眼睛和耳朵,若在战时,伏路小军一路前出七八上十里都有可能。但这里毕竟是京都洛阳,并无任何强大外敌窥测,所以这些按照惯例派出来的军卒较为松懈,根本不顾兵典操守,只懒洋洋地坐在树下,一个纳凉,另一个更是直接躺在草丛里酣睡。

见到张简远远过来,那个还警醒着的小军戳戳还在梦中的同伴,示意有人靠近。

同伴嘀咕几句梦话,翻个身又继续睡。

张简向那醒着的小军一笑:“行了,不用装勤勉了,我又不是你顶头伍长什长,就是想问个路而已。别惊扰他睡觉。”

那小军尴尬赔笑,撑着长戟爬起来,深深弯腰行礼:“这位……小将军,只要小老儿晓得的,将军尽管问。”

张简瞧瞧他,见他面色干黄,皱纹如刀刻,年纪已然不小,想不到却依旧是个最低等的士卒。

“老人家贵姓?贵庚多少?”

“小老儿姓贾,刚过不惑,也快吃不了这碗饭了。”老头微微叹口气。

张简点点头,他倒是听说,北军五校只要二十五岁到四十岁之内的强壮男子,这人确实到了退役年龄,估计是仗着军龄长,有点小关系,能拖就拖几年,毕竟军方待遇最厚,别的谋生技能他又全然不懂。

“前面就是射声营么?”张简侧头向前方隐约可见的军营看一眼。

“正是。”贾姓小军一挺胸,佝偻的腰也不知不觉直了一直,“不过张校尉、杨司马都不在,只有赵司马在。”

张简微微点头,就算天门暂闭,鉴心术没法用,他通过察言观色细听心跳也能感觉得到,这贾老头每句话应该都是真的。

侧头向边上那睡着的小军看了一眼,摇摇头,站起身来。

直觉也会有犯错的时候。

正这么想着,耳边忽然传来阴柔的声音:“那睡去军士的蜷缩姿态,不太对劲。少节你看他时,他动了一下,似乎很紧张不安。”

张简一凛,一个熟睡的人,怎么知道我看了他一眼?

“我看住躺着的。你试试控制住这贾老军。”

贾姓老军身子羸弱,一看就是战五渣。吴伉毕竟体力未全复,不能让他冒险。

“嗯,好。”

吴伉笑容可掬,跟上一步,双目扫了扫贾老军的腰间葫芦。

“老哥,可否借口水喝?”

“可不敢称哥,你老哥请。”贾老军慌忙解下腰间水葫芦,双手捧给吴伉。

“那可多谢贾老哥了,真是一位热心人!”吴伉嘴里说着客气话,却不伸手去接,只看着贾老军的双眼,笑眯眯地扯淡,“老哥,感谢感谢!敢问贵姓大名?可有表字?”

贾老军被他一双晶莹双眼关注,只觉对方就是自己最亲的亲人,欢喜无比,笑道:“小姓贾,名诩,字文和。”

“好名!好字!”吴伉赞道。

他不过随口一说,张简心头却骤**波澜,果然好名!好字!

张简左手突然挥动,腕下一条细长黑索迅速弹射而出,前缘部分正缠裹住一条右脚踝,往后一扯,那翻身欲逃的装睡小军已被他直接拖拽回来,随身长戟也被张简的巧劲儿震得颠出掌握,跌落在地。

这是他从自创张氏八卦掌中领悟的小法门,虽然肯定不入秘术品级,最多也就是基础秘技层次,但对弱一级的对手来说,却也称得上真正的梦魇。

“聊得好好的,跑个什么劲儿?”张简一边脚下走位掌控丝索,倚仗精微步法和手法,随意翻动对方身体,不让自己的玩偶摸到长戟,一边侧头瞧瞧贾老头,“文和先生,你说是不是?”

老军贾诩转头木然看他一眼,浑浊的眼神忽然一阵警醒。

“文和老哥,不用看他!咱们继续说咱们的。”吴伉还是笑眯眯的,温声细语,“你这水葫芦很好看,是谁送的?”

贾诩嘴巴蠕动,显得颇为挣扎,最后却还是微笑起来,笑容和吴伉倒有几分相似,老老实实说道:“便是旁边这位牛辅,牛校尉所赠。”

张简心想:“这就是情感操纵?我去,居然把日后这著名的祸国毒士都给操……纵成这样了,真是……可怕!”好在吴伉遭受反噬,这辈子都无法再向他施展这门鉴心秘术。不然,真有立马剁了吴伉的冲动。

“主人这法门倒是不赖,软硬全吃,长短随心!以前没见过。”小现忽然出现。

张简微微一笑,毒舌也能涂蜜,看来尚可**。

“我这张氏八卦劲,也不过初有所悟罢了。”

“什么,张氏八卦劲?主人居然已经定了名字?这名字真是弱爆了好吗!!还不如抢孔明的版权呢!现爷真是笑死了……嗯,呃……所以,现爷不给差评!不给差评!不给差评!”

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美好。

“原来是牛校尉!”吴伉微笑着看了看正在张简黑索下挣扎的那个胖子小军,心里颇为吃惊,无论禁军还是边军,到了校尉层次都非比寻常,洛阳城里能成为一名两千石校尉,大多是世家大族出身,或攀附内廷常侍高宦,也有少量军功煊赫立下大功的猛将,“牛校尉是哪里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牛校尉可厉害了,他是董将军的女婿,战阵上最是勇猛!”

“什么?”吴伉大吃一惊,他可真没想到,最终居然捉到个董卓女婿。

“白眉兄,你问问他们为何在此?”张简道。

吴伉点点头,当即说道:“回答问话。”

贾诩心口不一,嘴巴完全不听使唤,把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我等奉命监视都亭,若有朝廷中使欲入军营,便设法截杀。即使对方人多,也要引城门军来阻拦,然后立刻报讯给董将军。此事立功甚易,才会交给牛校尉。在下是牛校尉属下军候,出谋划策,也算颇受信重,才会跟着牛校尉,随时听用。”

“董将军手下,有几位校尉,都是谁啊?现在哪里?”

听了张简传音,吴伉接着询问道。

“董将军麾下有四大校尉,便是董越、董璜、段煨和牛校尉。论文武双全,镇抚一地,当属董越校尉;论直系血脉,家族关系,董璜校尉是将军亲侄;论练兵有方,士气高昂,昔日段颎段太尉的族弟段煨校尉可称翘楚;可将军最亲近的,还属我家牛校尉。现下董越校尉在渑池,董璜校尉去了河内,段煨校尉自恃将门出身,却一向不得将军欢心了。”

吴伉和张简都哦了一声,听懂了贾诩言外之意。

这位牛辅显然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不过有贾诩这位得力副手帮衬,与清高自负的段煨一比较,董卓自然更愿意把这种好事便宜自家女婿了。

张简看看贾诩,脸上色泽更趋灰白,如刀一般的皱纹愈见深刻,显得十分沮丧无助,微微摇头,可怜,原本是大好军功一件,但你运气太差遇到了我和吴白眉,这就无法可想了。

“白眉兄,让他刺牛辅一戟。”

吴伉一愣,不过也没多想,直接下令。

贾诩当即扔掉盛水葫芦,双手握住靠在肩膀上的戟杆,慢慢倾斜下来,直至与地面平行,寒光闪闪的戟头对准了牛辅,老眼之中浊光乱闪,显然此举大违本性,极不情愿。

张简冷笑一声,对脚下的牛辅传音道:“只要你杀了贾诩,我就不杀你。”

原本挣扎不休的牛辅立时腰身一绷,双足顿止。

张简随手抽走自己的袖索,倒退几步。

牛辅去了束缚,一个旋身跃将起来,已抄起了自己的长戟,瞧不出他肥肥壮壮的柱状身躯居然这般灵动矫健,寒光一闪,长戟直奔贾诩前心扎去。

眼前这俩人实在太过可怕,难以抗拒,但是,贾诩却很好杀。

这就容易选择了。

危险急降,贾诩求生本能迅速击溃了几分抗拒心理,手中长戟加速递出。

一个速度快,一个准备早,两道三尺长刃,几乎同时戳入对方胸口,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三界无有别,万法唯心造。”看着不甘瞑目倒在眼前的两具尸身,吴伉双臂一张,手掌合什轻念一声佛,却也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张简处置甚当。

凉州边军这把双刃剑,此时对洛阳的巨大危害,他已深深了解,而且此二人藏在这关键位置上,勇力诡诈兼具,不除掉实在难以安心。开始他还担心张简会否妇人之仁,现在看,真可谓道门神将,佛家金刚,表现简直完美。

“1,2,3……主人提前击杀影响原历史走向的重要人物一名,精神力+3。天门内蕴藏的精神力达到15t,10分钟以后,天门将临时开放5分钟,吸纳这部分精神力。”

“只有一名么?”张简略觉遗憾,女婿果然不值钱。

不过,这3t精神力抵得上吴伉的半个二级秘术了,还不用冒那么大风险,福利相当不错!

张简最后看一眼瘦削苍白浑身浴血尚有些抽搐的老军贾诩,默默轻叹一声:任你来历不凡根底深,一剑穿心皆泡影。

贾诩此人,智谋深广,滑不留手,后来跟随曹操后也做过不少好事。说远一点,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赤壁之战前,曹操只要略微听从他几句劝导,稳扎稳打,也许东吴已经不战而降,而刘备诸葛亮就只能披发远逃海外了。彼时天下大乱不到二十载,国力未曾过度消耗,若社稷就此再度一统,便算刘汉无法续命,曹氏新建大魏一脉,那至少也是第二次光武中兴,甚至可类比隋灭唐继。其气运之盛,肯定远胜司马氏的西晋无数倍。

张简其实并不在乎别人智商比自己更高,好师弟甚至都几次差点儿干掉他,他最后也忍了。原因无他,彼此只是理念不同,底线还在。

可是贾诩这人,却是一味自私自利,全无任何三观信念,又拥有一言搅局甚至彻底翻盘的超级智力,他现在效忠董卓翁婿,那就是巨大隐患,没法留下。

眼下洛阳这一局面,只能由自己底定,不能再有其他反复了。

“主人此诗真真狗屁不通!前面还是九个字,后一句变成了七言。还有这句‘根底深’与‘皆泡影’更是狗屎不如,完全不匹配。”小现摇头晃脑,强烈不满,“依现爷之见,应该这么说:任尔卓越根不凡,吃我一剑也成空。如此卓越不凡VS一剑成空,正是绝配。”

张简嗤之以鼻,啧然有声,还说我狗屎不如,你这改完之后完全……如同狗屎。

任它继续吃食,不去理它。

张简左右看一眼, 向车厢里的杜枰传音说道:“枰姐姐,你让史阿去左近扫**一圈,看看周围是否尚有可疑人等。”

杜枰应了。不一刻,她手持青鸾剑,和拔刀在握的车夫史阿一同下车,一西一东,左右包抄,迅速向大路周边移动而去。

马车驭手座位上,坐上了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军将,却是手持弓箭的于禁于文则。此刻他面露兴奋之色,显然对自己终于获得出战的机会十分开心。

张简呼了口气,外面各家势力的钉子,大约就属牛辅贾诩这一对最硬了吧?真没想到,董卓的女婿和未来的毒士居然这么惨,扮成五校的伏路小军探听消息。

虽然说这样装扮确实最安全,符合老奸巨猾贾文和的智商,但张简心里总觉得不甚得劲,很不真实——要不是意外遇到吴伉和自己,再过几天贾诩牛辅他们俩就能随着凉州军团的彻底胜利而一飞冲天大富大贵,至少能过几年特别舒心的日子。

真是时也命也,变化难测!

只听一声清朗呵斥:“哪里去!”

嗖!

箭出人翻,一个原本扔了武器跑得飞快的伏路小军大叫一声,仰天而倒。

咽喉上,一根白尾羽箭赫然醒目。

嗖!嗖!嗖!

又是三箭飞出,三名明显是被杜枰、史阿驱逐出来的探子先后倒地,无一不是咽喉中箭,当即毙命。

“这小都伯,箭术了得啊!”吴伉眼神微亮。

“不仅箭法好,带兵也有一套的。”

张简一笑,未来的五子良将之首,只要五十岁之后别放他出去胡浪,自动奉献那一幕“水淹七军”的剧本杀,绝对当世一流,顶尖儿的名将之资!

“正是万年殿下需要的年轻人啊!”

吴伉和张简相视一笑。

初出茅庐、浑然不知命运已被提前预定的泰山小将,猛然发觉眼角外出现了一只小小黑影,双手微动,闪亮的箭尖迅速挪移过去。

“文则,别射它!我朋友!”耳边传来那少年都候的低低细语。

“噢!”

于禁一箭电出,射向另一个奔跑的小军,只是临时转向,却不免失了准头,一箭正中对方的臀部。那小军捂着屁股哭号着逃走了。

这是于禁视线中,最后一个窜逃过来的细作。他收起弓来,不由微微摇头,未竟全功啊!

忽听一声惨叫,那尾椎带箭的小军一个趔趄,剩下的一只空手捂着咽喉栽倒在地。

他的身前,露出持刀而立的鲍信,向于禁招招手。

于禁扬了扬左弓,对及时补刀的长官表示感谢。

另一边,张简双腿微曲,左掌横行穿前,右手胸口半竖,果然搂住了一只迅捷扑上来的小狗。

巨力如同板砖敲击,张简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却依然有些控遏不住,还好有自创八卦掌傍身,圈退两个半步,双臂顺势一缩,画了个半弧,把黑狗结结实实抱在了怀里,才完全抵消了这股冲劲儿。

“媚儿,别**!”张简头脸急忙后仰,防止被西施媚口水淋头的悲剧。

西施媚不满地呜呜两声,却也不再强求去舔张简的脸,口水哒哒,沾湿了三珍青藤甲。忽然左爪上搭,拍了拍张简的右胸。

张简一怔,这是……

“主人,有情况。”小现观察到现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它跑得太急,所以舌头上全是汗,肯定有什么紧急的事。”

张简侧了侧身,正面对向吴伉,把其他可能的眼光都挡在背后。左手在媚儿左腿根儿上一探,右手一拔,左手再一倒,右手掌中已多出一个纸卷。

“小现,念。”

纸卷展开的一瞬,小现已经叫了起来。

“是小兰姐姐!各势力已经开始动手:先有白波贼冲击司徒府;北军中卫击退对方,突遭大群劲弩袭击,损失惨重;湟中义从亦突然出现在府内,杀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司徒府自内而外局面十分混乱;她和她爷爷护着杨氏叔侄,不得不随太后和车骑将军何苗等人退入司徒府的地下行宫,坚守待援。情况危急!她要你尽快跟随媚儿进入地下通道,接应她们。”

她爷爷?

张简愣怔一下,才反应过来,士异的爷爷正是王越。

学姐一直告诫我司徒府凶险,劝我别去,怎么她自己反而跑去这个大泥潭了?杨氏叔侄……那就是杨彪和杨光?我去,杨光这个死瘸子!

很明显,必是杨光非要去司徒府搬靠山找杨彪趁机向太后和车骑将军告血状,学姐不得已只能跟着他走一趟,结果就陷进去了。

“同行的还有你堂兄张璋,受了轻伤。”

张简嘴唇一咬,顿时两难。

没想到王越和堂兄联手,竟然也被逼入这等绝境。董卓这狗贼!

必须马上援救!

“少节,什么事?”吴伉发现他表情有异,随口问道。

张简也不瞒他,纸卷直接递给对方,然后把媚儿腿下的竹筒重新藏好。

吴伉迅速扫完,白眉微动,想了想,传音问道:“少节需要我做什么?”

张简亦发动精神共振术,说道:“调动北军二营事关公主和我隐学存亡,不得耽搁,白眉兄你代表嘉德殿和万年殿下,必要时能协助鲍都尉镇压可能的叛乱,我们俩必须要分兵了。”

吴伉心下明白,代表嘉德殿只是张简的借口,主要是自己脏腑内余毒尚存,难以进行长时间的战斗对抗,特别是在地下通道内,体力消耗肯定比平时更甚。

“鲍都尉跟我同行,其他几人你都带去。”

“稳妥起见,我与杜枰姐姐去就行了。于禁虽然年轻,却可以帮助你们控制北军。史阿……”

“史阿你得带去,少节你别忘了他是谁的弟子。”

张简啊的一声,竟然无法反驳。

史阿的师父,正是虎贲右陛长王越。

双方互相传音,瞬息把事情敲定。吴伉手指一搓,那张纸条已成碎屑。

此时,杜枰、史阿才从大街两侧出现,不过二人互相换了个位置,变成了史阿在左,杜枰行右,奔行过来。

“少节,所有可疑人等,全都清理完毕。”杜枰左手反持青鸾剑,右手里还提着一具缴获的小型手弩,“这三矢连弩是军方高级侦骑专用,这群弩手不简单。”

史阿右手提着一口背脊呈淡紫色的特制军刀,背上同样有一具相同制式的单人手弩,补充道:“我们本来还抓了两个,想问问他们的身份,没想到其他弩手也不管我们,抢先把他们射杀,才毁了剩余弩具,四散逃窜。还好有于都伯神射,鲍都尉快刀!”

说话间,鲍信和于禁各持刀弓也走至近前,听到史阿夸赞,鲍信笑道:“我泰山强弩士天下知名,文则就是泰山郡的第一射手,弓弩俱都精通。”

张简心想,你少说几句,吴伉还不会太过心热,你却非要把人送出去——看来真是和于禁无缘了。

“这些人,应该和这二人一伙儿的,都是凉州乱军的侦骑。”张简指了指牛辅和贾诩的尸体,“刚才白眉兄已经审过他们二人,一人是董卓女婿,校尉牛辅;那老者是牛辅心腹军候,名为贾诩。”

“张都候你说真的?”鲍信顿时瞪圆了双睛,疾步过去仔细审看两眼,起身点头。

“没错,这胖子就是牛辅。我见过他!妈的,凉州军真是好胆!洛阳城里,北宫之外,居然也敢公然埋伏杀人。”

张简心想,那是你没见识,过几天你才会真的知道董卓他们的胆子到底有多好。

“西城虽然偏僻,却正是通向射声营的两大要道之一,这群凉州探子估计也有能人,深通洛阳地理,知晓要去都亭,走这条路的可能性反而极高。”史阿心有余悸地看了几眼张简,对他提前察觉危险的能力十分钦佩,“还好被张都候发现。”

鲍信则仔细琢磨了一下牛辅和贾诩的死法,看向张简的眼神,变得既敬且畏,惊喜交杂,暗想:“初始还以为是抱了公主秀脚才爬上来的闾里豪徒,想不到竟这般心细果决,连董卓的女婿都敢随手杀了。这次都亭调兵,看来稳了。”

“少节,既已杀光伏兵,是否抓紧北去?”

吴伉瞅他一眼,你也服了?以鲍信秩比两千石的骑都尉身份,在这群人里却是最高,虽然临行前卢公和公主殿下都提前说了,万事可商量,最终以张简意见为准,众人当时也全都答应了。不过鲍信虽然遵从此议,明面上从未有任何抗令行为,但一路上却也隐含几分自负和孤傲。现在忽然改口向张简请示,那才是真正信服了张简的能力。

张简想了想,放下怀里的西施媚,向鲍信拱手道:“敦儒兄,我想跟你讨个人,不知可否?”

鲍信讶道:“什么人?”

张简一指于禁:“便是文则。敦儒兄也知,万年殿下,现在属下正缺于都伯这样的后起大才。”主要是于禁刚随鲍信从泰山老家入洛,背景单纯可信,然后才是才堪大用。

鲍信想了想南宫内情,太后党羽众多,人心难测,公主当真为难。转头对于禁道:“万年殿下确实急需心腹统兵之将,文则你自己想明白,我定不会阻拦怪责。”

张简大喜:“多谢敦儒兄!”

鲍信摆摆手:“舍弟修文的大仇是少节你帮他报的,他的遗体也是你帮忙收敛的。些许小事,何须挂齿。”

想起枉死在胡轸华雄手下的左都候鲍韬,张简脸色也不觉黯然,叹息一声:“国难思良将,家贫仗贤妻。若左都候仍在,此刻也定然与我等一起,痛斩这些凉州宵小。”

“不错!吾等将凉州畜产全都干掉,修文冥府之中,必感欣慰。”鲍信双目微红,看一眼于禁,对他适才箭无虚发,射杀凉州侦骑的表现更觉欣赞,“少节,人我可以放,但我想先问问,万年殿下和你,要如何任用文则呢?”

“那要看文则是否愿意追随公主殿下。我和敦儒兄一样,也希望文则心甘情愿。”

鲍信和张简同时看向于禁。

当他二人说话时,于禁一直垂着头,不敢插嘴,耳边却传来阴柔老者的声音:“少节说你颇有统兵之才,堪为大将。”

于禁一愣,向吴伉看了两眼,忽然向鲍信屈膝跪倒:“都尉!”

鲍信知他下了决心,也觉欣慰,忙扶起他,说道:“时局艰难,以后好生效忠公主殿下。”

“唯!谨遵都尉教诲!”于禁感激不尽,遇到这样豁达惜才的首领,真是毕生之幸。

张简向于禁说道:“文则,敦儒都尉和我,都不希望你被埋没。不过都尉说的极对。你也看到了,如今袁氏、董卓等巨族恶藩恃强逞威,洛阳乱兵四起,我们其实处于绝对劣势,不然也不须来都亭借兵。你和我们站在一处,风险极大,确实要想清楚才好。”

于禁恭谨拱手行礼,坚定说道:“都候,小人不会说话,但也知晓,社稷有危,便是黎民百姓大难将至之时。随鲍都尉进洛阳前,一路也曾见道侧谷内,许多村社的无辜百姓被凉州侦骑杀戮一空的惨剧。小人也有父母亲眷乡间务农,安稳过活。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小人实在不敢退避!愿随都尉、都候奋战到底,铲灭暴军!”

“好!有种!”

鲍信和张简同声大赞一声。杜枰、史阿也不觉高看于禁三分。只有吴伉淡淡微笑,似乎早有所料。

“想不到历史上一个贪生怕死的知名叛将,年轻时居然有如此胆魄!”小现忍不住冒出来。

“这就叫判若两人吧!年纪大了,地位高了,难免杂念丛生,性格大变,也都正常。”张简叹。

对正史上于禁的结局,他也感慨不已,深觉命运之无常莫测。半辈子走运,也架不住一战翻船,就此彻底沉沦。

水淹七军完胜于禁的关羽,其实最后也是同样的命运。

“嘿嘿,现爷刚刚起了一卦,发现主人这一方真是逊毙了!胜率简直一塌糊涂!这小于禁,也真是没啥眼光!”

“你还会起卦?”张简奇怪道,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这就是纪元新气象的开始啊!现爷刚拿了薪水,没处可花,就随便造了台洛阳博弈机,没事就算算各种隐藏的几率。别说,还挺好玩的!”

洛阳博弈机?

五千大卡,你就干了点儿这事?

“那你算出来,我们隐学的胜率是多少啊?”

“只略高于主人完成洛阳纪元保何任务的几率吧!”小现随口道。

“哦,万分之二?”张简脸一沉。

“0.016%。”

张简更是不爽:“那你跑出来作甚,想吃毒玫瑰?”

“别急啊主人!刚小现又算了一次,加入变量万年公主之后,主人的胜率,一下达到了77.777%,相当惊人。吓得小现赶紧出来告知主人。”

“嗯……”张简略犹豫,不知道该封哪一感比较爽利,或者这次干脆试试天舞宝轮?

“我最伟大的主人啊!刚才天门新开数分钟,正好洞鉴天眼成功合成,小现是特意来告知主人,于禁此誓言为真。”

洞鉴天眼?这是天眼已经完全吃掉了那一半残缺的鉴心术?

“我怎么没有感知到?”

“之前小现预告过,是临时开启,为了收走那增加的3t精神力,补充合成消耗。完全开放,还需要一定时间呢!”

“这次……便算你漏网了吧。”

张简放过小现,左手从后腰囊里掏出一块小小银牌,却是俞泽的那块右都候令牌;右手则在自己左胸上一晃,变魔术般出现一块黄色木牍。

鲍信脸色一变,这似乎是……

“敦儒都尉所见不错,这正是任命宿卫右都候的尺一牍!”张简已想得完全明白,双手齐齐往于禁手上一塞,“我刚接到求救密信,太后与车骑将军在司徒府遇险,王越右陛长和我堂兄张璋正联手同行守护。我和史兄须得立即出发,和杜令一起赶赴司徒府援手相助。眼下前往射声、步兵两营宣旨合符调兵事,就只能仰仗敦儒都尉、白眉兄和文则你们三位了,以敦儒都尉为主。好在我们已经及时清除了凉州侦骑,此行应再无大碍。进入射声营之后,敦儒都尉验诏合符,镇压中军;白眉兄扑杀一切意外;控遏前军军卒,却须文则出力。眼下北军二校营中无有首领校尉,敦儒都尉应该能轻易控制局面。”

鲍信拱拱手,自信道:“鲍信领命。必不负万年殿下、卢公和少节之托!”

吴伉只简单道:“老仆领命!”

“张都候,这是……”左手尺一牍,右手都候令牌的于禁忍不住问道。

“这右都候的诏命和令牌,文则你顶着我名字,暂时先拿着用,有此诏书令牌,量那些军司马、假司马、军候屯长之类的中层军将,不敢刁难文则。此战之后,我会请万年殿下补一份正式诏书给你。”

于禁大吃一惊,左右手看看,补一份正式诏书给我?右都候?

鲍信大笑三声,说道:“文则,你的机缘来了,当真羡煞吾等。还不速速接令?”

于禁对他最是信服,听他也如此说,深吸一口长气,躬身道:“于禁领命!”

张简点了点头,正待仔细叮嘱几句。却见史阿左右看看众人,忽然走至吴伉身前,把背后刚缴获的单人具弩,连同一大皮袋子的尺半短弩箭,全都递给对方,说道:“白眉老先生,诸位此去射声营,你也没带武器,这具三矢连弩使用方便,勿须太多力量,就送给您防身吧!”

众人大多愕然,你是认真的吗?杜枰简直想捂脸祛羞,我不认识这傻子!

不过想想吴伉宅居自闭二十年的过去,再想想史阿的年纪,没听说过吴伉也很正常。张简自己,认识到吴伉的可怕之处,也不过比史阿早了个把时辰而已。

吴伉微微一笑,并不拒绝,随手收了三矢手弩和弩箭,对史阿道:“史郎君,我观你刀剑合一,颇为有趣。你且随我来,略加切磋一二吧!”

史阿一愣,看看杜枰。

杜枰没好气地传音道:“吴仆射屈尊纡贵和你切磋,还不快去,瞅我干什么?”

接着,史阿耳旁,又传来张简的声音:“史兄,吴白眉与内廷第一剑宦渠穆互为敌手三十年,不相伯仲,对上乘剑术一定别有领悟。”

那可是禁军……哦,禁内总教头,杜枰、卫玦等人都接受过他指导的。

“噢!吴仆射,请多多赐教!”

史阿也非蠢笨之徒,两位六百石长官特意传音给他,自然知晓其中份量,慌忙应承,暗暗震惊:“原来张都候也会大音希声,真是厉害!”

吴伉瞟了瞟杜枰和张简,带着屁颠屁颠过去的史阿,远远走到一边,低声沟通起来。

杜枰和张简互视,传音道:“少节,多谢!”

“枰姐姐你太见外了,这是史兄与吴白眉的缘份,旁人羡慕不来。”

“嗯!”

张简想了想,终究不太放心,招了于禁近前来,问他:“文则可知射声营的优势在哪里?”

于禁咽口唾沫,心头一阵莫名的紧张,忍不住歪头去瞅鲍信。

鲍信知道这是张简代表万年公主对于禁提前进行一次小小的考较,只是微笑旁观,丝毫也不理睬于禁的求助信号。

于禁无奈,只得大脑飞转,边想边说道:“小人听闻,北军五校,射声最远。因其军士多擅强弓硬弩,故此逢战当以远战为上,中战次之,避免近战。”

张简微微点头,果然是一位统兵将才,未出茅庐已知研究诸军种之优劣。

“我听公主殿下说过,射声营中,尚有攻城槌车和虎贲驽车,可以善加利用。你和鲍都尉、吴仆射夺下射声营后,步兵营多半也会屈服,若以此两营北军攻击某处高墙建筑,文则当如何用兵?”

“小人听闻,攻城槌车与虎贲驽车皆为轻型攻坚利器,若要攻击洛阳这等雄城,城高壁厚,兵力充沛,守御器械完备,自然力有不逮。但若只是小城坞堡之类的坚垒,则可使步兵壮士持大盾前出为墙,遮蔽敌人弓箭;攻城槌随后推行,上遮石板湿布,满水缸瓮于后,以防火箭烈油;而最后方则以虎贲驽车、黄肩弩等集中远射压制城楼上的敌军。如此,以北军积蓄之丰,军力之强,不出三刻,敌垒必破。”

张简喔喔两声,于禁这个战术,说白了就是一个字:仗势欺人。

侧头和鲍信对视一眼。鲍信迟疑一下,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敦儒兄,你才是军中大将,兵法名家,文则的方略,优劣如何,可否请你点评一二?”张简看向鲍信,微笑相询。

鲍信表情微显苦涩,暗想正规野战军两千人,去攻击区区一座太傅府,还能有什么意外不成?就算袁氏派出司隶校尉府、虎贲军、羽林营等一起去援,可这些将领兵卒首先全都是朝廷体系恩养多年的将士,素有忠君传统,更要紧的是家眷全在京洛,一旦见到北军旗帜和帝诏虎符,略加宣讲劝导,除了少数袁党死硬分子,大部分人当即就得一哄而散,甚至倒戈相向。

这小都候够狠,都这时候了还不放心我!考较文则是一方面,更要借此机会逼我明言立场。要不是你一脸贼笑,我还以为又遇到了卢子干的严厉追问。

好在之前经历过一次初考,这次就不至太过惊慌失措了。

“文则此策,可谓大善。”

听了鲍信斩钉截铁的回复,张简终是吁了口气,郑重拱手道:“如此,洛阳五十万军民,二百年基业,全都拜托鲍都尉!拜托于都候了!”

听到这句话,鲍信不禁动容,脸色一正,左手按刀柄,右臂横胸抚心,严肃答道:“末将,赴汤蹈火,不敢辞!”

于禁不知核心内情,还有些迷糊,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效仿老长官,也即立刻一个军礼。

“小将,赴汤蹈火,不敢辞!”

终究没敢和鲍信同一称呼,又不能再自称小人,只好变种为小将。

张简微微点头,忽然问道:“敦儒兄可善用枪戟?”

鲍信一怔:“略识一二。”

“那就好!”

张简伸手从背上取下一个黑色枪囊,递给鲍信。

鲍信双手接过,捏了捏,有些不明所以。

张简传音道:“这豹牙枪乃隐学前辈祭酒张奂将军的爱枪,便暂借给敦儒兄,护你同行。张奂将军在北军五校昔日广有人脉后辈,现在射声营、步兵营的中下层将士里亦有我隐学同道隐伏。兄持枪进入都亭大营,自会有人前来接应。你不必问,他不必答,彼此默契即可。”

鲍信大喜,原来卢植早有暗手潜藏,这下心里更加有谱了。

此战,必胜!

——————支线上端

需要插入的支线(司隶校尉府袁绍、卢植、杨琦对弈)

洛阳城北。司隶校尉府。

议事大厅。

“报,尚书卢植、卫尉杨琦求见校尉!”

“什么?”正忙于各方支应的司隶校尉袁绍一愣,“他们有多少人?”

“仅有随身护卫一名。”

袁绍脑袋左看看,右瞅瞅,意思是诸君,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一众幕僚和军将全都问号临头,完全不明白卢植什么用意。

还是袁绍的大兄、汝南袁氏内定的下一任族长袁基起身道:“本初,子干公一代文宗,不宜失礼!”

袁绍点点头,道:“大兄说得是。”

转头吩咐一声:“来,开大门,中门,卫士列队迎迓。有无礼冲撞卢公、杨公者,斩!”

堂下报讯的司马大声应诺,急忙出去安排迎客礼仪。

袁绍亲帅都官、武猛诸从事、假佐等数十名属下,以及恰好在府内商议事情的大兄袁基、堂弟袁胤,趋步急至府外,站在阶上便向对面二人拱手深揖。

“子干公,公梃兄,两位真是难得之贵客,大大出乎袁某之意外啊!”

卫尉杨琦回揖,脸上皮笑肉不笑道:“本初心怀天下,何事能出你意料?”

卢植点头为礼,一眼自袁绍身后的人群中见到袁基和袁胤,心头不知如何,竟然大大松了口气。

“安国侯,虎贲郎中,两位居然在此,真是太巧了!太好了!”

袁基、袁胤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卢植干什么如此高兴,似乎还是发自肺腑。

你不应该和本府主人去见礼吗?

“拜见卢公!”

“卢公如此精神焕发,晚辈钦服!”

袁基,字士纪,是前司空袁逢的嫡长子,袁绍、袁术二人的兄长,汝南袁氏未来的族长。父亲安国宣文侯袁逢死后,便由他照例荫袭安国亭侯。

袁胤则是太傅袁隗的独子,现在袁术部下担任个虎贲郎中的闲职。

卢植一把拉住袁基的手:“士纪,听闻你棋艺大进,甚是了得,卢某一时手痒,便不请自来,士纪可愿赐教一局?”

袁基满脸不明所以,却又不肯失礼,只好陪笑道:“卢公有此雅兴,基自当奉陪!”

“如此甚好,便由本初、公梃二位为仲裁,一较高下。本初可否提供一间静室?”

袁绍到现在都没明白卢植葫芦里到底耍什么大力丸,看他们仅有三人,也不似要舍身取义玉石俱焚的样子。

“自然有的。子干公请,公梃兄请。”

“别急!别急啊!”杨琦扫一眼袁绍身后诸位从属,一指某人,“颜都官,还要先麻烦你一件事。”

那银甲赤袍、高近九尺的将领正是司隶校尉府的都官从事颜良,被他指住不觉一愣,他身为司隶府属官,府主在此,自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只能拿眼去看前方的袁绍。

袁绍也很惊诧,问道:“公梃兄,你找颜都官何事?”

“吾弟文先曾与本初有约,若缴齐赎金,本初便释放承华厩令张劼。”杨琦向后陈到的肩上四方包裹一指,“张令尚欠司隶府的一千三百金,便都在此处,须烦劳本初下令,请颜都官跑一趟洛阳诏狱吧!”

袁绍不禁摇摇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念念不忘这等小事。

“既是如此,颜都官,你来接办此事。”

“唯!”颜良躬身应诺,从陈到处获得千金包裹,点了四名强壮假佐合力捧了,返回府内称重定量。

袁绍微一皱眉,说道:“杨卫尉岂是短斤少两之辈?你不用等候,这就前去洛阳寺,开释张令。”

“谨唯!”颜良叉手接令,迅速转身。

“有劳!有劳!”杨琦冲颜良遥遥一拱手,笑嘻嘻道。

卢植拉着袁基随口闲聊,偶尔和袁胤也说笑一两句,见杨琦处理完张劼的事,心下也是一松,当即笑道:“老夫手痒已极,既是公梃杂事办妥,士纪,咱们这便去下棋。”

晕头涨脑的袁氏三兄弟将卢植、杨琦让入府内西侧厢房中的一间上好客舍,随卢植同来的护卫陈到便在门外侍立。客舍里面也已迅速摆满了上等蜜浆蔗汁,诸般稀少点心和水果。

卢植当先在客坐上一跽,随手拿起个鲜红的艳桃,向杨琦赞道:“如此佳桃,真是少见。公梃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产的吗?”

杨琦从他手里接过来,仔细瞅了瞅,闻了闻,又咬了一口,咀嚼片刻,说道:“此桃个头硕大,果型端庄,色泽绚丽,肉厚汁甜,某非是渤海之桃?”

袁胤嘴巴一歪,便欲接话。

袁基一把拉住堂弟,然后顺势坐上卢植对面的主位,笑道:“公梃兄好眼力,此桃正是来自冀州,是否产自渤海,吾等却亦不知。惭愧!惭愧!”

袁胤心想:“昨天大兄你还说这是清河桃,言之凿凿,今天怎么就不知道了?”

袁绍轻轻拍拍袁胤后背,直接打断了他再次插嘴的欲望。

“外厢人多嘈杂,贤弟你且引导他们返回厅堂去吧!”

袁胤不高兴地摇了摇肩膀,摆脱袁绍的手。却见袁绍一脸严肃地盯着他,顿时吓了一跳。

这吾家奴,竟然如此无礼!

想是这般想,他却没有虎贲中郎将袁术的胆子,并不敢在司隶府违抗府主之令,不耐烦道:“既是校尉有命,小弟遵从便是。”

他也不向卢植、杨琦告别,一转身,就这么径直走了。

袁绍微微摇头,向卢植、杨琦苦笑一声:“舍弟年幼,二公莫怪!”

卢植淡淡一笑:“怎会?老夫现在哭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笑虎贲郎中?”

袁绍暗骂一声:“你说不笑,嘴角撇那么大做什么?”

杨琦坐到对弈二人一侧,左手猛力吃桃,右手还在点心堆里拿了一个西域烙饼,嘴里催促道:“快下棋下棋,一局定胜负。胜者吃烙饼,败者……”吭哧一口,“跟我一起吃桃。”

他口音甚重,烙(lào)饼,却念的跟“洛(luò)饼”一般。

但炮烙(luò)之烙,却和烙饼也是同样的一个烙字,你明知他念错了音,却又不能指摘他念的字不对。

袁基和袁绍对视一眼,终于确认了这二人此来的真正用意。

袁基向袁绍点点头。袁绍会意,也点点头。

目光在卢植、杨琦脸上一扫,袁绍上前坐上最后一个观战席,正在杨琦对面,笑道:“我看公梃兄很喜欢吃桃,府内尚有不少,稍晚便送一些与二公到府上便是。”

杨琦左手扔下仅剩的桃核,右手咬了一口烙饼,含混不清道:“冀州桃我已经吃完了,比较起来,还是洛饼更好吃些。”

卢植目光看向袁基,说道:“士纪,随便他们吃桃吃饼,你我棋上见分晓吧!”

袁基微一拱手:“敢不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