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明光殿。

察觉到一个最好的机会,第七谷追寻着对方的痕迹,穿台过廊,来至殿东一个僻静的石室前,看了一眼右侧墙壁上的“虎室”二字,毫不迟疑,推开那扇略显奇异的中轴木门,闪身跟了进去。

他动作疾快,左手猛然上抬,修长五指捂住鼻子,似乎有什么刺激性的气味扑面而来。

鼻间微微感应一下,却是一股枣香,并无其他毒素,只是比以前曾经吃过的新郑大枣的气息强烈数倍,才惊动了他的嗅觉。

这是什么枣,竟然如此之香?

迎面是一座挡风立屏,长方形屏板,高四尺,宽也接近四尺,下装横出屏足。

浅灰色背景下,绘制着两头努爪蹲立的斑斓猛虎,黑黄二色纹理纵横,虎口大张,昂头向天狂啸。

宫廷里的老爷真是花样繁多,出恭的地方也做得这么讲究!

第七谷秀唇微抿,感应到座屏之后并没有人埋伏,随手将肩上披风摘下,随手一掷已撑了开来,张开篷面,自右方屏后滑了出去,露出了大红的一角。

听了听,溷轩(hùn xuān)里竟然没有任何兵器出鞘、脚步移动的声响。

第七谷细眉微皱,并不迟疑,身形挪移,便自立屏左方绕了过去,进入到尚书台的这间高级厕所里。

尚书台明显属员不少,所以厕室内部也颇见宽敞。

两丈之外,正中央以薄木墙为界,左右各有一排木制坐便器,一溜直接排到对面北壁方止,左右各五,总共十具。每具便器与幕墙对面的便器两两对应,与相邻的便器则间隔数尺,各自更衣时互不妨碍;坐便器后有半高的四方靠背;靠背后还有一根直耸的十字衣架,长约七尺,可以暂时悬挂长衣、腰带等物。

东、西两侧靠墙边,亦按秩序各自排放着十余个青瓷的大肚虎子(小便器),彼此相距尺许,有短小木栏相隔。这些虎子简朗古拙,姿态各异,但相同点是,都有足够大的朝天虎口。

那个年轻俊秀的少年郎,神清气爽好整以暇地站在西侧中间处的某个虎子前,距离第七谷不过三丈多远,显然已经更衣完毕,正等着第七谷。

“还以为你至少要等一会儿才敢进来。是我失礼了!”瞅见全副武装到脸的第七谷,他略略有些惊讶,这个甲胄齐全的刺客,个头居然和他差不多,“金吾卫?你怎么进宫来的?”

第七谷露在金乌面甲之外的两只眼睛明亮有神,盯着少年郎。

少年摇摇头,姿态优雅地从自己鼻内取出两枚烤焦的黑色小枣,随手丢在身侧的漆盒里,微笑解释道:“这些灼燎过的大枣善能隔绝内外,祛除异味,年初我就向台内几位尊翁说过此法,上月末才被新任民曹的尚书丁公采纳,真是不容易呢!”

一身大红甲衣的第七谷随意站住,严密遮掩之下,双目好奇地打量这少年。

读书人,和黔首苍头真的完全不一样。

“兄台判断冷静,行动果敢,一定还很年轻,有二十五吗?”少年问道。

第七谷默默审视着猎物,面对自己这一看就来者不善的外人居然毫无畏惧之色。他有什么倚仗呢?

“尚书郎,李儒?”他反问,声音清冷。

“是我,我就是李儒。”少年点头确认,“你是不是接到了灭杀令?”

第七谷微微迷惘了一下,什么灭杀令?

“你技艺这么出众,找到我还这么迅速,我还以为是……”李儒脸上明显有些失望,“你在刺客榜上的排位一定不低,不然也不可能参与此事,接的是什么签呀?是不是朱签?”

第七谷又一愣,对方居然很了解刺客圈里的行情。

他这一迟疑,李儒立刻从他眼神中看懂了,顿时大怒:“卢子干,王子师,昏聩老儿,欺我太甚!”

第七谷唬了一跳,倒退两步,这小郎君发什么疯,怎么突然就暴躁起来了?

狐疑之下,原本自信满满的心态忽然弱去三分,情况似乎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致。他双眼迅速四下扫视几眼,耳朵耸动,鼻翼张缩,除了充溢溷轩上下的枣香,却依然没发现任何异常,也没有其他人——除了对面这个少年,谁会这么大清早的蹿进南宫里来上厕所啊!连守卫明光殿的几名持兵中黄门都已经被自己割了喉咙,并肩躺着呢!

可是,这个李儒的反应未免有些太过奇怪了……

“好吧,黄签就黄签吧!你原也不能跟我师兄相提并论。那么,你排名多少?地榜第三还是天榜第十?”李儒强压怒气,略含期待地问。

第七谷冷眼藐视,再给你一个机会。

“不对?”李儒奇怪,随手一指第七谷出现的方向,“你虚张战衣于东,却从西侧出现,一定是擅长左手兵器吧?用刀还是用剑?抑或跟我那师兄一样,喜欢用匕首?”

第七谷心头一动,这少年知道的还真不少!刺客榜上排名第十和第十三的那两位刺客,的确都是精擅左手。

李儒盯着他的眼神变化。

“天榜第八的地钩苏佑很少出手,有可能是左利……你有喉结,总不可能是排名第二的孟明月,她倒是用弓的,也能算是左手了。”

“你的护卫在哪儿?”第七谷不想再听他说下去,这都不是猜,是挨个排除了,照他这么分析下去,很快自己就会身无分缕内外通透了,哪还遮脸干什么?

“你知道我有护卫?”李儒一愣,推算被打断了。

“签单上说你是个逆贼,地位很高……鸿都护学高弟,我自然还是听说过的。他们不会是听说你背叛隐学,都跑了吧?”第七谷并不掩饰自己的不齿,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你很不错,居然还懂激将之术!”李儒哼一声,挑了挑眉,瞟第七谷两眼,“不过,像你这么一个以管窥天、以莛撞钟的小人,连灭杀令都没有接的资格,又能明白些什么?”

第七谷虽然听不懂这种东方朔晚年的酸刻狂言,但也知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尤其被对方那么极度轻蔑的眼神瞥视过来,更是瞬间怒火满胸,官宦就是了不起啊!

右手霎时轻抬,袖中一道银光已蓦地闪出,游鱼竞渡般划出一道弧状的优美曲线,正中李儒前心。双方相隔如此之近,简直闭着眼睛都不可能射歪。

砰一声闷响。李儒身体一震,倒退一步,左手不自觉捂住胸口。他诧异低头,只见一口雪亮的银梭钉在自己的左胸上,这口梭刀薄如蝉翼,身似飞燕,半数没入胸口,还剩两寸来长的三角尖身在外面微微摇**,仿佛鱼尾在摆动。

第七谷略略松口气,差点儿被你吓得都不敢动手了!其实,真中了我的绝命飞剑,你和那些黔首苍头也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眼见对方虽然颇感惊疑却能忍痛一声不吭,心下气恼有增无减,冷笑道:“李郎君,知道我的厉害了么?”

李儒抬起头,茫然问道:“你这是织麻纺布用的梭子?”

“我这乃是双尾飞剑,什么狗屎梭子!”第七谷怒道。

“原来……原来……你是袖手剑!”李儒恍然想起刺客榜上的一号人物。

“袖中双尾剑,一闪夺人魂。”第七谷傲然道,“让你死个明白,我就是刺客榜排名第七的袖手观剑第七谷。”

“你……你到底怎么进宫的?”

金吾卫和虎贲、羽林以及左右都候的宿卫不一样,职责就是仪仗(巡视)洛阳城,没有皇帝的命令,连首领执金吾都不得入宫,何况一个普通金吾郎。

第七谷响亮地笑了一声,似乎心下甚为得意。

“当然是你永远想不到的办法!”

“袖手观剑……”李儒嘴角忽然淌下一道明显的血痕,他踉跄迈步向前,右手悲愤戟指第七谷,血润双唇,大喊道,“你……你枉为天榜杀手,居然……居然……下毒……”

“死到临头,还敢胡言!”第七谷更怒,“我袖手观……”

刚要说到一个“剑”字,却见对面李儒血唇微裂,忽地诡异一笑,一双黑瞳浓缩内卷,凝射出一束冷煞的奇光,飒然罩在第七谷的脸上。四目相对,第七谷不禁一愣,精神顿时微觉恍惚,仿佛有瞬间的天窗空置。他心底隐知不妙,身形向后急退,左臂便待举起,动作却已慢了半拍。

极低微的嗡嗡机簧声中,一柄巴掌大小的漆黑短钺疾速袭至,四指宽斧刃极锋利沉重,弹射而出,两仞之内全无躲闪余地,第七谷脖子上骤然豁裂开一个狭长的创口,足足两寸有余,整个喉结尽都破碎,差点儿将他的颈项完全铡断,热血裹着烂肉急速翻涌出来。

第七谷两手捂住颚下创口,俏目圆睁身躯慢慢软倒,临死依旧愕然不解,情势如何这般反转,自己竟会死于这弱质少年的暗算之下。

“我当然知晓,你没有下毒!”

李儒淡淡道。他左手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迹,咬破的舌头无意中碰到门牙,一阵刺痛难忍。他轻轻哼了哼,右拳一握,噌的一声响,右臂中的机簧发动,已将那柄杀人的小小黑钺重新收回袖中。

“嘿,你若执长戟巨刃而来,说不得我就要先跑了。偏偏你叫袖手剑,又不肯下毒,正是我干戚神甲锋芒初试的机会,可谓生不逢时,死得其所。”李儒巍然而笑,舌头有伤,声音不免略显含混不清,却丝毫不影响他说话的兴致。

天榜排名第七,而且刺客本人就姓第七,这种奇妙的巧合极大愉悦了他杂乱多思的脑袋。

神甲首祭,上上大吉。

鸿都隐学那群朽败老儿,做事倒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低头又看了看胸口镶嵌的那柄双尖小梭剑,一用力拔了出来,看了几眼,摇摇头。身披干戚神甲,纵然力量、速度以及防护能力都有惊人的提升,但自己先天不足的最大缺陷,遇到这类极端灵活的刺杀利器,依然一眼可见,难以弥补。

随手将飞剑收在神甲腰间的特制兜囊内,然后在第七谷尸身前蹲下,无视对方愤恨不瞑的一双眼瞳,手法轻巧地摘掉他的金乌面具。

果然不出所料,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年郎,看年纪和自己差不多,最多二十上下,容貌相当清秀可人。

李儒颇感遗憾,这么年轻已经成为天榜刺客,原本有大好的未来,也许日后并不差于张师兄,只是干戚神甲出钺必杀,这少年身上又只有脖颈这一处明显弱点,当时他根本别无选择。

看看对方身上,别无长物,他一介外城军士要想进宫来,原也不可能携带任何标示明显的兵器。

顺着他左肩披胄一路下探,果然,第七谷左前臂下也绑缚着一个薄薄的黑色囊匣,内里藏置的明显也是他最擅长的两头飞剑。

“居然……”

李儒眼帘急眨,他没想到,轻易死在自己斧钺之下的第七谷,竟然也和师兄张简一样,修习了双手技能,看他行走习惯,怕还是以左手为主。若非过于小视猎物,又或一剑飞出就径取首脑,自己刚才恐怕就相当危险了。

可惜没探听到他的底细,一个小小金吾郎,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混入南宫?

隐学诸夫子既然已经发出高额悬赏,后续刺客杀手肯定会源源不断,这次已经是天榜前七的袖手观剑了,下次还不知道会是何等强徒!自己未必再有此时的运气。

尚书台是没法再待了,须立即另寻藏身之地。

李儒想了想,脸上露出冷诮的笑意:“张师兄,你做的好大事!咱们是不是该算一算账了。”

自己派人杀死伍宕,除了当事者士异、吕布二人,就只有张简在场,会泄露给卢植王允知晓的,应该也只有张简。好师兄,你真对得起我!

他双手一伸,绷簧声响下,袖子里弹出两只类人铁爪,敏捷抓握起第七谷的两只脚踝,沿着那群虎子前的垫砖,轻松向北墙里迅速拖拽过去,身后留下一道越来越宽的斑驳血路。

脚下忽然一顿,李儒回头看去,第七谷右肩后,忽然冒出了半截弓背和弓弦,外形比一般军方的骑弓还要小不少,应该是一柄特制弹弓——原来他另一件武器藏在后颈甲衣内,倒拖之下才慢慢漏了出来,难怪刚才没找到。

李儒也没太在意,转头继续拖拽,走至墙边,探足一磕,一道小小门扉洞开,李儒拖着尸体径直入内,回头扫视一眼地上的血痕和掉落出来的巴掌大弹弓,却并不理会。

墙门复又闭合。

大约一刻钟后,循迹而至的王越悄然赶至现场,但虎室溷轩内外,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之前的足印、血渍、遗物全无半分留痕,只有弥漫整个厕室的蜜枣焦香,充斥于鼻端眼前,无处躲避。

王越脸色沉郁,皱眉在室内转了一圈,微微一跺脚。虽然不知具体过程情状,不过以他的直觉,第七谷应该是失了手,大概还丢了命。

接下来怎么办?

洛阳刺客榜的前五好手这几日都很忙,袖手观剑第七谷已是此刻能找到的最强刺客,他都杀不掉李儒,其他排位靠后的杀手更不可靠。

他眼里精芒烁烁,既然如此,那便自己亲自下场好了。

忽然拔剑,还剑,中间夹带着一丝稍纵即逝的紫色明光。

立屏一侧,刚刚露出头来的某个如厕者眉心中剑,一声不吭地栽倒。

王越缓步从立屏的另一侧行了出去。

李文优,你自己作死我不管你,还诱使小异同谋,休怪王某剑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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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洛阳寺。

洛阳豪贵云集,高门如海,城北三府中,洛阳寺(县衙)属于很不起眼、特别没有牌面的那种微小机构。

东邻顶头上司河南郡府,西接监察京畿的司隶校尉府,都是堂堂皇皇的高大建筑,无论从哪个方向进去,怎么看,一眼都找不到被夹在中间的洛阳寺。

不过,小小的洛阳寺,也有自己的特点:洛阳诏狱。

西汉时仅帝都长安就有二十余座监狱,到光武帝刘秀重开新汉建都洛阳之后,简政便民,将一些杂七杂八的监狱全部裁撤,只保留下了廷尉狱和洛阳狱两座诏狱。

所谓诏狱,就是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实际上东汉早期的皇帝或临朝太后还相当勤政,每年七八月份都会亲自巡视一番,平反几个诏狱的冤假错案,以彰君威,正官风,抚民意。不过到了桓、灵二帝时代,这种事已经非常少见了,有什么牵扯两千石以上官员的大案要案,通常由尚书台和廷尉联合审理;一般的鸡毛蒜皮,则都丢给了洛阳狱。

洛阳狱设置在洛阳寺的官署之内,由司隶校尉、河南尹与洛阳令共同管辖。一旦遇到疑难案件,洛阳令通常都无法自专,必须上报郡守(河南尹)、司州(司隶校尉)一起协商解决,称为“谳狱”。

洛阳狱规模巨大,机构庞杂,兼有中央政府“诏狱”和地方郡县监狱的双重职能,囚禁的对象包括各级官僚贵族和平民百姓,对京师安全和朝廷政局影响甚重。

张简的父亲,少府承华廐令张劼,目前就关押在洛阳诏狱中。

张简和刘备赶到洛阳寺署的时候,卯时还没过去,不到早晨七点钟。

县衙大门关得紧紧的!

东汉承接西汉制度,朝廷采用五日一朝,五日一休沐(放假)的作息时间,对官员相当优容。等到桓、灵二帝时期,君主爱财,政治昏暗,上行下效之余,各级行政部门自然更加贪腐懒政,纲纪难以约束。

今天既非常朝日,又非休沐日,正常情况,诸衙门寺署怎么也得过了日出(卯时),到食时正点,也就是八点左右部门长官才开始点卯训话,然后各就各位(并没有),相熟的同事碰头一约,开始三三两两出去吃早饭。

汉代一般低级公务员俸禄不高,通常和葛巾百姓一样,每天也只吃饔飧两餐,饔是上午餐,飧是下午茶,时间基本也就固定在上午九、十点和下午三、四点两个时间段,朝廷有部分补贴。有些单位会私下给值夜班的弟兄加一餐,那是领导圣明,体恤下属,却不在国家正规补助范围之内,只能动用部门小金库的钱或者自掏腰包了。

所以,张简直到站在县衙低矮的石阶前,看到紧闭的大门之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这一夜真是忙糊涂了,人家还没上班呢!

洛阳寺衙门口,东西两侧各杵着一根丈余高的汉白玉石柱,顶端横插一云板,状如柱之双耳;底端是莲花纹的四方形底座。

这是县衙的门面,谓之桓表,也就是后世常说的华表,先秦称为诽谤木,传自上古——相传尧时立木牌于交通要道,供人书写谏言,针砭时弊。之后才慢慢演化为这种装饰性的桓表。

虽然没有了诽谤木,桓表旁却多出一具自带木柱基座的巨大建鼓,宽阔鼓面竖起,高度适当,正对南方,旁边悬配有一柄两尺来长的木制桴槌,头大尾直,令人一见就有执槌一敲响鼓的欲望。

不过张简知道这是寺衙日常召集号令用的令鼓,小老百姓除非有极大冤屈才敢去敲一敲的。

自己有冤屈吗?有。极大吗?不小。

但他肯定不能去敲——赎金都快整齐备了,你现在撞鼓鸣冤去落县君的脸面,真想让老爹把牢底坐穿啊!

张简稍加环顾,穿过桓表,迈上三级台阶,向左边的塾房走过去。

东汉府衙县署大门口都有附加建筑,名为“塾”,与门墙连接,左右各一,也就是后世的耳房,供外客临时更衣、饮水、休息之用。

张简就是看到左塾舍的窗户里一豆微亮,显然是有当值县吏的。

轻轻在房门上敲击数下,无人理会。停了一会儿,张简又敲了几下,这回里面很快传来一个明显恼怒的年轻声音:“谁啊,这么大早的!”

张简抬头看一眼已经基本明朗无云的仲秋天空,颇觉无语,这么大起床气?而且现在都七点了,你一个值夜班的,有什么资格说什么大早不晚的?

“禁中宿卫张某,奉鲍都候之命,前来拜会县君周公,令牌在此,烦请通传。”

张简抬起右手,在窗口附近举起大兄给的那面银牌,嘴里很客气,但又不太客气地大声说明来意。此刻他没有戴面甲,声音那是相当之清晰。

惊醒起来的值班小吏“啊”一声,不悦心情一扫而空,迅速换了一种惊喜腔。

“原来是宫里的上使,失礼!失礼!”

房门迅速打开,披袍的小吏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帽出来, 一边忙不迭地叫嚷:“小人昨夜失眠,凌晨刚刚睡着,误以为是隔壁小厮闲闹,得罪了,得罪了,上使原宥则个。”

这小吏见风使舵,前倨后恭的做派,实在有些过分,不过张简倒不甚在意,他虽然年轻,却已有两世社交经验,见识过不少此类小人,捧高踩低原是世间常情,这一位毫不讳言自己值夜班睡大觉的事实,倒也算光棍一条。

目光一扫,发动探索之眸,对方居然是个有名姓的:牵招,字子经。27岁,洛阳狱狱史。与刘备相熟。

嗯,和刘备认识?

张简有了点兴趣,这么说也是位历史名流了!资料兰,你怎么说?

小兰懒得理他,这种角色在首都这块儿实在太多了,反正眼下也不重要,张简自己又不是不能观测,看着办吧!

没等到小兰的小纸条,张简也没办法,世道艰难,主仆易位,便宜越来越难占了!

另一个方面,在见识过万年公主、曹大兄、李儒、吕布、刘关张等一系列汉末大明星之后,他对所谓的历史知名人物也渐渐变得有些麻木了,偶尔相逢,顺其自然就好。

伸手将令牌伸至那狱史小吏眼前,身体顺势略略一侧,方便后面的刘备认人。

“我家都候与周公交情莫逆,郎君何须客气?这是都候令牌,还请验查。”

那小吏虽然看上去和张简差不多年纪,个头却明显瘦小了很多,一脸机灵相,就着张简的手看了两眼,眉开眼笑道:“原来是张哥哥,叫我小牵便是。左塾杂乱,两位且请至右塾暂歇。”

“谦哥儿?”张简故意问道,“谦受益之谦?”

“非也!非也!”小吏大摇其头,明指其误,“实是牵引之牵,牵挂之牵。诗曰: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张哥哥可曾听闻?”

“未曾听闻。”张简也摇摇头,“不过,曾闻孟子曰:有牵牛而过堂下者。”

小吏一窒,你连孟子都知道,还说什么未曾听闻?

这时,忽听张简身后有人激动道:“子经贤弟?”

小吏大吃一惊,脖子侧探,定睛一瞧:“玄德兄长?”

然后,俩人异口同声道:“你怎会在此?”

张简脸上不动声色,虎躯却嗖地迅速闪开,坚决不做那条挡道的滔滔银河,心想:“刘备这人脉真是……连县衙看大门的都能弄出个贤弟来。他在洛阳到底有多少朋友?”

那两兄弟认出彼此之后,都是一阵激动,冲上去紧紧相拥,久久方才放开。

刘备看看张简,说道:“少节,我给你介绍,这是牵招,牵子经,是我同乡,与我自幼同契,为刎颈之交。黄巾之乱那年失散之后,一别已经五年了。”

同契、刎颈之交这种词不是随便能说的,必须年齿相当,理念一致,彼此心意相通,对个眼神不用说出口啥都全懂,而且竭力赞成全力支持——这种关系有时比亲兄弟还要亲密。

张简啧啧称奇,说道:“奇人必有奇事。两位哥哥今日能在洛阳重逢,可谓奇遇。”

刘备哈哈大笑,道:“这都是多亏了少节!若非我随少节一同来县衙公务,焉能撞上子经?”

那名为牵招的少年小吏听刘备这么说,忙抱拳作揖道:“多谢张郎君!”

“千万别!子经哥哥折煞小弟了,玄德哥哥是我哥哥,子经哥哥亦是我哥哥。”

牵招瞥他一眼,微笑点头,说道:“既是如此。少节兄弟你直接进去吧,周公已在正堂等你多时。我和玄德兄长便在塾舍相候吧!”

张简咂舌,感觉牵招这一笑,精气神都和刚见面时大不相同,颇见几分洒脱不羁之意。

目视对方再行探查,气质也不是那么奸猾猥琐了,居然焕然一新!

“这人和主人你一样,都是扮猪吃客户的好手,现在与他青梅竹马的哥哥久别重逢,彼此知根知底,自然就不想演了。”

“……你别说的这么暧昧好么?”

“玄德兄长,子经贤弟,你看人家那强有力的拥抱和出乎意料的惊喜,这从小砍头割脖子的交情,就是比你和曹操要纯粹得多啊!”

“比我和张大狗头如何?”

小兰罕见一默,论起肌体触碰的劲道,似乎也是难分高下。

张简思维触角顺势缩回,再跟小兰继续扯都不知道会歪哪儿去了。

心中却想,洛阳县令周晖,已经在县衙大堂等我多时?

为什么呢?

前面牵招拉着刘备,引着张简,直接打开右塾进去。

这塾舍里的案几坐席也相当简陋,胜在干净,几上有食盒、竹筷、耳杯等各色器物,鼻间早已闻到蒸饼和狗肉的香气,早饭居然都预备好了。

“本来是给我和白日替值的狱史准备的,既然玄德兄长来了,我们先吃,等下我再去给他买一份便是。”

牵招握住刘备的手就是不放,邀请他分宾主左右而坐。

刘备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邀请张简同坐,却被牵招一拉坐下,没别人的位子。

牵招向张简笑笑,意思是你快去吧!

张简磨磨牙,暗暗有些惋惜:“幸好关羽张飞没来,不然你这么强抢人家大哥会不会挨打呀?”刘备怕他俩惹事,直接先送去北海国在洛阳的郡邸(京都办事处)暂时休息,没有跟着来这里。反正也近,等会儿办完事再去接他们出来就行了。

笑着一拱手:“既如此,小弟先入内拜见周县尊,不妨碍两位兄长叙旧。”

转身径直从塾舍内门进去,这里可以直通县衙庭院正堂,却是暂时不用去开寺署大门了。

出了塾舍,却是一座筑土合版的屏风墙,这种衙门、殿堂的屏风有个专门名字:罘罳(音fú sī)。

绕出这道罘罳屏,是个极为宽敞的庭院,中央正对寺署大门处一条三丈宽的南北碎石直道,二十余丈之后,通往最北端的县衙正堂。

张简踏上那条直道,就是微微一怔。

他目力超群,一眼看到远方正堂阶前,站着一位顶冠直裾的中年男子,朗目清髯,双手抱腹,听见动静,微笑着看了过来。

心中有一种明示,这位,应该就是洛阳五十万军民的父母官,洛阳令周晖。

张简有些疑惑:“我一犯官家属,哪有资格让一县之尊降阶相迎呢?”

为了赎买父亲,他得了两根夺命朱签的一千金预付款之后,全都委托给堂兄张璋去打点司隶校尉府、河南郡府以及洛阳县寺等三座相关的衙门。他自己忙于探查刺杀大将军的合适地点时间,还从没来过这县寺重地。

他似慢实快紧走几步,已至那男子身前丈外,停下脚,深揖一礼。

“上商里小民张简,拜见周令君!”

那中年男子轻轻摇头,骂一声道:“免了!给你和孟德弄得一团糟!!我素日见到你爹,叫他慎行兄;今儿见到你,难道还要叫你一声少节小弟吗?”

张简直起腰来,面露尴尬,这位周县尊看来和父亲、曹大兄都很熟啊!

“孟德大兄性情豁达,不拘俗礼,他执意如此,小人实在争持不来。”

“行了,我和你爹其实也差了半辈,他都不嫌我称他为兄,我又岂能计较你如何称呼,那不是被孟德比下去了吗?”

张简讪讪不知如何搭话,只道:“令君说的是。”

“本令字耀阳。”洛阳令周晖忽然道。

“嗯?”张简不解其意,好好的你说这个干嘛?

“他想不被曹操比下去,就只能师曹操之故伎,与主人你交换表字,平辈论交了。”

“啊,还有这样的……”张简真是完全不理解,何苦来哉?

“怎么,叫我一声大兄辱没你了不成?”周晖怒道。

“啊这……耀阳大兄!”

没办法,刚才张简一眼下去,已经获取了周晖的基本信息,这位周令君36了,比曹大兄还要年长一岁,和自己差距实在有点过大。

“很好!”周晖满意道,“少节,张令马上就到,等下你们就在右厢房甲室里晤谈一炷香,香熄则止。虽然我是你大兄,却也无法违规延时。你先过去,我已经让人去带你父亲出来。”

周晖随手向西边最右方的那间厢房一指,应该就是他所说的右厢房甲室。

在人家的地盘,自然大佬怎么说怎么办。张简当即应了,便欲转身过去。

“少节,你父在我这洛阳狱里十二日,胖了三四斤,你尽可放心。”周晖忽然又加了一句。

张简愣了愣,才醒悟周晖是隐晦提醒他,这里很安全,不要动劫狱的念头。

“耀阳大兄放心,小弟一向奉公守法,绝无违法乱律之想。”

周晖呵呵两声,也不知是相信还是讽刺。

张简目光一闪,终究没有动用“探索之眸”继续观测对方,而是直接转身离去。

他已经明确感受到对方温和亲近的真实心态,自然不必破坏这种氛围。就算对方感应不到,那也会在自己心底留下痕迹。

“哎呦喂,主人你居然厚道了一回。”小兰仿佛见证了奇迹。

“我一向见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

“那你为啥天天都在怼我?”小兰嗤之以鼻。

张简心头一震,想了想,一撇嘴:“你真以为自己是人啊?”

噫,是何言,是何言……小兰张口结舌。

张简心情再次爽快、痛快并且畅快起来,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东汉尊右卑左,右厢房最右边的那间甲室,应该就是洛阳县衙最好的待客房间。

他还没走到门口,一股轻灵溢远的香味飘**过来,随着他口鼻呼吸直接沁入心脾。

这什么香,居然这么香?

“东汉特有的灵犀香,品质还不错。不知是为你准备的,还是因为你老爹的面子?”

为我准备,那不太可能!但是……我爹在洛阳寺诏狱里的面子居然这么大吗?

洛阳各大势力中,诏狱系向来不黑白不红不黄,完全自成一派的四不像。张简一阵迷糊,没听说老爹在诏狱的人脉这么广啊!早知道他过得这么滋润就不那么玩命钻金子了。

一路走过去,张简注意到,这一排西厢房,多数都是普通门板,只有最后几间使用了推拉门,木棂之间,以轻纱蒙蔽遮护。

推拉门在隋唐以后较为常见,两汉时难得一瞥。

因为汉代纸张昂贵稀少而且质量普遍低劣,难以批量制作上佳的油浸纸,只能以绮、纱、绸甚至更少见的琉璃、云母为材料涂门糊窗,平民阶层根本承受不起,有的晚间挂上草席或竹帘遮蔽窗户,需要光线时再用木棍撑开;有的干脆手动木板,日开夜合。大多数家庭别说推拉门了,他们的窗户上甚至都只有几根孤零零的竖格窗棂。

在洛阳,也只有少数大贵豪富人家,才会毫不在意优质材料的损耗,装置高档的推拉门。

站在甲室门口,张简透过门棂间隙往里张望,一几一席清清楚楚,看来这“纱门”是专为家属探监准备的特殊房间,便于从室外进行严密监视。

拉开门进入甲室,再关上门。

屋子里空空****,应有的生活用具几乎全都没有。

最显眼的就是西侧墙边,唯一的案几上无食无汤,只在边上放置了一个葫芦形的香插,葫芦口斜插着一根赤色线香,已经燃了多一半。

张简在香插上盯了一眼,然后环顾四周,室内很干净,不久前专门清洗过,除了香味,没有什么生命气息,不像经常有人在里面活动的样子。周县君……不,耀阳大兄为了我们父子相会,才特意启用了这间厢舍?

他摘下兜鍪,在南方下首席上坐稳,默默等候父亲的到来。

不一会儿,轻轻两声剥啄之后,门再度被拉开了。

在他们敲门前,张简已经知道感知到有三个人,立刻挺身站了起来。

当先进来的,居然是之前看门的那个小吏牵招,刘备的子经贤弟。

看着张简惊讶的面容,牵招呵呵一笑:“本人便是张令的专职狱史,之前忘了跟你说。”

洛阳狱中,有狱丞、狱史、牢监等各级官吏,洛阳狱丞还算是朝廷命官,但也不过二百石的年俸,下属狱史、牢监更不用说了,所以整体来说,都是比较底层的公务员。

“牵狱史。”张简拱拱手,正经回话。县官也不如现管啊!还好有刘备同行,没真的得罪他。

牵招笑着一侧身,避开正面。他身后,露出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沧桑的中年大叔,正是少府承华厩令,张劼张慎行。

张简看一眼老爹,脸颊、脖颈没有青乌血痂等伤痕,赭色囚服也算干净,手足行动自如,放下心来,低头再拜:“不孝儿见过大人。”

张劼一时愣住,没想到对面这位身披高阶甲服的壮士,居然是自己的儿子。

“快起来,快起来!”

牵招笑道:“县君说要给令君一个惊喜,就没让我们跟您说。”

张劼还处于惊喜的眩晕期,只知道笑,说不出别的话来。

牵招转头又向张简道:“那我先出去了,等会儿贤父子聊完我再来。若有所需,可让田牢监办来。”指了指跟在最后面的那个肥壮小牢监,“小田,你就在外面等着,好好伺候。”

那小牢监满脸横肉,看年纪比牵招大得多,闻言胖脸上却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说道:“令君和张郎君的事,就是小人的事。您就放宽心了。”

牵招点点头,向张劼和张简拱了拱手,转身摇摇摆摆走掉,估计又回门房跟他刘备兄长继续海侃神聊去了。

那田姓小牢监从袖中取出一根新的赤色线香,在烛上燃着,换下那根即将燃尽的旧香。

做完了这事,他向对面而坐的父子二人行个礼,然后出室关门,背对门户而立,一切动作简直熟练之极。

“小兰,这里说话安全吗?”张简看一眼线香葫芦。

“这房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有什么关键内容还是精神共振为好。”小兰回答,然后又加了一句,“这么近的距离,利用精神共振术可以小范围遮护空间,使双方处于同频率的谈话通道中,谈话内容自然不会外泄。你现在技巧不足,给我一千,不,五百大卡,我帮你设置一下。”

“成交!”张简点点头,进门就见到自己以前做的一只搜音葫芦摆在小桌上,心里难免有几分不适,能提前规避最好。

屁股底下当即一沉,估计是被小兰直接提取了能量,又得呆坐一会儿了。好在时间不长,也就两三秒钟时间,张简感觉臀肌一松,已从僵直状态中恢复。

“这一炷灵犀香,大约有两刻半钟,还能清心安神,算是洛阳狱最好的线香了。”上首的张劼忽然开口,“但也说不好,今日风大,也许烧不了那么久。”

两刻半钟就是半个小时,张简了然,老爹的意思是让他抓紧说事,不必有什么顾忌。

看来老爹这个诏狱,蹲得还真是自在。

“大人当日因何入狱?养马中毒我知道只是借口,父亲你是怎么得罪袁绍的?”

张劼眼皮一抬,看了儿子一眼,微微有些诧异。

他的公开罪名是喂养不当,弄死了大将军幕府里的几匹军马。本来也不算多大事,可是其中有一匹号称“大宛汗血种”的千里驹,偏偏是大将军何进本人最喜欢的坐骑,伴随他已经五六年了。

这一下问题就严重起来,司隶校尉袁绍亲自派出下属的都官从事,直接把张劼给抓进了洛阳狱,限令一月之内交纳赎金两千金,以平大将军心头之怒,否则将革职流放至云南,家族也将株连同罪。

张劼的族人不少,不过多在南阳老家,家底殷实者极少,同在洛阳打拼的就只有过世兄长之子张璋,这位大侄虽然不像儿子张简那样大手大脚,一人吃饱全家没钱,但千石司马年俸,其实也就够一家三口正常度日,不可能指望太多。

两千金,对张劼来说实属小牛拉大车,超级过载了,别说一个月,就算一年,他也未必能够筹齐。

张劼甚至已经做好了长期吃牢饭的准备,没想到儿子突然神勇频发,自己入狱不到三天就先后送来了上千斤金子,令司隶校尉、河南郡、洛阳寺等三府上下大为惊喜,张劼起居饮食等生活条件随之大为改善,也没有对他用过刑,每天好吃好喝好招待,不时还能出来放个风。狱丞、狱史经常套话,想知道张家小郎君都做何营生,如此赚钱。张劼含含糊糊勉强应付过去,心里也有些嘀咕,不明白儿子到底怎么挣来的巨金。

十天未见,张劼也早想好好跟儿子聊聊。

“少节,你怎么知道为父得罪了袁本初?”

“儿子在宫中偶逢……异人,知晓了其中一二内情。”老爹肯定无法接受万年公主的花式吐槽,而自己居然亲耳听见。

“嗯!大将军那匹五花骢已有十一岁,年齿老迈,恩养少动,本已不耐饱食,偏偏它又肚大贪吃,被幕府的马夫一下喂了过多的豆饼米麸鸡蛋,谷道淤塞过久无法顺利排泄,引发急疾突然倒毙,绝非像其他坐骑一样是中毒而死。此事为父自有证人,日后不难自辩。”张劼想了想,“不过,为父突然入狱,也许是被另外一件事牵涉……但也不一定,说出来徒乱人意。”

张简心想别啊,老爹您这么欲言又止欲语还休的,那咱们这半小时还怎么聊下去呢?

张劼似乎也知道自己心态有问题,想了想终究还是不太确定是否应该强加到儿子头上。

“这些日子少节你去过宫禁?有什么发现?”

张简道:“是,孩儿八月十四那天傍晚从永康里外宅返家,发现父亲大人的留字,当天晚上和第三日下午又收到两单朱签秘契,定金交给伯玉兄长之后便做好准备,第四日深夜开始进宫,到昨夜一共七日,先后进入北宫三次,南宫四次。北宫路径都已熟悉,但无甚收获;在南宫,最近倒颇有几次险遇。”

当下他把这两晚的情况,省略掉和万年公主私密难言的小事,以及小兰这种荒诞不经的怪事,其他全都拣择重要内容简述一遍,大约花费了五、六分钟左右。

张劼一开始还面露微笑,为儿子的迅猛成长感到由衷高兴,但到听闻渠穆刺杀大将军、鸿都门外被邓展伏击、玉堂殿密室会见李儒等各种变故,脸色便愈来愈凝重,等得知伍宕战死、曹操成健等人又接踵出场后,不禁垂下头去,之后一直没有再抬起来。

为了韩殷那本密码引书,少节险死还生,付出实在太多了。

最重要的当然是伍宕特意留给老爹的那句遗言——大将军不能死;隐学内有大奸;请武祭酒明察!李儒、吕布背叛鸿都誓言,必清除之!张简把这句话放在了最后。

他一口气讲完,却见父亲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微感奇怪。

小兰道:“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老大人这是怕你识破他的真实想法,却又不想骗你,所以只能企图尽量逃避,直至思绪平静下来。”

“不会,老爹何等样人,他有什么事想要瞒住我,根本不需要用低头这种伎俩。”张简否定道。

“那主人你用一下秘术呗!立马可见分晓。”

“小兰,你想挑拨我们父子的关系?”

“唉哟,主人千万别吓唬我,谁敢呐!当我没说。”

“哼!”张简冷哼一声,心底却也忍不住生出狐疑,老爹的动作实在太大太明显了,根本遮掩不住。

此时,灵犀赤线香已经燃去三分之一,室内弥漫着淡而不齁的清香。

张劼忽然抬头,问道:“少节,伍宕送你的那幅舆图在哪,能给我看看吗?”

张简随手在怀里一摸,掏出了伍宕亲手交给他的那幅南宫秘道图。

因为缺乏诸殿密室的重点信息,这幅图在张简看来,只能称之为简易版的地下通道图,实用价值虽然也有,但不是特别大,所以并没有把它藏进百宝囊里收存。

张劼接过秘道图,随即在地席上展开,就着外面的日光和室内的灯烛双重加持,开始上下扫视观测。

张简见老爹左手食中二指在地图上慢慢游动,忽而分开忽而拢合,心下微觉奇怪:“老爹测算这地道的比例尺作甚?”

他之前看过两次,这幅图最大的好处就是比例尺比较正常,但一般来说,似乎也没啥大用。

耳旁忽然传来小兰的低语:“主人,你被那位伍宕司马涮了。”

“什么?”

“你不要盯着你爹的左手看啊,去瞧瞧你爹的右手。”

张简不动声色,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果然见到老爹右手拇指不停和其他四指碰触、分开、碰触,状似在掐算什么,与左手两指开合的频率……好像也相当一致。

“老爹这是……”

“他正在破译某种密码,密文就是伍宕送你的这幅地下通道图。没想到吧,亲爱的主人?”

张简的呼吸不自觉粗壮了一些,好在他晋级之后自我控制能力提升许多,迅速把异状给内隐化了,没有惊动到老爹张劼。

“你确定?什么密码?”

“不晓得。我还没看出规律,估计是一种对称加密术,没有密钥无法破译。”小兰道。

对称加密,就是加密者和解密者使用同一个密钥(密码本),外人看到就是一堆乱码。

张简沉默,莫名的感觉有点心酸。伍宕临死还不跟自己说实话,老爹也一句话不解释拿了地图就开始翻译解读,你们俩咋就这么有默契呢?老爹你有没有考虑一下儿子现在的心情?

过了好一阵,他的思维触角才回答道:“老爹如此博闻强记,记住了密钥,能自己直接破译密文,为啥还让我去找什么密码引书呢?”

“也许……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系?”

“韩殷、伍宕……应该都是他们隐学的人吧?”

“不同部门,甚至不同派别,用的密钥肯定完全不一样啊,免得被竞争方甚至敌对方轻易破解。”

原本这时候小兰应该详细解说一番密码的由来、种类,甚至扔出点赠品小纸条什么的,但察觉主人情绪不高,便不再继续说那些没啥用途的废话,转而去观测张劼的双手动作,留存下一幅幅精确的动态图,以后也许有用。

对面张劼全力解析地图中的秘密,又过了三四分钟才渐渐停下来,再抬眼看向张简时额头上已经全是大颗的汗粒,脸颊颇显潮红,显然花费的精力不菲。

“为何会是……”张劼目光呆滞,口唇微张,丝毫不掩饰自己震惊的表情,“小简,你昨夜在南宫,可曾遇到……”最后两个字,附在张简耳旁,低声说出。

却是“袁绍”二字。

袁绍?张简直接摇头,没见过。

“那袁术呢?”

张简一愣,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传音道:“儿子跟您说过的,未曾见过袁术,只有被迫杀掉了宿卫右都候俞泽。听邓展曹操他们说,这人是袁术的妻弟。”

“哦,原来是这样。”张劼恍悟,“难怪如此。”

张简看向老爹,你全都明白了,是不是该给儿子一个答案了?你都破译出了什么啊?

张劼也正看他。双方四目相对。张劼沉思一下,说道:“少节,为父本来不希望你牵扯过深……可是现在你已然入局,我就跟你简单说一下吧。伍宕绘制这封密件时,应该也没有多少空暇,仓促间只留下简单的两句话,只是为父对秘谱所知有限,竭尽全力才勉强读解出来,也不知对错。”

张简咧咧嘴,看出来了。

“什么秘谱啊?”

“蔡祭酒所创秘谱,名为上尺谱。”

“上尺谱?那是什么?”张简心想,自己这所谓古乐达人真是名不副实,一到关键时刻啥都搞不懂。

“也许是工尺谱?嗯,大半没错,这个确实可以当密码本。”全职资料库菩萨小兰从天而降,救驾解围。

“工尺谱又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古代常用的一种记谱方法。类似现代的简谱、五线谱之类。它的特点是定音七字:上、尺、工、凡、六、五、乙,用这七个字,代表1234567(do rui mi fa so la xi)这七个音。不过史书上说,工尺谱是隋唐时代才发明出来的,随之风靡日韩南越暹罗等地。怎会提前这么早?”

张简仔细想想,有点明白了,蔡邕创造出这上尺谱,可能一开始就是为了方便隐学内部传递密信用的,所以肯定绝对保密,外界难以流传。直到隋唐时,《上尺谱》不再拥有密钥功能之后,才真正举世风行起来。

张劼也知道自家儿子不装风雅,见他发愣也不在意,没听过才是正常态。

他再次靠近张简耳旁,低声说道:“为父就读解出两句话:李儒结袁。五口在侧。”

李儒结袁。五口在侧。

张简默念一遍,微微一惊,又专门问了老爹这八个字的写法,结果跟他记的一样,不禁皱眉沉思。

李儒结袁。这句比较易懂,就是说李儒勾结了袁氏。照刚才张劼的问话,具体勾结的对象应该是袁术。在昨夜某个时间段,他很大可能就是见到了袁术的代表:右都候俞泽,谁料却被暗中追踪的伍宕发现端倪,终于酿成了最后的悲剧。

好师弟!真是熊虎之胆,居然干冒大不韪,暗中私通汝南袁氏——这个曹大兄嘴里,鸿都隐学眼下最大的敌人。

昨晚在玉堂殿密室,李儒就说他的千金签其中有太傅袁隗的一半股份,现在想来,也许半真半假,他其实勾连的是袁术,而非袁隗,倒也算不上特别令人惊诧的意外事件。

但是,五口在侧是什么意思?

张劼说道:“伍宕司马师承武祭酒卢公,所习必是《尚书》,在我隐脉七经引书中,《尚书》排名第二,这定音根基便为第二字:尺。我据此解读此谱信息,便唯有这八个字。李儒结袁,尚能理解。后面‘五口在侧’四个字……”他又想了想,继续摇头。

张简点点头,老爹意思是,后面四个字,他其实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小兰一直在观测张劼面前的那张南宫秘道图,听到此处说道:“我知道这套密钥的底层逻辑了。蔡邕的《上尺谱》,其定音七字为:上、尺、工、凡、六、五、乙,既然是修习第二引书《尚书》的伍宕送出来的秘图密文,那么密钥便是第二套,定音首字就一定是排第二的‘尺’字,而不是原第一位的‘上’字。这样解密就是以尺为1(do),工为2(rui),凡为3(mi)……以此类推下去,‘上’字则倒退至循环末尾,排在这次位居第六的‘乙’字之后,成为新的第七音7(xi)。通过这样的转换获取内容加密的准确位置。至于具体的破译,估计得熟读那什么七经,或者找特定版本的书过来查阅。”

比起老爹的含混其词,小兰的解读简明清晰。张简哦一声,明白了不少,他再看那幅秘道图周边,果然有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方块、空圆、实圆和打叉之类符号,原来那些红叉也是乐谱密文的一种,而不是伍宕强行解释的“秘道中的死胡同,小心凶险此路不通”之类的警告(胡扯)。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会信了他的邪?”张简心里忍不住嘀咕一句。

“因为当时那人已经必死无疑,主人你心怀悲戚,备感同情,自然不会怀疑他说的话了。”小兰收集到张简和伍宕的全部交集过程,感慨一句。

“哦,不是因为我太傻啊!那就好!”

小兰呵呵两声,不想理他——连死人都能骗得你团团转,呆萌如此,还不够傻?

张劼自不知儿子有小兰这即读即译器,对他们隐学的不传秘谱已经掌握了基本原理,只是略加解说便换了话题,免得儿子脑袋更晕。

“五口在侧这句,我亦觉得不太对,不过暂时想不出伍宕真正的意指是什么。”

张劼指了指南宫秘道图的西侧下方,那里有数个竖排的方块柱子,一溜顺下来,果然是由五个口字组成。

“古代也有敏感字啊!”张简心念一动,随口开个玩笑。

“应该不是敏感字。”小兰开始惯例分析,“照这个图形看,‘在侧’二字的密文解读,十之八九没错,放在一边的嘛!但是‘五口’这个就不一定了,也许是个字,五个口,是什么字?”

“吾?吾就是我啊,我在一侧?”张简惊喜道,然后嗯的一声,连连摇头,“那这句没啥意思啊,伍宕肯定在一边偷窥,亲眼所见,才会写下头一句‘李儒结袁’的密语讯息。这不是废话吗?”

“主人所见极是。”小兰赞道。给个钩就咬,别看主人平日机警善变,某些时候还真是特别实诚!

“如果不是五口,那是什么呢?五个方块,五个框框?一个长方体?”

张简忽然意识到什么,想了想,却又终无所得,只得罢了。

聊到这里,张劼也就顺口问了下密码引书的事情。张简把这几日自己在南、北二宫搜寻引书时的一些所见所闻简略向父亲解说一番——不简略不行,他这几日的行程,大半有用的部分都跟万年公主有关系,但和公主之间的勾当,自然万万不能让老爹知道。

张劼也不甚在意,说道:“你既然还要回宫里去,有空就去东观、兰台等地再找找。云台有陈留王在,麻烦较多,倒不是非去不可,实在找不着也就罢了。韩殷被杀已有三个月,他留下的秘卷多半也都没用了。”

张简点头,任何情报,就算级别再高,也是有时效性的,三个月有点太久了。

放下密码这事,张简问:“父亲,我算不算隐学中人?”

张劼一愣:“当然,我儿为隐学出生入死,功劳无算,自然也算隐学隐士。”

“只有父亲知道的隐身小卒子吗?”张简吐槽道。

张劼笑了起来:“谁说的。隐学大祭酒、诸位博士、隐士首领,他们都知道你。”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一眼几上的香插。

张简小小吃了一惊,不可能吧?

“那,大人,下面我当如何,你希望我帮哪边?”好几堵墙,怎么骑啊?

“你也听孟德说了,隐学内李儒和王允各结党羽,暗斗最烈,连伍宕都被莫名殃及,死于非命。我怕你牵涉过深,招至某一派的杀意,引发不必要的危险。现在李儒尚念几分师兄弟的情义,最多只是引你入瓮,暂时扣押羁绊,安知当你知晓更多隐情,阻碍了他的阴谋秘计之后,会不会真动杀机?而且王允王子师也非善类,此人掌控半个大将军幕府,性子最倔,又是隐学五博士之首,一旦他觉得你碍了他的大事,更可能突下杀手。”

隐学宫博士就是王允?他是灭宦派的首领?张简心念闪过,那个演义里巧使连环计的王司徒?

曹操在嘉德殿讲述鸿都隐学历史和现状的时候,曾提及灭宦派的首领就是宫商角徵羽五大博士中的宫博士,后来却语焉不详,只是很爽快地……说出了蔡邕和卢植两位文武祭酒。

“大人,咱们隐学,五位博士都是谁啊?”

“呵呵,你又不可能与他们结识,没必要知晓。”

张简撇撇嘴,就知道老爹保密意识强。不过他也就随心一问,那些个老头子,谁管他们是谁!

“大人所言极是。既然这样,那儿子就尽力这几日凑齐赎金,恳求公主发话相助,释放父亲。到时我父子远离洛阳,回南阳老家去。如何?”

鸿都隐学这种危险的地方,咱待不住,不伺候了行不行?

“这个……”张劼没料到儿子如此从善如流,反而踌躇一下,“对了,少节你如何短短数日间,筹措到如此多的黄金?”

“父亲你晓得的,儿子在另一个圈子里薄有虚名……接了几个大单,有大将军的,有何四夫人的,故此预付定金……提前支付的酬劳较多。”

张劼脸上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说道:“为父的罪名并不确定,若觑到合适机会,隐学同道自会出手救我。用不着我儿自行筹措,都是你血汗拼命所得,何必要交给袁绍那种贪婪之徒?”

张简想到隐学内讧之剧,阋墙之惨,不禁撇撇嘴,说道:“父亲就别提咱隐学了。他们若有心,也不会把你扔在洛阳狱十几天不闻不问。”

张劼摇摇头,儿子怎么能懂得其中利害关系。此刻也解释不清,不过看到爱子安然无恙,父子欢欣座谈,心头已是喜出望外,自然不想与对方无聊争执这些。

“少节,你不要再管这事了。以后有所收益,自己好生积攒,现在洛阳太过混乱,你也早做打算。”

张简一惊,父亲这是暗示让他尽快离开洛阳吗?

张劼认真看着儿子,说道:“少节,你记得,你伯父为击杀鲜酋,血洒北地;你父亲因保隐学机密,身入诏狱。隐学、社稷、百姓,自有父辈人尽力守护,无须你与伯玉参与。你不要涉入隐学内部争端太深,否则,欲退而无门。”

“……父亲!”张简点了点头,心中感动,想道,原来我大伯当年是跟武祭酒张奂、曹大兄他们一起北上伏杀檀石槐时战死的。难怪你们遮遮掩掩,一直不肯告诉我实情。上回和曹大兄聊起这段历史,他当时看我一眼,我却不明其意,原来是因为他们早就是老战友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父亲的营救和转移问题,至于他自己,最后72小时结束之前,他是绝对不肯中途退出的,必须尽力做完洛阳纪元任务。在此之前,这是他的心愿,现在,更是他的信念!

心愿和信念,还是大有分别的。

知子莫若父!张劼一眼就看出儿子只是随意应付自己,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虽然八年前这小子就干脆直接地辞离师尊,自立门户,性子已是如此独立,但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儿大不由娘,何况他娘还早就没了。

向外张望一眼,那田姓小牢监依然背朝室内,远离门棂,显然没有窃听监察之意,再扫一扫那根赤色线香,已燃大半,时间无多。张劼心中微叹两声,忽然说道:“你那师弟,李儒,李文优,这个名字只是他的别名。”

“什么?”

张简和小兰几乎同时叫了一声,这却是完全出乎意外的新资料。

小兰激动道:“快问问你爹,李儒真名叫什么?”

“父亲,他原本姓甚名谁?”张简也想知道。

张劼摇摇头。

“除却蔡公和你那师父……五道兄,无人知晓。另外,李儒担任蔡公座下文密侍讲,是蔡公托了孟德,由孟德一力推动、卢祭酒默许才得以成功的。孟德对李儒实有简拔扶持之恩!但李儒似乎并不认可孟德的……私德癖好,成为侍讲后不久就因为某事与孟德彻底交恶。事情发生在去年底。具体内情,孟德应该知悉。”

“什么私德癖好?”张简心想,绿巨人?

“据说,李儒认为,孟德自恃旧时微劳,不思进取,近年来对隐学毫无贡献,诚庸人也!不可交。”

这么激烈……像是李儒的风格!

“原来如此。”

曹大兄的个人道德,张简心里也跟好师弟一样不太认可:一开始就装神弄鬼,入戏太深,连自己这样的小孩子都要捉弄一番,这是交友不诚——看看人家爽直磊落的刘备,差距深渊一般远!然后诬陷俞泽,让堂堂右都候差点儿成了秽乱内宫的罪魁祸首,结果后来一瞧,明明都是你绿巨曹叔叔自己干的好事!这是贼喊捉贼!再之后,团队一起出门办个事,没事时自己意**摆拍特积极,遇到难题就诸多推诿,有事没事都要喊一声少节速去办来。这是推卸责任!

简一言之,可称极品。

但是,各取所需的政治合作,需要看个人品质吗?需要看哪方面的个人品质呢?你李儒没有曹大兄帮忙,能最终成为**涤派的二号人物吗?在人家的推助下你才上了台,是不是说明人家是真心相待,而且能力出色,真干成了一件难事?人家鼎力出手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声,我不需要你这人品低劣的坏人提携?

说着话,张简忽然想起一事,顺便向老爹求证。

“对了,儿子听闻昔日伏击鲜卑檀石槐时,曹大兄也曾出战?他和伯父在一起吗?”

张劼点点头:“当日五百杀酋健儿,确由孟德带队,汝大伯等三人副之。”

“那,曹大兄临战可曾退缩,避敌,逃走?”

张劼笑了:“那自然不会,他可是隐学博士,灭杀鲜酋的主要首领之一,他要逃了,我们哪里还杀得死檀石槐?”

“谢大人教诲!”张简心下惊叹,原来曹操身份这么高,居然是鸿都七子之一,难怪邓展、成健都服气,嗯,隐学五博士,终于知道第二个了。

孟德大兄这人私德不如何,但大事不糊涂!

所以,与师弟相反,张简倒是觉得曹大兄做队友人品可靠,非常可交!

他仔细想了想,终于说了心里话:“伯父、父亲、曹大兄,皆曾为国浴血奋战,为我大汉抵御强敌,孩儿自当效仿之。别说儿子亦是隐学门下,就算不在隐学中,也当为国为民,万死不辞!”

“少节啊……”张劼摇头叹息,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不过他一双眼睛却亮了起来,感觉自己反而被儿子上了一课。

“你要如何,都由得你!但是切记,不要听信李儒蛊惑,与他携手合力。”

张简点点头,老爹说来说去,原来就是怕自己掉进李儒的坑里。

不过自己已经掉过一次了,肯定不会重蹈覆辙。

“孟德曾告诉我,李儒似乎暗中拉起了一个‘**寇盟’,组合一群青年敢战之士,号称要涤贼**寇,破将灭帅,行事往往出人意料,酷烈无比。你切不可参与其中。”

“父亲放心,儿子拎得清。”

张简心想,我现在就算跟李儒说愿意加入,估计他也一万个不相信,只会让吕布士异他们直接干掉我吧!

聊到这里,线香虽然还剩有一截,看似五六分钟的长度,但该说的话已基本说尽。

张简见父亲已有结束对话之意,忽然问道:“父亲大人,你可知道,先帝留有遗诏?”

原本满脸轻松笑意的张劼身体一顿,刚刚半挺而起的身躯又重重坐了下去。

张简心头微沉,老爹果然知道那份遗诏。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张劼,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想使用探索之眸去探测老爹的隐秘。

凶器在手,杀心自起;金珠眼前,贪字难免。

都是人类的天然本能,无关品德性格。

但他能掌控自己,他绝不会这么做!

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少节,你又如何知晓先帝血诏的事?谁告诉你的?”张劼沉声问道。

张简霍然抬头:“父亲,你见过先帝血诏?”

这不怪他忍不住,实在是老爹冲口就是一句先帝血诏,这可不是他说的。

张劼愣了一下,轻轻点点头,双目依然盯着儿子,等待他的回答。

张简咽了口唾沫,很想就此把那封写有血诏的尺一牍取出来给老爹看看。但转念一想,这块诏牍关涉渠穆、刘备等人,在没见到渠穆之前,却不宜牵扯到老爹身上,否则万一惹怒渠穆,自己岂非是曹大兄第二,兄弟同心,需要一起带老爹万里潜逃?

“一块破木板而已,给老爹看看怎么了?瞻前顾后的,这么矫情!”小兰看不过去,阴阳怪气道。

“你不是人,不懂。”

“你……这块尺一牍还是我发现的呢!”小兰赌气道。

这倒是。

双方微一僵持,小兰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主人,你父亲心里藏有重大隐情,也许就是一开始他说的入狱始因。我有预感,主人你如果不拿出那块尺一牍,一定会后悔的!”

“是吗?”

张简本来已经很犹豫了,小兰的这句话,最终成为某块压垮秤砣的砝码:对啊,小兰有预见能力。

“大人,你来看看这个。”

张简环顾一圈,一咬牙,从腰后取出那封血诏版牍,递给父亲。

“少节,你这……从何处得来?”

张劼却没有伸手,只是瞪大双睛,盯着那块尺一牍。

“怎么在你这里?”

“父亲你……”

“快收起来!”

“嗯?”张简心里疑问很多,但动作却不慢,胳膊一弯迅速把血诏收回腰囊,这玩意相当烫手,确实不宜多现。

“这诏牍是韩殷亲手所写,为父自然早就见过。只是没想到……会落入少节你的手里。”张劼眼里透出几分震惊和惶然。

“是孩儿从一位……朋友身上顺来的。”

张简简单说了一下这块尺一牍与渠穆、刘备三兄弟之间的联系,以及自己和刘备试技窃牍的前后过程。

张劼听说是曹操下令让儿子去跟刘备试技的,不禁摇头叹息。

“原想我儿能避开这深宫隐秘勾当,想不到……孟德真是……唉!这也是天意吧!可能的话,尽快把诏牍还给那位刘玄德,他既然是卢尚书门下,便请子干公去善后。”

“是,大人!”张简明显感觉到,老爹见到尺一牍后,情绪确实有了很大变化,颇为严峻急迫,具体是为什么,他一时却想不太明白。也许小兰说得对,老爹心中有秘密。

可是,谁心里没有一点儿秘密呢?他有,小兰有,老爹为什么不能有?

张劼轻轻摇一摇头,从席上站了起来。张简急忙跟着起身。

张劼看看儿子,目光渐渐温和下来,伸开双臂,笑道:“少节,过来,让为父抱抱你!”

张简应诺,绕过案几,过去和父亲相拥。张劼两臂特别用力,手掌却只轻抚儿子宽阔的背脊,欣喜、惶惑、爱重、担忧、舔犊、知己,各种繁复充沛的心绪毫不掩饰,喷薄而出。

张简自打晋级“时空探索者”之后,内外皆透,六感更加敏锐,接收到父亲的情感洪流,如同大冬天泡在一桶热烘烘的流香水里,心底不自觉涌起阵阵安慰、舒适的轻快感觉。

桃园结义如何,刎颈之交又如何,比得上我父子同心的加持么?

“主人,老爹身上真的有大秘密!此刻你们身心交融,最合一探究竟,必有重大收获。”小兰忽然密语道。

“不!我绝不会对老爹使用秘术。”张简断然拒绝。

“主人你真的会后悔的!”小兰叹息。

“不!”张简回击道,“你也说过,你的预感不一定灵。”

小兰不再说话。

在线急等的时候是小甜甜,不需要的时候就是牛夫人!这梗,她懂。

这时,张简听到父亲问:“下来,少节你要做什么?”

“儿子要回家一趟,嗯……尚有曹大兄给我的一些朱签报酬待取。”

“孟德有心了!”张劼自然知晓曹操故意给儿子护送任务的目的,颇为感慨。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曹操此举,可谓地冻腾烈日,久旱落甘霖。

他想了想,又问道:“少节,你对五道兄怎么看?时隔近十年,心里还怨责他么?”

张简想了想,面无表情地摇头——这也很正常,他和原身根本是两个人,两种心态,实在是难有什么特别异样的情绪。

张劼清晰地感受到儿子平静的内心世界。

“你返家之后,先去地窖一探。窖内西侧有一祭台,供奉着我张氏之祖,你都知道。不过,左边第二个跪拜蒲团之下,地板上有一粒手动枢机,解开之后,枢机下面是一个密柜,里面有当年你师父留下的一件物品。”张劼在张简耳旁低声道。

“老道……师父留下的物品?是什么?”张简大惊失色,张家祖屋里怎么会有这件东西?

“你师父说,他门下只有你曾学过开解秘法,所以我只知道有这个东西,没有见到过。”张劼说着微叹一声,“当年五道兄没把他亲手所铸的振汉刀传给你,你认定师父偏心你堂兄,愤而破门而出。你师父后来就找上我,给你留下了这件物品。说若你能在己巳年过完之前醒今是而去昨非,看淡昔日师门恩怨,自愿为国为民,为大汉社稷出力报效之时,便可告知此事,让你去开柜验宝。至于是否愿意收下,那都由你。”

张简心头剧震,己巳年……那就是今年,公元189年。

为什么定下这个期限?

“嘿!这个神秘莫测的五道人……”张简默想。

小兰没说错,老爹真是个有秘密的人!

若非适才向父亲表明心迹,估计父亲也不会把这件至少已经隐藏七八年的事告诉他。

会是什么样的宝贝呢?

张简展了展眉。

——左右不过是老道士的一个执念,回头搬金子进去时看看就是。

小兰碎碎念着:“快点走吧!真是的,早点完事,咱们抓紧去找那个渠穆。”

张简奇道:“你这么急干嘛?”

“我哪有急啊!”小兰有点火气,“老爹你不让动,动动他总没事吧?”

真是亲人!张简心想,动他是我去寻死,你当然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