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老老少少都在精心筹备春晚节目,就连幼儿园的小朋友,他们也决定要出两个舞蹈节目,一个是《两只老虎》,一个是《娃哈哈》。举村都忙忙碌碌,全民兴奋地准备迎接大年初一的“落凤坡春晚”,他们将晚会时间定在大年初一而不是大年三十,是想把除夕之夜留给各家各户庆团圆,到了第二天,再来一个全落凤坡的大团圆!

秦端公这个除夕却过得很不好,他不是不想团圆,但他不想要这样的团圆——在外面“找大钱”的秦宝来腊月二十八仓皇跑回落凤坡,腊月二十九,几个“歪瓜裂枣”,如同逐着腐肉的苍蝇,跟着跑了来,他们目标明确:还钱!追债追得让人过不了节,这是什么道理嘛!秦端公十分气愤,不过,他气愤的方向好像用错了,首先他应该责怪自己的宝贝儿子不该去借人家高利贷才对,而不是满心愤愤地指责要债的太敬业,大年三十还在落凤坡,守着秦宝来耗。

这三位要债的,长相也挺有个性,一个胖子,一个秃头,还有个凶巴巴的小个子,让秦端公最惊奇的,是这小个子仿佛才是他们的“领导”。胖子和秃头想要说什么,都要先瞧瞧小个子的眼色,若小个子发表了什么意见,胖子和秃头必定会再加一句:“坤哥说得对!”

他们倒是不认生,大剌剌跨进秦端公的屋,吃他的腊肉,喝他的烧酒,抽他的卷烟,秦端公越想越觉得窝火,筷子啪的一摔,横眉竖眼道:“你们到底有完没完了?欠债,好大个事嘛,都不让人把年过完再来!”

“好呀!”那小个子也跟着摔筷子,而且是往地上摔,气势要足得多,摔了之后,他用指头点了点缩着脖子坐在桌角的秦宝来,斜睨着他,犹如瞅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你问问你儿子啊,敢骗我们老大,说了十天前还钱,他小子鬼精灵,脚底抹油,跑啦,我们兄弟仨追到落凤坡来,容易吗?他还敢不还钱!”

小个子说着话,忽然站起,屁股下的凳子摔翻,咚的一声,这就吓破了秦宝来的胆,他两手抱头,惊惊慌慌道:“别打我,别打我,我还,一定还,不是说了吗,再宽限一天,时间还没过。”小个子冷笑一声,早有旁边的秃头恭恭敬敬将板凳拾起,搁好,还伸手掌去抹了抹上面不存在的灰,请小个子坐下。小个子坐下,将脸转向秦端公,慢条斯理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我们现在都到了你这间庙呢,你儿子惹了事欠了债,你这个当老子的,不能不管吧?”

秦端公头皮发麻,他硬撑着别露出害怕的神情,黑沉脸孔,端起碗,捡了筷子,闷闷往嘴里扒饭,他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秦宝来是比那三个要债客早一天赶到的,一回家跑进院子,就像一只惊弓之鸟锁了大门,转过身,双膝一软,朝秦端公跪下来就是咚咚磕了几下头。秦端公惊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儿子长到这么大,还从没对他行过这样的大礼,这是怎么了?

秦端公上前想去扶宝来起身,宝来攀住父亲两只胳膊,呜呜哭了,不顾鼓了一个鼻涕泡,边哭边说:“爸,救救我吧!我在外面欠了三万块钱,不晓得咋利滚利滚到了八万,对方说如果我再不还钱,就卸下我一条胳膊,爸,帮帮我,你有多少钱都拿出来,那帮人太可怕了,我不想没有一条胳膊……”

秦宝来这一通哭诉,弄得秦端公内心好不酸涩,但他怎么告诉儿子呢?自己真是爱莫能助!现在落凤坡家家户户都过得好,倒显得秦端公家里的日子,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之前秦家过得滋润,是因为谁家有个头痛脑热,驱恶辟邪,都跑来请他跳神,但现在村干部多厉害啊,三令五申要“破除封建迷信”,大伙儿追求科学、文明和进步,这不是要砸秦端公饭碗嘛?可怜他胳膊拗不过大腿,也只能眼睁睁看自己“门前冷落车马稀”,这两年,更是一桩生意都没做。

就算不搞“副业”,如今落凤坡大力发展乡村旅游,在家门边摆个小摊,卖点水果土特产什么的,也能赚铜钿啊,为啥秦端公这么捉襟见肘?这就要从他们父子的本性说起了,秦宝来当年大剌剌地勾引走了志兴的老婆,这父子俩如出一辙,竟都喜欢打人家老婆的主意。秦端公有次去镇上跳神,不知咋的,和那家的麻子脸女人眉来眼去,暗中有了牵连。这麻子脸女人,不但有一脸大麻子,而且也是当了奶奶的人了,天晓得秦端公咋喜欢上她,她又看上了秦端公哪点?反正这两人就热热火火地“恋爱”了,爱着爱着,麻子脸的老公看出了端倪,这老头儿年轻时卖过“三大炮”,甩糯米团子时需要一手好腕力,他现在虽早已不卖“三大炮”,但年轻时的功夫还在。

一天,老头儿跟踪这两人,冷眼看他们进了小树林,老头儿不动声色,只从地上捡了两粒石子儿,跟在他们后面。当这对不知羞耻的野鸳鸯脸挨着脸,学电影上的人抱成一团“啃来啃去”时,老头儿的愤怒再也无法抑制,他如同发射暗器,砰砰两粒石子,经他铁腕甩出,一粒打中秦端公屁股,一粒打中他上臂,屁股还好说,上臂挨了“暗器”,仿佛被武功高人点了穴,顿时酸麻得秦端公眼泪直淌,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丧失了招架之力的秦端公,吃了那老头儿十几个耳光,老头儿还不满意,逼秦端公拿出一笔钱来,才答应“私了”,否则要报警抓他,光天化日,勾引良家妇女!那个大麻子也不是什么真心爱人,被她家老头儿这样一咋呼,之前说得热热乎乎的爱啊肉啊全都忘在了九霄云外,捂脸嘤嘤直哭,倒真像黄花闺女受了坏人引诱。

秦端公自认倒霉,多年家底,就这样拱手奉上,后来回家反复思量,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是中了大麻子夫妻的“仙人跳”,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现在儿子哭哭啼啼地回家来要钱,他哪里有钱补儿子的窟窿?秦端公羞于提及自己的事,又说不出积蓄洗白的理由,秦宝来抱着他爸哭了一阵,一分钱没要到,心中竟无端端升起一股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