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兴刚回村口,就和一辆白色120擦肩而过,车后还跟着一群神色紧张的村民,看到志兴,嘴快地向他传达消息:“志兴,你晓得不,哑巴叔扫着扫着地,怎么忽然就晕倒了!大牛爹下死劲儿掐他人中都不中用,还是远秀当机立断,赶紧打了120,这不,远秀也跟着去医院了。”
志兴吃一惊,赶紧回家将手机充上电,在厨房寻了个冷馒头,狼吞虎咽啃起来,手机能开机时,他打给远秀,问清楚在哪家医院,随即赶了过去。
哑巴叔和志兴非亲非故,但一直对志兴很好,也许潜意识里,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生养的哑巴叔,将全村的小辈都当成自己子侄,对所有小辈都很好。志兴是个知恩的人,他记得哑巴叔的恩典,顾不上自己此刻还有多少烦心事,搭车去了医院。
远秀正好要回落凤坡,帮哑巴叔办理相关手续,她将志兴拉到一旁,也忘记了之前两人存在的芥蒂,眼红红地对志兴说道:“医生检查结果出来了,哑巴叔患的是肝癌,不过很幸运,得病初期就被发现了,手术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志兴大吃一惊。癌症?哑巴叔怎么会患癌症?这些天,这个字折磨着他,令他寝食难安,甚至差点轻生,现在,他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每天在村里勤勤恳恳打扫卫生的哑巴叔,竟然确诊患了癌症!
远秀急着要回村里去,叮嘱志兴去盯着输液瓶,**快输完一定按铃请护士来换瓶,便匆匆离去。
志兴拖着步子,怀着难以名状的心情,一步一步挪进了哑巴叔的病房。
哑巴叔并未昏睡,他看到志兴,啊啊打着招呼,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抬起来,志兴赶紧快步走过去,坐在床边椅子上,捧住哑巴叔一只手。
“哑巴叔,您怎么会得那个病啊,您心肠这么好,一辈子都在做好事,老天爷咋会让您生病的?”志兴话一出口,触动的却是深埋的心事,他喉头哽咽,低下头,让哑巴叔的手抵在他额头,哑巴叔却固执地用那只手去擦他脸上的热泪。
志兴已经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将自己困在漆黑一团里这么久,冷不丁地得到哑巴叔的关爱,他索性痛痛快快释放出心中的酸涩苦楚,大放悲声。
如同一头受伤后咆哮的狼,志兴觉得折磨自己的心事就像一个定时炸弹,横亘在他心头,随时都可能爆炸,他呜呜哭着,再也无法承担这样的重担,将秘密和盘托出:“哑巴叔,我,我可能也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了……”
哑巴叔急急地往上托志兴的脸,老人急得五官都变了形,哑巴叔用一只手比画着,又拉过志兴的手掌来,在他掌心反复写字,志兴泪眼蒙胧地看清楚了,哑巴叔写的是“查”字。小时候,别的孩子都欺负哑巴叔不会说话,苦根可怜他,自己在学堂上认了几个字,都统统教给哑巴叔,“查”,便是为数不多的一个字。几十年前,苦根哪里晓得呢,他当年的善行,会种下深深的因,如今成为拯救儿子志兴的果。
“查?哑巴叔,您是说让我去做检查?不不不,不,我不要去检查,我怕知道最不愿知道的结果……”志兴惶恐地摆着手,他还想挣脱哑巴叔,但哑巴叔的手如同一把铁钳,紧紧握住他手腕,令他逃脱不得,哑巴叔反复而固执地写:查,查,查。
志兴快要崩溃了,他最终艰难地点了头:“好,哑巴叔,我听您的,我去查,就算死,我也要做个明白鬼……”
医院仪器先进,并没让志兴提心吊胆害怕太久,他拿到了结果:一切正常。
什么?一切正常,那他怎么会吐血?志兴去找医生,医生听完志兴结结巴巴的讲述,慢条斯理说:“可能那段时间你压力太大,肝火旺盛,才会痰中带血,别担心,调理调理就没事了。”这医生是个白胖老头,头发花白了一半,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瞥了一眼志兴,又补充道:“你们年轻人,就爱自己吓自己,不过,你是对的,身体有不舒服就该来看医生,免得将小病拖大,耽误治疗。”
白胖医生原本是表扬志兴,听到志兴耳朵里,他哭笑不得,因为他并不是怕小病变大病才来及时问医的,而是自己将自己骇得要死,先给自己宣判了死刑。一点小毛病,他差点要生要死的,这话若传到别人耳朵里,恐怕十个人有九个要笑话他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死而复生”的感觉真好!志兴拿着化验单,简直想在上面叭叭亲几下!
如果说志兴虚惊一场很幸运,哑巴叔这个精准贫困户,得到国家政策扶持,大病“兜底”。他无须担心十万元手术费用,远秀帮他填写了一系列单据,最后哑巴叔一分不花,成功地完成了手术。
大家都说哑巴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哑巴叔也这样想,他在医院安心静养了几个月,当他再回落凤坡时,揉了揉眼睛,觉得眼睛有点不够用了:自己生于斯长于斯,这儿竟会越变越美!
“花果长廊”是简云开、明远秀和周小方等村干部的“大手笔”,原先是一条破破烂烂的泥巴路,他们带着村民,将之打造成了一条“花娇艳、果飘香、叶儿清清凉”的漫游长廊,“顶棚”上覆的是葡萄藤,或者丝瓜叶,到了收获季节,垂下累累硕果,“廊外”鲜花盛放,蜂忙蝶舞,走上一遭,什么暑热烦恼都忘了,通体舒泰。这不,“花果长廊”刚打造好,便来了好多城里人,他们背着大包小包,带着“长枪短炮”,对着这极富设计感的乡野美景拍啊拍,恨不能将整个落凤坡装进照片去。
出院归来的哑巴叔眼噙热泪,他在心里轻轻说:我这是到了仙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