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幺鸡主动提出要和志兴合作,志兴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之前还打了人家周小方一顿嘛。但周幺鸡父子都不记仇,特别是周幺鸡,为了鼓动志兴,他特意认真听了两天广播,现在张嘴就来:“志兴,国家记挂咱们农民,习主席号召全国都要‘脱贫攻坚’,咱们不能不记国家的情。”周幺鸡这样一说,反而激得志兴满脸通红,他生在落凤坡长在落凤坡,空有一身蛮力,心心念念也想把家乡建设得富饶美丽,但这些年下来,他都干了些什么?之前,他甚至还沉迷于赌桌,像个瘾君子一般对麻将牌恋恋不忘,甚至一度丢弃了为人子为人父的责任。周幺鸡不说这个“情”还好,一说,志兴梗起脖子,大声道:“我有手有脚,不当贫困户!”
“说得好!”周幺鸡这声叫好,仿佛从驼背里迸出的话,格外铿锵有力。夸了志兴有志气,接下来就好办了,周幺鸡满面红光地建议道:“志兴,你和我家小方从小一起玩到大,今天叔就在你面前充个老辈子,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是再也不想受穷了!你呢志兴?你想受穷吗?”
周幺鸡这两天专专心心听广播,真别说,他还领悟了一点说话的技巧,三言两语的,将志兴心中的**燃点起来,瞬时,志兴眼眶暴凸,犹如充血,大吼一声:“龟儿子才想受穷!”
这爷俩,越说话越投机,越说心就越往一起靠,他们仔细琢磨了一番,决定了:两人合资买一辆二手小货车,往城里拉水果卖!
合计出这样的主意,并不是空穴来风,志兴前两年就考了本本学了驾照,他学驾照,其实是有点私心的,为的还是远秀,远秀先是当了专合社秘书长,后来又当村主任,三不五时地要去外面开交流会、参观、学习。远秀也想过自己去考驾照,但她是个天生的“路痴”,缺乏方向感,让她摸上方向盘,志兴怕她会开到省外去,心里只会更打鼓。志兴想着,他先去把驾驶证考下来,将来他要赚钱给远秀买辆“专车”,她再去哪里,他就能当“专职司机”送她了。
周幺鸡慕才心切,他甘愿出三分之二的钱,志兴只用掏三分之一,爷俩很快就从二手市场购回一辆小货车,开始了他们的水果零售生意。
周小方真是好哥们,不记隔夜仇,志兴打过他,他睡一觉就忘,见志兴表情羞赧,他还大大咧咧地上前拍大哥肩膀,悄声道:“哥,我这打,挨得值!如果不是挨你两拳头,我咋晓得,你跟我喜欢的是同一个女人?”眼看志兴又要鼓眼,周小方脖子一缩,赶紧双手合十补充道:“哥!别生气,我晓得了,说错啦,从今天开始,明远秀同志就是志兴哥心里的女人,和我周小方没有半毛钱关系,好吧?”志兴叹口气,有点哭笑不得,他不知道拿活宝周小方怎么办。其实,他更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远秀,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几十年的远秀,难道我俩这一辈子,永远都只能是兄妹吗?我还有机会,对远秀表达藏在心中太久太久的情感吗?
现在,志兴和周幺鸡合伙做水果零售生意,爷俩忙得脚不沾地。这倒是好事,令他不再有心情胡思乱想,像个怨妇一般,时而牵肠挂肚,时而自惭形秽,他要感谢周幺鸡点醒了他:男人大丈夫,活在世上,如果心头没有二两志气,那像什么话?那不是活得还不如一条咸鱼么?
周幺鸡多年前当弹花匠,走村串巷做生意,那时他人年轻,头脑也活络,虽说长相不佳,但嘴巴甜,会说话,倘若他是个闷嘴葫芦,当年蔡包子的爹也不会那么大方,招了他这个上门女婿。和蔡包子结婚三十多年,周幺鸡郁闷地发现,老婆比他更能说。和蔡包子交手多年,周幺鸡深刻体会到“好男难与女斗”的苦楚,他便沉默下来,真成了闷嘴葫芦,但内心,哪里那么容易偃旗息鼓呢?如今可好,他们老少爷们搭档做生意,志兴车开得稳,秤称得好,但论及邀客讲价,他还真不如这位叔叔。周幺鸡在失而复得的生意场上恢复了嘴巴功力,一时两人都感到痛快无比。
当然,最让周幺鸡心里畅快的,是他和志兴两人共有的“黑历史”,他们皆是“进过里面”的人,如果换一个搭档,说不定这还成为周幺鸡心头一根刺,但和志兴在一起就不会,有时爷俩生意做得顺溜,多赚两个铜钿,他们还会在收摊后,选一家小馆子,要上两个小菜,烫一壶小酒,烧乎乎喝下肚,什么话都放开聊,连“里面”的故事,也张口就来。周幺鸡聊,志兴听;志兴讲,周幺鸡听,他们觉得再没有和对方搭档更愉快的事了,越说越能说到一块去。
周幺鸡是个罗锅,他曾为自己身上这座“大山”痛苦了几十年,难过了几十年,甚至为此抬不起头来,但现在,他忽然发现,买主竟然会高看他这位驼背一眼!怎么说呢,周幺鸡私下也和志兴掏心掏肺地交流了一番,认为可能现在生活好了,大伙儿物质水平提高了,精神方面也就跟着提升,之前大家饿肚子,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来同情一个驼背呢?现在不一样了,吃饱穿暖的城里人,竟将周幺鸡当作“落凤坡鲜果”的一面旗,公开表扬他:“叔,您这是和压迫您的‘大山’坚决做斗争,佩服您啊!”还有个不太会说话的男青年,心地倒是好的,但这话听起来颇为刺耳,他竟然说:“叔,您是身残志坚!”好在如今周幺鸡不断提升了自我修养,没有和这小子计较,权当耳旁风过去了。
城里人喜欢来买“驼背叔”的水果,因为他卖的水果质量优异,价格公道,而且驼背叔善于聊天,和他交谈很是快乐。附带着,人们还满足了一点点同情心,觉得自己又行了善事帮了驼背之人,功德无量。
买主和卖主都快乐着,不少人都向周幺鸡、志兴打听:“去你们落凤坡,路好走不好走?那儿风景好看不好看?有好玩的景点吗?到了村里,能找到吃饭住宿的地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