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方副主任回家时,他父母还在喋喋不休地争吵,关于到底谁当家的事,这些年他们已经争吵过不下一万次了。周小方身经百战,他极有经验地往二老中间一插,使出圆滑伎俩,当两人裁判:“好啦,好啦,一三五爸爸当家,二四六妈妈当家,星期天,咱们学城里人,放假!”
周幺鸡和蔡包子四只眼一齐瞪过来,周小方心里一虚,心想今天可能事态棘手呢,但当了这几年村干部,这点调解本领,周小方自忖还是有的,不怕遇到多棘手多困难的事,办法总比问题多嘛!于是,周小方拿出了村官的派头,选张凳子坐下,请二老说说,今天到底是啥事点燃了火药桶。
听着周幺鸡结结巴巴的讲述,蔡包子不耐烦地打断三四次,从中添油加醋,周小方终于听明白了:原来他妈妈是想逼老爸扮贫困户,博取第一书记的同情,争取多为咱家要点钱!
周小方大吃一惊,内心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教育群众的重要性和紧迫性,时不我待。他整天忙着村里事务,咋就忘记家中也有“群众”呢?周小方蹙紧眉头,轻咳一声,摆出官家态度:“嗯,蔡玉梅同志。”蔡包子愣了一愣,这是在叫谁呢?在心头反刍了一下才醒悟过来:哦,原来自己大名叫蔡玉梅,这些年都被人“包子包子”地叫,儿子冷不丁叫起户口本上的名字,倒让她糊涂了。可这小子,怎么能无端端直呼爹妈名字,要造反了不成?
周小方才不管他妈瞪不瞪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蔡玉梅同志,我在此要对你提出严肃批评啊,你怎么打算的?扮贫困户?这贫困户是能扮的吗?往小了说,这是给咱落凤坡丢脸,往大了说,是在违背现有国家政策,你可知道,和政策作对是啥后果?”
蔡包子吓得魂不附体,如果换个人来和她说这些话,她恐怕认为人家是故意唬人,但对方是周小方,是她亲亲热热、千金不换的好儿子,这世上,哪有儿子闲得无聊吓妈妈的?这么说,周小方说的是真的,她差点就犯了错误啊!
周幺鸡在一旁眯着眼歪着头听着,脸上浮现起满意的神色,趁着蔡包子不注意,他和儿子眼神短促交流了一下,一个在说:“儿子,好样的,只有你拿你妈有办法!”另一个说着:“爸,必须的,看来要教育农村群众,是一项漫长工程,任重而道远呐!”
蔡包子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吓了这对父子一跳。她慌慌张张地说道:“我得去和邻居说一声,柱柱妈、常花花和老憨婆她们都说明天要穿得破破烂烂地迎接第一书记进村,我赶紧去通知她们,免得她们也犯政治错误!”
多亏蔡包子及时传达了小方副主任的精神,村里那些翻箱倒柜找最破最烂衣服的婆姨们才晓得,“第一书记”有一双火眼金睛,他来精准识别贫困户,就是精和准!
那些心怀美梦的女人们一听,顿时蔫巴巴歇了菜,第二天,她们不但不敢穿破衣烂衫,还找出家里最好的衣裳,打扮得男人和娃娃都一派喜气洋洋,让落凤坡莫名其妙沉浸在一派节日的氛围中。
周小方以为警告了村民甭打歪主意,扮贫困户争取救助就万事大吉了,哪晓得方明生车刚拐进村口,又着了一尊瘟神的道。
秦端公昨天也在大槐树下,村民们七嘴八舌讨论在脱贫攻坚这场战役中,自己将担任啥角色时,秦端公在肚子里冷笑一声:哼,说这么多屁话干啥子?这年头,最硬挺的只有人民币,既然那第一书记是从上面下派的干部,肯定手里握着大把资金,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出来,那都了不起,你们这些蠢人,想啥穿破烂一点表情憋愁苦一点,扮成叫花子好博同情是吧?我偏不,我秦端公跟你们才不是一个层次的人,要让这权大钱多的第一书记乖乖听话,最好的办法,是捏了他的短,占了他的理,嘿嘿嘿嘿……
明远秀是在村委会被人叫走的,她正和简书记搬抬桌子,为方明生腾出宽敞点的办公环境,村民在门口跳着脚大呼小叫:“简书记,明主任,赶紧到村口来吧,秦端公和第一书记快打起来啦!”
远秀吃了一惊,放下手里工作赶紧随报信人跑过去,简云开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一个劲催她先走,自己紧跟过来。
远秀还未赶到现场,已听到秦端公极富个性、拖得长长的哎哟声:“天呐,现在是不是光天化日?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天下?我就问你,第一书记,甭管你是天大的官,就算是玉皇大帝,你的小车撞了老百姓,能这么算了吗?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方明生满头大汗,感觉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越急越是舌头打结:“老乡!请您先从地上起来吧老乡!我真的没有撞到您啊,就算一丝丝擦挂都没有,车都刹住了您才冲过来躺倒,怎么能怪我撞着您呢?”
“天呐!我活了几十岁的人了,难道还诬赖你不成?看你这年岁,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咋能这么对长辈说话呢?哦,你车没撞我,我是故意讹诈你,我讹诈你什么呢?我吃多了吗?刚刚你还掏五百元让我去医院检查身体,乡亲们说说,如果你真没撞我,为啥掏这个钱?你这不是做贼心虚吗?”
方明生的确没意识到,他刚刚想息事宁人,从兜里掏五百元打发秦端公,倒被他抓住了把柄,这时,已有二三十个村民围拢来,他们都不是目击证人,皆是听到秦端公杀猪般的大喊大叫才跑来看热闹的,所以,他们也说不清楚到底孰是孰非,很快就分裂成两派,一派说秦端公心不好,故意学人碰瓷,想讹诈新来的第一书记;另一派却说第一书记仗着自己有个官衔,撞了人还想狡辩抵赖,实在不该!
远秀心里很快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