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兴,你过来。”志兴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邱桃香,不晓得这女人葫芦里卖的啥药,他忙着吃了饭要下地呢。农忙季,家里就他一个男劳力,他可不指望邱桃香能帮什么忙,她只要不添乱就好。志兴继续低头大口扒饭,不理她。邱桃香便扭着腰肢自己靠过去了,脸先凑近,再翘起小手指头,往志兴腮上轻轻一刮。志兴身子多少年没接触到女人了,桃香忽然来这么一手,他仿佛被蜜蜂蜇中,浑身上下一激灵,面部肌肉都僵住了。桃香仿佛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她曲起手指,弹了一下刚从志兴脸上刮下来的一颗白米粒,娇滴滴地“哎哟”一声:“志兴,你是有老婆的人,这样邋邋遢遢地出去,莫让人家笑话哟。”志兴慌慌地拿视线去瞅远秀,仿佛怕远秀听了这话有啥反应,桃香气不打一处来——咋了,在这个家,难道她还不能对自己男人表现得亲热点了?那明远秀算个啥东西?说好听点就算许志兴的便宜妹妹,说难听点,她邱桃香不在的这几年,如果他们兄妹俩有点啥风流事,她明远秀放在旧社会,顶多算个妾!这想法令邱桃香的腰板挺了起来,她暗中给自己鼓劲加油:莫怕那“妾”,大红结婚证上,写的是你邱桃香和许志兴的名字呢!
邱桃香是个只要确定目标便坚定执着的人,现在,不仅对志兴表现得热情似火,对虎头,她也亲热得不得了。奈何虎头总用警惕的目光看她,仿佛不是她生的,她是一个该被提防的敌人。邱桃香主动提出买礼物送虎头,问了好多东西,虎头都再三摇头。
邱桃香气不过,为啥虎头不要亲妈的东西,却缠着姑姑给他买了一把多功能尺子啊?就是那种又能画波浪线,又能画三角形、圆形的尺子。远秀带着小星去菜园浇水了,素琼在院子里收衣服,左右瞅瞅,家里没人,邱桃香抓起那把淡蓝色的尺子,抬起腿,放在膝盖头上一折,塑料尺子立时从中间一折两半。邱桃香将尺子扔到地上,还气冲冲地往上面踩了几脚。
“你干什么?”刚刚在外面挖蚯蚓的虎头,不晓得怎么又回来了,刚好看到邱桃香折断他多功能尺子的一幕。虎头噔噔跑过去,一把推开邱桃香,从她脚底捡起已碎裂的尺子。
“你这个凶手!”
邱桃香惊呆了,她不晓得自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孩子,怎么会冲她这样大吼大叫,还给她扣上这样重的大帽子。
虎头的哭喊,惊动了院里的素琼,奶奶回来了,姑姑和小星姐姐也回来了。当虎头呈上“证物”,又抽抽搭搭讲了一通尺子的遭遇,家里几个大人都沉默了。只有邱桃香还顿足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在瞎说啥子?明明是你尺子不小心落在地上,妈妈帮你捡起来,你不感谢妈妈就算了,还诬赖我折坏你尺子!你小小年纪咋这么坏,这么会诬陷人?再瞎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看来是我要撕烂你的嘴!”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素琼胆子最小,她见志兴从外面一步跨进门,满眼怒火一脸凶相,顿时抬臂去架这蛮牛一般的儿子。志兴扶住素琼,表情痛苦不堪,嘶声道:“妈,这女人就是个泼妇,自打她回来,家里哪有一天安宁?”
“莫这么说,千万莫这么说。”素琼眼泪滚滚而下,一只手还无力地攀着志兴衣襟:“孩子,听妈一句劝,家和万事兴呐。”
虎头被气势汹汹的父亲、五官扭曲撒泼抵赖的母亲吓坏了,他一头扎进姑姑怀抱,远秀抚摸着虎头脑袋,无声地安慰他。志兴见到家中女人噤若寒蝉的样子,叹口气,将高高举起的巴掌,收了回去。
志兴觉得自己像被架到了炭火上,炙烤得他心中怒火熊熊。最近这几晚,桃香总要推虎头小房间的门,对,现在这房间暂时被志兴“接管”了。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她推几下推不开,晓得志兴从里面上了门闩。她非但不知难而退,还握着拳头大力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弄得一家人都提心吊胆,睡不安稳。
邱桃香不害臊不知羞,但志兴还要一张脸呢,特别是和远秀同在一个屋檐下,他要脸!邱桃香这个破货,趁着自己坐牢,便和隔壁的野男人离家出走,一跑便是七年时间,这七年,她尽过一天当妈的责任吗?她尽过一天当媳妇的义务吗?现在也不晓得和那秦宝来出了啥差错,她大剌剌回到落凤坡,回来就回来吧,她是虎头的妈,家里也不会不给她一碗饭吃,但瞧瞧她都做了些啥事?她擂战鼓般将门打得山响,生怕左邻右舍听不到,她要和志兴破镜重圆,主动送上门呢。但凡志兴是个男人,就该有男人的大肚量,难不成还小肚鸡肠的,久久不肯原谅她,和一个女人过不去吗?
志兴气得将后槽牙几乎咬断,他猛地拉开门,邱桃香几乎是一头栽进他怀里。这破货,不晓得在外面学了些啥妖精招数,穿了件布少得可怜的睡衣,倒在志兴怀里,贱兮兮地捏拳头轻轻捶男人胸口两下:“死鬼,怎么半天都不开门,快把人家冻死了!”
七八年了,邱桃香走了有多久,志兴便清心寡欲多久。他也是壮年男子,血气方刚,一个曾经熟悉的热腾腾、软乎乎的肉身子跌到他怀里来,他哪能不心如小鹿乱撞?但只是短短一瞬,志兴像头蛮牛,低吼一声,又重重一推,房门关得山响——他将邱桃香,推出了自己的怀抱之外,如果有可能,真想把她推出自己生活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