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五叔开始慢条斯理地烧纸,将印子钱一张接一张地放进火里,嘴里悠悠地说着话,眼睛却看着黑灰纸烟,仿佛是说给它们听:“人一辈子,啥都要经历,你爸爸对你说过吗?那时我们‘过粮食关’,你哑巴叔的爹妈,是村里最早饿死的,其实,也不是饿死,他们眼看饿得快要不行了,为了省下最后一口吃的给哑巴,自己去寻了死路,解下裤腰带相继上了吊。哑巴的妈妈实在没劲了,饿得发晕,连站在凳子上,将脑袋伸进绳子套都没力气,后来,她是在窗户上吊死自己的,你想想,这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在窗户上吊死自己?窗户那么矮,她双腿稍微往上一站就又能活了,可她不想活,一心想死。哑巴的爹妈就像是落凤坡的带头人,他们一死,那一年,村里前后脚至少走了一半人。没办法,饿啊,全国都闹大饥荒,到处在死人,哪里能逃得脱?你爷爷是好人,村里谁死了,他都带着苦根去帮忙,后来实在是饿得没有力气了,抬不动人了,他爬都要爬过去,送乡邻最后一程。这么多年了,我总忘不了你爷爷送我爹走的情形,我爹饿得只剩一张皮了,眼睛怎么也闭不上,你爷爷怕他冷,将自己手掌使劲搓,搓得暖热了,去抹他眼皮,抹一下,说一声:‘老伙计,闭眼吧,你的孩娃,村里人都会看顾帮衬着,你放心地走吧。’这样反复说了几次,我爹真闭上了眼。我和你爹苦根,打小就要好,我真没想到,后来是我,先葬了你娘,又亲自挖墓埋了苦根……人呐,一辈子经历好多事,哪能一一说得清?”

志兴已经不咳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瘸五叔,不晓得瘸五叔今天为啥和他讲起这些“老皇历”来?不过这“老皇历”听了,他毛毛躁躁的心情竟一点点平复下来,刚刚还感觉万般锐痛、委屈,现在好多了。瘸五叔将叶子烟杆递给志兴,他拿过来,稳稳地再吸了一口,这一次没有呛咳。

“说吧,志兴,你爹不在了,有啥事,都可以和叔讲讲的。”毛瘸五望着最后一点纸灰化作了黑蝴蝶,他又从腰上的小袋子里捏出一小撮烟叶,慢慢捻碎了,放进烟锅里,压实了,打火点燃,深深地吸上一口。

志兴内心累积的千言万语,仿佛有了出口,但言语在嘴里胡乱奔腾,他不知怎么捉住“线头儿”,嘴一张,说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五叔,现在当农民,只耕田种地,是不行的。”

毛瘸五只啪嗒啪嗒地抽烟,神情舒舒展展,让志兴有了勇气,继续往下说:“现在我家里好几口人,老的老小的小,老人今后要看病,小孩要上学,都需要钱,种粮食仅够糊口,养活一家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远远不够。”

志兴终于将他无时无刻的忧虑,他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的急切和担心,都一股脑儿倒给了瘸五叔。瘸五叔一直静静地听着,末了,瘸五叔在石头上磕了磕烟杆,突兀地问道:“你知道我之前是个老羊倌吗?”

志兴当然知道,瘸五叔虽然腿脚不灵活,却有十来年时间,都靠着一手养羊的绝活,拉扯大了儿子毛谷川。村里人都说毛瘸五两口子是能干人,会寻“钱路”,他俩种地马马虎虎,但一个靠做媒,一个靠养羊,人家还不是攒够了毛谷川去南京城读大学的钱?能将儿子送到大地方念书,在十几年前的落凤坡,是需要点气魄和资本的。

看着志兴点头,瘸五叔也点着头说:“我养羊养了十年有余,后来,你五婶和谷川怎么都不准我再上山了。养羊要搭棚子,和羊群一起住在山上,几个月下不来山,他们担心我一个瘸子,在山里摔着磕着了,身边只有一群咩咩叫的羊,连个搭帮的人都没有。如果你愿意,我们爷俩翻了年再来养一群羊,到了年底养得羊儿长了好膘,卖个好价钱,你也能为家里赚笔钱,是嘛,照顾一家老小,没钱咋行?”

志兴眼睛灼灼地亮了,接着,又沁出了点点泪花来,用力点点脑袋。

志兴说起要和曾经的老羊倌毛瘸五上山搭羊棚养羊,素琼第一个反对,她反对的理由只有一条:志兴这几年在“里面”受苦了,现在刚回家不久,怎么又要到山上去苦煎苦熬?家里并不是等米下锅,志兴何必将自己逼那么紧?

素琼不说这话还好,她原本是以一颗母亲的心体恤儿子,却戳中了志兴软肋,是,家里现在是有米下锅,但那米是谁的功劳呢?是远秀,远秀一个女人家,这样单薄的肩头,挑起了全家的重担。他从出狱那天起,就在心里赌咒发誓,从此要让远秀过上好日子,可如今,他做到了吗?他言而无信,算什么男人?

志兴梗着脖子一定要去,素琼哭哭啼啼怕他在山上受苦,远秀沉默着,站在墙角拧了眉头,仿佛在进行痛苦的思考。素琼与志兴都将目光投向她,仿佛要远秀来拿个主意,远秀勉强笑一笑,对素琼说:“妈,您就听哥的吧。”

远秀目光没有栖落在志兴脸上,志兴听了她这话,既松了口气,又有微微失落。

志兴的行李,是远秀一点一点替他打理好的。她细心,创可贴和药棉花都是装在消过毒的塑料袋中,怕志兴在山中乏闷,买了两打二两装的“小酒”,塞在新弹的棉花被里。她是怕瘸五叔和志兴两人贪杯,喝多了伤胃呢,一人二两,不上头,又过了酒瘾,正好。

临到走的那天,志兴心里又冒出了奇怪的念头,他想远秀是不是讨厌自己呢?否则,她怎么连一句都不劝,就这么轻轻松松同意自己跟着瘸五叔去当羊倌?难道,她心里早就没了自己?

志兴控制不住这样的小念头,像一根钉子扎在心头,钝钝的痛,斑斑的血。

志兴要出门了,他将行李背在身上,走了两步,回过头,远秀牵着虎头的手站在门口,素琼还在屋里生闷气,懂事的小星陪着外婆。远秀推推虎头的肩膀:“去,虎头,去和爸爸说,好好保重身体。”虎头和爸爸还没混得熟稔,有些害羞,向前走了两步,屁股又往回缩,像是秤砣般往下坠,红着脸死活不肯走过去和志兴告别,远秀就一个人走过来了。

远秀对新羊倌说道:“志兴,好好保重,我们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