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国梁出事后,远秀每每想起,都觉得世间很多事,可能早有先兆,但人类力量何其渺小有限,即使真有神仙泄露天机,也不见得能逢凶化吉,在噩耗发生以前,倾尽全力,扭转命运乾坤。
那段时间,国梁特别正常,正常得几乎让家人忘记了他曾经遭受过高考的莫大刺激,他曾经两次进出过精神病医院。国梁忽然变得行事有条有理,也没一天到晚念叨着高考高考,对待外人,他谦和友善,对待家人,他无比深情。过年时,国梁远嫁东北的姐姐国钰买了一只高级的洗脚按摩盆,托人送来。国梁妈妈原先不敢用,怕“水里有电”,国梁兴致勃勃地去研究了说明书,放好水接好电源,又将手放进盆中做示范,再三恳请妈妈“试试,舒服得不得了”。在国梁的劝说之下,他妈妈最终还是战战兢兢地将脚放进按摩盆里,问她有什么感觉,她大声说“国梁太孝顺了!”国梁真的表现得既体贴又孝顺,是他托着妈妈的脚,轻轻放进盆里,洗好了,他又在膝头上垫一块干爽的洗脚巾,轻轻将妈妈双脚的水滴擦干。
国梁对远秀也特别好,就在他出事前一晚,他还从自己的被窝,钻进远秀的被窝,缓慢而细致地爱了远秀一回。他那么细腻深情,让远秀产生了错觉:国梁已经全好了,转眼小星三岁,家庭生活的幸福和美,也许是一剂良药,能医治国梁早年的伤痛。女儿这么乖巧可爱,她每次微笑,难道对父母不都是一次绝佳的治愈吗?是的,远秀几乎让自己相信了——小星治好了国梁,他们的生活一定会渐渐好起来的。
第二天,远秀正在灶台前炒菜,公婆两个老人也都在家,公公坐在阳台听广播,婆婆在客厅陪着小星拼积木,再炒两个菜,就可以吃饭了,为啥国梁还不回来呢?已经是五月了,天气热起来,远秀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往热油里倒进青菜,哧啦一声响,她有点心不在焉,耳里尽是锅铲与铁锅的撞击声,却没有听到报信人气喘吁吁跑上楼,砸开他们家门,声音发抖地说道:“国梁出车祸了!”
远秀从厨房跑出来,公公从阳台跑进屋,那不祥的“信使”只好硬着头皮第二次大声说:“你们快去!国梁出车祸了,好大一摊血!”
婆婆率先晕了过去,远秀急急地将公婆托付给邻居照顾,她抱起小星就往街上跑。跑到一半,她发现脚板好痛,低头一看,才知道自己跑飞了一只拖鞋,赤脚板扎进了一枚木刺。她忍住痛,一瘸一拐跑到国梁出车祸的地方,果然好大一摊血,人已经不见了,救护车比远秀跑得更快。这个时候,远秀想的还是“人”而不是“尸体”,她害怕那个念头一旦在头脑出现,便会害死国梁似的,她不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报信人是个热心肠,帮远秀拦了一辆的士,让她速速赶去医院。
远秀抱着受了惊吓、哭得扯嗝儿的小星去了,医院的人,面无表情地直接领她去了太平间。国梁送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尸体了,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卷当年最新的高考模拟试题。五月了,国梁心急,他要赶紧去书店买回试题,勤学苦练,也许,今年会有转机呢?今年就能金榜题名呢?
可怜的国梁,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从好几年前开始,因为精神的问题就已经没有上真实考场的资格了。全家人都以为他“好了”,却不知他的执念这么深,他为了一个高考,辜负了全家人,离弃了他们!
公婆原本就高龄,他们早年生下国钰,多年都未开怀,四十岁以后怀上国梁,惊喜万分,觉得这是“天赐之子”,哪晓得这个幺儿操碎了他们的心,活着时令他们担惊受怕,现在他死了,公婆坐在屋里,对着国梁的练习册、英语磁带、习题簿还垂泪不止。短短几天时间,两人仿佛齐刷刷都老了十岁。
劝两位老人回东北养老,是国钰提出的建议。这个大丫头,二十出头便自作主张,找了个“老家人”对象。父母当初从东北来四川,她又从四川嫁回东北去,她从来没改过东北女孩的“虎妞”性子,说话干脆利落,做事风风火火,大手一挥,替父母做了主:“还留在这伤心地做什么呢?国梁不在了,你们二老在这儿天天哭天天想,就算哭瞎眼,弟弟也回不来。和我去东北吧,现在你们就剩我一个孩子了,我不给你们养老送终,指靠谁呢?”
国钰说话大大咧咧,并不避讳远秀,远秀心里微微一疼,她想抗议:我也是国梁的媳妇,是宋家的一分子啊!但她这话噎在喉咙里,没有叫它落地。大姑子虽然说话直来直去,不顾及远秀感受,但她心是好的,善的。仔细想来,国钰是女儿,远秀不过是媳妇而已。
公婆还犹豫着,他们舍不下孙女啊,国钰索性将话讲得更明白些:“爸,妈,你们硬是不走,也就势必要拖累远秀,她还年轻,身后拖个小星,可能还好嫁,如果再拖两个老人,那就真不好嫁了。”这话一出,公公叹口气,摘下眼镜,拿了块眼镜布反反复复去擦,婆婆喉咙里滚过一声哭,他们被女儿这句话打动了。远秀脸一红,她不知此时该如何回应,唯有将头埋得更低。
公婆卖掉了镇上的房子,一半钱,公婆带着作养老用,另一半钱给了远秀。婆婆最是舍不得可爱的小星,抱住小星,再三地亲她红扑扑的小脸蛋,嘴里说道:“乖乖,你快快长吧,奶奶争取活得长一点,能看到我的乖乖长大成人那一天。”远秀不肯要这钱,她嫁给国梁这几年,虽算不得特别幸福,但公婆待她不坏,她内心对两位老人,是有感情的。
在公婆跟着国钰去东北前,远秀硬是将钱塞给了国钰,她叫国钰大姐,真诚地说道:“大姐,以后爸妈就靠大姐多照顾了。”临到分别这一刻,国钰才对远秀这小女子刮目相看,说真的,一开始远秀嫁给她弟弟,她不是特别喜欢远秀,担心远秀是看重她家的钱财,还有城镇居民的身份。但现在,国钰完全扭转了想法,远秀是多么善良的女人啊。国钰动了情,抓住远秀的手问道:“以后,你带着小星,有什么打算?”
远秀轻声说:“明天,送走爸妈和大姐,我哥就来接我与小星回落凤坡。”
远秀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她脸颊又红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