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琼和志兴慢慢走着,闲闲拉着家常。
“志兴,赶明儿,咱们也该去给你爸爸坟前烧烧元宝,烧烧冬衣了,快过年了,要接他回屋过年啊。”
“嗯。妈,现在纸扎店除了衣服、房子,还能烧小轿车、大飞机!”
“那些东西,你爸可不会用,烧给他也没用,算了,还是别费那个钱了。”
“嗯,妈,您也别老想着爸爸了,您该吃就好好吃,该享受就好好享受,要不,爸爸在那边,心下不安,也要怪我的。”
素琼不走了,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子,对着志兴说道:“志兴,你对妈这么孝顺,你爸有灵,哪里会怪你?只会心疼你!”一阵风掠过,枝头残留的几片叶子猛烈晃动,眼看就要栽下大地。素琼眼睛一迷,雾气漫漫,她再次在心头感叹:老了!
素琼看不清此刻志兴脸上的表情,只听他无可奈何道:“让您一个人住在偏厦,我还算是个孝顺儿子吗?”
有一会儿,他们母子都没有说话,然后志兴托起素琼胳膊肘,母子俩又慢慢往家走。素琼又想起了什么,试探地问道:“志兴,过完年,要不你也去城里找事做吧。”志兴闷了一会没开口,快到家门了,他才没头没脑地说道:“我去了,她又无事生非,闹得鸡犬不宁,怎么办?”
素琼深深叹了口气。
桃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当初住在舅舅舅妈家里,到底是“人在屋檐下”,那二位老人比她自己父母年龄大得多,在他们面前她不太敢任性,向来夹着尾巴做人。嫁到落凤坡来,她当了家,才晓得自己有一颗自己都难以猜透的心啊。
桃香一会儿想要志兴去城里打工赚钱,因为那些去了城里的年轻人,过年时无不穿得体体面面地回来。有些黑脸小伙,穿西装打领带,虽不像那么回事,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人家到底是有钱了,买得了花花绿绿的礼物,好些喜庆玩意儿,桃香这个镇上长大的姑娘,也没见识过呢。
上次,她去村里要好的小姐妹家,那家老人都出去喝亲戚的喜酒了,两个年轻人坐在小桌子前头碰头地吃晚饭。小姐妹和桃香不见外,当即从盘子里拿了一个馒头请她吃,桃香咬了一口,觉得口味十分奇怪,她呸地吐出,小姐妹家养的土狗,赶紧跑过来,舔吃地上的残渣,向着桃香直摇尾巴。那小姐妹噗地笑出声:“桃香,你真是山猪吃不来细米糠!还不如我们家的旺财识货呢。这玩意儿,在城里大超市卖得老贵老贵了,你别吐,好好尝一尝味道,再告诉我好吃不好吃。”桃香扳开“馒头”看里面,薄薄一奶黄色的方形片片。小姐妹和她老公又给桃香做示范,大口大口直咬了好几口。桃香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闭眼大大咬下一块,使劲咀嚼,这次忍住了不吐,倒嚼出一种特别的奶香。那小姐妹满意地对桃香科普:“这是芝士,外国人吃的,好吃吧?可贵了,是我老公专门带回来给我尝鲜的哟。”
虽说桃香迄今为止只吃过这么一回芝士,但并不妨碍她对于城市生活充满幻想与憧憬。如果志兴也能去外面打工,到了过年回乡下,不晓得要带给她多少奇奇怪怪的新鲜玩意呢。
但很快,桃香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芝士”虽令她神往,但身为一个农村妇女,干农活的压力,是她首先需要考虑的。她亲眼看到原本鲜嫩俏丽的嫂子们,因为男人去了城里找钱,她们既要照顾家里老的小的,又要顾着田里地里。到了农忙季节,这些嫂子们忙得脚不沾地,蓬头垢面,身上汗酸恶臭,闻上去比一匹母马还呛人。这种时候,桃香便无比庆幸,自家男人就在身边,她只需要打打下手就好。而且,男人在外,除了将如山的重任留给女人,还将铺天盖地的孤单寂寞都留给女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有三百天呀,女人是需要“守活寡”的。床铺冷清清,被窝冷冰冰,睡一夜起床,一半床单纹丝不动,清早整理床铺时,多少原本心思迟钝的嫂子,也会突然被针刺到一般,受了痛,落了泪!
桃香这样颠三倒四,一会一个想法,她发现自己身体也有些“胡思乱想”起来。那几日早上起床就犯干呕,嘴里直冒酸水,闻到炒菜的油烟也恶心,她心头窃喜,猜测自己一定是“有了”!想她和明远秀,几乎是同时结婚,但小星现在已经两岁,能将一首“床前明月光”从头背到尾了,她呢?她肚子一直静悄悄的没个动静,背后不知多少双眼剜着她呢!想到自己也将当妈妈了,桃香开心得不得了。她还格外“施恩”,让婆婆素琼在厨房做了几天饭——其实是她自己怕闻油烟味,让婆婆来代劳。
桃香宝贝了自己肚子几天后,这天早上起**了个厕所,她差点哭出来——那个背时的“大姨妈”,她咋个又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