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高的每一天是以刷牙来结束的,刷完牙就该上床睡觉了。那天,他刷完,对着镜子龇龇牙,忽然想起一档子事。他重新打开电脑,搜索张吾同的相关信息。叫张吾同的还真不少,有作家,有经理,有教师,居然还有一个杀人犯,潜逃八年,终于落网。这几个张吾同应该不是厕所墙上那个,都在别的省份。米高仍在纸上草草记下他们的信息,突然生自己的气,随后把那张纸揉作一团扔了。

吴京回来是两天后了。她进门先洗澡,每次出差都这样,好像一路都在灰里滚着。米高掐着点儿,她进门,他放好水,不迟不早。她在家睡觉时候不多,吃饭时候不多,米高能替她做的没几样。洗完澡,马上过夫妻生活,倒不是两人多当紧,而是不敢耽误,吴京随时可能拎包走人。那次,吴京洗完澡,米高接了一个电话,扯得时间稍久了些,其实也就二十分钟吧。他刚挂,吴京被电话催走,半个月不见影子。米高从来不问吴京生意上的事,吴京也不说。吴京升销售主管后,更忙得首尾不见。

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很像流水线,在不同的时间复制相同的过程,有些乏味,不过,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米高一个人在家,除了更自在,也没什么不同。

吴京从卫生间出来,不是披着浴巾,她穿戴整齐,不过换了一套装束。已经习惯那个过程,米高就有些愣,问,这就走吗?吴京反问,谁说我要走?刚回来就让我走,你什么意思?吴京**着浅浅的笑,语气中却透着怨。米高忙说没有,我怎么会……我巴不得……他没往下说,他觉得该说出来,但他没有,似乎怕那几个字烫着。吴京说,可以歇两个星期。米高啊一声,随后就想拧自己的嘴。吴京稍稍瞪他一眼,你惊着了是咋的?米高辩解,没有没有,你该好好休息几天,他们不能当牛马一样使唤你。

程序乱了,米高有些不适应,吴京很随意地问米高怎么了。米高说没怎么呀,吴京说,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米高愕然,我问什么?吴京说,问你想问的。米高笑了笑,我,没什么想问的,什么也没有。吴京拍拍沙发,坐呀,好像你是客人。

吴京有些反常。在外面把舌头磨短了,回家就不想张嘴,这是她说的。今天,她的话格外多。

我说说外面的事,你想听不?

米高说,行啊,你想说,我就想听。

吴京抿抿嘴,积蓄力量似的。我以前不愿意讲,是不想让你难受。你我没背景,没资源,我还比你少一样,没文凭。可是,咱得挣钱是不?靠什么?除了一张嘴两条腿,就是辛苦了。进灯具厂,人家问我能吃苦不,我说我最拿手的就是吃苦。试用期半年,底薪只够吃喝,完不成销售任务,半年就得滚蛋。六个月的中间,我好容易签了个单子,没这个单子,我离滚没多远了。那个单子是和外地的教育局签的……算了不说了,我被折磨过了,不想再折磨你。现在当了主管,在领导眼里,依然是个扛包的,不过原来扛一个包,现在扛几个包。在外面更什么都不是,孙子都不如。有时,下作得自己都怀疑,但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信吗?

可能是吴京拐弯过快,米高的反应便有些迟钝。对视数秒,米高才意识到她在等他回答,忙不迭地点头,信呀,我没说过你什么。吴京说,你没说,不一定就相信。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米高有些恼火,我没招惹你,你这是怎么了?吴京说,我也没招惹你呀,谁知你怎么了?你看看这个吧。

吴京的手机有一条短信:米高在调查你和张吾同的事。

米高的脑袋砰的一声,像被枪击中了,但他的眼睛并没有发黑,硬而亮。

吴京说,灯具厂没有叫张吾同的,大老板姓李,二老板姓乔,我的客户中有姓张的,但没有这个名字。下三烂的勾当我没少干,我雇过小姐,只要客户有要求,我尽量满足。但我没卖过自己,谁稀罕一个老女人?

谁发给你的?米高的呼吸很粗。

吴京说,问你自己吧。

米高按那个号拨过去,接通,他的腿突然有些颤,没人接听。米高一遍遍地拨,后来就拨不通了。米高迎住吴京的目光,我没调查你和张吾同的事,这是造谣,是胡说,你别理他。吴京说,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给我发短信,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还知道你?米高说,恶作剧,一定是恶作剧。吴京说,但愿吧,这也太无聊了。米高骂,简直是无耻。

米高说出去买点水果,到楼下便迫不及待地给老夏打电话。米高声音不高,可气冲冲的。老夏说,你这口气是兴师问罪呢,你是不是怀疑我给吴京发的信息?米高说,怀疑你就不给你打了。那天吃饭的没几个人,你帮我分析分析,谁最有可能,干吗陷害我?老夏说,把那个号码发给我,我试试吧,别上火。

米高进屋,吴京问,水果呢?米高一拍脑袋,瞧这记性,被气昏了。吴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